笔趣阁 > 玄幻小说 > 凤座 > 《凤座》正文 58.赤心诚
    大明太子降生,是一等一的盛事,举国欢庆,不止宫中,民间为太子祈福的盛典更是办了一日又一日。

    天鼎三年七月七日,时值皇后钟离氏千秋节寿诞,万朝来贺,京城布满了各国的使臣,街头巷尾皆是人人喜色,斑斓的旗帜于千秋节当日飘扬点缀了整座巍峨皇宫。

    妃嫔、群臣、别国的贺礼几乎要堆满整个坤宁宫,襁褓中的小人儿却浑然不知,每日只顾安睡。皇后在一片乌泱泱的贺喜声中每日陪着太子,心境并不似从前那般惶惑,如今每日都只愿伴着儿子安心度过。

    贡品中更是有一样西洋万花镜,钟离尔逗着砚离变着法玩儿,哄得砚离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瞧,满脸懵懂错愕,直教兰嫔与宁嫔笑弯了腰。

    他看不明白这里头的花样,便去伸手拿脖子上宁嫔送的长命锁啃,兰嫔轻柔从他手里抢下来,浅浅拍了两下孩子,便见砚离打了哈欠。

    皇后连忙接过孩子,交与乳娘下去喂奶哄睡,宁嫔始终小心噤声着,直到乳娘离去才松了口气,“瞧着咱们太子殿下,小小个人儿,心都要化了。不过现在整日都渴睡,什么时候能陪咱们娘娘绕膝玩耍呢?”

    钟离尔想起霁儿,心底难抑叹了口气,复收拾了心情笑道,“孩子不知不觉就大了,再过几个月,就能陪咱们多玩儿几个时辰,能进的膳食也多起来了。”

    兰嫔瞧着皇后笑靥真心叹道,“娘娘洪福齐天,平安诞下太子是天命所归。瞧着殿下这般聪慧可人,往后定然更有一番作为。”

    皇后拍拍她的手,只笑道,“都是托了你金佛的福气,庇佑了本宫母子,本宫念着你的这份心。”

    方用过晚膳,乳娘给砚离喂了晚上的奶,皇后抱着他在殿里来来回回地走,花插中一株茉莉亭亭雪白,砚离伸着小手往前够,钟离尔一手将花朵轻轻拉近些,给孩子凑近鼻尖嗅了嗅。

    沉醉在馥郁花香中,孩子瞧着眼前的母亲忽地绽放开一个笑容,看得钟离尔愣在原地,半晌缓缓红了眼眶。

    她将红唇贴上孩子柔嫩的脸庞,此刻的血缘亲情让她再清晰不过地感受到幸福,怀中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就是上天于她最好的恩赐。

    让她前半生不论是何等的苦痛,都愿意去原谅,去释怀,去遗忘。

    原来为人母,是这般的感受。

    清欢瞧着皇后动容,刚想上前安慰,小令子进殿垂首道,“娘娘,皇上御驾正往咱们宫里来,娘娘可要备着接驾?”

    钟离尔瞧着他一笑,轻声颔首,“知道了。”

    待小令子下去,清欢立在原地不大乐意地嘀咕,“皇上近些日子倒是往娘娘宫里跑得勤……”

    钟离尔逗弄孩子的手一顿,抬眼睨她笑了笑,语调并无甚在意,“离哥儿是皇上的嫡长子,上心是自然的。”

    连烁踏进殿中,就着阿喜奉上的清水和手帕,先净了手擦拭好,钟离尔便站在殿内抱着离哥儿,对着连烁盈盈行礼,还未及俯身,便被他一把握住手臂。

    皇后抬眼瞧见他笑道,“你身子没恢复好,说了不要多礼。”旋即便垂眸瞧见砚离正看着自己,忙接过拨浪鼓去逗弄儿子。

    皇后瞧着他们父子相视而笑,心有恻隐,终究轻声刻意道,“臣妾也累了,皇上不然替臣妾抱会离哥儿?”

