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侠最少年》 第一部 孤篷之卷 第一章 血之夜 剑侠英魂风中舞,热血难凉最少年! ——管平潮 东海之滨,吴越之地,江南杭州,有豪侠名“张青阳”,被人称作“仁义大侠”。 这一晚,仁义大侠张青阳,正成为一些人议论的话题。 “张大侠真不愧是‘仁义大侠’,前些天看我家里揭不开锅,还送了一两多银子来,这是救命的恩情啊!” 这是杭州一处破落的民宅里,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正跟同样黄瘦的老婆念叨。 几乎与此同时,杭州城郊外一处庄园大宅里,却是火把通明。 跳跃的火光里,地上正跪了一群人;一个面色刚毅的方脸汉子,浑身绳捆索绑,跪在了人群的最前面。 在他面前,赫然站着七八个黑袍人,个个神色阴冷。 他们为首那位,正提着一口利剑,还滴着血,剑尖指着地上的方脸汉子,恶狠狠骂道:“张青阳!你个贼贱人!事到如今,你还嘴硬吗?” “啧啧,仁义大侠啊,我呸!偷了咱血义盟的宝贝,还有脸叫‘仁义大侠’?呸呸呸!识相的,就快交出来!” 嘴里叫骂着,他还好似不解恨,拿淌着血的冰冷剑锋,“啪啪”地打在张青阳的脸上。 这场面,要是换了个人,恐怕被吓尿了都算是轻的,但这时,张青阳却神色不变,一声不吭,只有鼻子里呼呼地喘着气,在这个阴冷的黑夜里,发出一点证明自己还存在的声息。 这时候,杭城的另一处民宅中,又有个老头儿正跟枕边人絮叨:“老婆子啊,你听我说,那个仁义大侠啊,真的太仁义了!” “又怎么了?他仁义,我又不是不知道。”老婆子有些没好气地说道。 “我知道你听着烦,我都说八遍了,可我就是忍不住不说啊。” “咱家李家那狗娃儿,多大的人了,整天游手好闲,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偷鸡摸狗,调戏大姑娘小媳妇,衙门都不知道进去多少次了,迟早要吃秋后那一刀。” “咱们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屁用都没有,上次还把我推了一跟头,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幸亏咱求了张大侠,他拿着明晃晃的宝剑在那忤逆子脑袋上一比划,眼睛才一眨,寒风飕飕的,臭小子眉毛就全掉了,吓得跪地求饶叫救命。” “你看,现在他果然学乖了,在张大侠介绍的铁匠铺里打下手,甭提多乖了。” “唉,谁说不是呢。”老伴儿这时候也不嫌丈夫啰嗦了,发自内心地附和道,“老头子啊,还真别说,咱老两口唠叨了多少遍,都没用,抵不上人家大侠客拿剑一比划。” “哎,这事儿做得太积德了,咱们要祝张大侠福泽绵长、公侯万代啊!” “就是就是,张大侠家家大业大,一定会公侯万代的!” 这样的祝福,淳朴而真挚,但让淳朴真挚的李家老两口不知道的是,此刻他们祝福的那位仁义大侠,福泽恐怕不怎么绵长。 差不多就在他俩祝福的时候,郊外张氏庄园大院里那黑袍不速之客,见张大侠一声不吭,不怒反笑。 他怪叫道:“好!好好好!不愧是大侠客,偷东西时不记得自己是大侠,这会儿倒充硬汉。好!我倒要看看,你心有多狠多硬!” 话音未落,还不等张青阳反应,他便一转身,红炭一样的怪眼珠一转,便血色利剑一挥,一道赤红的火光瞬间飞出,挟着风雷之音,“轰”一声打在跪地人群中。 霎时间,便有个稚嫩的哭声响起,但也就刚哭出声,就戛然而止—— 原来是一个三四岁的幼童,正被火焰锋芒打中,哭都来不及,就血流一地,当场惨死…… 刚才还有些纷杂的现场,忽然变得死一样的静寂。 转眼间哭声四起,求饶声叫骂声响成一片! 那叫骂的大多数,却是在骂张青阳,骂他不该偷东西,骂他偷了东西还死不承认,结果现在连累死了亲人。 听他们骂得响亮,黑袍客们的脸上,全都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漫天骂声中,刚才被血义盟黑袍客那样地恐吓,都没吭一声的汉子,这时却紧闭了双眼,眼角流出泪来。 但他依旧一声不吭。 见他这样,身后那群张氏亲族,喝骂声更响亮,很多妇人更是在哭喊着求他快说出宝贝的下落。 可惜,他们还是要失望了,那张青阳依旧双眼紧闭,一声不吭,如同变成了哑巴。 他这样,终于激怒了血义盟的黑袍人。 他们终于明白,这个“仁义大侠”死硬的程度,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于是,血腥的屠杀开始了。 无法无天的血义盟门徒,为了进一步逼迫张青阳,开始了一连串残忍的杀害。 但张青阳竟还是一声不吭。 亲族们骂声不绝。 这时他们对张青阳的恨,一点不亚于对那些直接杀人的血义盟凶人。 在他们眼中,张青阳和那些正在杀人的黑袍人,一样的冷酷绝情,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张青阳现在的表现,的确既冷酷、又无情;如果有张青阳曾帮过的人,来到现场,目睹这一幕,一定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自己心目中磊落、仗义、慈祥、温情的仁义大侠,怎么会表现得如此冷血绝情?! 杭州城里,熄灯夜话的老百姓们,还在纷纷颂扬仁义大侠的恩情,送上市井小民们朴素真诚的祝福。 睡意渐浓之际,他们完全想不到,在自己的声声祝福中,张青阳张大侠,却硬生生将偌大的杭州张氏亲族,送向悲惨的灭门绝境。 现场暂时还幸存的张氏家族亲人们,已经完全绝望了。 事实上他们应该更早绝望。 他们应该了解自己家族这么多代以来,最杰出的这位族长。 别看他白衣飘飘,似乎沾染了吴越江南的文气,但骨子里的意气和坚持,却是比任何人都要强大。 所以他们开始惨笑了。 很多人已经不哭、不骂了。 他们都已认命。 在他们当中,还有个七岁大的清秀孩童,脸上有着泪痕,却早已无泪。 他好像已经被吓傻了,连哭都不会了。 第二章 少年无泪 无泪的少年,名叫张少尘,正是死硬族长张青阳的长子。 张青阳,这个在血义盟剑锋下死硬到底的汉子,在这一刻,好像忽然想起什么,微微地睁开眼,瞥了一眼人群中的少年。 已如死灰的眼睛里,瞬间闪现一丝温情。 忽然间,他双膝顿地,带着浑身的绳索猛地蹿起,勉强避过了近在咫尺的剑锋,朝最近的黑袍凶人撞去! 血义盟的黑袍客,本以为眼前之人已是砧板上的死鱼,谁能想到他在被封了筋脉穴道、浑身绳捆索绑的情况下,还能暴起发难? 猝不及防之下,他竟被撞了个趔趄! “一条死鱼还敢撞我?这还了得?!” 黑袍客勃然大怒,想也不想,一剑刺向了张青阳的胸膛—— 锋利的剑锋,“嗤”的一声,划过了皮肉;滚烫的鲜血,顿时奔涌。 可叹驰名东海之滨的一代大侠,就此横死当场。 一时冲动,杀死了他,黑袍客有些后悔。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按他的经验,其实早就知道,碰上张青阳这样心如铁石的人,可能最终,也就是这个结果。 火光下,他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尸体,低低骂了声“蠢货”,便挥了挥手,有些疲惫地说了声,“都杀了”,然后转身离去。 高挑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身后,哭声冲天而起。 于是他摇摇头,头也不回地打出一张符箓。 符箓在暗夜中,见风燃烧,转眼间刚才还震天的哭喊,忽然归于一片静寂。 这时就算近在咫尺的旅人,路过时也完全听不到任何声息。 “静世符”,很好的静音法符,只是从此这世界,真的会平静? 对这个血义盟的头领来说,这一趟杭州的任务,并没能完成。 可这又如何?屠了张氏满门,也是对那些胆敢背叛血义盟之人的一个绝好威慑。 至于那个丢失的法宝,就算它是“天神梦境之钥”又如何?终究是死物。 他们血义盟什么都缺,就不缺人,到时候广撒人手出去,多花点时间,还怕找不到? 看起来一切都在掌握中。 “只是,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呢?”凶悍的黑袍客,归途中喃喃地想。 “那死鬼大侠,似乎临死前,脸上还浮出一丝笑容——他怎么笑得出来?!” “这有点奇怪……” “呸,不想了!宁可满门性命不要也不招供的人,脑子绝对不正常,我多想他干嘛?” “走了,盟里还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呢。” 这么想着,他黑色的身影,彻底融入了黑暗的夜色里…… 他不知道的是,刚才人群中那个已经吓傻了的少年,这时候却像个粽子似的,卧在院墙外的杂草丛中。 之前亲眼看到亲族惨死,已经把这七岁的幼童吓得不仅忘了哭,连脑子也好像转不动。 “我……我怎么突然在这里?” 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一直到墙内最后一缕哭声消失,他才好像有点反应过来。 “哦……刚才,好像被什么撞了一下,骨碌碌就滚过了好长的路,滚出了狗洞,滚到了院墙外。” “他们呢?爹爹、娘……还有叔叔伯伯、婶婶姨姨他们呢?还有、还有弟弟呢……” 一想到弟弟,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可怕的画面—— 那是他脑子还没被吓得停止运转前,清晰看到的那一幕! 于是“哇”的一声,刚才好像变成呆子的小童,猛然大哭了起来。 曾经人丁兴旺的张氏庄园,已变成了阴冷的死人场。 凄迷的夜色里,只有一缕撕心裂肺的哭声回荡,在死寂的庄园上空回响,既恐怖,又悲伤。 这时,杭州城的民宅中,絮絮叨叨的李老头儿,终于说得困了,便探起身,“噗”的一声吹灭了油灯,拉上被子,睡了。 “好人有好报,张恩公家,一定公侯万代。睡。” 这是李老头入睡前,嘀咕的最后一句话。 此后,就好像开启了某个机关,整个杭州城,都陷入了浓重的黑暗中。 迷茫的黑夜,仿佛能掩盖一切罪恶。 但其实这时,正是古代华夏神州最繁盛的朝代。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琉。” 风雨九州,巍巍华夏,多灾多难的神州大地,现在似乎迎来了一个最繁荣安定的时代。 但巨大的灾难,往往从细小的裂缝开始;繁荣到达了巅峰,接下来就是下坡路。 杭州城郊那个惨案,只是这诸多细小的裂缝之一。 风起于青萍之末。 暗流涌动中,有识之士们已经在花团锦簇之下,嗅到了一缕腐臭的气息。 于是越来越多的有心人,开始热衷练武修仙了。 毕竟此时还是繁荣盛世之末,人力物力丰富,于是名山大川、大城小镇之中,催生出了无数门派。 就如自古流传的阴阳二气之说,这时候天下的门派,也大体分成了两个阵营:仙门与魔道。 听名字,好似仙门光明,魔道诡秘。 但也许,它们都不过是以仙魔礼法为号召,在这个凛冬将至的世道里,争取更大的自保争雄力量罢了。 因为千年的传统,在这个年代剑术特别地流行,哪怕是主修仙术魔技的仙门和魔道,也往往会把法术和剑术相结合,以至于有句话特别流行: “士不可不弘毅,士不可不学剑。” 在天道盛衰转换之际,其实也有不少人希望: “愿为五陵轻薄儿, 生在贞观开元时。 斗鸡走犬过一生, 天地安危两不知。” 只可惜对少年张少尘来说,天地安危两不知,浑浑噩噩过一生,实在是太过于奢望了。 毕竟当他还是无知幼童时,就见识到这天地人世间最残忍、最血腥的一面。 也许当今这世上,没有人的人生经历,会像张少尘这样转变剧烈。 他七岁之前,作为大侠之子,锦衣玉食,名利双全,何等风光? 他父亲张青阳的“仁义大侠”名号,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名气大到什么程度呢? 哪怕是远在西北塞外的江湖之人,也不惜千山万水地赶来杭州,只为见他一面,说几句话; 如果能再一起吃顿饭,那简直就是人生的意外惊喜了! 第三章 江湖雪 毫不夸张地说,就因为杭州有了这么一位天下闻名的“仁义大侠”,都给杭州拉动了不少外来消费啊! 所以对张少尘来说,就算长大不学好,那至少也能当个衣食无忧的纨绔子弟啊。 但这一切,都在那个血色之夜,戛然而止了。 他连个斗鸡走犬的轻薄儿、纨绔子弟,都当不成了,所有的盛世华章,都和他没关系了。 他现在,只是个流落街头的小乞儿了。 他流落四方,在最少年的时候,过最卑贱的生活,见最势利的人,说最讨好的话,吃最肮脏的食物,还要和街头最凶狠的恶狗搏斗。 小小年纪,就见到了世态炎凉。 当然再屈辱再憋屈的事,都没办法和那个永远留在记忆里的血色夜晚相比。 所以他竟然觉得,能活下来,能一天天流浪四方,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至少,他还活着。 他的亲人,连这样卑贱的机会,都得不到了,都永远埋葬在那个血色夜晚的凶宅了。 其实对他打击最大的,还不是生活水平的断崖式下降。 他哪怕陪过最卑微的笑脸,也永远无法忘记,自己从一个人人称颂的大侠之子,变成了一个小偷的儿子。 这真的就是“贼子”啊! 出事前,他也有七岁了。 爹娘给了他很好的教育,请了杭州最好的先生和武师,教他文武之道。 所以即使那时只有七岁,他胸中已经善恶分明。 所以他完全不能接受,自己从小敬佩的大侠爹爹,竟然是个小偷! 他也完全不能接受,自己一夜之间从张家少爷,变成贼子、变成小乞儿! 他不能接受的事情太多。 在他还没完全成熟的心智里,他把不能接受的这一切,都归咎为父亲的错! 是父亲的假大侠、真大盗,毁掉了少年的整个人生! 张少尘甚至想扔掉,现在仍戴在指间的那个木指环。 他依稀记得,这个木指环,是出事前不久,那个虚伪的坏爹爹送给他的。 要不是年纪小记忆模糊,有些拿不准到底是父亲给的还是娘送的,他还真有可能把这木指环给扔掉。 其实,现在这个不起眼的木指环,不知不觉中,已成了他维系童年记忆的唯一东西。 也许,这是他终究没忍心扔掉它的真正原因。 有时,在四面漏风的破落土地庙里,他也会望着门外的荒草出神。 他在想,也许,这木指环,真的是娘送的。 否则,那个做贼的父亲,既然敢偷别人的宝贝,又怎么会没钱给儿子买个金银的戒指呢? 或者,他真的很虚伪,表面仗义疏财,把钱都送给贫苦之人,却给自己的儿子只送一文不值的木头指环,来沽名钓誉。 现在已经长到十二三岁的张少尘,每每想到这一点,心里就如同刀割一样…… 而在街头流浪几年后,他还发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根据自己从三教九流那儿听到的消息,原来那血义盟,竟然名声还挺好,是名门正道,那这么说来,自己的父亲,不就更是铁板钉钉的坏人吗? 这样的发现,让他格外难过。 身为下贱的流浪小乞儿,他现在却特别想加入一个名门正派。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洗刷他内心深处盗贼父亲带给他的奇耻大辱,才能疗愈那晚剧变给他带来的心灵重创。 而且,随着渐渐长大,他也变得越来越想知道,那一晚的家门血案,到底真相如何? 自己的父亲……真的是大盗吗? 虽然他觉得一定是,但他还是很想确认一下啊。 他的内心,也深埋了报仇的种子。 从他对父亲的态度,就知道,小少年是个很懂事理的人。 因为懂事理,他就特别想报仇。 他可以接受父亲有错,但完全不能接受那些人,可以那样肆无忌惮地屠杀他其他无关的亲人。 毕竟,连个市井街头的小混混都知道,“辱不及父母,祸不及妻儿”,他们,太残忍了,简直连最卑劣的地痞混混都不如啊! 当然,他也很清楚,想报仇的念头,很可能只是奢望。 自己如发丝般轻,仇人如泰山般重。 但将来只要有万一的可能,他,张少尘,一定要报仇! 慢慢地,随着年龄的增长,张少尘已不是单纯地乞讨,有时也会帮人做做苦力,打打短工。 每当这时候,幼年良好的教育就起了很大的作用。 就算乞讨中把自己弄得黑不溜秋脏兮兮的,上工前他也一定要洗干净脸、收拾干净衣服,尽量体体面面地去主家做工。 并且就算他本质上就是个乞丐,在打短工时,他也从不对主人家的财物有任何想法。 这样的好习惯,竟让他在流浪的城镇里,闯出了些好口碑。 但这又能怎样?他这半大的少年,能做的事情实在不多。 比如同样的体力活,人家为什么不找身强体壮的大汉? 而这世道,已渐渐从民间开始崩坏,急着找活的壮汉也越来越多,尤其要命的是,他们的要价也越来越低。 所以再良好的出身,也没能帮张少尘摆脱流浪乞儿的身份。 甚至世道崩坏的速度超过了他成长的速度,他的处境变得越来越不好了。 所以他在城镇间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这几年里,他一路乞讨,一路流浪,已经从当初江南东道的杭州,一路往西,经过睦州、歙州,进入江南西道的饶州。 就在一个多月前,他已经偷偷扒上了湖船,渡过了鄱阳大湖,来到了湖西的江州。 现在他就呆在江州地面靠近长江边的浔阳城里,想在这个还算繁荣的江湖之城里,找点活儿糊口。 在他十二岁末梢的这个冬天,江南西道的天气显得格外的寒冷,才十一月末、十二月初的样子,就纷纷扬扬下起了鹅毛大雪。 这雪就算放在塞北,也是罕见的大雪。 漫天飞舞的雪花,遮蔽了整个浔阳城,让这座江南西道的重要城池,掩盖在一片灰白中。 一种无法抵御的刺骨寒冷,在全城中迅速蔓延。 这样的天气,总觉得会出点什么事情啊…… 第四章 江州有女侠 此刻江州浔阳的街边,少有行人。 偶尔有几个,也都是袖着手、缩着脖、低着头,急匆匆地往前走。 到这样时候,张少尘忽然发现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误: 想象中地处江湖之间的浔阳城,应该有很多江鲜湖鲜,只要自己肯卖力气,糊个口不成问题;但望着漫天飞舞的白雪,他才意识到,自己来错了时间。 这大雪纷飞、天寒地冻的,去哪儿打江鲜湖鲜? 判断错误的后果,便是呼啸的风雪中,张少尘却还披着单薄的秋衣。 这样的天气,就别想着什么江鲜湖鲜了,再在外面闲晃,鱼没吃着,自己会先被冻死! “真是鬼天气!”本来四处找活干的少年骂了一声,就跑进附近的一座小土地庙里。 他蜷缩着靠在神座旁,依靠庙门那条破旧的厚门帘子,阻挡外面的风雪。 但也只是比直接站在风雪里要好点了。 那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鹅毛大的雪花,就好像跟他有仇一样,呼呼吹着破布帘,死命地往里面钻,一定要让他手脚冰凉。 就好像这寒风跟他是天生的对头,不把他冻死誓不罢休! “唉,我小时候还特别喜欢下雪,咋想的?”少年裹紧自己的破布衣裳,苦笑着想,“一到冬天,我还整天跟娘嚷嚷,问什么时候下雪。” “唉,太幼稚了,我应该喜欢夏天啊。” “夏天多好啊,毒辣的日头明晃晃地照着,那热乎劲儿啊,几乎能把人烤化,那感觉多好啊……” “夏天还有荷花,有莲蓬菱角,那莲子多清香啊,菱角多甜脆啊,一口咬下去,啧啧……” “咦?我怎么好像已经闻到莲蓬的清香了?” “还有菱角……它们真好吃啊……” “是我做梦了吗?” “还是这大雪的冬天才是梦,现在其实是夏天……” “管他是不是做梦,让我先好好闻闻莲子菱角的香味儿……” 蜷缩在土地庙里的少年,紧闭着双目,不断有寒风裹挟着雪花打在他身上,让他的身子变得越来越冷。 但他的脸色,却变得越来越奇怪,不仅显露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在风雪的侵袭下,竟还渐渐露出了一丝笑容…… 就和许多在大雪天饥寒交迫冻死的乞丐一样,张少尘今天,也终于步上同行们的后尘了。 只是不知道,其他那些冻死的乞丐,在冻僵冻死之前,有没有出现看到美味食物的幻觉? 也许有。 但不管是不是死得比同行有味道,张少尘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冬日,终于要被冻死啦…… “喂!醒醒,醒醒!” 正当少年要滑入永恒的黑暗时,忽然一缕微淡的呼喊声,传入他的脑海里。 “谁在喊我?” “我真的要睡着了?” “不好!” 长期流浪儿锻炼的生存本领,立即让他大吃一惊:“这大雪纷飞的,我躲在一个破土地庙里,怎么能睡着?睡着就是死啊!” 虽然这时候他已经睁不开眼睛了,也几乎挪不动手脚了,但他还是以强大无比的意志,努力让自己睁开眼,把自己从那个看似舒适惬意、却危险无比的梦境中给解救出来了! 挣扎了好一会儿,再加上好像确实有人在使劲摇他,他终于能彻底睁开了眼,挪动了手脚,还渐渐恢复了部分意识。 于是这时他就看到,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脸庞,正出现在自己眼前,还满脸焦急,不停地在朝自己喊着什么。 “是、是你叫醒了我?”张少尘艰难地开口问道。 “你醒啦?”那年轻的女子一脸惊喜。 “是啊。我醒了。刚才我睡着了吗?”张少尘还有些神智不清。 “嗯。”见他这样,这女子怎会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看张少尘这模样,就知道这是个饥寒交迫的流浪乞儿,见风雪交加而至,便躲在土地庙里。 只是,看看这破土地庙,能提供什么庇护? 如果不是刚才自己路过这儿,也不知道为什么,心血来潮地往庙门口破帘子缝里一望,恐怕这小乞儿,很快就会被冻死了。 想到这一节,一身江湖儿女打扮的女子便点点头,暗想道:“看来,这小乞儿,和我叶风宜还蛮有缘。” “罢罢罢,我今日出得师门,自称女侠,正要仗剑江湖,行侠仗义,那有眼见小乞儿就要冻死却袖手旁观的道理?” 想到这里,她便用最和蔼的声音对少年说道:“小兄弟,这天寒地冻的,你躲在这里不是个事儿。” “来,你跟我走,我带你去客栈休息。” “客栈?”张少尘一阵迷茫,因为“客栈”这个事物,和他从来都没有关系。 