    他抬首看她,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双手顿时有些不知如何摆放的局促,她似乎瞧得见他唇畔若隐若现的梨涡——连烁的长相算不得刚毅,她早年如何也想不出,他会有如今这般的帝王威仪。

    他立在这里无措地看她,初为人父,惧怕抱起自己的儿子,这神情让她无端想起二人的从前。

    产子那夜,他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她都记得。

    若说毫无触动固然是骗人的,可她就算挺了下来,也再不会主动去与他提起只言片语。

    她浅笑着将儿子往他怀中一送,连烁双臂怀着离哥儿,抱稳了皇后方撒手。

    砚离在父亲怀中有些陌生,瞧了瞧连烁,许是觉着陌生,扁着嘴便向她看来,瞧着架势竟是要哭了。

    钟离尔忙拿起拨浪鼓轻轻敲打,伸出食指让儿子攥着,一面口中咿呀哄着他,连烁瞧着妻儿,眼眸中涌起许多深刻的复杂情绪,须臾却便被他压抑下。

    待儿子停止了哭闹,皇后拿着绢帕将他眼泪小心拭了拭,朝着连烁笑道,“怎么样,别看离哥儿年幼,抱一会儿皇上可也累了?”

    他朝她摇头,俯首看着渐渐瞌睡的孩子,竟有些大气儿都不敢喘,轻声道,“怎么会,朕巴不得永远年轻力壮,能抱他一辈子。”

    她不防笑出来,摇了摇头,“皇上当爹当糊涂了,离哥儿是要长大的,保不齐能比皇上还高大呢?到时候就是两个大男人,怎么抱一辈子?”

    他从她嘴里听见这样如同寻常夫妻闲话家常的言语,心中再不能更满足感动,不住点头应她,“你瞧,当真是糊涂了。”

    她察觉他的变化,心底轻叹一声,从他怀中接过了熟睡的孩子,轻轻悠着拍了拍,复又抬眼对他一笑,“离哥儿晚上要闹好几回,臣妾月中也有诸多不便,明日早朝重要,便不留皇上了。”

    他听出这话便是送客的意味,猝不及防怔在原地,她抿唇,也觉着说得太过生疏,便又添了一句,宛转嘱咐道,“天黑了,教他们提灯仔细些,免得磕碰。”

    他又看了眼儿子睡梦中握着的小拳头,朝皇后颔首一笑,“哎,你这里若是有什么事儿,随时差人去乾清宫。”

    她无声对他莞尔颔首,便瞧着连烁转身带人出了坤宁宫。

    殿内的压迫感蓦地消失,她看着他方才站的地方,缓慢长出了一口气,连日的操劳忧心似潮水一般席卷而来,让她有些许疲惫。

    天鼎三年八月,皇后出了月子,趁着江淇这日有空,便相约一道往西五所去。

    因着怕章夫人瞧见太子激动失控,便未敢抱了砚离前往。

    钟离尔瞧着江淇似是有些拘谨反常,主动与他开口攀谈道,“自太子出生,因着紫微垣星象有异,本宫免了一切嫔妃晋见,倒每日觉着轻松不少。不知这样的日子还能逍遥多久,厂臣可听闻了钦天监的什么风声么?”

    江淇敛了眉目垂首回话,“臣不曾知晓如何情况,不过想来若是异象解除,监正必要禀告皇上与娘娘。为着殿下着想,各宫娘娘多休养一阵儿也是好的。”

    顿了顿,又看了凝神的皇后一眼,轻笑道,“娘娘无须忧心,殿下洪福齐天,定能平安健康。”

    她回过神,朝着他一笑,提及砚离的眼眸灿若星河,“做爹娘的心便是这样,前些日子太子因着天热,生了些疹子,闹得整夜睡不着,本宫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也不过如此了。”

    他对她真心感叹道,“娘娘是这般尽心的母后,殿下乃娘娘所出,何其幸也。”