见他迷茫,女侠叶风宜还以为他没清醒过来,也不多说,便一把拽着他,两人一起投入到茫茫的风雪中,径直往浔阳城最核心的街市而行。 女侠出手,果然不凡,虽然还拽了一个人,却依旧是足下生风,没用多久就来到一家叫“如归”的客栈里。 还在张少尘迷迷糊糊中,女侠便开了一间二楼的客房,将他提上楼去。 寻到刚开的客房门前,她就将张少尘一把推入了房中,然后自己转身离去。 “这、这究竟怎么回事?” “我、我住进客房了?” “这不是在做梦?” 张少尘晕晕乎乎的,还没完全弄清楚眼前的状况。 其实这家如归客栈,只是家普通的客栈;叶女侠刚给开的客房,也只是普通的客房。 但对于衣衫褴褛的少年来说,在这风雪天里,只需要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暖意,就会把这里当成仙境天堂。 他愣愣呆呆地,朝客房里精致雅洁的陈设默默打量。 直过了好一会儿,张少尘才终于反应过来! “哎呀!我居然住进了客栈!” “要知道以前这些客栈,只是我要饭的地方啊!” “何曾上过二楼?还住进了客房?!” “呃?!客房??” 才刚刚又惊又喜,他却忽然转喜为忧:“不对!这客房虽好,四面遮风,可刚才那位恩人大姐,究竟有没有付房钱呢?” 第五章 江湖我来了 “哎!管那么多干嘛?” “反正是她把我推进这间客房的,外面天寒地冻的,我便老实不客气先住上了。” “难道还要去外面雪地里送死?” “要是那老板找我麻烦,正好,我就给他卖力气,洗碗刷锅劈柴火的,总要把房钱给他抵了。” “最好啊,这房钱很贵,我要在这里干个一年半载的,岂不是省得去街上讨饭,有了份长工?” “嘿嘿,如果能这样就最好了!” 正胡思乱想间,张少尘却听房门一响,转头再看时,却是刚才救他的女子,正一手提一件青布棉袄、一手举一笼冒着热气的竹屉,推门进来了。 那青布棉袄他自然一眼就看明白,但那竹屉中装着什么,却是一时看不清楚。 不过很快,以张少尘的“职业敏感”,一下子便闻出来,那竹屉中装的是肉包子! 无论是新棉袄,还是整屉肉包子,对现在的张少尘来说,都是另一个世界中的事物。 所谓“神物”,也不过如此了? 但现在,他却知道,这些神物马上就会属于自己—— 因为他听到女子正说道:“小兄弟,你身上衣裳太单薄,姐姐给你买了一件棉袄;看你饿得都发昏了,这儿有一屉包子,你现在吃了。” “唔,唔!”等张少尘答话时,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唔唔出声,因为他现在嘴里,已经塞满包子啦! 他实在是饿坏了! 在他狼吞虎咽时,叶风宜叶女侠又掏出些散碎银子,放在桌子上,和蔼地说道:“小兄弟,我看你眉清目秀,不像是那些邋遢懒惰的乞丐。” “我今日便给你些碎银子,不多,但足够你花费一阵子,你便趁这功夫,好好找个活儿做了。” “唔,唔……”虽然,嘴里还塞着包子,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但张少尘的眼中,却已是流下泪水来…… 窗外,依旧风寒雪冷;窗内,却是热心热泪。 热泪盈眶时,少年忙咽下口中的食物,忽然拜倒在地,泣不成声说道:“多谢大姐相救!方才嘱托,我张少尘一定铭记在心!” “只是敢问恩人姐姐的姓名?就算他日无力相报,也当将姐姐名姓永记在心,时时感念!” “不必言谢。你快起来!”叶风宜上前将他搀起,看着少年泪水纵横的面庞,心里也不是滋味。 她便温柔说道:“我的名字,告诉你也无妨。” “我叫叶风宜,乃江州武林世家子弟。” “今日学成出师,正要行走江湖,铲除奸邪,匡扶正义。” “原来是叶女侠!”张少尘高呼一声,心中充满无限崇敬。 “嗯,好了,”叶风宜看着他温声说道,“我还有事,先走了。棉袄你快穿上,包子慢慢吃,没关系的。” 说罢,她便一推房门,走了。 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张少尘久久出神,最后那眼泪,又忍不住夺眶而出,扑簌簌地往下掉。 而初出江湖的年轻女侠叶风宜,走出如归客栈后,想起刚才的事,便在心中感慨道:“我果然没看错人,刚才那小乞丐,并不是一般的破落户,否则说话也不会那般温文。” “唉,这世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越来越多良人家的子弟,走投无路,沦为下流……” 想到这一点,年轻的叶女侠,就变得有些怅然若失了。 不过,当她重新投身风雪之中,被寒凉的雪花一激,忽又变得振奋起来。 她仰起头,对着漫天扑来的风雪,无畏地叫道:“好好好!天地不仁,世道艰难,正是我辈有为之时!” “江湖,我来啦!” 很巧的是,她对天发出豪言时,张少尘也正看着客栈窗外灰白的雪天,心潮澎湃。 和豪情满怀的叶女侠不同,此刻他恨天、怨天! 遭遇剧变后,一直过着卑贱苦难的流浪生活,张少尘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其实在自己的潜意识中,对悲惨的往事一直在刻意回避着,对刻骨的仇恨也一直压抑着。 如果不是这样,现实生活已经这般苦难,再整天回想悲惨的往事,那才真的要活不下去了。 但现在身处温暖安全的客栈,刚又吃饱了肚子,相比过往卑微的生活,得了些许的温暖,于是就好像三春的暖阳,融化了冰封已久的麻木感知,让他这一刻看着眼前纷飞的大雪,忽然生出对老天的怨恨来。 他恨老天爷对自己如此不公,为什么要在他那么小的时候,剥夺了他所有的亲人、所有的快乐,特别是剥夺了他最看重的骄傲和自豪。 “老天爷,你对我太狠了!” 他攥紧了拳头,狠狠砸在窗台上,就算坚硬的石台弹得手生生地疼,他也恍若不觉。 “我不会甘心的!” “我张少尘,对着这满天大雪发誓,终有一天,我会改变这一切!” “为了这一天,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天空,依旧灰云低垂。 大雪,依旧纷纷而下。 但此刻的少年,似乎已和往昔,变得有些不一样。 不过世道艰难,无论是叶风宜的援手,还是大雪前的誓言,暂时对张少尘的现状,没有什么根本性的改变。 他依旧在江州一带流浪,贫苦的生活依然那样。 如果要说有什么改变,就是让这个被生活毒打的少年,曾感受到这人间还有一丝温暖。 这丝温暖,也始终在提醒他,无论自己变得多么卑微可怜,也不要变得偏激,不要忘了向善。 毕竟是那叶女侠的善意,让他穿上了温暖的棉袄、吃上了美味的包子,最重要的是,还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不过他这样的心态,却让江州一些不安分的乞丐混混们很是失望。 在他们看来,这姓张的小子毕竟曾经习文练武,不说干什么大事,寻常打个架、阴个人,正是最佳人选。 谁想到这家伙,居然遇事就往后缩,实在对不起他这一身“才华”! 所以经过一年多的功夫,他倒也闯出了名号,只不过这名号叫“怂蛋”。 第六章 市井逢仙真 顶着怂蛋的名号,张少尘十四岁了。 这一日,正是春暖花开。 他打了个短工,赚了点钱,中午便买了两只最爱吃的肉包子,拿油纸裹着,系上细麻绳,提在手里,哼哼唱唱着朝落脚的地方走去。 说是落脚的地方,其实只不过是浔阳城隍庙大殿的一角。 在浔阳混了一两年,这就是张少尘取得的最大成就: 他成功地获得了城隍庙老庙祝的同情,允许他在大殿的西北角落里扫出片空地,作为他平时睡觉的地方。 这样的条件,哪怕在浔阳城贫民的眼里,也不屑一顾,但张少尘却很知足。 他常常对自己说,从差点儿冻死在小破土地庙里,到占据城隍庙大殿堂堂一角,他的人生已然飞跃了。 所以这一天在灿烂的春光里,他提着油纸包,心情十分愉快地朝城隍庙走去。 只是,才走到半路,他便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咋回事?”他眉毛一皱,“怎么感觉好像有谁跟在我后面?” 多年的流浪乞讨生涯,锻炼出他非同寻常的警觉。 察觉出不对,他却依旧不动声色,继续往前面走。 看着他毫无察觉的样子,但就在路过下一个巷口时,他却忽然往斜里猛地一蹿,闪身躲进了巷子里,然后飞快地往外探头一看—— “奇怪……怎么没什么人?” 原来他看到,刚才自己走过的大街上,只有寥寥几个行人,个个行色匆匆,没一个像刚才跟踪过他。 “怎么回事?难道刚才我被什么过路的鬼魂附身了,就疑神疑鬼?真是奇哉怪也。” 随口嘟囔了两句,他也就走出巷子,继续往前走。 只是,那种被跟踪的感觉,并没有因为刚才看了没什么异常,就消失了。 这回他也不管不顾了,还在行走中,就突然回头: 却发现身后还是没有丝毫异常。 “见了鬼了!这是怎么回事?”张少尘有点心烦地想,“这几年,我这感觉,从来没错过,靠它躲过了多少次同行的跟踪、恶狗的追咬啊,怎么今天就不灵了?” “难道真的是我多心了?” 这么一想,他忽然笑了起来,自嘲道:“张少尘啊张少尘,你现在有什么值得跟踪的?” “是有人要抢你手里的肉包子,还是准备夺你城隍庙的破角落啊?” “这些也只有我这样的人才当成宝,有这样跟踪本事的人,哪会把这些放在眼里啊。” “不过……难道是我最近好几回拒了那乞丐头,不跟他一起去抢地盘,便惹恼了他,现在派人来找我的麻烦了?” “不过也不像。” “要是他找的人,有这本事,我哪敢拒绝他啊。”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脱口道:“左不是,右不是,不想了!” “我张少尘烂命一条,谁看得上直接拿走好了,我在这疑神疑鬼的,平白惹人笑话!” 一旦想开,他也不胡思乱想了,挺起了胸膛,往城隍庙小窝大步走去了。 只不过才走了两步,忽然有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少年人,说得好!” “你这烂命一条,老夫要了!” 这声音刚一起,张少尘就猛地毛骨悚然—— 不是因为听到说了什么,而是他刚才东张西望时,明明看到自己周边没人,但现在这声音,却在身后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 那感觉,就好像紧紧贴在自己左肩膀上说话一样! 一瞬间,他所有听到过的妖魔鬼怪故事,神话志怪传说,包括最近捡到的那本《仙路烟尘》,各种故事情节一齐涌上心头,都差点让他要相信这世上真有鬼了! 等他一回头,就更加毛骨悚然了: 背后没人! 等他再转回来的时候,忽然惊得往后退了一大步: 原来就在自己面前,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个瘦削高挑的老道人,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张少尘真要感谢这老道长得仙风道骨,才没把他吓得屁滚尿流、当场逃走。 “老、老道长,你为啥突然出现,差点吓死我了。”张少尘结结巴巴道。 “哈哈,小后生,你还挺机灵,要不是贫道有几分道行,说不得还真让你早早发现了。不错,不错。” 老道人捻着胡须欣慰地说道。 “您……究竟是什么人?” “您刚才说,我这条烂命,你要了,是什么意思?” 畏惧心一去,张少尘好奇心大起。 并且,他忍不住心跳加速地想道:“难道老天开眼,这老道人要收我为徒?” “他这装束,明显是名门正道啊;要是能做上他的弟子,那就太好了!” 这时听那老道人,竟是反问他道:“小后生,你觉得,贫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是要收小的为徒?”张少尘不要脸地问道。 “哈哈!”老道人大笑一声,然后却只是看着他,不再说话。 张少尘那心里啊,顿时七上八下,好似有小老鼠百爪挠心,既是热盼,又是紧张。 “你猜对了。”老道人忽然开口道。 “哈?太好了!”幸福来得太突然,张少尘没控制住自己,平地一蹦三尺高! “年轻人,先别急着高兴。”老道人的神色变得有些严肃,“不错,我是想收你为徒,但可能和你想的有些不太一样。” “那是啥样?”张少尘急问道。 这时候他就跟穷人乍富一样,以前没钱的时候还好,一样过,觉得没什么,但忽然有钱了之后,要是再失去的话,那就真的太难受了,完全没办法接受啊! “呵呵。”老道人看着他这样子,了然于心地一笑。 “你先别着急。” “这件事,不简单,或者说,非常难。” “你先听老道把情况说完,你再做决定也不迟。” 老道人颇有几分认真地说道。 “那请您快说!”现在张少尘太着急了。 “好。”老道人答应一声,却没急着说。 他先朝四周望了望,见这时街道空阔,行人稀少,便不易察觉地点点头,然后才缓缓地说道:“先告诉你,贫道道号‘古灵子’,乃江南之地莫干山中仙极门的副掌门、大长老,也是正掌门鹿忘机的师兄。” 第七章 本来可以骗你 “啊?!” 张少尘的心,猛地一阵狂跳! 那“砰砰砰”的动静,就好像心快要蹦出胸膛外! 但他知道,这一刻,他不能有任何打断古灵仙长的举动。 哪怕自己那颗心真要蹦出胸膛外,他都要神色如常,等把仙长的话听完,再从容去尘土里,把心捡回来安放好…… 这时那古灵子,见他如此平静,倒是暗中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道:“小兄弟,这几日贫道偶然看到你,便发现你骨骼清奇,心思灵透,就有心收你加入我仙极门。只不过——” 老道人这一卖关子,少年脸色苍白,真觉得今日自己这颗心要不保了,真要跳出胸口了。 所幸老道长很快继续说道:“只不过贫道已经多年不再收徒了,你若想拜在贫道门下,须先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张少尘的语气,不是问句,而是感叹句。 “魔灵教,你听说过吗?”古灵子有些没头没脑地问道。 “魔灵教?”张少尘一愣,赶紧搜肠刮肚。 拼命想了一阵,他忽地兴奋大叫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魔灵教就是那个魔道的第一大教,就在南边不远的洞灵山上,我听人说过!” “不错,就是它。”古灵子手捻胡须点点头,“你既然知道,就告诉我,这魔灵教名声如何?” “名声很不好!干尽坏事了。”张少尘发自肺腑地回答道。 “嗯,很好。” “那,如果我现在跟你说,你想加入仙极门、拜入我门下的条件,就是要先去洞灵山,加入魔灵教,潜伏打探,你还愿意吗?” “我愿意!”面对这惊人的条件,张少尘竟是想也不想就同意。 “不不不,小兄弟,你且先别急着答应,先听我说完。”古灵子摆摆手道,“想我仙门正道,行事光明磊落,本来完全可以骗你去入魔灵教,然后跟你花钱买消息,可我仙道正派,不屑为此。” “我也不因你是无根无绊小乞儿,就当你不值钱。” “所以老夫开出了条件,告诉你如果在魔教卧底,任务完成后,就能加入仙极门——” “要知道,它可是当今天下第五大仙门;不仅如此,你还能拜在老夫门下。” “所以,一切跟你讲明,愿不愿意,全凭你自己想明。” “老夫还想说的是,去魔教卧底,九死一生,和你往日讨讨饭菜、打打短工、躲躲恶狗,危险程度真可谓天壤之别。” “所以你不用急着回答,好生考虑好后,贫道自会现身找你。” 身为名门正派副掌门的古灵子,果然厚道磊落,并不因为张少尘只是个小小的市井乞丐,便用花言巧语骗他,反而给了丰厚的许诺和足够的尊重。 所以,等听到这里,从来没什么人关心的少年,听得都已经热泪盈眶了。 “不用考虑了!我答应了!这么好的条件,对我张少尘来说,已是天高地厚之恩了!”张少尘拍着胸脯叫道。 “很好,很好。”刚才一脸严肃的古灵子,现在脸上也现出一缕笑容。 “前辈,您说,接下来我应该怎么做?”少年一脸热切地望着老道人。 “不急。” “后续之事,自有人帮你。” “若入了魔灵教,也自有人联络你。” “张少尘,你须知道,老夫毕竟是仙极门副掌门,等你入得魔灵教,你我就再无相见之机。” “所以老道希望,你我下次再见之时,便是你立功归来、入我仙极门、拜在我门下之时。” “所以,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请你好好地活着。” 一句朴实无华的话语,却在一瞬间,好似一道闪电,劈中了少年,让他浑身都在战栗! 这是温暖而舒适的战栗。 这么多年来,除了偶然出现、又很快消失的叶女侠,几乎没一个人能像古灵子这样,不仅对自己推心置腹,还给出这样的尊重和关怀。 所以,本来机灵的少年,这时却木木呆呆,一句话都没说得出来。 不仅如此,直到古灵子点头示意、转身飘然而去时,他都没有问这个任务,到底期限如何。 他坚信,如此尊重自己、仙风磊落的仙门前辈,绝对不会坑自己; 要是自己问了,岂不是显得很市井、很不相信、很不尊重人? 万一前辈一个不高兴,改了主意,不把魔教卧底这种九死一生的危险任务交给自己,那可该怎么办啊?! 这样的想法,看起来幼稚、可笑,可放在他身上,可一点都不可笑啊—— 他张少尘,一直以来,就是太缺机会了啊! 所以就算这次事情,就是去送死的,那又如何啊? 以往那些痞子混混们,也不是没少给自己送死的机会啊; 可有哪一次,像古灵子仙长给出的回报这么丰厚? 更重要的是,他张少尘,一个破家灭门的小乞丐而已,其实已经没什么讨价还价的能力了。 至于自己的全家,是被那归于仙门正道的血义盟所害,这又有什么关系? 毕竟他对整个仙门,并没有恶感,血义盟是血义盟,仙极门是仙极门,他张少尘虽然年纪小,可恩怨分明着呢。 再说了,如果自己不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那怎么有可能查明当年血案的真相,甚至报仇呢? 所以,想清楚这些后,张少尘便伫立在长街的春风中,对自己无比认真地说道: “张少尘,从今天起,你就靠古灵子恩师的承诺,好好活着!” 等他怀着激动的心情,回到城隍庙自己的小窝时,刚席地坐下来,忽然又想到: “呀!难怪那古灵子恩师找我。我所在的江州浔阳,离那洞灵山真叫不远。” 接下来这几天里,其实十分难熬。 他患得患失,总在怀疑,那倏然而来、又飘然而去的古灵子,会不会只是自己的一场幻梦。 好在没过几天之后,还真有人来找他了。 这个人看着很普通,最大的特点,就是没什么特点。 如果把他放在人群中,就算盯着他看了好几眼,一旦人群散去,也不会对他有任何印象。 第八章 最少年 就是这样没特点的人,告诉张少尘,是古灵子真人派他来的,因为,魔灵教开始在浔阳城,招收新教徒了。 于是,在他的指引下,张少尘本色出演,在魔灵教招新点附近,很自然地乞讨,然后看见魔灵教在招人,便眼睛一亮,上前便要报名。 只是有些不顺利的是,负责招新的那个魔教门徒,看见是一个小乞丐过来说要入教,顿时没好气地让他滚。 但张少尘怎么会滚?他暗中早已发了毒誓,从今天起,到正式加入仙极门之前,他生是魔灵教的人,死是魔灵教的……死人! 于是发了狠的少年,发挥出死缠烂打的乞讨特长,缠着几个招新的魔灵教弟子不放。 见他这样坚持,那个为首的年长一点的弟子,也被缠得不耐烦,便顺口问道:“小乞丐,你为什么要加入我们魔灵教啊?” “我跟仙门正道有血海深仇!”一旦让张少尘有了机会答话,他哪还会保留?立刻把自己凄惨的身世一五一十全说了。 张少尘确实和正道的血义盟有血海深仇,根本不用瞎编,一切讲述都情真意切,发自肺腑,听得这几个魔教弟子不仅不怀疑,还十分动容。 “好!”那为首弟子拍板道,“我们要的就是你这样跟仙门正道有深仇大恨的人!” “虽然我看你资质应该不怎么样,但架不住跟正道有仇啊,就要了你了!” 有了他这句话,旁边打下手的弟子就在花名册上写道: 张少尘,杭州人氏,张青阳之子,现为孤儿,四方行乞,与血义盟有灭门之仇。 一本正经地写完这个,这弟子就回头跟同伴小声嘀咕:“张青阳那人,我知道啊,当年他家被灭门,事情闹得很大。” “不过,我可知道,他是因为偷了血义盟的宝贝才被灭门的,咱们这个新师弟啊,原来是大盗之子。” 他嘀咕时,为首的魔教弟子听得一清二楚,却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 正因为这样,说明他对这桩往事也是有所耳闻的,并且对张少尘是大盗之子的论断,暗中是赞同的。 很显然这样的想法,影响了他的决定,当要在名册上写明张少尘加入魔灵教后的身份职位时,他略一沉吟,便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役徒。” 张少尘一看,立即就懂了。 毕竟来之前,那个容易让人遗忘的指导者,已经告诉他魔灵教的基本情况。 所以当他瞥见纸上这两个字时,就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成了魔灵教最低级、最不入流的门徒。 不过他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反而还发自内心地欢欣鼓舞。 基本的手续走完后,他就跟着魔灵教的接引弟子,往那洞灵山走了。 这时候他的心情,终于有了一丝沉重。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迈出去后,整个人生就从此改变了。 而事实上,他的人生的确从此改变了,不仅改变了,那改变的程度还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甚至超出了他想象的极限…… 没有人发现,在街角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后,仙极门的副掌门古灵子,目睹了少年入教的整个过程。 他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最后见少年随人离去,便点了点头,悄然离去。 不久之后,古灵子已出现在浔阳城外三四十里开外的莽莽群山里。 他站在最高的那座石头山的峰头。 眼前群山层叠,绵延向远方。 山高风急,他的道袍被山风吹得哗哗作响,又因为身形瘦削高挑,真好像会随时乘风飞去。 登高望远,看着连绵的群山层叠起伏,渐入天际,古灵子的思绪,也仿佛跟随着群山高低起伏。 他想到,为了有朝一日瓦解魔灵教这个魔道最大最邪恶的教门,他仙极门十二峰头十二个堂口,已经谋划多年,让多人混入魔灵教中。 今天这个叫“张少尘”的少年,其实是潜伏众人中最年轻、最没本事的一个。 可以说这后生毫无功底,白纸一张,并且从物色到行动,时间非常仓促。 但这有什么办法呢? 随着仙极门的动作,魔灵教也变得越来越警惕了。 也许只有这样仓促物色的小人物,才不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要是有一丝一毫的仙门功底,以前可能还凑活,现在已经很容易被察觉出来。 毕竟,那魔灵教主独孤横行,当年竟也是出自仙门,还是出自他们仙极门。 所以独孤教主不仅擅长道家符剑之术,还对仙极门的战技法术,知道得一清二楚。 所以也难怪自己要出此下策,实在是因为某些魔灵教高层,对仙门太懂行了。 这真的是下策,而且是个两难之局。 张少尘这样的白身,确实不容易让人察觉卧底身份,但他也一无所长,力量极弱,虽然容易潜伏,却很难发挥什么作用。 不过这也没办法。 死马当活马医。 反正到了大事真正发动之时,也缺拿命来填的死士…… 想到这里,古灵子那仙风道骨的清瘦面容,就变得有些怅然。 浩荡长空下,想起张少尘那张急切而天真的面容,古灵子便有些心中不忍。 沉默了一时,他忽然开口,对着满山的烟云,悠悠吟哦: “回首千山烟云闭,十二峰中最少年……” 一语吟罢,他一甩袖,飘然下山去也。 洞灵山,又称“匡山”、“庐山”,正是后世大名鼎鼎的江西庐山,只不过此时仙魔二道之人,更习惯叫它作“洞灵山”。 洞灵山在浔阳城往南一百多里,东边离鄱阳湖不过数十里路程,正是道教著名的洞天福地。 只是现在很不巧,它却被魔道第一大派魔灵教占据。 加入了魔灵教,成为役徒后,张少尘本应该收拾收拾再走,但他并没有回那个城隍庙。 他有什么值得收拾的? 都是一堆破烂而已,没什么值得带走。 于是他就直接跟着那些接引的魔灵弟子,往洞灵山走。 一路跋山涉水,两三天后,就到了洞灵山脚下。 第九章 魔灵洞天 作为江南西道的名山,洞灵山气势着实不凡,只从山脚下看,就见它巍峨耸峙,草木葱郁,烟云出没,那气势绝非常见的山头能比。 尤其此时正是春季,浩大的山场青翠欲流,无论浅绿还是深青,都显得格外的鲜明空灵,就好似一块巨大的碧玉,端放在蓝天下,端放在张少尘眼前,占据了他绝大部分的视野。 碧绿的山场上,还点缀着一团团的山花,粉红,嫩黄,淡紫,鲜蓝,一蓬蓬怒放,似杂乱无章,却星罗棋布,一直从山脚下蔓延到云烟缭绕的巅峰,再和蓝天白云相接,就让整座洞灵山,似一个不小心落入人间的幻丽仙境。 于是从看到洞灵山第一眼起,张少尘就兴奋无比。 他原来混得已经低得不能再低,简直低到了尘埃里,所以哪怕就是一座普通山头的普通门派收留,都会让他激动不已,更何况现在一眼看到这样瑰丽宏伟的仙山气象? 他其实也努力克制自己这种激动,省得让魔灵教的同门看轻。 但只不过十四岁的小小少年,又怎么能轻易地克制得住? 一不小心,那雀跃的心情不免流露,看在那些接引弟子的眼里,便让他们联想到少年那个“贼子”的身份,难免便有些不屑。 虽然这时候也有其他的新入门弟子,也一样的兴奋,但怎么就觉得他们那种兴奋激动,很正常呢? 可以说从入山的这一刻起,张家少年就已经被歧视了。 这时候他自己可不知道。 兴奋地跟在接引弟子后面,从洞灵山南山门而入,一路登山,张少尘很快就到了那个刻着“魔灵洞天”的石牌坊面前。 其实在同龄人当中,张少尘的个子已经算高的了,但在魔灵教高大的山门牌坊前面,却还显得有点渺小。 怀着激动的心情,张少尘仰脸打量这个石牌坊。 看了片刻,他却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原来,有了联络人的交代,张少尘也知道,虽然魔灵教成立也才十四五年,和那些动辄百年千年的名门大派完全不好比,但也是人才济济,人丁十分兴旺。 如果不是这样,它也没脸号称魔道第一大派,也没资格成为仙极门的肉中刺眼中钉。 这就是张少尘觉得奇怪之处。 按理说魔灵教不缺人力物力,但当他看到这个石牌坊山门时,便发现高大的石柱上,布满了青苔,周围的地上也杂草丛生,尤其那杂草还长势喜人,窜起来老高,都几乎淹没了三分之一高的石柱。 这也就算了,但山门顶上“魔灵洞天”四个古朴篆体大字,作为魔灵教的脸面,却依然青苔掩映,污迹斑斑。 如果不是已经心里有数,张少尘恐怕都不能第一时间看出,这四个大字到底写的什么。 不仅如此,两边石柱上那副对联,“以雄材为己任,横杀气而独往”,也是苔痕掩盖,水迹横流,真是对不住对联本身的霸道和煞气。 “怎么会这样?” 本来告诫自己要少说话的少年,实在忍不住,便在走过山门后,把心中的疑问跟接引弟子问出来。 没想到,简单一问,便引来接引弟子的鄙夷。 这个比张少尘也大不了几岁的接引弟子,鼻孔朝天说道:“哼,道理这么简单,你都想不到?都懒得告诉你。” “难道之前没跟你说过,我教才十四五年的光景?” “越是时间短,越是要让咱的山门显得古旧,省得让那些年头混得长的魔道仙门笑话。” “是是是,是我没见识了,多谢师兄。”张少尘连连称谢。 不过他暗中却觉得有点好笑,觉得这魔灵教果然是邪魔外道,就连一个山门,也动这些小心思,显得真虚荣、不大气。 这样一来,倒勾起他对仙极门的向往和好奇:“不知道,那个在莫干山的仙极师门,是什么样的呢?恐怕那是真古朴、真雄伟。” “唉,可惜我当年年纪小,否则莫干山离杭州不算远,先去看看该多好。” 当然这想法,也就是在心里想想了。 要是让前面的接引弟子,知道少年走进魔教山门,却心系对头仙门,恐怕第一时间就要拔剑把这个不肖同门给当场斩杀了。 在这之后,张少尘跟着接引弟子,又走了十来里的山路。 灵山缥缈,山路穿云。 他们一路走过了绿林,走过了巨岩,走过了花树,走过了石洞,走过了山涧上的天然石桥,又穿越了无数的烟岚和云雾,这才到达了魔灵教的道场。 “纵使晴明无雨色,入云深处亦沾衣。” 这一路走来,等到了目的地时,张少尘的衣襟上已有些湿漉漉。 可是,虽然感受到一份湿意,等他用手去摸一摸,却发现并没有任何水迹,只感到一丝沁入肌肤的润凉。 这正是“山路原无雨,空翠湿人衣”的意境。 张少尘这时,还无法感受到诗意,但如此有些奇特的微小细节,已足以让他觉得兴奋。 他觉得自己一路穿过了润凉的云雾,见识了缥缈仙山的神奇意境,于是自己就像一条逆流搏击的鲤鱼,终于跃过了龙门。 当然,他心目中的龙门,是闻名天下的仙极道门;但这个魔灵教,却正是他的垫脚石、通天梯啊。 从这个角度而言,他还真的挺热爱这个魔灵教呢。 等到了魔灵教的道场—— 是的,这里也叫道场,甚至在入口的杂草中,还特地立了块石碑,同样杂草掩映、青苔覆盖,石头上刻着两个字: “道场。” 其实无论仙门还是魔道,都认为自己修习的就是天地正道; 几乎没哪个魔教,会将自己的所在叫成“炼狱谷”、“魔鬼城”这种一听就是反派的吓人名字。 这就像一个恶霸坏蛋,绝对不会跟人说“我恶霸李三”云云,而只会自称“好汉李三”。 魔灵教道场所在的位置,为洞灵山的玉屏峰,是从南山口上来碰到的第一座大山头。 接引弟子带张少尘来玉屏峰,并不是因为顺路,而是张少尘已经被分到魔灵教水灵堂中任役徒,这水灵堂正在玉屏峰上。 第十章 神奇的法则 等张少尘记录在册后,就有役徒中的前辈带他前往分配给他的住处。 这时候张少尘还不知道的是,带路的这位役徒前辈心里,还怀着看笑话的心思。 因为他知道,在管事的人知道张少尘的来历后,就朱笔一提,给少年分配了一个最差的屋子。 不过,当他真把张少尘带到地方,他很快就有些失望,甚至还有些吃惊。 “怎么回事?”他暗中偷看少年,心里嘀咕道,“难道这地方还不够破吗?” “茅草顶,烂泥墙,墙上还都是水迹,显然常漏雨,他怎么不伤心难过?” “而且给他的这间茅草屋,还在咱们役徒弟子居住区最后面的地方,位置非常差。” “这儿背靠大山岩不说,屋前的石坪还非常窄,不像我们前面的地方还挺宽,还能并排几间屋,到他这儿地形收窄,就剩他孤零零一间屋。” “而且左右离悬崖还都很近,光看看就能把人吓死,要不是这样,这屋子怎么会空着留到今天?” “怎么他竟然一点也不惊讶失望,难道眼瞎了吗?” 这样的疑问,一直横在心头,以至于他帮张少尘安顿过程中,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只是他哪里知道,这几年张少尘过的日子颠沛流离,除了那一次意外的客栈,住得最好的地方就是浔阳城隍庙的破烂角落。 所以在别人眼里最差的地方,在少年的眼中,恐怕当成天堂一样。 茅草顶又怎样? 烂泥墙又怎样? 这是他张少尘的新家啊! 两边都是悬崖又如何? 换个角度想,还独门独户,少人打扰呢。 况且,往东边看看,那个叫芦林湖的大湖正被阳光照射,水波粼粼,从这儿看过去一览无遗,风景还很好呢。 既然这样,他还有什么理由不满意呢? 别说失望难过了,他现在能忍住不笑,就算很矜持了! 所以带路的役徒师兄做梦也想不到,在他心目中凄凉恐怖、无人问津的破茅草屋,在少年眼中却是清静自在的逍遥居所啊。 而作为役徒,实在太少乐趣了,眼看铁板钉钉的一个乐趣,就这么诡异地消失了,这个役徒师兄实在有点不甘心。 于是他也尝试着差评了几句,想挑起少年的伤心。 却没想到,他听到少年答道:“师兄,怎么会呢?我觉得这儿挺好啊。” “咱们修炼之人,不就是应该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吗?” 他这么一回答,倒把役徒师兄噎住,余下挑拨看戏的话,也没法说出口了。 见没得戏看了,领路的役徒师兄也没心情多留了,随口敷衍几句,就走了。 离开之时,他心里还恶狠狠地想着:“臭小子,你就硬撑!等以后山风如同鬼啸,就等着看你哭鼻子逃到前山去!” 诅咒完,他便索然无味地往前面去了。 不过走着走着,他忽然心里一动:“咦?这小子刚才说什么?” “‘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呀!难道这臭小子,读过书吗?” 可以说,从招新开始,到安顿在破茅屋里,张少尘就受到了赤裸裸的歧视。 毕竟,对他的来历,魔灵教已经一清二楚。 当初杭州城郊张氏庄园那桩灭门血案,也不是小事,到处闹得沸沸扬扬,何况是就在江南东道隔壁的洞灵山魔灵教? 只是,“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恐怕现在人世间,唯一对那许多口惨死生灵仍然记挂不舍的,也只有张少尘一人了。 到现在,那桩大案的唯一影响,也就是魔灵教据此确认,新招入门的小役徒十分可靠。 毕竟他和正道的血义盟有血海深仇呢,这对魔教来说,张少尘的履历简直太完美了,完全没有疑点。 所以说,仙极门古灵子的选人眼光,确实十分狠辣。 纵然现在魔灵教已经十分警惕,但谁能想到,一个流浪小少年,身上背负着对正道的血海深仇,竟然还是正道仙门的卧底? 从古灵子的角度十分完美,但对张少尘来说,就很是不妙了。 从浔阳城中的招新开始,魔灵教就知道他是“贼子”,所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很不幸地受到魔灵教同门们的集体鄙视,甚至是集体欺凌。 对他说话不客气什么的,根本不值一提。 那一日三餐,送到他这里的,常常是残羹冷炙,甚至还有馊的。 有一次,见送来的饭菜实在冷硬得不像样,张少尘随口说了一句“怎么这么冷的”,就遭到送饭弟子的白眼: “冷?总比你以前讨饭时吃得好多了。你就吃,少废话。” 听了这样的话,张少尘也只是笑笑,便埋头啃那冰块一样的馒头了。 他是心里有大事的人,不计较。 这也就不算什么了,最过分的是,那个负责管理役徒的师兄邵康,给张少尘安排的事儿,似乎遵循着某种神奇的法则: 好事绝不叫他; 轻松的事没他的份; 坏事优先叫他; 可能送死的事,那是必然找他啊! 还算幸运的是,也许老天爷觉得已经给这个少年太多,就没让他在这些任务中太快死去。 作为役徒,虽然属于魔灵教的五灵堂,但因为实在太过卑微,上头根本就没给他分配什么师父。 从事杂役之余,张少尘平时也练剑,也学法术,但却是跟着大伙儿集体学学那种,一看就都是魔灵教里最粗糙、最低级的剑术法术。 只是,虽然魔灵教对待张少尘稀松粗疏,那实在是因为他“身份特殊”;这魔灵教,其实组织森严。 作为魔道大派,魔灵教盘踞洞灵山,善剑术、符箓、旗幡法阵。 它自称圣教,以魔灵教主独孤横行为首,其养女独孤羽霓为少教主,也是教中的“魔灵圣女”。 听起来,已经是教主之女,再设个“圣女”,好像多此一举,但却是因为,魔灵教拜的是魔界天魔族,该族首领乃是“天魔女王”。 所以和眼下重男轻女的民风不一样,魔灵教反而对女子挺尊崇,并且为了表示对天魔女王的尊敬,特别设了个圣女的位置。 要不是这样,祭祀天魔女王时,用个“臭男人”来执行,恐怕女王大人会不高兴? 第十一章 仙魔圣女 所以别看魔灵圣女独孤羽霓才十四五岁,但在教中的地位,却是十分崇高的。 只是,有一件事,很怪。 最近几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虽然每年准时准点地祭祀天魔女王,仪式也非常隆重,毫不偷工减料,却很难得到天魔女王的回应了…… 当然,对张少尘来说,虽然入了魔灵教,但和独孤教主、羽霓圣女,那差距可谓从地到天的差距啊,那两人是他一辈子都够不到的大人物。 张少尘也从别的役徒弟子口里知道,他们这位魔灵圣女长得还非常美,据说这一点连他们的对头仙门中人,都不得不承认呢。 其实这时候,仙门中也有个共推的圣女,号为“光琉璃天女”,名叫“凤瑶歌”。 凤瑶歌据说二十妙龄,年纪虽比独孤羽霓长一些,但一样容颜绝世。 于是这一仙一魔两道圣女,常常被修炼之人并称,正是瑜亮双骄一样的人物。 据说有许多仙魔弟子,还为了争哪个圣女更好看一点,爆发过无数次争斗,还不乏死伤呢。 听到这样的传闻时,张少尘每次都在心里暗暗说道: “真无聊。人生在世最重要的事,不该是填饱肚子、练好功夫吗?” 怀着这样的想法,在别的适龄男弟子心目中梦中情人一样的仙魔圣女,在少年张少尘的心中,却总是一闪而过。 甚至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心中对这两个名字的印象,还渐渐变得模糊。 有时候别人忽然提起来,他还要思考一下,才反应过来: “哦,原来说的是那个圣女啊。” 当然,这样的不在意,可不敢在那些同辈们面前表露出来。 尤其是那位魔灵圣女独孤羽霓,在所有魔灵教年轻男弟子的心目中,都是女神一样的存在; 别说说她的坏话了,要是张少尘对她表露出一丝一毫的不在意,立即会有人让他去死! 在地位崇高的魔灵教主和圣女以下,还有七贤峰上的长老堂、九奇峰上的剑客堂、玉屏峰上的五灵堂、芦林湖畔的炼器堂、三叠泉边的打剑炉、锦绣谷中的炼丹谷,以及在太乙峰上的治符堂。 在这些堂口的教众之下,还有普通的门徒;外围的官民百姓有信奉魔灵教的,则称为“火居教众”。 虽然火居教众不是教徒,但地位竟还要高于役徒,毕竟魔灵教很多开支由他们捐献。 所以张少尘这种役徒,真的是最底层了。 作为役徒,那片位于洞灵山主峰汉阳峰的魔灵教核心区,他也根本没资格去。 不仅他没资格去,就算他想偷偷潜进去,也完全没有可能。 因为通向魔灵教议事处“魔灵殿”、教主居住的“通灵宫”,一路过去还要经过好几个关卡。 这些关卡名字还很特别,诸如“血河路”、“鬼门关”、“落魂坡”、“黄泉桥”,光听名字就知道不好混进去啊。 暗中留意到这些情况后,张少尘不免有些庆幸,庆幸古灵子真人虽然让他来魔灵教潜伏,但暂时并没有交代给他什么任务—— 要是古灵子突发奇想,让他去魔灵殿偷听个什么,那还不如干脆杀了他算了。 庆幸之余,张少尘心里也生出些疑惑来:“咱仙极门,要我混进魔灵教里来,到底想叫我做什么?怎么也不明说一声?” 想着想着,他却忽然自己笑了起来:“张少尘,你在想什么呢?” “你什么都不会,卧底这种比讨饭危险得多的职业,没什么事做还不好吗?” “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咱就安心好好在这儿呆着,反正这儿有吃有喝有住的,虽然都不怎么样,但总比我当小乞丐到处遭人白眼强。” 刚上洞灵山的少年,是这么想着。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十分合情合理。 这时的他,完全想不到,将来会有一天,自己会对今天这个想法,非常、非常地后悔…… 不管怎么说,张少尘和普通的役徒毕竟不同。 他的内心里,是有着不为人知的目标和秘密。 所以即使杂务再繁重,剑技法术再不入流,他都十分刻苦地学习修炼。 相比之下,其他役徒,得过且过,一有空不是睡大觉,就是三五成群地袖着手闲聊。 而“枪打出头鸟”的道理,在这里依然适用。 役徒们见到自己中间居然有个人不一样,竟然不来和自己一起荒废光阴,反而刻苦修炼,就立即不爽了。 于是,本来就看不起这个“贼子”,现在就更看不起了;以前有些事情还放在心里,现在就常常放在脸上了。 有些人,已经从“看不起”,转变成“仇视”了。 只可惜,让这些人想不到的是,对张少尘来说,这些年什么卑贱憋屈的事没经历过?现在这点排挤,又算得了什么? 所以他安之若素,不为所动。 面对这些干扰甚至是羞辱,他充耳不闻,继续坚定地做着自己的事。 话说这一天,他接到个活儿,要帮水灵堂中的一个师兄跑腿,去九奇峰的剑客堂送信。 他没有拖延,很快离开了水灵堂,下了玉屏峰。 只是才走了一小段山路,才走到那个平缓的山坡旁,却被一个人叫住。 “喂!”一个不客气的声音响起来。 都不用抬头,只须听这不客气的语气,张少尘就知道这是在叫自己。 他赶忙抬起头,一看却正是自己的顶头上司,邵康。 这邵康,二十七八岁,模样挺普通,丑也说不上,但脸上却有十来粒麻子,虽然数量不多,颜色也浅,但毕竟有些不耐看。 邵康也是水灵堂的弟子,虽然是普通弟子,却比张少尘这役徒强太多了,尤其他还是水灵堂役徒的管事。 这并不是说,邵康有什么特殊的才能;反而正因为他没什么突出的才能,才会被安排了这样的兼职。 要知道正儿八经加入魔灵教,还能成为五灵堂一员的,都是心怀志向的,所以有点本事的水灵堂众,谁愿意当这成天跟低下役徒打交道的管事? 于是当初大家推来让去,最后这差事就落在邵康的头上。 第十二章 邵康之辱 和别人不同,邵康于武学一道没什么天赋,性格却非常喜欢折腾,甚至还喜欢弄权,从这点来说,他做这个水灵堂杂役管事,倒是非常对口。 很对口的邵康,现在就叫住了张少尘。 不知道为什么,张少尘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少年知道,这邵康和其他人一样,也很瞧不起他。 正因这样,他不敢怠慢,忙陪着笑脸跑过去说道:“邵师兄叫我有什么事?” 等他跑到近前,才又看到,在旁边一棵松树的阴影里,还站着个枣核脸型的年轻女子。 张少尘瞥眼一瞧,发现这个女子自己也认识,正是五灵堂中一个叫袁兰的师姐。 具体哪个堂口他也不知道,能认出她,还是听人说,他们的主管师兄邵康,对一个长着枣核脸的叫袁兰的女同门有意思。 看到袁兰也在,张少尘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就更强烈了。 “少尘啊,你很厉害的。”邵康却是一脸亲切地笑着对他道,“我听说,师弟你是新入门弟子中,修炼最刻苦的。” “我也看过几回,觉得你确实有天分,进步很大啊。” “邵师兄过奖了。”张少尘小心着说道,“小子刚入门,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闲下来能做什么,就只能对师门教授的本事勤加练习了。” “哈哈!不错不错,还很会说话嘛。”邵康又赞了一句。 他越是称赞,张少尘越觉得不对劲;对役徒弟子从来鼻孔朝天的邵康邵管事,啥时候变得这么平易近人? “此地不宜久留。”他打定主意,便倍加小心地赔笑道:“邵师兄,我还要帮李迅师兄送信,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别着急走啊。”邵康看着他道,“李师兄的信嘛,我知道,无非是跟剑客堂中的传剑使冷天霜冷大师兄,问好套近乎,想跟他学剑呗。” “也不是什么紧急事儿,你干嘛着急。” “那……您找我有事儿?”张少尘小心翼翼道。 “也没什么事儿……是这样,我这不是见你刻苦练功嘛,想必已有大成,师兄早入门几年,便来考较考较你,跟你比比拳脚。”邵康笑吟吟地说道。 “啊?”张少尘吃了一惊。 他下意识地朝旁边袁兰看了一眼,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看来,这麻脸师兄,想在心上人面前显本事,便来拿我当靶子了。” 几年的流浪风霜岁月,让张少尘拥有了比年龄和外表更成熟的内心,他一眼就看穿了邵康的用意。 他立即苦起脸:“邵师兄,您这是太抬举我了。我那三脚猫功夫,哪能跟您动起手啊?” “嗯?”刚才还笑容满面的邵康,顿时脸一板眼一瞪,“怎么?你不给我面子?” “你明明功夫在身,却说自己三脚猫,莫非刚才本师兄夸你的话,你觉得是胡说?” “不是不是,师兄,我——” “废话少说。你要是再推三阻四,就是不给我邵康面子。” “别忘了,你虽然年纪小,可也是个男子,如此窝囊,还算个男人吗?” 说这话时,邵康往旁边不易察觉地瞥了一眼袁兰。 “这……好,邵师兄,咱们就来比过。”张少尘硬着头皮道。 “这才对嘛。”邵康大喜道,“别看师兄我早几年入教,可身担杂役管事的重任,其实功夫早已搁下了,你怕个啥?” 虽然邵康面带笑意,还叫他不要怕,但张少尘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这种感觉,就像以前流浪生涯中,面对一只正要扑来的恶狗! 