    说话间行至章夫人宫室,她站在门口迟疑一瞬,忽地思及连烁幼时不被生母所喜,也不知晓那些稚子的年月,他与章夫人是如何相依为命度过的。

    才养成他如今,连拥抱自己儿子都退却的性子。

    江淇也不打扰,便立在身后无声瞧她,片刻皇后方敛裙踏入殿内。

    可甫进殿,章夫人欢喜迎上来,江淇却眼神几番闪躲,复又对她垂眸低声道,“臣去将娘娘送与夫人的物件都摆进来。”

    钟离尔不解瞧他,眼前人似是耳廓有些泛红,她瞧着他低声问道,“为何……”

    谁料话还没说完,江淇已径自出了院子,留她看着他挺拔背影回不过神。

    怔愣间章夫人忙上前握住皇后的手,一手抚上她肚子,这才唤回她的注意,听乳娘紧张道,“烁儿说你怀着身子,怎么亲自来了?”

    她如梦初醒,转首瞧院中带人将补品放下的绯衣男子,通红的耳根与刻意回避的眼神,才明白他竟是在害羞。

    她哑然失笑,对上章夫人的眼柔声道,“是,爷说的是,媳妇月前生了个男孩儿,取名砚离,只是年纪尚幼不能带与娘瞧瞧,等回头我们……”

    她有些没底气的解释,不带太子来,实则是为着怕幼子唤醒章夫人被先帝将亲生儿子赐死的回忆而失控,故而愈发说不下去,谁知章夫人忙拉着她坐下,一壁将满当的小孩儿衣裳往她怀里塞,一壁笑道,“娘知道你们母子平安就好了,孩子娇贵,在宫里好生养着便是。倒是你,身子也不好,刚出了月子就往这儿来,秋凉,当心着点!”

    她将柔软的衣裳拿在怀中,瞧着章夫人笑弯的慈爱眉眼,心里顿时五味陈杂,情绪翻滚着难言一字。

    她已失去母亲,连烁的亲娘高居慈宁宫,从她难产到出月子,没问过她半个字的生死,可眼前的妇人已半疯癫,身子又不好,却是这世间唯一一个惦记她和她孩子的长辈。

    她蓦地红了眼眶,攒着笑意握紧衣裳,方要哽咽开口,却见江淇踏入殿内,默默抬眼瞧她泛红的眼圈愣了愣,随即便了然走来,一膝跪在她们二人身前,从她手中拿过一件衣裳,展开仔细看了看,对章夫人带点关怀的责备道,“不是说了不许您费眼么,您瞧,我们哪有不心疼的呢?”

    章夫人笑着应了声,拿手抹了抹眼睛,对着江淇笑道,“娘是高兴……娘有了孙子,娘打心眼儿里高兴……”

    钟离尔与江淇对视一眼,柔柔拉了章夫人的手劝慰着,陪着说了大半日的话,方离开西五所。

    回去的路上,江淇始终沉默着跟在她身后,钟离尔亦不知如何开口,及至坤宁宫跟前儿,他在残阳下方开口唤住她,轻声道,“娘娘。”

    她心里蓦地一颤,顿住脚步,却并未回身,他停了片刻,瞧着她雪白的脖颈勾唇笑道,“今日之事,是臣逾矩。”

    她抿唇垂首,随即回身与他对立着,皇后旖旎冠服的拖尾弧度尊贵柔婉,她瞧着他漂亮的眉眼浅浅一笑,“本就是本宫要厂臣一同讨乳娘欢心的,厂臣何罪之有?往后这种话便无须提了,你今日也看见了,在这世间,真心对本宫和太子殿下好的人实在不多,章夫人的这份心,本宫想要好好呵护……回头,等殿下再大一点儿,还请厂臣陪同本宫母子一并去瞧夫人,也算尽了本宫的孝心罢。”

    他唇边的笑意加深,这是他又一次听见她说,她想要保护什么人,呵护人心这般的话。

    她总是如此。

    江淇逆着光,周身被残阳晕染了一层更添妖冶的血色,对着她颔首,带着似许诺的意味,铭刻女子精致的眉眼轻声道,“臣愿与娘娘同心。”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