这时候,松树荫中的袁兰师姐,却一脸微笑地看着他们,也看不出心中是何想法。 “师弟,开始了,你小心了。” 邵康笑吟吟说出这句话,猛然间欺身而进,拳脚如风,朝张少尘劈头盖脸打来! 邵康是什么实力、张少尘是什么实力? 别看邵康嘴上说得谦虚,那手底下的功夫,哪是张少尘这刚入门弟子能比? 虽然也没有用剑,也没有用法术,只是一番拳脚打来,却是高下立现! 而且,刚才那一番铺垫对答,看起来邵康还挺有风度,但这会儿一动手,他竟是毫不留情,那进攻凶悍无比! 张少尘顿时连连后退,毫无招架之功,也就才三招,就被那邵康从身边一闪而过,中间飞起一脚,重重踢在张少尘手臂上,一下子就把他踢出一丈多远! “我输了!我认输了!” 忍着胳膊上传来的剧痛,张少尘一边挣扎着起身,一边大叫道。 “认输?太早了!” 邵康竟是毫不停手,继续飞身而上,对张少尘拳打脚踢! 一边踢打时,他还似乎很豪迈地大叫道:“师弟!快使出你的真功夫来!反击,反击!” 充满英雄气概的话,其实只是继续追打少年的借口。 而张少尘仗着超乎同龄人的敏捷身手,勉强爬起身来想逃,可没逃几步,那邵康又如风而至,拳脚如雨点般飞落。 打斗双方的实力,实在太过悬殊,最后张少尘被邵康打倒在地,踢得满地翻滚,鼻青脸肿,模样凄惨无比。 就在脑袋被打得嗡嗡作响时,张少尘还听到,不远处那袁兰还在咯咯咯地笑…… 也许这时候,身上的疼痛还不是最重的,心里的屈辱和悲愤,才像山一样沉重。 到最后,还是旁边那袁兰,看到邵康打得实在过分了,才叫他停了手。 这时少年已经是遍体鳞伤。 他已经没什么力气站起来了。 躺在尘土中,他听到那麻脸邵康,正装腔作势地叫道: “哎呀,没想到功夫搁下这么久没练,竟还是这般犀利,真是可喜可喜。” “师弟啊,对不住了,没想到师兄的功夫,还是要比你胜一筹。” “你还要继续苦练啊。”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这时听那袁兰道,“师弟被你打成这样,你还教他继续苦练,没你这么埋汰人的,现在分明是养伤要紧啊。” 听到这话,浑身疼痛的少年就知道,邵康刚才将自己揍一顿,起效果了,别看袁兰说话内容挺正常,可那语气啊,分明带着笑意呢。 第十三章 冷若天霜 邵康显然也感觉到了,顿时大喜过望,骨头轻得没二两,脸上那十几颗麻子也好像个个在放光。 他赶忙凑近了袁兰,调笑着说道:“师妹,你看师兄这拳脚功夫,好不好?” “不好!”袁兰板起脸,“你欺负新弟子,不好。” 说着话,她便转过身,一扭一摆地往玉屏峰上走去了。 转身离去时,她还眼睛一闪,给邵康飞了个媚眼。 邵康那两只眼睛啊,根本就没舍得离开过女子的脸,哪会捕捉不到这个眼神? 他立即心中大乐,追了上去,连看都不看还在地上的少年一眼。 张少尘就这样在尘土里躺着。 远处飘来了一句话:“下一次师兄要考较你剑法……” 他没什么反应。 等身上的疼痛稍稍减轻,他透过肿胀的眼皮,看到了天上悠悠飘动的白云。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脑子被踢坏了,有那么一刻,他有点精神恍惚,觉得自己就像自己的名字一样,真是这苍茫大地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尘泥。 身为尘泥,有什么好怨恨的呢? 他不怨任何人,怨只怨自己太弱了。 这般恍恍惚惚地躺着,一动不动。 直到觉得身上没那么疼了,他便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整理整理衣服,又到附近的山泉边洗了脸和手,洗去了污泥和血污,便怀着那封要送的信,歪歪斜斜地下山去了。 当他走到九奇峰,看到一幕后,便忽然感觉,自己今天也许并没有那么倒霉,因为还没走到剑客堂,他就看见这次要送信的对象了。 说来也巧,他想抄个近路,特地走了那条没什么人走的小路,没想到就提前碰见了冷天霜。 虽然他还没见过冷天霜,但当他看到在岔路一侧的山崖边,正站着一个劲装的男子,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应该遇上冷天霜了。 为什么? 那英俊的面容冷傲如冰,挺拔的身姿苍劲如松,整个人就像一把出鞘利剑寒气逼人,放眼整个魔灵教,除了“冰魔剑”冷天霜,还能有谁? “咦?这地方这么偏僻,他在这儿干什么?” 在张少尘的想象中,像冷天霜这样的大人物,不是在万人瞩目的广场上,就是在窗明几净的静室中。 自己已经来到近前,冷天霜却似毫无反应,正看着眼前的松林深谷。 “冷、冷剑使?”少年试探着叫道。 疑似冷天霜的男子,开始似乎充耳不闻,稍等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来,两道冷峻的目光朝张少尘看来。 看到他的眼神,张少尘便确定此人定是冷天霜无疑了。 传说中,这位剑法超群、闻名遐迩的冷天霜,出身东海东华洲,那双眸子天生异色,瞳孔中隐隐有一抹湛蓝,好似海水的光华。 现在这人,看过来的眼眸,在那黑白分明之外,还隐隐有一层湛蓝的神光,那不是冷天霜还会是谁? “何事?”冷天霜终于开口。 只是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寒气,都让张少尘差点打了个寒颤。 他努力定了定神,才努力让自己声音正常:“禀剑使,我叫张少尘,是水灵堂的杂役弟子。” “今日受堂中李迅师兄所托,送一封书信给您。” 说着话,他便从怀里掏出那封书信,上前几步,双手捧着,恭敬无比地呈给冷天霜。 冷天霜先没接书信,而是先看了他一眼,然后才随手拿过那书信,想也不想就打开。 近在咫尺的少年,明显感觉,这位冰寒利剑一样的魔灵传剑使,根本没把这信放在心上。 他只是随便看了几眼,就将信纸揉成一团,随手往旁边的悬崖下一扔,然后又看向眼前莽莽的群山,默然出神。 看见这一幕,张少尘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想了想,他觉得还是应该为自己堂中的师兄争取一下,便鼓起勇气道: “剑使大人,不知您看了信之后,有没有什么回话要我带给李师兄?” 冷天霜并无反应。 等了半晌,张少尘都准备放弃时,他忽然听到眼前之人嘴里蹦出几个字: “资质太差,想学好剑,做梦。” 张少尘忽然感觉自己的脸一阵发烫。 冷天霜的话实在太过无情了,当面听了张少尘觉得简直在说自己一样。 心里替李迅李师兄一阵悲哀,他便躬身一礼道: “多谢冷剑使。我这就回去了。” 一边转身离开,他一边在心里道: “冷剑使这话,只能当没听过了。” “唉,他自己天资惊人,哪知道普通人的苦?” “我听说了,冷剑使是独孤教主的亲传弟子,学的也都是魔灵教本门的剑法,和其他弟子学的都一样。” “可就是一模一样的剑法,学出来的结果就是不一样。” “他不仅剑法厉害,威力还很惊人,否则也不会年纪轻轻就位列剑客堂八大传剑使之一了。” “嗯,也对,他这么厉害,难怪看不上李迅师兄了。” “唉,这就是最悲哀的地方了。” “在冷剑使眼里资质太差的李师兄,放在我眼中,却已经是十分值得羡慕了。” 有点悲哀地想着,他也迈开大步,准备尽快回山复命去了。 只是,才不过走出去一小段距离,他却猛地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嚎叫! 这嚎叫声来得实在太突然,他毫无思想准备,被惊得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当他稍稍回过神,便意识到,刚才这嚎叫既像野兽,又像人声,显得痛苦异常,但不知道为什么,又好像被刻意压抑,实在显得诡异非常。 他胆子也不小,回味回味这嚎叫声,却觉得不寒而栗。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有没有什么猛兽和妖怪蹿上来; 但他迅速环顾四方,却发现,并没有什么异常啊。 “这叫声……怎么好像是从冷剑使那个方向传来的?” 他有些反应过来,便猛地一惊,连忙转身连跑带跳地跑回冷天霜那边。 还没走近,他就看到一副诡异的情景: 之前清冷傲然的魔灵传剑使,这时竟摔倒在地上,在杂草丛中不停地翻滚,衣服上全是泥土和草叶,场面很不体面! 第十四章 它一定很贵 那张英俊的脸,现在已经扭曲变形,显得痛苦非常。 眼睛也充满了血,就好似有猩红的烈火在燃烧! 这些还罢了,最让人害怕的是,他的喉咙里正不断发出低沉压抑的嚎叫,声调十分怪异。 张少尘听在耳里,觉得那嚎叫声不仅透着痛苦,还流露着某种悲伤和恐惧。 “怎、怎么会这样?” 张少尘觉得这太奇怪了。 如果身有怪病,就算吃不住痛大喊大叫,那也只听得出疼痛,怎么会不仅痛苦难熬,还好像十分害怕? 最奇怪的是,发出这样声音的,是他心目中强大无比、冷硬无比的冷天霜啊! 他怎么会有害怕的东西? 他怎么会因为疼痛就惊惶恐惧? 不过也没时间多想了。 他看着痛苦翻滚的魔剑使,立即就想冲上前,压住他的身子,至少别让他在地上翻滚了—— 要知道离开他没几步,就是深不可测的悬崖啊! 可是还没等他靠近,就听到冷天霜在压抑的嚎叫中,含糊不清地叫道:“别、别过来……” “别过来?那怎么行!”张少尘也不管尊卑了,朝他叫道,“你会死的!” 可尘泥中的冷天霜,尽力地摇摇头,然后一只手往前伸,似乎想抓住个什么。 顺着他手抓的方向,张少尘这才发现,原来有一只雪白晶润的玉佩,掉落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也来不及细想,张少尘立即跑上前,将那枚白玉佩捡起来,瞅准时机,往冷天霜胡乱挥舞的手中一塞—— 就好似有什么神仙念了神奇的咒语,这玉佩一塞在冷天霜手中,立即就让他的嚎叫声变得低沉了很多,本来扭曲的脸色,也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转眼张少尘又听冷天霜真的在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念了什么神秘的咒语,立时便有一片白光从他的手指缝中泄漏出来。 张少尘看得分明,随着冷天霜的咒语声音,那枚白玉佩正发出温润的白色光芒。 这光芒,就像灵丹妙药一样,很快就让刚才还生不如死的年轻男子,变得正常。 冷天霜很快站了起来。 他一边整理自己凌乱发皱的衣服,一边对少年说道:“让你看笑话了。” 经历过这场狼狈的冷剑使,似乎对张少尘的态度,也变得有几分融化。 虽然说话时的神态,依旧冷冰冰,但措辞分明口语化了。 张少尘听了他的话,连忙摇摇头:“哪里哪里,这不是笑话;我们魔灵教之人,或多或少都有伤在身——” 其实张少尘觉得眼前情景,真挺尴尬的,所以想努力多扯几句话,化解这尴尬的气氛。 不过还没等他充分发挥闲扯的功力,就被冷天霜打断:“我这可不是寻常的伤。” “那是什么?呃……”顺口问出这句话,张少尘就后悔了。 刚才的情景他也看到了,这哪是寻常的伤? 甚至连伤病都不算,那简直像中邪了啊! 所以顺口问了这句话后,他就开始浮想联翩:“如果让我知道了冷天霜怪病背后可怕的隐私,会不会被他杀人灭口呢?” 正好这时一阵山风吹来,他十分应景地抖了两抖,一阵寒颤。 他这时多么希望,冷天霜能呵斥自己两句,怪自己多嘴问话,这样也许就能避免被杀人灭口了。 只可惜,看来今天自己的霉运还没结束,本来生人勿近冷冰冰的魔剑使,这当儿竟然从善如流地答道: “我这病,就当是‘白日噩梦’,很罕见的病——” “不,不对!” “这不是病,是可怕的诅咒!” “是、是啊……”张少尘结结巴巴,很不走心地附和道,“是可怕的诅咒……”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悬崖看了一眼,开始计较摔下去时,能不能中途抓住个悬崖缝里的树枝,让自己只摔成重伤,落个终身残疾就算了,但千万别死。 冷天霜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惊恐。 他这时只是看向远方。 如果张少尘对旁边的悬崖,没有那么在意的话,就会发现冷天霜所看的方向,正是遥远的东方。 看着东方,发了会儿呆,冷天霜就举起手,拿着那枚白玉佩,在张少尘的眼前扬了扬: “你看,这白玉佩,都是白字打头,对我却是相反的作用。” “你看看这玉佩,能看出点什么?” “哦……啊?”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张少尘猛吃一惊。 魂不守舍之际,他也努力聚拢视线,细看冷天霜举到自己眼前的玉佩。 “这是一枚玉佩。”张少尘努力地组织语言,“还是白色的玉佩。”“上面好像刻着一只鸡……” “咦?这只鸡的脖子怎么这么长?嘴也挺长啊。” “那是‘鹤’!”冷天霜实在忍不住,打断他的品鉴。 “是、是鹤!我说呢,腿也那么长,要是鸡腿也这么长,那卖卤菜的就有福了……” “呃,我是在认真地看!”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寒意袭来,张少尘连忙停止了略显丰富的联想。 “这只玉佩,你到底看出来什么?”显然,冷天霜有些不耐烦了。 张少尘大恐,连忙叫道:“我看出来了!我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冷天霜的表情竟有些期待。 “我看出来了,它一定很贵!”少年叫道。 “哦。”冷天霜沉默了。 他再次看向东方—— 如果张少尘这时没有把所有的注意力,还放在刚才的白鹤玉佩上,也一定会注意到,虽然冷天霜仍然看向的是东方,这时的方向却有些微调,微微地偏向了一点北方。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道: “我这隐疾,今日之前,从无第二人知道。” “如若今后,让我发现有第三人知道,那你的脖子,就有机会试试我的剑锋快否。” 张少尘浑身一抖,急忙叫道:“师兄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说的!” “要是我说了,就让我变猪、变狗!” “就让我喝凉水噎死、大晴天打雷劈死——” 正真诚地赌咒发誓,冷天霜忽然又打断他道:“你走。” “这……”虽然张少尘早想走了,但这时候不得不装出一副留恋的样子道,“那师兄你的伤……就是那个‘白日噩梦’,不要紧?” “走。”冷天霜冷冰冰道。 “您保重!”张少尘一转身,一溜烟地跑下山去了。 看着他逃下山去的矫健身影,冷天霜看了一阵子,便有些疑惑地摇了摇头:“难道是我想错了?” 第十五章 轻若虹羽 张少尘抱头鼠窜的时候,忽然也想到了一个不太妙的问题:“哎呀!刚才冷剑使说,以后要是有第三人知道他这个隐疾,就要拿我的脖子试剑,可要是他以后自己发病被人看见了,难道也要找我算账?” 发现了这个可怕的逻辑漏洞,张少尘一阵惊恐,但却毫无再回去跟冷天霜确认清楚的勇气。 回玉屏峰时,张少尘回想刚才的事,如同做了个梦一样。 想到梦,他心里一动:“咦?有‘白日噩梦’这样的病吗?为什么冷天霜说它是可怕的诅咒?” 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便摇了摇头,好像要把这诡异的事情从脑袋里甩出去。 摇头晃脑间,他的目光却忽然瞥到一个东西。 “咦?好漂亮的羽毛。” 原来他看到小路边的灌木丛上,正有一支闪闪发光的华丽羽毛。 五六年的流浪生涯,他不是没钻过山沟、睡过树林,但这样漂亮的羽毛,却还真是平生第一次见到! “肯定不是凡物!” 他心里想着,便急忙上前,连裤脚被荆棘扎到了都没注意,就小心翼翼地上前捧起了这根羽毛。 将羽毛捧在手心,便看得更清,他发现,这羽毛的颜色非常罕见。 羽毛的底色,就好像晶莹的冰蓝宝石颜色,上面还流淌着彩虹一样的七彩光泽。 最出奇的是,在冰蓝与虹彩之间,还闪耀银色的光点,就好像灿烂的星辰。 无论是虹彩还是银星,随着张少尘观察的视线转移,也好像在悠悠流动,极立体,极鲜活,就好像这根羽毛就是个深邃的宇宙,散发着冰蓝的光辉,其中有横贯天地的彩虹,还有灿烂明灭的星河。 “这……真是个宝物!” 张少尘脱口赞叹一句,就赶忙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怀里。 贫苦已久的少年,自从家门巨变后,也没得过什么好东西,所以当他走上玉屏峰的山路时,又忍不住把那根羽毛拿出来赏玩。 没想到才看了一会儿,正准备收回去时,他却听到有人叫道: “哇!这是什么鸟的羽毛?好漂亮呀!” 他一抬头,便看见有个同门师姐,正看向自己手中的羽毛,两眼闪闪发光。 “冯、冯师姐?” 这个惊呼出声的秀丽女弟子,张少尘倒是认识,以前帮她跑过腿,做过事,正是水灵堂中的女弟子冯静芙。 “拿过来,给师姐看看。”冯静芙朝他道。 张少尘也不想其他,见正牌的水灵堂师姐对自己请求,习惯性地就走过去,把羽毛递给她。 “呀!”拿到羽毛的冯静芙,低低一声惊呼,“这是‘星斑虹彩翡翠鸟’的羽毛!” “师姐真厉害,认得出这是什么鸟儿的。”张少尘恭维道。 “嗯,当然,它的羽毛也就比妖羽族的要——” 刚说到这里,冯静芙好似意识到什么,忙隐去脸上激动的神色,平淡地看了张少尘一眼道: “这羽毛也就是看着漂亮,其实没什么用。师姐就替你收着了。” 也不等张少尘答应,她就把这根珍稀的羽毛,给小心地放进自己的衣襟怀里了。 张少尘不是傻瓜。 瞧着冯静芙这珍而重之的动作,他就忽然意识到,这根羽毛,是个宝贝! 毕竟入了魔灵教,即使随大流学着最初级的剑术法术,他的见识和当初流浪乞讨时,也不可同日而语。 他立刻就意识到,这根羽毛,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绝佳法术道具。 因为这时很多法术,并不能随心所欲地施展,还需要借助各种外物; 尤其想要发挥出法术的最大威力,对口的天材地宝,必不可少。 根据种类判断,说不定冯师姐口中“只是漂亮”的珍稀羽毛,就是某种御剑飞行术的绝佳辅助材料呢。 这么一想,张少尘就有些不甘。 确实啊,倒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走了点运,捡了个好东西,怎么就被人随口拿去了呢? 就算这羽毛,自己用不着,那也可以去卖了换银子花啊。 最不济,送给那个可恶的管事邵康,也比被这个冯静芙拿走强啊。 说不定那邵康得了羽毛,一高兴,下次就不找自己“比剑”了呢。 想到这点,他真的有点不乐意了。 他鼓足了勇气,对冯静芙道:“师、师姐,这根羽毛是我好不容易弄到的,你看……” “你什么你?”本来容貌秀丽的女弟子,这时却眼睛一瞪,一脸凶相地喝道,“天生异宝,有德者居之,你看你,这德行,像是个能有好东西的人吗?” “看什么看?再看我把你的眼珠子抠出来!” 说真的,张少尘不是胆小的人;本就是豪侠之子,那基因在,何况要是胆小怕事的话,以小小年纪流浪江湖,乞讨四方,恐怕早就被人欺负死—— 是真正的“死”! 但现在,面对冯静芙赤裸裸的威胁,他却退缩了。 他知道,也许冯静芙只是在吓唬他;但如果和她硬杠呢?那恐怕吓唬和威胁就会成真。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想也不想,就连连后退说道:“师姐是我错了,那羽毛你拿着,我还有事,告辞了。” 说完他转身就跑,那踉跄奔跑的身影里,透着好几分凄惶的味道。 “哈哈哈!”见他落荒而逃,冯静芙也不顾仪态,叉着腰大笑道,“小贼种,果然跑得快,虽生个男儿身,不过是个窝囊废罢了!” 这时张少尘还没跑远,冯静芙刺耳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传到他的耳朵里。 珍稀羽毛被抢,没什么。 骂他“窝囊废”,也没什么。 但“小贼种”三个字,传到他耳朵里时,却好像一把尖刀将他的心剜得滴血。 他一路向自己的破草屋狂奔,反复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哭,不要哭!” 在跑进自己的破草屋之前,他确实没有哭…… 说起来,挨了邵康一顿揍不算什么,受过的伤会痊愈,流出的血能擦干,但那厮最后一句下次比剑的话,却像一座山一样,重重地压在张少尘的心头。 第十六章 泪纵横 少年更加拼命地学剑、练剑。 而他还是役徒,除了练剑之外,还有很多琐碎繁杂的杂务。 于是每天晚上回到破草屋时,他都精疲力尽。 到了这一天,白天的事情特别多,连剑也没好好练。 好不容易捱到晚上,他拖着沉重的身躯,回到自己的茅草屋。 这时他已经累得不行了,进了屋衣服也没脱,就直接往床上躺。 只是才刚一躺下,他就一下子惊得跳了起来,用一种疲惫身躯不该有的惊人速度,飞一样地蹿出屋! 他这反映,很像是突然“见鬼”了,但确实不是见鬼,而是在夜晚昏暗的光线中,他随眼一瞥竟看到,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正在他的木板床上昂着头,用一对毒色的眼睛恶狠狠地看着他! 等他蹿出去后,定了定神,再趴在窗棱上往里面看时,就发现床上那条蛇,颈子上还有两圈金环。 “毒蛇!是毒蛇!”他大惊失色。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嘻笑声,然后便是几个人的笑声说话声。 具体说什么,有些听不清,但有个关键词他听得一清二楚:“真是个胆小鬼、窝囊废,哈哈哈!” 相比胆小鬼,“窝囊废”的称呼,出现了好几次,然后伴随着远去的脚步声,议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消失。 月光里,夜色中,张少尘不住地发抖。 当然是夜晚的寒凉,让他冷得有些发抖。 但他还愤怒得发抖! 他也害怕得发抖…… 他不敢进屋。 也不知等了多久,才终于看到,那条五彩金环毒蛇,弯弯曲曲地游下床,悠悠然地游出了房门,游进了外面的草丛里,消失不见。 直到这时,他才敢一步三看地回到屋子里。 看清了再无其他异物,他这才倒在了床上。 他很快就发现,虽然自己身子还是很疲惫,但已经没了丝毫的睡意。 他站起来,走出房门,坐到房前的石坪边。 夜已深沉。 流云遮月,夜色昏暗。 一个稚嫩少年的内心,开始蔓延开无尽的悲凉…… 坐在万丈悬崖边,看着阴暗的夜色、苍茫的云山,他只觉得自己过得太难。 这时候想起了身世。 平时刻意回避、压制的记忆,忽然如同潮水一般涌上了心头。 洞灵山,浩大幽远。 芦林湖,深沉动荡。 更远处的鄱阳大湖,更是水天相接,浩荡无涯。 身处如此广阔的天地之间,张少尘更是格外地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和凄惶。 渺小,卑微,也就算了,但又过得这么不开心,这真不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能够承受的。 黯然神伤的时候,忽然就想起了自己死去的爹爹。 如果人死能够复生,此刻的少年真的很想当面问问,问问爹爹,问问“仁义大侠”,为什么要偷人东西? 就算偷了,为什么要不顾亲人死活,到死也不承认? 这是多么的贪婪和绝情啊! 如果不是这样,那些亲族们不用死,自己也过得不用这么难。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这是十四岁的少年心中,永恒的疑问。 想到伤心处,张少尘忍了半天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哗哗地落下来…… 正是: 蛇口梦余已三更, 一忆家园泪纵横。 我是人间伤心客, 愁听江湖远雁声。 这时候,张少尘眼前的千山万壑,在夜幕的掩盖下,黑洞洞的,真的像一座吞噬一切光亮的可怕深渊。 黑沉沉的深渊,看得久了,有那么一刻,少年真地想跳下去,就这样结束自己的一生。 但最后,他还是抹了抹泪,站了起来,又回到自己的小屋中。 他耐心地脱去外衣,躺倒床上,盖好被子。 “好好睡。”他对自己说,“再苦再难,都要忍住。” “一切为了真相,一切为了报仇,一切为了自己珍视的一切。” 平静的外表下,他现在要比任何时候都要热血和激情。 他已经下定决心,要穷尽一切努力、付出一切代价,为心中那个永恒的疑问,寻找到真正的答案。 也许,以他的力量,可能永远也不会找到答案;但如果不去这么做,自己的一生必定会过不安宁。 在这样的隐忍下,转眼又是两三个月过去。 终于,到了他例行下山试炼的日子了。 这是他第一次下山试炼。 役徒下山试炼的事情,还是归邵康这样的管事管。 于是,这天邵康把张少尘找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张少尘看到那个袁兰师姐也在。 察言观色,张少尘看得出,袁兰对邵康的态度明显亲密了许多。 看到这一点,他心里便有些苦涩:“唉,没想到我挨的那顿揍,倒促成了这俩人的姻缘。” 见他来了,邵康也不拖沓,直截了当道:“张师弟,你来我圣教三个多月了,也该下山试炼了。” 张少尘早就盼着这事,忙道:“全凭师兄吩咐。” “嗯。”邵康点了点头,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会儿,瞥了旁边女子一眼,慢条斯理地说道,“师弟啊,别说师兄不关照你,我给你找了个好试炼对象。” “谢谢师兄,不知是什么试炼对象?”张少尘心里也有些期待。 “我最近听到有同门来报,说是在洞灵山西边的林泉镇里,有一只猫妖出没。” “是猫妖?”张少尘倒是一愣。 他心说:“这个邵康,人品不好,一直看我不顺眼,真会安排容易的妖怪给自己试炼?” “是猫妖。”这时邵康道,“你放心,师兄多照顾你啊,真是猫妖,不是什么虎妖豹怪。” “不过这猫妖本事不大,却很喜欢捣乱,走街串巷地吓唬人,也勉强算是为祸乡里了。” “这么说,它不厉害?”张少尘还是想确定一下。 “哈,张师弟啊,大家说得没错,你这胆子,真比老鼠大不了多少啊,看来下次得给你安排个鼠妖试炼了。” “放心,嘿嘿,这猫妖不是什么老妖,只是个妖精的雏儿,正适合你。”邵康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第十七章 林泉镇妖踪 “那太好了,多谢师兄——” 张少尘刚道谢了一半,就被邵康打断了:“哈哈,我还没说完,那猫妖是妖精里的雏儿,张少尘你这年纪放到他们的妖精里,折算下来说不定还是同龄,正是半斤八两,难兄难弟,哈哈哈!” 邵康自以为说了句十分幽默的话,自己哈哈大笑之余,还转脸邀功一样地看向袁兰。 袁兰品了品他的话,再看看眼前一脸稚嫩的少年,倒也忍不住张嘴笑了起来。 不过很快她好似想起什么,连忙拿手掩口,让自己显得好像优雅端庄。 见自己被比喻成猫妖的兄弟,张少尘本来就不高兴,现在见这两人相视而笑,眼睛里还似乎流淌着情意,就更加气愤了。 但他还是一脸的赔笑,只是在赔笑之余,心里恨恨想道: “哼!果然是些邪魔外道,仗势欺人,满口胡说八道。” “等我立了大功,回归仙极门,到时候要你们好看!” 而这时,邵康好像都忘了眼前的少年。 笑了一阵后他看着袁兰:“师妹,你知道我这次下山试炼的对象是什么吗?” “不知道,是什么?”袁兰笑问道。 “是只修炼几百年的铁背花斑豹精!” “这豹精可不是走街串巷吓吓人,据说已经在树林坡占山作乱,吃了好几个行人呢!” 邵康说话间张牙舞爪,就好像在模仿花斑豹精。 “哎呀!”袁兰果然惊呼一声道,“师兄,你真了不起呢!” “吃人的花斑豹精,师妹听着就有些害怕呀,这可比什么阿猫阿狗的妖怪,厉害多啦。” 说话间,她还瞥了张少尘一眼,眼神颇为不屑。 邵康见状暗喜道:“要的就是这效果!” 但他嘴上却道:“师妹过奖了。师兄剑技法术俱精,那豹精再是厉害,也挡不住我邵康的寒冰利剑!” 站在一旁的张少尘,听了这话,心想道:“哦,原来今天虽然没动手,却和上次一样,我还是被邵康这厮拿来做讨好情人的靶子啊。” 虽然有这样的曲折,对张少尘来说,第一次下山试炼,还是很让他兴奋的。 可是,等他急匆匆赶到林泉镇上,却发现降服猫妖这件事,根本不像邵康说得那么容易。 猫妖倒是真不难找。 他很快就在林泉镇上碰到猫妖。 看到猫妖时,这只毛皮油光黑亮的家伙,正老神在在地逛街呢。 时不时地它还站起身来,直立行走,吓得周围的老百姓纷纷惊慌避让呢。 张少尘很快就发现,不愧是猫妖,心思果然通灵。 这猫妖看着别人在前面,就大摇大摆地踱着步子走过去,但一看到张少尘出现,还没等他出手呢,就尾巴一摇,四脚着地,飞一样地逃走了! 逃也就罢了,追上去就是;可是追了一阵张少尘就发现,这猫妖动作实在太灵活了。 它上蹿下跳,走街串巷,神出鬼没,有时被张少尘追急了,还“噌”地一下子蹿上了房! 要是张少尘会什么御剑飞行术也就罢了,可现在他哪会啊? 见猫妖蹿上房,还蹲在房顶嘲笑地看着他,张少尘虽然生气,可也没别的办法啊,只能去附近老乡家借来个梯子。 借来的梯子还挺短,够不到高高的屋顶,他只得把梯子搭在院墙上,先翻上相对矮小的围墙,再沿着围墙顶走向和它相连的屋顶。 而这围墙顶上比较窄也就罢了,还挺破落,走在上面时,他感觉脚底下不停地摇晃,好像随时会塌了一样。 好不容易走过围墙,他就在围墙连接的瓦房西墙壁上,手脚并用,终于翻上了屋顶。 他这一番动静,其实不小,已经引来不少镇民围看。 他们在下面指指点点,看着他一身魔灵教的服饰,表现却如此笨拙,正是人人摇头,个个叹气。 毕竟已是魔门子弟,张少尘也是眼观六路,对围观群众们的反应心知肚明。 于是攀爬之时,他在心里嘀咕:“邵康这混蛋,安排的哪是试炼战技?分明是来锻炼我的脸皮!” 幸亏他的脸皮,这些年来已经锻炼得很厚了,便丝毫没受到影响,只顾专心致志、轻手轻脚地朝那只猫妖爬去。 他是从侧面接近,看到那只黑猫妖好似毫无察觉,还在那儿目视远方,好像陷入沉思呢。 “成了!”如此小心翼翼,终于爬到离猫妖不到半丈距离,他顿时心中暗喜。 却没想到,就在这时,手掌压碎了一块烂瓦,只听“咔”一声,那猫妖甚至头都没回,“嗖”地一下子蹿下屋顶去! 见它反应如此快捷,张少尘忽然有些醒悟:“混蛋!它是在耍我啊!” 面对这么狡猾的猫妖,最后张少尘还是用了以退为进的策略,在街市中潜伏了几乎有一个时辰,等猫妖终于失去了警惕,才在它近在咫尺的地方突然暴起—— 他几乎抓到它了,但猫妖还是用灵活得出奇的动作,“呲溜”一下跑掉。 但这次跑掉,可和之前从屋顶上跳下不同,这猫妖是真的被吓着了。 张少尘这时积蓄了一个多时辰的力量,也跑得飞快,在猫妖后面紧追不舍。 见此情形,猫妖吓得慌不择路,最终一头撞进了一个死胡同。 见没了退路,猫妖也没准备束手就擒。 面对逼近的少年,他伸出利爪,呲着利牙,那妖异的红色,猫眼中,充满了愤怒和凶悍,红眼闪烁时如同燃烧着火炭。 就算如此,张少尘也毫不胆怯。 这大半天的追赶,也把他逗出真火来。 面对猫妖的凶猛姿态,他嗖一声拔出魔灵教标配的钢剑,喊了一声“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便凶猛地朝猫妖扑去。 很显然,这猫妖是听得懂人话的,当张少尘喊杀之后,它有点傻眼,还脱口说出一句:“小哥儿,有必要吗?” 如果张少尘愿意给猫妖时间,这猫妖还真可能和少年好好地商量一下,看问题怎么和平解决。 但这时张少尘被逗出了真火,眼睛红得跟猫妖一样,将一把钢剑舞得密不透风,朝猫妖凶猛冲杀! 第十八章 你猫大爷 所以没办法,火眼黑猫妖也只能上蹿下跳,奋力挥着利爪抵抗。 不过它很快也见识到少年不亚于它的狡猾。 看着张少尘死命挥舞钢剑,好像要用剑招制敌; 却没想到,就在黑猫妖专心抵抗时,却忽然一脚踩在一张黄纸上,都让它差点滑了一跤。 “是谁这么没有公德心?”猫妖脱口大骂。 但也只骂了一句,它就感觉不太妙—— 因为对面这少年,忽然收了剑招,一脸狡黠地看着它。 “不好!”它心里一惊,连忙朝旁边跳开—— 谁知却已晚了,那张魔灵教的符箓,忽然幻化出四五条绳索的幻影,看起来虚幻,却如有实质,顿时就把它双脚绑牢。 只听“扑通”一声,灵活无比的黑猫妖,结结实实摔了个嘴啃泥! “你个狡猾的小混蛋!”黑猫妖破口大骂。 “嘿嘿嘿!”张少尘充耳不闻,也不知从哪儿掏出个真绳索,上前一阵折腾,就把这猫妖捆了个结结实实。 这过程中,黑猫妖还叫骂不绝。 等捆好后,张少尘就这么看着猫妖,等它骂累了就说道: “果然是个邪恶的妖魔,嘴这么臭,影响公德,我等正义之士,怎容得你这等骂街泼货?” “你想干嘛?!”黑猫妖翻着眼睛叫道,“你抓得住我,可管不了我说什么!” “是嘛。”张少尘冷笑一声,忽然不知从哪儿掏出一物。 “这是什么?”黑猫妖看着他手中黑乎乎的东西,好奇地问道。 “这是刚才跟踪你半天,闲着无聊,随手摸来的南街王奶奶的白色裹脚布,穿了十来年都没洗,这不刚准备洗呢,就被我拿来了。”张少尘耐心地解释道。 “白裹脚布?明明就是黑色的……啊?!你想干嘛?!”黑猫妖猛地剧烈挣扎起来,火炭一样的妖眼中充满了恐惧。 “我想干嘛,你不知道吗?嘿嘿,你刚才不是骂得很开心吗?”张少尘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虽然这时他还在笑,但在黑猫妖的眼中,这时的少年真跟传说中东海里的异神恶魔一样。 “你、你别过来!”黑猫妖一脸惊恐地叫道,“你如果敢拿那个搞你猫大爷……小心你的人命!” “恐怕你还不知道,我有个远房亲戚,是树林坡的铁背花斑豹花大爷,修炼好几百年呢。要是你——” 还没说完,张少尘却打断它,叹了口气道:“哦,原来那小花,是你亲戚啊。看来你们家流年不利,今天一起遭难呢。” “你、你什么意思?”黑猫妖又惊又疑。 “懒得跟你啰嗦。还骂不骂了?”张少尘一扬手中的黑布团道。 黑猫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闭着嘴看着少年,呜呜哼了两声。 “这才对嘛。虽然是妖,也要讲礼貌嘛。”见它服软,张少尘也挺得意。 他心说:“看来,妖果然是妖,看着狡猾,脑子真不好使。” “要是我黑布团,真是王奶奶十几年的裹脚布,我还真能上手啊?早就被熏晕了。” “呵呵,真笨!” 张少尘心情大好,便押着这猫妖,往巷口走去。 只是,刚走出巷口,却听得有个女子惊奇的声音响起来:“咦?小黑,你怎么在这里?” 刚开始张少尘还没反应过来,没觉得这话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但很快,他就弄明白了,巷口那正走过来的一主一仆两个女子,目标正是自己。 “你怎么这么对它?!”说话的是那个丫鬟。 胖乎乎的小丫鬟,圆脸上正气得通红,乌溜溜的眼睛瞪着少年,愤怒地叫道:“你这人怎么回事?这么绑着小黑,它得多疼啊!” “啥?”张少尘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稍稍回过神,他一脸奇怪地道:“什么小黑?这是只猫妖啊。” “我知道它是猫妖。”穿着湖蓝绸裙的小姐说话了,“正因为是猫妖,才好啊。” “傻呵呵的猫狗到处是,成了精的猫儿哪儿找?” “这样的猫妖多难得、多宝贵啊!” “啥?!”挺机灵的少年,这会儿彻底给整蒙了。 一愣神之际,那蓝裙小姐已经指示她的圆脸胖丫头,一把就把猫妖抢了过来,还很利索地解去了它身上的绳索。 然后大小姐便抱着猫妖,不停地抚着猫毛,口中念念有词:“好可怜,猫宝宝,碰上这样的恶人,也不知道你说人话的能力,有没有被他吓没了。” 猫妖蜷缩在大小姐怀中,本来像炭火一样的眼睛,这时候却敛去诡异的妖气,竟变得很好看,就像晶莹闪灵的红宝石一样。 它用这样好看的眼睛,看着张少尘,那眼神得意极了。 “你得意什么?” 张少尘有点莫名其妙。 “喵——” 猫妖忽然委屈无比地叫了一声。 “哎呀!” 大小姐惊叫一声,先看看猫妖,无限怜惜,然后看向张少尘,猛然变脸,刚才的温柔消失不见,开始极尽所能地指责张少尘。 圆脸的胖丫鬟,在一旁助阵,最后两人甚至说到,要张少尘赔一只能说会道的猫妖,还要保证它至少修行了一百年! 面对滔滔不绝的主仆,张少尘苦练的剑技法术,毫无用处。 唯一有用的,还是他这些天来跑腿锻炼出来的脚力,让他在官差赶来前抱头鼠窜,成功逃离。 张少尘初入江湖的第一次试炼任务,就这样寿终正寝。 和他同期下山试炼的弟子,包括那位邵康师兄,却几乎都成功了,人人满载而归,向师门呈献除妖得来的妖丹妖核。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张少尘收获了精彩纷呈的嘲笑。 其中最佳评语是: “连只猫都打不过。” 于是,“手无抓猫之力”,成为张少尘的新标签,很快在洞灵山传开了。 张少尘挺难过。 不过很快他就安慰了自己:“‘债多了不愁’,只要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人,那就行了。” 收获手无抓猫之力头衔后的四五天,这天下午,他帮一个师兄跑完腿,回玉屏峰的途中,正路过一个山坡。 本来闷着头走路,偶尔抬起头,朝四外看了看—— 这一看,他忽然呆住了…… 第十九章 小怜妹妹 这时候时间还早,过了正午,不到黄昏,阳光正好。 明灿的阳光,把山坡上的青草染得翠莹莹的,散发着光晕,就好像山坡上铺了一层莹润的碧玉。 正值春季,青草间野花摇曳,也被恰到好处的明媚阳光,将斑斓色彩染到最浓,散落在碧玉般的青草坡上,就好像天边的彩虹摔在地上,璀璨的色彩飞溅四处,那景象美极了。 而虹彩碎片般的野花周围,又飞舞着蜜蜂蝴蝶,无论是“嗡嗡嗡”的蜂鸣,还是飘飘然的蝶姿,都让这片春野山坡变得更加生动。 看到这样美丽的春景,张少尘的脚步就不自觉地放慢了。 他的眼睛除了看路,总是往青草花坡那边瞧—— 因为太好看了嘛! 正瞧着,他忽然看到,花坡的远处好像忽然飘过一朵粉色的大花。 “哎呀!难道洞灵山也有野花成精?” 他大惊失色,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不是什么野花成精,而是一个穿着粉红裙子的小姑娘跑过。 春光里,这小姑娘正提着只小竹篮,在花坡上蹦蹦跳跳,时不时地停下来,蹲下身采着什么。 采完后,她又站起来,继续在碧草繁花间奔跑,远远看去还真像一只红粉凤蝶在舞动。 悲惨的日常,很少看到这样美好的亮色,张少尘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他的眼神不错,看出那小女孩十一二岁的年纪,显然是个美人胚子。 奔跑间,她眼眸盈盈闪亮,神韵灵动,竟好似寒梅的清绝和牡丹的绚丽,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和谐统一在一个还没长成的小少女身上。 这时春阳映照,显得肌肤胜雪,那白腻晶莹,宛如昆仑雪玉,又因为不停奔跑,脸色有点红润,便似白玉红髓,配着些许的婴儿肥,正显得粉嘟嘟的,十分娇娜可爱。 少年打量时,那小少女看见有人看她,便翩翩地跑过来,仰起脸,用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他。 “你是那个手无抓猫之力的小师兄?”脱口而出的声音顺着春风飘来。 “哈……”张少尘有点尴尬。 不过他早适应了,便看着小女娃笑道:“是啊,没想到我这么出名了,你都知道了。” 其实这些天他一直很压抑,现在看到这么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心情忽然莫名的放松,说话竟有了几分风趣。 小丫头这时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忙走近几步,放下小竹篮,对张少尘抱歉地说道: “对不起,看到你,我想也没想就说出来……你是不是叫‘张少尘’?” “是啊。怎么,你知道我的名字?”张少尘有些好奇地看着她。 “对呀,我最近经常听他们说起你——” 一句话还没说完,她忽然好像意识到什么,连忙抬起嫩白的小手臂,捂住了自己的嘴。 “哈哈,真的没关系。”看到她这样的憨态,张少尘爽朗一笑道,“我的名字被你知道了,那你的名字,也该告诉我了?” “好呀,我叫殷小怜,是殷志昂的妹妹呢。”小丫头有些自豪地说道。 “噢,你叫殷小怜啊。挺好听的名字。” 难得魔灵教中,有人跟自己正常地说话,张少尘便没有因为眼前的女孩儿小小年纪,就敷衍了事,耐心附和时,他还恭维了一句。 但殷小怜却没在意他的恭维,而是奇怪地看着他道:“大哥哥,你没听说过我哥哥的名字吗?” “没听过啊。”张少尘一愣,随口答道。 但殷小怜却有些激动:“我哥哥殷志昂很有名的!是你们水灵堂的左护法呢!” 天可怜见,张少尘虽然属于水灵堂,但不过是最底层的役徒; 水灵堂教徒又众多,左右护法也不算少,身为左护法的殷志昂对他来说,又是高高在上的人物,所以张少尘也许听说过,但确实不太熟悉。 所以,他很想说出点什么,但想了半天,也只能有些敷衍地道: “噢,是挺有名的,是我记性不好,刚才一时忘了。” “对了,你哥哥他多大年纪啊?” “才十八岁呢!是不是很年少有为?”殷小怜兴奋地说完,便满含期待地看着少年。 “呀!才十八岁?那真的是年少有为呢!”这一次,张少尘是真的震惊了。 在他的想象中,能当上魔灵教这样大教派仅次于堂主、副堂主的左护法,那不得至少三十岁以上啊? 终于看到他表现出自己期望的反应,殷小怜这才真正高兴起来。 她喜滋滋地说道:“张师兄,你真是个好人。” “刚才对不起,小怜说错话,真的不是故意的。” “这样好了,我去编个花环,送给你当赔礼。” “哈?那不用了——” 还没等张少尘来得及推辞,小少女就蹦蹦跳跳地跑远,很快隐没在草坡花海里。 张少尘只好坐下来等,帮小女孩看小竹篮。 这时他才看清,小妹妹的小竹篮里,已经装着十来只蘑菇,有白的,有灰的,还有绿色和红色的。 “原来是来采蘑菇的。” “只是,白色灰色的蘑菇能吃,这绿色红色的,看着颜色挺鲜艳,难道没毒吗?” 他心中疑虑,便准备等殷小怜回来,跟她提醒一声。 春风中,坐在青草坡上,数数竹篮里的蘑菇,看看青空白云、绿茵红花,还有那个在花草间奔跑的轻盈身姿,就让张少尘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魔灵教的生涯,还是有点亮色的。 没等太久,殷小怜便采够了野花,又折了一支青藤,跑回来坐在张少尘的身边,开始编织花环。 说真的,这些年流浪生涯中,正经读书机会几乎没有,但张少尘还是经常去那些酒楼书肆中凑热闹。 去那里,他听说书先生谈古论今,每每听到那些悲壮悲情的故事,还挺感动。 但是,直到今日,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真正感动的感觉是什么。 对小少女来说,只是寻常地编织着花环,但张少尘在旁边看着,看着她沾着草汁花痕的小手,灵巧地一折、又一折,便忽然觉得,自己的后脑勺,竟慢慢生出些酥酥麻麻的感觉…… 第二十章 心之花冠 这感觉,不仅酥酥的,麻麻的,还暖暖的,痒痒的。 这感觉,在他身上第一次出现,但他却很快就明白,这就是那种叫“感动”的感觉。 苦难卑微的少年,就在这春日里,春风中,被发自内心的感动温暖地包围。 他甚至都希望,小少女手中的花环,永远都不要编完…… 他这反应,看似很夸张,但如果有人经历他同样血色、冰冷、悲惨、微贱的童年,恐怕此时也会和他一样。 所以当殷小怜编完了花环,递给他时,虽然觉得身为男子头戴花环,有些奇怪,但张少尘最终还是戴了。 不仅戴了,他还在接下来和殷小怜相处的时光里,始终都戴着这只花环。 就算相互告别后,他走出去很远很远,直到觉得殷小怜肯定看不见了,这才把花环摘下来。 当然,之前当殷小怜编完了花环时,张少尘也记得问她: “小怜姑娘,刚才我看了你采的蘑菇,白色灰色的就不说了,应该没毒,怎么还有绿色、红色的?” “不是很多彩色的蘑菇,都有毒吗?” “嘻嘻,谢谢张师兄关心;小怜知道啦,篮子里的这些蘑菇,都没毒的。” “都没毒?真的吗?小怜,你真的要小心,吃了有毒的蘑菇,会死的。” 少年忧心忡忡地说道。 这时他凝重的表情,和头上绚烂的花环形成明显的反差,倒显得挺有趣的。 殷小怜就觉得很有趣,她想再多欣赏下这样好玩的情景。 不过看少年这么着急,她觉得拖延很不礼貌,便说道:“真的没有毒的。这绿色的蘑菇,叫‘青头菌’,不仅没毒,吃起来很鲜美呢。” “这个红的呢,就叫‘高山红’啦,一样好吃呢。” “吃它们的时候多嚼嚼,还能吃出点甜味来呢。” “这样啊……竟然还有没毒的彩色蘑菇。小怜,你虽然年纪小,懂的可真多!” “我可不小了呀,再过两个月就十一岁了呢!”殷小怜挺了挺胸脯,坐正了身子,好像这样就能让她显得再高一点。 “哈,那也才十一岁。”张少尘笑道。 “十一岁很小吗?张师兄,你的样子看起来也不大啊,好像就十三四岁?”殷小怜有点不服气道。 “是十四岁!”少年强调道。 “对啊对啊!”殷小怜拍手笑道,“十四岁,也才比人家大三岁嘛!” “是哦,也就大三岁,呵呵。”张少尘有点尴尬地道。 这时他心里也有点奇怪的:“奇怪,算下来我确实也就比她大三岁多,怎么感觉她是很小的小妹妹,我比她大多了呢。” 他不知道,相比在亲哥庇护下的殷小妹,张少尘这些年经历的风霜雪雨,可太多了。 经历得多,受到的磨难多,他的心智显然比小两岁的殷小怜要成熟太多了。 等张少尘这天黄昏时,回到自己的茅草屋里,就把花环放在阴凉的地方,从此每天精心地淋水。 再娇艳的花瓣,也敌不过大自然的规律,当它们开始枯萎时,张少尘就把它们拿去阳光底下,晒成了干花,藏在墙角破木柜的最底层里。 在这过程中不小心掉落的干花瓣,他都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夹在了一本水系入门法术书里。 这一天,当殷小怜回去后不久,她的哥哥也在黄昏时回来。 殷小怜最敬爱她的哥哥了,每一天哥哥回来的时刻,是她最快乐的时候。 她跟哥哥无话不谈,生活中各种细节都要告诉哥哥,所以下午遇到张少尘这样的大事,肯定也要告诉哥哥的。 只不过,贵为水灵堂左护法的殷志昂,对张少尘这个人,实在没什么印象。 见他茫然,殷小怜只得说出“手无抓猫之力”这个典故,可殷志昂还是没有什么印象。 见努力失败,殷小怜也有些失望,嘟囔道:“哥哥怎么不关心堂里的事情。” 见妹妹有点不开心,英气勃勃的青年才俊笑道:“小妹啊,你也知道,哥哥可是水灵堂左护法,身居要职呢,要关心的当然都是大事。” “这不算大事吗?”小妹妹不太能理解。 “也不能说不算大事。不过……”殷志昂斟酌着说道,“听你这么说,这个张什么来着……哦,张少尘,应该是个役徒。” “妹妹啊,役徒发生点什么事,真的是鸡毛蒜皮,我身为左护法怎么会去关注?” 他这么说,已经很照顾妹妹的情绪了,但殷小怜听了,却还是有些不开心。 她的小嘴弯成向下的月牙,闷闷地说道:“哥哥说得对,我没什么本事,只能关心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 殷志昂一听忙道:“哎呀,哥哥就是不会说话,惹得妹妹不高兴了。” “妹妹怎么会没用呢?年纪不大,做的饭菜可比咱水灵堂厨房里的大师傅做的菜还好吃!” “真的?!”殷小怜又惊又喜,有点不敢相信地看着哥哥。 “当然!”殷志昂笃定地说道,“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不过,这饭菜啊,你偶尔做一下就好了。经常做,伤了你的嫩手,多不好?我给你带饭菜吃就好了。” “谢谢哥哥,哥哥真好!不过,妹妹可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 “当然不能啦,妹妹我不会厉害的剑术,也不会厉害的法术,给哥哥烧饭煮菜,已经是我对哥哥仅仅一点点有用的地方了。” 听殷小怜这么说,左护法殷志昂一时沉默。 看着面相稚嫩却神色坚定的殷小妹,他发自内心地感动。 半晌无言,他才握住妹妹的手,一字一顿地说道:“妹妹,我的好妹妹,就冲你这么说,哥哥我也一定要努力,不怕吃苦,做到咱圣教真正的高位。” “谢谢哥哥!” “可是,什么是真正的高位?你的左护法,还不够高吗?” “还不够高。也许在张少尘那样的人眼里,一个左护法很了不起了,可是我觉得,还是配不上小怜你对哥哥的心。” “我的心?”殷小怜不能理解了。 第二十一章 有你足够了 “对!”殷志昂重重地点了点头,“小怜,我跟你发誓,我一定会在二十五岁前,成为剑客堂的传剑使,成为像冷天霜冷剑使那样的人!那样我就能带你过上真正的好日子了!” “哇!好厉害!哥哥你一定行的!”殷小怜听得满脸激动,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这时殷志昂好像想起来什么,便看似不经意地说道:“小妹啊,不是哥哥歧视役徒,但你是我的妹妹,将来长大了,是要嫁大侠客大英雄的。” “你可别跟张少尘这样的人走太近,就算要交朋友,也要找咱圣教里那些前途无限的师兄弟,比如冷剑使——” “坏哥哥!”殷小怜满脸羞涩地打断了他,“小怜年纪还小呢,还是小囡呢,什么嫁人不嫁人的,还早呢!” “而且哥哥这么好,小怜要跟哥哥过一辈子,永不分离呢!” “小怜,你的心是好的,可别忘了,我们出身贱族,爹娘又死得早,只能靠我们自己。” “让妹妹你嫁个好人家,是我这做哥哥的最大心愿呢。” “我不听我不听!”殷小怜捂起耳朵,转身如小鹿般轻快跑开,去灶台那边给哥哥盛蘑菇汤了。 “真鲜美。”喝了两口蘑菇汤,殷志昂心说道,“这蘑菇汤真不错。要是小妹采蘑菇时,没碰到那个没用的贼子,就更完美。” 喝完了汤,他去水缸边拿瓢儿舀了点水,漱了口,便拿了几根胡萝卜,去墙角喂那只小白兔。 这小白兔,叫“小汤圆”,是殷小怜给取的名字。 它的来历还有点特别。 有一次殷志昂下山远行,追杀几个冒充他们魔灵教干坏事的匪徒,在一条山野小溪边,看到那几个恶匪正抓着这只小白兔,准备洗来剥皮烤着吃。 他当时立即出手,杀了个出其不意,三下五除二就把这几个想吃烧烤的匪徒给击杀了。 办完正事,殷志昂看到那只小白兔,心里一动,便带回来,也准备剥皮烧给殷小怜吃。 可小怜妹妹多善良啊,一见到小白兔,爱心立即战胜食欲,恳求哥哥把小白兔留下来,她要养。 本来殷志昂是极爱这个妹妹的,两人相依为命这么久,感情好极了; 但当时听到小怜这么请求,殷志昂却犹豫了很久才答应。 听哥哥答应了,小怜欣喜极了,立即就给小白兔取了名字:“小白兔小白兔,看你小身子圆滚滚的,还这么白,就叫‘小汤圆’!” 事后殷志昂也问自己的妹妹,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坚持; 要知道以他们俩的身世,至少在那个时候,是没什么心情关注除生存以外的事情的。 殷小怜这么回答他:“哥哥,当时我第一眼看到小汤圆,看到你在旁边磨刀,它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你,那么的害怕、那么的无助,不知道怎么的,我就特别地同情……” “真的,不怕哥哥笑话,那时候经常吃不饱,也没好东西吃,我真的很想吃兔肉的;但那一次,看到小汤圆那样的眼神,我就特别的悲伤、特别的同情……” 她也反问哥哥:“哥哥啊,妹妹也想问你,为什么我们养小汤圆,开始时你总是对它冷冰冰的,还总要我扔掉它?后来你才慢慢喜欢它的,照顾它都比我照顾得勤。” 听妹妹这么问,殷志昂先是一愣。 沉吟了片刻,他才有些苦涩地说道:“妹妹,你是懂哥哥的心思的。” “哥哥是想做大事的人,如此,就不能轻易开启一段缘分,即使它只是一只兔子。” “妹妹,我有你,足够了……” 殷志昂和殷小怜,还能兄妹情深,张少尘现在挺惨,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要生存,要达成心愿,必须勤修苦练。 所以在完成杂役事务之余,一有时间,他就拼命打熬身体、演练战技。 哪怕是跑腿送信、采买时,来回路上他也尽力奔跑,锻炼腿力。 “天道酬勤”,这句话挺俗,很多人说,但很有道理,即使他练的都是最粗浅入门的魔教剑术符法,架不住他疯魔一样地苦练,不知不觉这实力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 虽然和冷天霜、殷志昂那样的翘楚人杰不好比,但其实他已经超过了大部分役徒弟子,比之一些五灵堂的正牌弟子,也不遑多让。 当然,有了先入为主的成见,对张少尘实力的暗中滋长,很多人视而不见。 也难怪他们这样,毕竟张少尘练的,都是魔道最入门、最大众化的战技法术;这些就算练出花儿来,又怎样? 离那些魔道禁咒、仙家灵法,简直离得十万八千里,连边儿都望不见啊。 于是很多同辈弟子,看到他这样苦练,全都摇头,都在暗中笑他: “这些粗浅的破功法,练得再拼命有什么用?” “呸!不过是贼子乞丐出身,再拼又能有什么前途?” 所以众人对他,依旧轻视。 更有品行不良之辈,看着他这样努力,还心生不爽,对他倍加冷落敌视,一有机会,便欺负他、捉弄他。 比如那个“手无抓猫之力”的典故,现在已经添油加醋,传播得很广,竟然隐隐成了今年仙魔两道,年度最大的笑话了…… 某种程度,十四岁的少年,以这种方式,成名了。 这样的“恶意”,看似若有若无,没有打你,更没有杀你,但它在暗中造成的伤害,却一点也不比那些血淋淋的伤口来得小。 因为这样的恶意,张少尘在很多魔灵教弟子的心目中,已经成了小丑一样的人物。 十四岁的少年,遭到这样的恶意时,固然要自己面对,但包括他在内,很多人不知道的是,那个和卑微少年八竿子打不着的“大人物”,冷天霜,在发生这样的事情后,却在暗中悄悄地注视着他…… 话说在洞灵山南边百来里路的地方,有个县城,叫建昌县。 建昌县属于豫章郡,北望洞灵,东瞰鄱阳,也是个人口众多的繁华所在。 人一多,事儿就杂,尤其在神神鬼鬼的当下。 第二十二章 狐女夜奔 这不,大概一个多月前,建昌县城就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怪事: 建昌县城南,有个叫李定芳的书生,一直为人端正,没想到竟被狐妖所祟。 李姓是当地的望族,平时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现在出了这样的事,自然是飞短流长,成了市井大爷大妈之间的焦点谈资。 身为望族,自然是不愿意成为这样的焦点的,于是李家便找人火速赶往吴越之地的莫干山仙极门,要请仙极门人来捉妖驱邪。 其实从这儿到莫干山,可谓千里迢迢;而建昌县离北边的洞灵山,不过百里之遥。 为什么要舍近求远?那还不是因为洞灵山魔灵教的名声不好嘛。 这事儿,很快就被魔灵教知道了。 作为同行,还是竞争对手,仙魔两道间,自是互相监视的; 现在一看近在咫尺的建昌县出了妖邪,主家居然舍近求远,去找仙门的人来驱邪,那还了得? 不仅影响声誉,还影响收入哇! 于是魔灵教立即决定抢生意。 虽然这么决定,但冷静下来想想,这生意,还真不是一笔好生意。 只是被狐妖迷惑了一个书生而已,这种活儿,高手不愿干,弱者又干不来,这干活的人选,还真不好选。 但不管怎么样,不能让仙门的人如愿,一定要搅黄! 尤其现在对手是仙极门,那更加不能退让! 要知道魔灵教的独孤教主,当年就是从仙极门反出来,所谓“堕落成魔”,这才创立了魔灵教,所以不用想都知道,这两家一直都是死对头。 一定要去捣乱,那该找谁去呢? 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教内的长老、剑使、堂主、护法,便左推右让,层层转包,到最后这事情的决定权,竟然无巧不巧地落在邵康手上。 “找谁去好呢?”邵康有点头疼。 但很快,他就眼睛一亮! “少尘啊,上次的事情,我是很不满意的。”他找来少年,对他说道。 “师兄,我——”张少尘想要辩解几句。 “算了,别说了。”邵康一摆手,“少尘,我真的很看好你。” “有时候真是恨铁不成钢。上次真的挺让我失望的。” “这样,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南边那建昌县闹狐妖,祟了一个叫李定芳的书生。” “你去把那个狐妖收了。” “狐妖?我行吗?”张少尘惊疑不定。 “没问题的!少尘啊,你一直勤修苦练,师兄我都看在眼里,对付个把狐狸精,没问题。” “再说了,我把这次好机会分给你,是私人人情,但公事公办地说,我要特别叮嘱你——” “这次狐妖收得了,最好,收不了,也没多要紧。” “你给我听好了,这次最重要的事,便是要搅黄可恶的仙极门的好事!” 听他提起仙极门,张少尘心里一动,但表面却神色如常。 他一拍胸脯,表态道:“师兄请放心,收妖我可能没那么行,但捣个乱、坏个事,我对自己很有信心!” “这就好,这就好,师兄早看出来了。”邵康皮笑肉不笑地拍拍他肩头,“师弟,你把这事儿办好,早点回来,师兄还等着和你比剑呢。” 刚才信心十足的少年,一听到“比剑”这两个字,反倒身子一颤。 他这反应,邵康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只在心中冷笑:“这小贼子,还知道害怕呢。” “不过你以后就不用害怕了。” “据我所知,那狐妖很是厉害,否则那李家也不会放着江湖术士不找,反要千里迢迢地去找莫干山的仙极门。” “嘿嘿,你这小贼子,这一回恐怕要回不来啰。” “你也不要怪我,要知道咱们水灵堂里很多人,都看你不顺眼呢。” “一个贼徒之子、市井乞丐,混入我圣教之中,简直给圣教抹黑,还不如死了拉倒。” “尤其你这么个小杂种,平时练功还这么努力,真是更让人生气啊。” 邵康心里转着如此凶恶阴险的念头,表面却满面春风,又勉励了少年几句,交代了些具体事宜,这才施施然转身离去。 见他如此,张少尘一时还真有些被迷惑。 他心说:“难道这邵师兄真是个好人?” “虽然曾经为了师姐,狠揍了我一顿,平时也脸不脸嘴不嘴的,但关键时刻,倒是肯给我机会。” “上次抓猫妖,这次捉狐妖,还真是给了我机会。” “所以是不是我心眼太小,误会他了?” “呵,不管怎样,无论他什么居心,我还是先把事儿做好,那样才可能有更大的机会!” 想到这个,他就联想到仙极门。 “我这么拼,不就是为了能早点回归仙极门?” “这次去建昌,不知道会不会碰到仙极门的人?” “如果碰到了,我该怎么办?” “还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该捣乱就捣乱。” “毕竟如果在魔教的事儿做不好,我根本没机会进仙极门啊!” 想清了利害关系,他就心无旁骛,去水灵堂中领取了路费盘缠,又好说歹说,求了几张在他看来很厉害的符箓,便背着把钢剑,下山往南边建昌县而去了。 其实,这时候魔灵教还不知道,建昌县李书生遇妖后,为什么李家直接去莫干山求助仙极门?这里面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 最初,这位富家子弟、憨厚书生,在自己书房中挑灯夜读,忽然有绝色美人来奔,红袖添香,说自己是仙极门修行女徒,名叫“尹月柔”。 她说,夜奔书生,实在是因为自己在修行中,窥见天机,知道和李书生宿世有缘,这才抛却羞耻、不顾男女大防,来和他完结夙世的因缘。 李书生,书虽然读了不少,但人情世故,却实在知道得不多,尤其最近还痴迷于那本志怪小说《仙路烟尘》,便一直幻想着能像书中的男主角那样,求得仙山美人的青睐,结成鸳鸯伴侣,逍遥天地,共度余生。 有这个前情在,他一听美貌的仙极门女徒那么说,就立即相信了—— 这算不算“读书改变命运”? 第二十三章 骑墙客 之后李书生和那仙门女徒,关灯灭烛,相拥向帷。 那女子虽然娇羞,却有一丝天然媚态,转而渐渐放开,姿势万千,便让李书生尝尽人间极乐。 极乐虽好,李书生脸色却渐渐焦黄,最后形销骨立,终有一天被家人发现异常。 开始父母相问,他避而不答。 等逼急了,就说自己有仙缘,是逢仙,还是逢的莫干山仙极门的尹仙人。 这样的话在李家长辈听来,完全就是鬼话! 夜奔的女子,算什么女仙人? 分明就是狐狸精! 但无论他们怎么苦口婆心,李书生就是执迷不悟。 没办法,他爹李员外四五十岁的人,就半夜蹲在儿子小院中听壁脚。 他倒是很快就听到了自己想要听的东西: 儿子的书房中,都三更半夜了,却忽然响起欢声笑语;并且除了自己儿子的声音,还有个悦耳的女声。 他爹顿时惊怒交加,根本忍不住,立即蹿起来猛拍儿子紧闭的房门,急问里面什么情况。 等他这一拍门,房中忽然万籁俱息,一片寂然。 老爹没法,只好又跑回墙角,继续蹲着,却一整夜再没等到什么异常。 等到了第二夜,李员外有了经验,叫齐了孔武有力的家丁,陪他一起蹲墙脚。 书房中的欢声笑语,不出意外地再次响起。 这一刻,李员外如同久经战阵的统帅,镇定自若,又听了片刻,这才一打手势。 刹那间,五六个家丁暴起发难,蜂拥扑向书房—— 却没想到,只是普通的木头门窗,壮汉家丁们用力去推,却个个如同铁铸,竟是纹丝不动。 第二晚的攻略,遂告失败。 等到第三天夜里,经验愈加丰富的李员外,这次带着家丁们扛着沉重的巨木,如同要进攻坚固的城池。 这一次终于让他们撞门而入,却愕然发现,书房里除了愤怒不已的李少爷,其他竟然杳无人迹。 都这样了,还抓不到半点妖踪,儿子也抵死不认,这一下李员外夫妇可彻底吓坏了。 而那些参与“三夜攻势”的李家家丁,嘴巴显然没那么牢靠,很快李府遇妖之事就如一阵风般,传遍了整个建昌县,这一下让李员外家更觉得抬不起头来。 情急之下,他们也不是没找江湖术士来驱邪除妖。 可所谓的术士高人,一个个趾高气扬而来,却一个个躺在担架中而去,少数几个还缺胳膊断腿,下场惨不忍睹。 这一来,狐狸精没除着,反害得李家赔了一笔又一笔的高昂医药费;这妖没除着,倒带旺了建昌城的医药行业。 尤其晦气的是,见他们其实没办法,那狐妖愈发嚣张,竟然不分白天黑夜地常来常往,简直把李府当成她自己的家。 李员外见状,更是又急又恼。 这一天,急得没法时,他忽然一拍脑袋,惊呼道:“我真是老糊涂了!那孽子不是说,那狐狸精自称莫干山仙极门的人?还叫什么‘尹月柔’?” “虽然这话胡扯,但却是提醒了老夫,要解决这事情,为何不直接去找那仙极门?” “虽然仙极门的高人高来高往,肯定不屑管这闹狐狸精的破事;但现在这狐狸精打着他们仙极门的旗号,想必他们也不肯放任妖精一直假冒他们的名?” 这念头一起,李员外越想越对,便赶紧叫人备了厚礼,又发动自己的人脉,找了个和仙极门早年有点渊源的朋友,立即一起启程去莫干山请仙极门的人来除妖。 这么看来,受邵康指派的魔教弟子张少尘,对李家来说属于不请自来了。 当张少尘风尘仆仆,赶到建昌县的李家时,发现已经有两个仙极门的年轻弟子在了。 “你是干什么的?!”正当他探头探脑往里面看时,忽听得有人对他高喊。 张少尘抬头一看,发现是个家丁打扮的汉子,正朝自己怒目而视。 他也不生气,笑嘻嘻道:“没干什么,只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我怎么这么不信呢?”家丁没好气地道。 “这有什么不信的?看看就看看。”张少尘理直气壮。 “小家伙,既然就随便看看,你怎么骑在我家院墙上?”家丁仰着脸冲他喊。 “啊?奇怪,我怎么在你家院墙上了……原来院墙不能随便骑啊?真不好意思,我赶紧下来!” “快下去!”家丁吼道。 “好嘞,别急嘛。”说话间张少尘也是身法轻盈地跳下院墙来。 一看他这举动,家丁却是气得不打一处来: “呔!我说你这小后生,叫你下去,怎么跳进院子里面来了?” “这可是我们李府的家宅内院!” “啊?原来你是叫我跳出去啊?那你干嘛不说清楚……” “且慢且慢!你别急着撸袖子啊,我刚才只是跟你开了个玩笑。” “其实呢,喏,你看——” 他手往那边一指: “我是那边仙极门高人的随从助手!” “是嘛……”粗壮的家丁根本不回头,只死死地盯着他,一脸的不相信。 “你竟然不信吗?”张少尘惊叫道,“这你都不信?你用你的大脑袋想想,我会说这样立马能被揭穿的谎话吗?” “你要不信,就把我带到那边,一问不就知道了?” “哎呀,对啊!”壮家丁一拍脑袋,骂自己道,“我怎么这么笨呢!带这位小哥儿过去一问不就知道了?” “就是!”张少尘笑嘻嘻地看着他,“这位大哥,那就前头带路。” “是……您这边请。” 壮家丁这时脑子里也转过弯儿来了,认定这理直气壮的少年不敢说谎,应该就是那两位仙极门高人的随从助手。 一路带过去时,他还憨憨地问话:“这位小仙爷,您怎么穿一身黑色的短衣啊?” “看着挺精神,可你那两位同门仙长,可都穿着白袍呀,看着可有仙气了。” “大哥果然细心,这么不明显的差别都被你发现了。”张少尘一本正经说道,“这不是我昨天收服一只猛虎山妖嘛,本来小事一桩,跟你们抱只狗、捉头猪,差不多。” 第二十四章 阻人姻缘 “可我昨天想着今天来建昌捉妖,心里有事,一个分神,竟被那臭大虫一爪子挥过来把白道袍撕破了。” “所以现在我那件仙极门统一发的湖丝雪纺道袍,还搁在裁缝铺里,托裁缝师傅缝补呢。” “噢,原来是这样啊!”壮家丁一脸的敬服,再无丝毫疑虑。 其实他不知道,随口编瞎话时,张少尘盯着那两个仙极门弟子身上的道袍,看着白色袍服上仙华流溢,晶光隐现,暗中着实十分羡慕。 眼见为实,他对魔教卧底生涯,更有动力了。 窥视着自己羡慕的对象,他在心里暗暗给自己鼓劲加油: “今天我可一定要把他们的好事儿搅黄了啊!” “两位真师兄,对不住了啊。” 等家丁把他领到那边,张少尘就袖手站在一旁,也不说话,冷眼旁观。 对他这样,现场没人质疑,因为现在那两位仙极门人,正跟美女狐妖对峙,作法正到了要紧处,场面万分紧张,根本没人顾得上张少尘。 这时候,那个高个的仙极门人,正用一柄寒光烁烁的利剑,戳着一张黑漆漆的符箓。 那符箓,迎风自燃,发出不同寻常的深紫色火焰。 同时那符箓,也不知什么材质造就,紫火烧得这么旺,符箓本身却丝毫无损,正在剑锋上微微摆动。 显然这紫火符,功效极不一般,似乎正让那个尽力抗拒的美貌狐妖,渐渐显出兽形—— 一只尾巴形状的虚影,渐渐从她的身后延展出来! 这时旁边那显然是李家公子的蓝袍书生,见状不仅不惊不怕,反而疯狂地咒骂,还作势要朝仙极门弟子扑去。 只是无论他怎么手舞足蹈,却只在原地蹦跶,显然已经被仙极门人用了定身符一类的符咒。 和众人紧张激动不同,张少尘淡定旁观,很快就看出书生的爹娘在哪儿—— 南边不远处一座假山石背后,一个紫红绸裳的长者,一边低声骂着“孽子、孽子”,一边目不转睛地观看。 他的旁边,正倚靠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一边怯怯地观望,一边抹着眼泪。 再看向战场,他便发现,仙极门果然名不虚传,眼看着他们这场除妖斗法,很快尘埃落定。 就在美女狐妖渐渐显形时,另一个一直没什么动作的仙极门弟子,估计看到了什么契机,突然冷笑一声,一声低喝,便忽然从宽大的袍袖中,飞出一团发着金光的绳索。 转眼这绳索就飞到半空,急速地盘旋,旋成了一个圈儿,还发出“嘶嘶”的啸叫声,同时朝四下挥洒出点点的金光。 “捆妖索!” 看着力不可支的美女狐妖,见到这团金光绳索,脸色骤变。 见她这样表情,就算不是内行的员外夫妇、李家家丁,也知道大事已定,这美女狐妖在劫难逃。 几乎所有人都面露喜色。 只除了一人。 显然张少尘并不开心。 要是真让仙极门的师兄得手,他的卧底大业就会遭遇重大挫折。 察言观色,他发现已经到了紧要关头,便急忙挺身而出,高叫一声道:“仙极门的道友,且慢!” 喝叫的同时,他钢剑倏然出鞘,一道寒光直朝那团捆妖索而去! 若只是钢剑飞空也就罢了,以他现在的修为,根本奈何不了那条很高级的法宝。 只是他早有准备,随着钢剑飞出之时,他也打出了两道特地求来的魔灵教符箓。 于是在场之人,便看见随着那道寒光,两道乌光一闪而过,还带着诡异的鸣叫,就好似暗夜中诡秘的魔鸟疾飞而过。 细节看不清楚,但在场的那些肉眼凡胎们,很清楚地看到了结果: 本来声势显赫的金光捆妖索,金光尽灭,“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几乎与此同时,仙极门符箓的深紫火焰嘶然熄灭,本来都已经开始飘舞的妖狐尾巴虚影,也瞬间消散。 “你!” 见他捣乱,前功尽弃,仙极门弟子和李家员外夫妇,顿时惊怒交加! 这时带张少尘过来的壮家丁,更是一脸惊恐:“什么?这人不是仙极门的人,反而是对头?!” 他并没高声喊叫,反而立即朝人群后面悄悄挪动。 他心里充满了恐慌,恐慌自己很快会失去这份很有前途的家丁职业。 不过他显然自作多情了,现场没人有心情关注他。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忽然搅局的黑衣少年身上。 “道友且慢!”少年年纪不大,声音十分响亮。 “你是谁?为何要阻我?”高个仙极门弟子,神色不善瞪着少年。 “呵,我是谁,不重要。”张少尘理直气壮道,“反倒是你二人,看着也是修道之人,为什么要阻人姻缘?” “哈?阻人姻缘?!”高个仙极门弟子都快被气疯了。 其实这高个弟子,名叫周元,这次和师弟刘子岩一起,来建昌县捉妖的。 本来他们以为,这是个轻而易举的活儿,甚至还因为这活儿太简单,不太愿意来,谁能想到,还碰上个搅局的? 尤其这搅局的人,还责怪他们,“阻人姻缘”,这不瞎扯淡吗? 什么时候仙道中人捉拿狐妖时,会被人指责“阻人姻缘”?! 从没有过啊! 没想到竟在他俩身上开了先河! 周元又惊又怒。 不过他也是稳重之人,很快就平复了心情。 冷静下来,他就注意到张少尘的黑衣,又回想起刚才打落捆妖索的诡异黑光,心中顿时便有了计较。 他转过脸来,和师弟刘子岩对视了一眼,便回过脸冲着张少尘冷冷说道:“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是魔道中人。” 此言一出,周围的李府之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李员外一脸苦笑,心说自己已经特意跳过了北边的魔灵教,没想到他们还是不请自来。 而作为魔灵教势力范围内的府县,李员外哪还看不出,这少年所穿黑衫,是魔灵教低级弟子的标准打扮? “嗯?低级弟子?” 一念及此,本来愁云满面的李员外,心情忽然便轻松了。 第二十五章 无理说三分 这时候,那张少尘,听得周元满含嘲讽轻蔑的话语,却根本不动气。 他只笑嘻嘻地朝他说道:“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路见不平,便愤然出手。” “哈?你还路见不平?”周元觉气极反笑。 “当然啊!”对他的怒容,张少尘视而不见,侃侃而谈道,“你我不管是仙门中人、魔道中人,都是这人间世人。” “既然如此,难道你两个不懂‘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道理吗?” “哈?!”周元和刘子岩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都快气疯了。 这时还有一位,也不可思议地看着少年。 她就是自称“尹月柔”的美女妖狐。 当然她这不可思议的表情,只是一闪而逝,身为聪明狡猾的狐妖,她立即就反应了过来。 “对呀!”行动受制的她,对少年连连点头,清泪涟涟,豆大的泪珠扑簌簌落下来,真个是楚楚可怜。 “小女子真的很无辜。” “我和李朗两情相悦,是真心相爱的。” “你们这么做,是棒打鸳鸯,会受天谴、影响修行的!” “对,对!”这时李定芳李少爷也反应过来,虽然身子被定住,却扯着嗓子大叫道,“我和她就是情投意合,她不是什么狐妖!” “什么?!”周元这下真的怒气攻心了,大吼道,“李少爷,刚才我的‘紫府天火符’都让她露出狐狸尾巴来了,你还说她不是狐妖?!” “我又没看见!”李少爷理直气壮道,“我从这个角度,就是看不见!” “再说了,就算露出个狐狸尾巴,岂知不是你们这些妖道陷害人,使用的幻术?” “哈哈!”听他这么一通说,张少尘暗挑大拇指,“嘿嘿,李少爷,你果然是个读书人,讲起歪理来,小弟真是望尘莫及!” 所谓“亲者痛,仇者快”,他十分佩服的歪理,听在周元、刘子岩两人耳里,别提有多生气了。 “太气人了!”周元怒道,“她就是狐妖!” “李少爷,你等着,本道爷很快就让她现原形!” “啊?”张少尘一副慌张模样,问李书生道,“李兄台,万一她真是狐妖怎么办?” 李书生想也不想,大叫道:“就算她是狐妖,我李定芳也非她不娶!” “男女二人,在一起,情投意合最重要!” “既然我与她两相倾心,那便与族群无关!” 这一番话,固然要把仙极门、李家的人,快气死了,但听在那美女狐妖的耳里,却实在让她动容。 这是生死关头的表白! 她立即泪痕如线。 这次是真哭了。 她泪眼盈盈地望着书生,抽抽噎噎地说道:“李郎,你对我真好!我,必不负你……” 听她这么说,李书生还没来得及感动,张少尘却抢先激动了! “你们看!你们看看!多好的一对情侣啊!多么令人感动的表白啊!” 他看向周刘二人:“这下你们知道了?你们两个完全多余啊!” “臭小子!我忍你很久了!”周元怒吼道,“你个邪魔外道,赶来生事,方才我秉持道家清净,又看你年纪小,本事不入流,才不跟你计较。” “你现在一而再、再而三,一味多事,小心道爷我连你带狐妖,一块儿收了!” 周元喊打喊杀,换了一般人,也就怕了。 可张少尘不算一般人。 心里有大事要做的人,何惧眼前这点小威吓? 只见他冷笑一声,不屑说道:“什么道家清净?分明是‘和气生财’!” “做生意罢了,否则何必千里迢迢、奔走烟尘?” “做生意就做生意,不丢人。” “但你们喊打喊杀,毁人婚姻不说,还不顾李兄台的意愿,巴巴地要置这位美人姐姐于死地,就太不应该了!” “我看你们红口白牙,瞎说八道,倒行逆施,只不过是为了从主家多讹钱罢了!” “你胡说!你你你!” 周元和刘子岩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俩全都目瞪口呆,全没想到眼前这魔道之人,小小年纪,牙尖嘴利的程度,简直掌门级别。 他们哪里知道,张少尘流浪江湖好几年,为了生存什么话不知道说? 若论法术修为,他离周刘差得远了;但这胡搅蛮缠斗嘴之事,他怎会落败? 于是只听他道:“我怎么了?我胡说了吗?这道理不是明摆着的吗?” “你们两个,现在已经不是毁人婚姻的问题,而是离间人家的骨肉亲情!” “骨肉亲情?”美女狐妖一愣,脱口道,“人家没怀孕呀。” “不是说你!”张少尘一指周刘二人,没好气道,“我是说这俩臭道士。” “他两个唯利是图,为了贪钱,居然在李兄台爹娘那儿妖言惑众,不顾离间别人父子、母子亲情,只顾自己从中牟利!” 书生一听,心说:“对啊!” 顿时他就暴跳如雷,指着仙极门二人骂道:“你们这些无君无父无仁无义的妖道,我要报官!” “好,好!”张少尘挑起大拇指,赞道,“这顺口溜说得好,不愧是读书人。” “一定要报官,一定要报官,他俩太坏了,要报官啊。” “不要怕打官司,我可以帮你作证啊!” “你……” 看到他这惫懒样子,两位仙极门弟子,可是真怒了。 就看那刘子岩,猛然挥动手中银丝拂尘,便是一道银光瞬间闪过,那个正在上蹿下跳的少年,突然就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猛地一推,瞬间弹出去很远,几个踉跄,差点摔倒。 周元几乎同时出手,那张戳在宝剑上的紫府天火符重新燃烧,锋利的宝剑带着紫色的火焰,就如同一道紫火流星直朝狐妖扑去! “可惜。” 看见张少尘这么没用,美女狐妖眼底一副可惜的表情。 到这时,她再也不伪装了,手一挥,一对寒光闪闪的钢钩霎时握在手中,娇叱一声,便和这两个仙极门弟子战在一起。 看着自己的“娘子”出手,跟人打得不亦乐乎,李家少爷居然丝毫不以为异,还在那儿使劲跳脚,鼓劲加油,直把他的老爹老娘气得个半死! 第二十六章 师姐尹月柔 张少尘在一旁看了,若有所思,心说道:“这李定芳李书生,也是奇怪。” “看这样子,要么是狐妖魅惑了他,要么是他早就知道真相。” 想到这里,他一拍脑袋,暗自叫道:“哎呀,你想什么呢?到这时还有心思想别人的姻缘?” “这可是我第一次正经的魔教任务,意义重大。” “要是完不成,可对我的卧底大业十分不利啊。” 心里这么想着,他抬眼一看,正看到狐妖已然不支。 “不好,我得快点去帮忙,先帮狐妖抵挡一阵,奋力之下起码打个平手。” “最后再找个机会突然出手,制住这狐妖,就算完成任务了。” 打定这主意,张少尘便发一声喊:“你们这些狂徒拆人姻缘,太过猖狂!” 说话间他就挥剑冲进战团,站在狐妖这一方,和仙极门两人打了个天昏地暗。 见他如此,周元和刘子岩冷笑一声,心说来得正好,那剑光和拂尘锋芒所向,也将张少尘笼罩在内。 刚开始时,张少尘靠着自小打熬的筋骨和天生的机灵劲儿,再加上这段时间的勤修苦练,还能勉强支撑。 但他这个阶段,跟人家比才哪儿到哪儿? 就见那周元周旋一阵,看准了时机,发狠一剑,一道混杂着紫色火焰的剑光,便朝少年精准狠辣地直刺而来! 这一剑,速度迅疾,角度刁钻,张少尘叫了声不好,赶忙一个大弯腰,顺势往旁边一倒,在地上打了个滚儿,才勉强躲开。 没想他才想站起来,周元又是一剑刺来。 这一下张少尘避无可避,眼看就算不死也要重伤。 “我要死了!” 电光石火间,他脑海中念头闪现:“这样死了,太悲惨了,别人还真以为我是狐妖的同党。” “以后我的墓志铭会被人这么写:此人才入魔教不久,便为一萍水相逢的妖狐而死,实在不合常理,恐两人之间有奸情……” “坏了!这么死太窝囊了,简直遗臭万年!” 就在这即将遗臭万年的紧急时刻,忽然间眼前一道剑光划过,将周元饱含怒火的致命一剑瞬间荡开。 “师兄,我来对付他!”一个清柔柔的好听声音,蓦然响起。 “是月柔师妹来了?好,你来对付他!”周元欣喜说道。 “月柔?”张少尘忽然想起了那个狐妖自称的名字,“难道她就是那个狐妖冒名的仙极门女弟子?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姓尹?” 不过这时候来不及细想,最要紧的是躲闪,他便急忙往后退,又将钢剑舞成一团,这才稍稍有空看了一眼来人。 周元口中的师妹月柔,穿着淡蓝裙衫,眉目楚楚,模样好看,态度温柔,肌肤奶白,好似自带着一种柔白色的光晕。 当然这时候也来不及细看。 眼瞅着女子挥剑而来,一团细碎的剑光,转眼逼近眼前,张少尘只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战。 女子的剑术,可一点不比她那俩师兄差,甚至精妙细微之处,比周元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她雪亮迅疾的剑光面前,张少尘被逼得节节败退,很快就被打出了李府家门,继而穿过了县城南门,逼得他越退越远,不知不觉已被追杀到荒郊野外。 左支右绌间,张少尘晃眼一看,便是一惊:“怎么到了这么荒凉的地方?虽然有片小湖,有个芦苇荡——” 刚想倒这里,他又被那女子剑光一逼,急退七八步,离芦苇荡更近了。 “唉!”少年立即在心中暗叹,“没想到我张少尘英年早逝,葬身之地竟是这片荒凉的芦苇荡。这儿风水根本不好哇!” 勉强支撑到这时,他早已气力不支,一想到“葬身之地”,也泄了劲儿,心想着要是下回合撑不住,那大不了就一死。 “娘,孩儿要来跟你团圆了!” 就在心中满怀悲壮之时,忽然间那蓝衫女子一直连绵不断的攻势,竟忽地停住。 他以为是幻觉。 可能自己这一刻真的死了。 原来人死的瞬间,是放下了自己最恐惧的东西啊…… 正感慨间,他忽然听到那个好听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嗯,张小哥,试了半天,你的剑法确实很差劲啊。” “不可能!”少年在心里呐喊,“我的剑法不错的!看来,真的是幻觉。” 见他一脸恍惚的模样,对面那女孩儿,嫣然一笑道:“你不在做梦,也没有出现幻觉。” 张少尘更加哀叹:“一定是幻觉。否则现实中,怎么会有人晓得‘读心术’?” “张少尘,别胡思乱想啦,我是你的接头人,仙极门,尹月柔!” “啊?”张少尘这才缓过神来。 “接头人?!”没有比这个词儿,更能让少年清醒的了。 他一个激灵,飞快地扭头朝四下看看,然后才跟女子激动地问道: “你真是我的接头人?” “呃,尹月柔……” “怎么这名字和狐妖……” “对呀,”尹月柔脸上笑容绽开,“我来建昌,既为了你,也为了她呀。” “哼,真可恶!” “变成美女迷惑人也就罢了,竟然还冒我的名字、坏我的名声!” “对啊!”张少尘惊魂甫定,立马头脑也变得活络了许多。 他便笑道:“最可恶的是,她变幻的那女子模样,论好看程度,可比你差远了。” “瞎说!”尹月柔轻啐了一口,白润的面颊上飘起两朵红云。 这时张少尘也有空仔细看了看眼前的女子,便发现她真是人如其名。 她的肤色宛如皎洁的月华,气质和姿态也非常温柔。 “柔”之一字,可以最好地描摹这个女孩儿,无论脸型还是身材轮廓,都是那么的婉转柔和。 柔和的尹月柔,现在正温柔地跟少年说道: “张少尘,我是古灵子真人的入室弟子,以后你也会拜在他老人家门下,所以我以后都叫你师弟啦。” “师弟你的情况,我都听师父说过啦。” “我便是他安排跟你联络的人。” “师弟……” 听到古灵子的弟子这么称呼自己,一瞬间少年仿佛被巨大的幸福感击中,全身的毛孔仿佛都舒张开来,只感觉十分舒爽! 第二十七章 春风绕指柔 这一刻,他觉得许多天来吃的苦、受的委屈,有这一句“师弟”,便全都值得了。 “师姐,我……”少年的眼圈泛红,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师弟,我知道,你受苦了。”尹月柔柔声道,“你的情况,我都知道。” “以前的事,已经发生了,我们也没办法去改变;只要以后的路走好,以后的生活过好,就比什么都重要。” “嗯!”少年泪中含笑,重重地点了好几下头。 “这就对了,”尹月柔笑道,“这样,师弟,我们俩好不容易见一次,你就把加入魔灵教后的情况,挑重点的给师姐说说。” “嗯,好!自那次上得洞灵山后……” 满怀感动的张少尘,接下来就把自己在魔灵教中的一些经历,挑一些自己觉得值得说的说给尹月柔听了。 尹月柔认真地听着,不时地点头。 只是这样简单的倾听和应和,便让少年愈发感动了。 自家门巨变、流落江湖后,有几个人愿意耐心地听他说话? 这就是尊重! 在旁人眼里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对他来说,却是显得如此的宝贵啊。 心情变愉快后,连看到周围景物的感受,都变得不同了。 之前觉得荒凉诡秘的芦苇荡,现在再看时,他忽然觉得风景也不错啊,那湖水清清,碧波荡漾,芦花白白,摇曳起伏,正是别有一番野趣呢…… 等他终于说完,尹月柔夸了他两句后,也跟他交代了一些卧底魔教应该注意的事项。 说完这些常规的事情,温柔的仙门女子看着眼前英俊的少年,想了想便说道:“师弟,你今天来掺和李家这趟浑水,其实挺危险。” “嗯,我知道有危险。”张少尘挠了挠头道,“可我要在魔教中立稳脚跟,既然管事的邵康交代了,我就不能不来。” “师姐,我倒是有个主意,想问问师姐行不行?” “师弟请说。” “我想,既然师姐和我接上了头,那要不一会儿回去李府,找机会跟那两个师兄说说,就让这个除妖的事儿,让我来办成,如何?” “不行。”尹月柔立即摇了摇头。 “不行?”少年有些惊讶。 “对。”尹月柔娓娓说道,“师弟,你还没意识到,你卧底之事,其实绝密,就算是我门中之人,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如果我不是副掌门、大长老的入室弟子,也不可能会知道。” “再说了,刚才听你说了在魔教中的经历,便知派你来的邵康,明显不安好心,想看你笑话。” “所以这事师弟你做不成才正常,如果做成了,反倒容易引起怀疑。” 张少尘一愣:“是嘛?他不怀好心?” 对邵康这家伙的心思,他其实也有些感觉到,但还是想听听尹师姐的意见。 便听尹月柔笑道:“相信我,应该是。” “师弟,今后你在魔教之中,定要记得,锋芒不可太露。” “你其实是道家弟子,便要记住《道德经》的那些话——” “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 “天之道,不争而善胜!” “嗯,嗯!”听着尹月柔的谆谆提醒,张少尘连连点头。 他也不管听懂没听懂,看着尹师姐语态温柔的样子,便觉得她不会害自己,便照单全收。 至于那几句《道德经》里的话,好像没怎么听懂,但又有什么关系? 等回头找家书店买一本《道德经》,带注解的那种,慢慢看就是了。 “我要走了。”尹月柔看看天色道。 “要走了呀。”少年的眼中,流露出不舍的神情,还带着一丝悲愁。 见他如此,尹月柔心里一软,柔声说道:“师弟,不要难过。你放心,仙极门不会忘记你,我也不会忘记你。” “嗯!”听得此言,少年这才略略安心。 正是: 剑气花萦月, 春风绕指柔。 一湖多情水, 洗去古今愁。 此时,正是斜阳荒草,四野无人。 芦苇摇曳的光影里,二人挥手告别。 张少尘返回建昌李府的路途中,那仙极门温柔师姐的音容笑貌,还好像萦绕在眼前。 等他重返建昌县城,接近李府时,他并没有急着潜进去。 他从府门附近两个家丁的议论声中,已经知道了结果: 那冒充尹月柔的美女狐妖,已经被周元和刘子岩重创驱逐; 李家的少爷吃了仙极门的灵丹,糊涂的神思变得稳定正常。 听到这样的结果,隐在黄昏街角阴影里的少年,点了点头。 这个结局,对他来说已然很好。 他这次奉命下山,只是来捣仙门的乱的,并不是说想让狐妖继续蛊惑作乱。 回去的路途中,当他再梳理整件事,便是心中凛然: “那邵康,果然不怀好意。” “不过他固然存心不良,尹师姐也提醒得对,我平时练功,还是不要那么惹人注意。” “我既然在魔教中潜伏,一定要低调、再低调。” “要是出了什么不该出的风头,一来经不起查,二来想在将来替仙门做点事情,也不方便了。” “这不,邵康这厮见我练功太过刻苦,心里便有了不快,便来陷害于我。” “明显今天这事,我既不讨狐妖喜欢,更是被仙极门人敌视。” “要不是我暗中和仙极门有纠葛,那尹师姐出现得及时,恐怕我就成了仙极门人的剑下之鬼。” “要真是这样,死在自己人的剑下,到哪儿说理去啊?” “我死倒是事小,但要是这样,还怎么完成古仙长的托付?还怎么追查家门的血案?” 想到这里,他正好看见路边的野草,正在月光中被晚风吹得东倒西伏,便忽生感慨:“唉!说到底,还是我的力量太弱了啊……” 他抬头望了望天边的月亮,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地渴望变强。 回到洞灵山时,明月西移,朗照山野。 如水的月华里,蜿蜒的山路似一条洁白的飘带,从山林和乱石中穿行。 看着月照山路如带,不知怎么,勾起了张少尘尘封的回忆…… 第二十八章 天魔斩仙剑 他想起了小时候,有一次爹娘带自己去杭州城西北郊的径山寺拜佛,下山时也是挺晚了。 自己走不动路,娘亲便抱着自己,沿着径山的山路往下走。 那一晚,也是明月当空。 皎洁的月光,也照得曲折的径山山路,蜿蜒如带。 如今自己也看到类似的场景,却只剩下自己一人寂寞独行。 想到这里,少年心里一痛。 明月下,山路上,万籁俱寂里,他自言自语:“娘,您放心,不管孩儿有多苦、有多难,一定会努力查出当年的真相!” 经过这次建昌之行,张少尘回到魔灵教后,变得格外的低调和小心。 他不再显得那么勤奋,但只是变得没那么显眼而已;在暗中没人处,他依旧拼命打熬筋骨。 作为曾经的吴越豪侠之子,恐怕还真有些遗传的因素,他发现自己在修炼时,还挺有聪明劲儿的。 无论是剑法还是法术,他发现自己都能很快地领悟到,让自己很快提升的技巧。 他还没意识到,自己这个特质,比弄到一本什么高明的剑法秘籍,还更重要。 就在见过尹月柔之后,时光暗换,春日渐逝,初夏来了。 这一晚,正是月明星稀,气暖融融,张少尘睡不着,便偷偷溜出来,又跑到现在经常练剑的偏僻山谷角落,开始月下练剑。 这么多天来,他利用一切机会练习,这剑术对他来说,也算突飞猛进。 这对一般人来说,值得欣喜,但张少尘却总觉得,好像自己的剑术到了一个瓶颈。 这样的想法,如果说出来,肯定会被那些同门们嘲笑,会说他一个练剑新手,还谈什么瓶颈?可张少尘却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他发现,最近一段时间,无论自己怎么下苦功,这剑术啊,最多变得熟练一点,出剑快一点,角度刁钻一点,但就是不像魔灵教入门剑术书册中说的那样,会出现剑芒。 虽说,剑锋逼出“剑芒”,对五灵堂的正牌弟子来说,都很不容易,但张少尘即使是役徒,这么多时的勤修苦练下来,按书册中所述,也该出现剑芒了。 “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月光下的山谷中,张少尘看着掌中的钢剑,苦恼不已。 “唉,真有些后悔,上回见到尹师姐,光顾着感动了,应该向她多请教剑术的。” “我真蠢啊!” “不想了。” “‘天道酬勤’,我再多练练,说不定就有了呢。” 于是他重新振作,手执钢剑,深吸了一口气,便在这明月光中,又开始舞起剑来。 其实世间很多东西,都讲究个童子功。 这便是说,无论读书,还是练武,都要从小开始做起,这样便有惊人的功效。 于练武一途,张少尘是有童子功的。 虽然后来家门巨变,流浪江湖,似乎童子功被中断了,好几年都想不起来了,但等他重新拾起来,重入练武之途,这当年的童子功,便又回到自己身上,好像从无断绝。 这种感觉,就好像一个人曾经学会游泳,好几年没下过河,但当哪次掉进河里,手脚自然而然又能游起来了。 所以,当张少尘开始舞剑时,他的童子功,又开始起作用了。 随着剑光的挥舞如轮,他已心无杂念。 意随光转,力随剑行,他全身的气力与精魂,仿佛都灌注在那三尺青光之中。 三尺青光,在这明月下、天地间,游转如龙。 如此投入,聚精会神,在某一刻,某一瞬,忽然那飞舞的剑光中,有一寸光芒吞吐! 虽然只是瞬时,也如寸之短,但一刹那爆发的光芒,就好像天上的明月忽然掉落在少年面前,将本来朗照大地的月光,全部聚焦照耀在方寸之地上—— 那是何等的绚烂!那是何等的闪耀! 少年的眼眸,被刺激到了! 那眸子猛地一缩,在本能地闭眼之前,无比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寸剑芒。 “呼!” 仿佛福至心灵,已经闭眼的少年,看也不看,心随意转,奋力一挥—— 当他随之睁眼时,便看见那道灿白的光华,如掠水而飞的轻燕,疾速地穿过了灌木丛,撞在了那座石壁上。 “锋”地一声轻响,白光消失不见。 张少尘冲了过去,不顾木枝草藤拉扯自己的衣服,疯一样扑到白光消失的地方。 他眯起眼睛,借着月光,正看见眼前的石壁上,有一道浅浅的剑痕。 虽然这痕迹,几乎浅不可见,这还是他眼神好、今晚月色明,才能让他发现,但张少尘这一刻,却屏住了呼吸—— 他浑身颤抖,剑已丢掉,双手抚摸着浅浅的剑痕,眼中两行热泪流了下来…… 少年激动着他的小成就,却不知魔灵教中几乎与此同时,有一事正巧有了大进展。 魔灵教和大部分魔道教门一样,其立教之本就是崇拜那个魔界的天魔女王大人。 于是这些年,他们一直在寻找天魔女王大人曾经使用的那把“天魔斩仙剑”。 这件事,有些说来话长。 这些年来,魔道崇拜的天魔女王,给他们人间信徒的回应越来越少,最后几乎没有。 对这件事,魔道对外宣传时,自然很嘴硬,说是天魔女王她老人家,因为总是有很多无耻虚伪之徒,不断地围攻她、骚扰她,以至于她心灰意冷,暂时隐退。 但实际上,魔道的高层们却曾通过很高级很复杂的占卜术,得到一个惊人的启示: 魔界中,在大大小小对天魔女王的攻伐战争后,终于在一场名为“诛天之战”的大围攻中,将天魔女王彻底重创驱逐! 也就是说,那位诞生于亿万年前混沌魔云中的强大女王,很可能已经失踪。 她那把斩杀无数仙魔的“天魔斩仙剑”,也在“诛天之战”中被当成邪恶的凶器,封印于魔界火山核心的“镇剑之陵”魔殿中。 但现在,天魔斩仙剑已经不在镇剑之陵中;在各方无休止的争夺下,这把魔界最著名的凶剑,已经不知所终。 这是大部分魔道高层,所知道的占卜结果。 但魔灵教,却比他们知道得更多…… 第二十九章 献祭之物 这是因为,魔灵教的创教之人,是来自于仙道第五大教门仙极门的天才人物,于是这位独孤横行教主,利用仙门的知识,改造了魔道的占卜术,便知道了更多的秘密。 于是他们不仅知道天魔女王暂时失踪,还知道那把不知所终的天魔之剑,竟是已入人间! 这把天魔女王杀伐无数的天魔剑,在仙门之人的眼里自然是大凶之剑,本身的异能也显得极为凶邪,传说竟能捕捉、吞噬对手武器的“器魂”。 但“彼之毒药,我之蜜糖”,天魔剑对魔道教派来说,却是再政治正确不过的圣剑了。 谁要是拿到它,不说从此一统仙魔两道,那成为魔道的老大,号令魔众,那可是当之无愧、顺理成章的了。 所以这些年来,魔灵教除了广收教徒、对抗仙门外,一个最大的秘密任务便是,寻找天魔女王失落在人间的天魔斩仙剑! 教主和长老们都认定,寻找这把天魔剑的重要性,甚至超越了对抗仙门; 因为很显然,只要找到带着天魔女王神奇魔力的剑器,那什么对抗仙门的艰巨重任,就立即变得轻松无比、不值一提。 只是,天魔剑踪,隐匿人间,魔灵教中暗中花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使用了各种珍贵无比的天材地宝辅助占卜寻觅,却依旧没有丝毫进展。 以至于,这十几年下来,专门负责此事的熔心长老,都已经有点懈怠了。 这也不怪他,任谁做一件事,十几年下来没有半点进展,没骂街撂挑子不干,就算好的了。 所以,就在张少尘偷偷练出剑芒的这一晚,又到了熔心长老例行占卜望气的时候,她就在自己所居的七贤峰道场前,随便摆下个法阵,有气无力地哼唱了望气法咒,然后可有可无地朝四面八方观看—— 没想到这一看,却让她大吃一惊! 接下来她脱口而出的话,结结巴巴,甚至还显得有几分可笑: “那、那是天魔剑的剑气?” “难、难道……天魔剑的传说是真的?” “还、还、还真有天魔剑哇?!” 原来,也不知为什么这么巧,几乎就在张少尘一寸长的白色剑芒,飞离剑锋,在石壁上留下浅痕时,就在洞灵山、鄱阳湖的东南方向,忽然有一道血红的云气,冲天而起,那一瞬间几乎都把月亮的光华,掩得晦暗无比! 血色剑光掩月,也造成了张少尘观察自己的剑痕时,隐约觉得月光忽然有点昏暗了,还揉了揉眼,这才看清那道浅浅的剑痕。 而他果然不如七贤峰的熔心长老站得高、看得远,眼睛里只有眼前的方寸剑痕,哪知道在洞灵山的东南远方,还有一道惊天地、泣鬼神的血红剑光冲天而起? 当然这时候,那个惊喜交加的熔心长老,心中也有些疑惑: “怎么回事?” “我从二十多岁起,开始帮教主望天魔剑气,望了都快十四五年了,从青春妙龄女郎,望成了中年妇人,也从没见过天魔剑气出世啊。” “怎么今晚,我出来随便一看,就看到了?” 不过熔心长老很快就释然: “嗯,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定是‘天道酬勤’。” “我十四五年望气如一日,便感动了老天爷,帮我指明了魔剑所在方位。” “嗯,一定是这样的!” 疑心尽去,这时长老的身心都被一种叫“喜悦”的潮水淹没—— 这好事,实在好得太大了! 于是她奔走雀跃,去七贤峰上其他四大长老的居处挨个敲门,“师兄师兄”地叫个不停。 等长老师兄们,个个峨冠博带、睡眼惺忪地聚到一起,听年纪最小的熔心师妹说起望气结果,个个都惊呆了。 那心急的,如魔光长老,立即跳起来,现在就要下山往东南方找; 那稳重的,如枯烬长老,缓过劲儿后,慢条斯理地问道:“师妹,你不是做梦了?” 倒是五大长老之首的赤离长老,拉住了魔光,反驳了枯烬,然后对大家说道:“本座相信熔心师妹。” “此事重大,如今之计,先去汉阳峰,入通灵宫,拜见教主大人,禀知此事。” “之后如何行事,还看教主大人如何安排。” “师兄此言甚是。” 众长老纷纷表示赞同,便结伴下得七贤峰来,径直往汉阳峰教主所居的通灵宫而去。 一夕详谈,不知如何,但反正张少尘清楚地记得,在自己好不容易打出剑芒的第三天上,那邵康,就又来找他了。 对这位管事师兄的路数,张少尘已经摸得很清楚了,没那么激动了。 果不其然,邵康又摆出一副“为你好”的姿态,对他喋喋不休道: “有天大好事便宜你!” “咱圣教的魔光长老,亲自带队,将去东南羊角山雾灵谷中,恭迎天魔剑出世。” “本来你这役徒,没机会去的,但师兄照顾你,你也一起去,这可是天大的机会!” “真好啊,多谢师兄。”张少尘笑着道谢。 “咦?”见他不像想象中那么激动,邵康心里有些奇怪,“这小家伙,怎么不那么激动?” “莫非以为我不怀好意,看穿了我?” “哼!我——” 刚要气愤,他却忽然暗笑了起来: “哈,我气愤个啥?堂主叫我来挑人,役徒里我挑上他,不就是不怀好意吗?” “毕竟天魔剑这样的大凶魔器,自然会有可怕的魔兽守护。” “听上头的人说,要降服它,需要生人的血肉饲喂,正所谓‘生祭’、‘血祭’。” “所以上头叫我们找些平庸的低级弟子跟随,恐怕就是打的这样的主意?” “否则夺取天魔剑这样的大事,我教精英高手倾巢而出,哪轮得到像张少尘这样的役徒?” “嘿嘿,也好,这样卑贱的贼人之子,老子早就看着烦了。” “要不,我再逗弄他几句?” “还是算了。” “毕竟,我是个好人,他都是个将死的献祭之物了,我就别再多哄他了,残忍。” 第三十章 寂静谷 心里这么想着,邵康便兴致乏乏,摆摆手,转身走了。 还没走太远时,听到身后少年摆弄钢剑做准备的声音,“好人”邵康便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冷笑。 望见剑气的羊角山,还在鄱阳湖的东南。 因为其中几座山丘对望如羊角,故此得名。 也因为这样的山形,所以羊角山中多奇绝幽谷,魔灵教此行的目标雾灵谷,就在其中。 从湖西的洞灵山出发,与其绕湖一大圈,去湖东的羊角山,还不如直接乘船走水路,由西往东横渡鄱阳湖,这样还快很多。 魔灵教在当地的人力物力非同小可,很快就雇了五六艘大船。 以斗法长老魔光为首,五六十个教中精英跟随,再加上张少尘这样的辅助人员,一群人离岸乘船,横渡鄱阳湖。 等到了湖东登岸后,大队人马稍作休整,就直接往羊角山扑去。 浩浩荡荡地杀过去,一路上难免和仙门中人发生冲突。 不过很显然,仙门所知哪比得上魔灵教?所以他们往羊角山赶来的人手并不多。 魔灵教对付他们,以有心算无心,一群长老、剑使、堂主冲过去,简直是雷公打豆腐,石头砸鸡蛋,很快打得那些仙门中人作鸟兽散。 张少尘混在魔灵教的大部队中,既兴奋,又紧张。 不过看着魔灵教很快就打退仙门之人,他又觉得,也许今天这行动,可能连“有惊无险”都算不上。 只是,等他跟随众人,赶到羊角山雾灵谷时,就知道自己错了。 雾灵谷中,大雾弥漫,白茫茫的雾气满坑满谷,根本看不清山谷里有什么。 这雾来得很不正常。 因为抬头看看天上,日头明晃晃的,正挂在天空正中。 什么地方会在骄阳高照的时候,还积满迷雾? 并且张少尘还发现了一件诡异的事情: 这雾灵谷的大雾中,竟然听不到任何声音! 要是这时候,听到流水声、鸟鸣声、风吹树叶声,哪怕是听到狼嚎虎啸声,都不会让人吃惊。 但现在,光天化日、白雾迷茫的山谷里,竟是寸息也无。 “大家止住!” 一身鲜红火焰纹章黑袍的魔光长老,举手阻止了众人。 黑压压的魔灵精英瞬时停住。 魔光长老一人向前。 虽然小心,却毫无畏惧地走近了茫茫白雾。 边界分明! 这也是雾灵谷大雾的一个奇异之处。 看着谷内白雾蒸腾变化,可和谷外却有着泾渭分明的界限。 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一堵透明的墙,挡住了满谷的云雾,向外奔涌溢出。 魔光长老之前,白雾壁立百丈。 他一人凝视雾墙。 片刻后,他忽然仰天长啸! 伴随着啸声,他身上的烈焰黑袍无风自动,突然狂卷如飚,转眼就有无数灿烂的血红光焰沸腾而起,如千军万马般冲进了白雾之谷! 一瞬之间,灿耀的光焰一往无前,片刻就将弥漫天地的诡异白雾,冲出了一条光焰飞腾的空白大道来! “冲!” 魔光长老往前猛一挥手,便一马当先地顺着光焰大道,冲进了雾灵谷中。 “冲啊!” 魔灵教精英们也齐发一声喊,跟在魔光长老身后朝前冲去。 他们这一冲进去不要紧,刚才寂静如黑夜的雾灵谷,刹那间如同煮开了锅一样,响起了无数奇异的响声! 这里面有兽吼。 平时难得一见的虎豹熊罴,赤红了双眼,就好像跟这些闯谷之人有生死大仇,发了疯一样猛扑过来,吼啸之声不绝于耳! 这里面有鸟鸣。 本来不该在地太多出现的鹰隼雕枭,这时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飞腾云空,居高临下朝魔灵教不速之客扑击,正是飞腾如黑云、扑击如暴雨。 这些也就罢了。 别看凶兽猛禽很吓人,那也就只是吓吓一般人,对上这么一大群魔灵教精英,最多也不过是稍稍延缓了他们前进的速度罢了。 无论虎豹熊罴,还是鹰隼雕枭,不断地哀鸣,不是重伤就是身死,可想而知接下来的几天里,便宜了附近的猎户山民。 就连张少尘,初入战斗,都凭借着瞬间闪华的剑芒,杀死了一只扑向自己的豺狗。 最难对付的,是那些不知道谁布下的法阵。 随着往雾灵谷深处前进,那弥漫天地的白雾倒是渐渐消散,景物渐渐清晰,以为推进的速度能变快了,没想到一个个玄奇的法阵,却次第被激活了。 于是淡雾之中,无数魔幻的烈火和冰棱交相飞舞,形成冰与火的杀伤密网; 灼人的魔焰紫光,纵横交错,只要沾到人身上,哪怕只是半点,都瞬间造成一道瘆人的伤口,并发出烤肉的焦香。 有时又是凭空出现一大片紫红色的花海。 一旦踏入其中,便陷入幻境,即使不中花香之毒,也很容易迷了道路; 往往以为前面是坦途,一脚踩了下去,却是数丈深谷! 猛兽凶禽呼啸而来,没给魔灵教众造成多大的损伤,倒是这些诡秘的法阵,让十来个魔灵教精英非死即伤。 这时候就看出役徒的用处来了。 他们力量低微,肯定不用开山辟路,都躲在后面呢; 当大部队向前推进,留下一地死伤,这时他们就跟上来,优先将未死的伤员抬到谷外好生安置。 包括张少尘在内,这些役徒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好。 只有一个土灵堂的右护法,因为先中冰刀,后又迷陷花海,不小心跌落山涧,现在战斗正酣,确实没办法将他营救上来,只能等夺了天魔剑之后,再善后处理。 相比这个倒霉的土灵堂右护法,那位水灵堂左护法殷志昂,却表现得出色得多。 一路上,他奋勇冲杀,还有勇有谋。 当一头吊睛白额猛虎冲过来时,他巧妙地周旋; 等到一座毒藤法阵被触动时,他恰好引得猛虎,朝这座法阵冲去。 结果蓄势待发了不知多少年的毒藤法阵,还没来得及对正牌的入侵者发动攻击呢,就被一头其实是战友的猛虎,承受了所有杀机。 第三十一章 雾隐魔踪 于是,猛虎死,毒藤阵废,殷志昂也收获了水灵堂堂主凌巨海赞许的目光。 甚至那冲在最前面、凭着犀利剑气不断捣灭法阵的冷天霜,都朝他这边投来惊鸿一瞥。 面对强敌勇猛非凡的殷志昂,这时候却好像骨头都酥了半截。 对他来说,什么最好? 前辈和强者的青睐! 虽然身处乌烟瘴气的杀场,但他却好像已经看到自己即将走上人生的巅峰。 畅快之时,他也好似不经意地朝后瞥了一眼,便看到那个姓张的小役徒,正对着一只豺狗的尸体傻笑呢。 “呵!” 殷志昂暗自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返身重新投入战斗,继续向前冲杀。 魔灵教不愧是精英尽出,雾灵谷中这些法阵再是奇异、禽兽再是凶猛,也完全挡不住他们的冲击。 没过多久,他们就冲进了雾灵谷的最深处。 到了这里,哪怕是跟在后面没什么见识的役徒,也知道真正的考验就要到来了。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纵使魔光长老再是极力施法,光焰腾空,却冲不淡眼前迷雾分毫。 看似轻盈的白雾,这时候却凝若实质,遮盖了眼前不过方圆数亩的范围。 “停!” 魔光长老再次挥手阻住众人。 “回复!” 命令一下,所有魔灵之人都不敢怠慢,赶忙抓住难得的空隙,开始凝神静气,恢复刚才消耗大半的体力灵力。 只是才喘息了片刻,眼前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却忽然变得稀薄。 刚才恨不得迷雾散开,但现在见它自己消散,众人那颗心啊,却忽然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这时候,并没有任何魔灵之人,在施法驱散迷雾。 还来不及细想,逐渐消逝的薄雾中,忽然“轰”的数声,飞出了七八个磨盘大的紫焰火团,如同惊雷一般砸向了谷外的人群! 饶是这些人身手不凡,左躲右闪,却是还有十来个人被火团砸中,被紫焰溅着。 被砸中之人,没有任何存活可能,当场即死。 被紫焰溅着的,好一点。 但那紫火也如跗骨之蛆,怎么都灭不了,烧得这几个人满地打滚哀嚎。 最后,还是附近的水灵堂教众反应过来,激发出至寒的冰水才能浇灭。 可就算浇灭,被这阴阳相克的冰火所伤,身受重伤就不说了,连修炼已久的灵根,都损了不少。 眼见这些同门受此重创,魔光长老固然痛惜,但和同来的几个剑使、堂主一对眼神,竟是抑制不住地欣喜! 他们的见识,何等不凡? 一看就知道,这如跗骨之蛆的紫火,正是如假包换的魔界毒火! “是了!是魔界之物!” 这就是他们惊喜之处。 如果摆出这么大仗阵,费了这么大劲,冲进了雾灵谷里,迎接他们的是光明堂皇的灵禽仙兽,那才值得沮丧呢。 因为如果是它们,最多只能得些相对常规的异宝; 现在有正宗的魔界之火出现,威力还非同一般,那不正是说明,他们来对了? 那口“天魔斩仙剑”,对他们而言,可比天下最珍贵的宝贝还好啊! 于是他们不惊反喜。 稍停一阵,重新聚拢阵型,他们面对着逐渐稀薄的迷雾,严阵以待。 未知,才是最让人恐惧的。 这时候即使是领头的魔光长老,和他身旁的冷天霜,都神色凝重。 他们已将全身的灵力,催动到极致,然后凝而不发,时刻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大考。 也不知刚才的那七八团魔界毒火,是不是一个小小的警告,反正此后待敌的过程中,并没有更多的魔火飞出来了。 当然这样的安宁,并没什么意义,因为,迷雾很快就散尽了。 当迷雾散尽,所有严阵以待的魔灵教众,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这时,不约而同地升起了同样一个念头: “原来,雾灵谷中迷雾不散,是为了掩盖这么一头凶物的踪迹!” 还没来得及感慨呢,他们猛然又想到一件事: “雾隐魔踪,那为什么现在迷雾却散去?” “莫非……” 是的,连张少尘这样的少年役徒都想到了,这种问题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 谷中的凶物,不再隐藏身形,那就是已经准备好,把眼前这些打扰他领地的凡人,全部从人间抹去! “吼——” 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声,从雾灵谷凶物的口中发出,顿时震动了云空,如有实质一般,瞬间将头顶的云空绞得支离破碎! “大伙儿小心了!” 魔光长老急切大喊: “这是魔界凶物‘紫角金睛魔云犼’!” “它不仅力大无穷,还能喷紫焰魔火,歹毒霸道无比!” “大伙儿别想着留手了,谁想留手就准备死在这边!” 听他这么一喊,大家全都心中一凛。 在场之人,大多对魔光长老十分了解。 作为魔道第一大教的斗法长老,哪还不身经百战? 哪怕面对再厉害的强敌,魔光长老这么多年来,也从没像现在这么失态。 所以其实并不用魔光长老多费口舌,他本身这种表现,就足以让人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 但还没等众人如何反应,却没想到,不远处高踞如山的魔兽,那铜铃般大小的金色兽眸中,却尽是不屑之色。 然后,他竟口吐人言,大吼道: “今日入谷,还想离开?” “你们,都、得、死!” 清晰的吼叫,一个字一个字地传入魔灵教众的耳朵中,就好像重锤一样撞击着每一个人的心魂。 有个别力量低微的役徒,这时根本就扛不住,猛地“哇”一声口吐鲜血,昏倒在地。 见得如此,紫角金睛魔云犼更是不屑,竟是挪动如山的躯体,往旁边让了让,然后桀桀怪叫道: “你们,应该是为了这把剑?” “你、们、也、配!” 众人鸦雀无声。 这一刻,也就除了那个永远冷若冰霜的魔剑使,其他人,包括魔光长老在内,眼睛里全都显出炽热的光芒—— 因为,他们看到,在魔云犼让开的身后,在那蓬乱石丛中,正有一柄利剑,光华四射,斜插在乱石之中…… 第三十二章 猫戏老鼠 “是它了!” 一看这剑器,感受到它身上蓬勃的凶气,魔光长老等人便立即确定,这一定是那把传说中的天魔女之剑! 兴奋之时,眼中不免露出贪婪的神色,看在魔云犼的眼里,鄙夷之余,也是勃然大怒! “就、凭、你、们?!” 短短四字,字字如雷。 此后,就如同敲响了战鼓,紫角金睛魔云犼,一边口中喷出紫焰魔火,一边猛地朝魔光等人扑来! 魔兽气焰冲天,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 魔灵教精英尽出,却依然左支右绌,不断逃散。 纵使在魔光长老、冷天霜剑使,以及几大堂主的怒喝下,才勉强不断重新聚拢人众,抵挡魔云犼的进攻。 见他们如此,魔云犼更加轻蔑,并起了戏弄之心。 说实话,他守护凶剑好些年,因为有迷雾之阵遮蔽,这雾灵谷中实在人迹罕至,所以别看他凶焰滔天,但其实寂寞冷清。 所以今天好不容易来了这么多“客人”,他还不惊喜万分? 这些魔灵教的高手,放在他眼里,不过是被猫儿戏弄的老鼠而已。 而他,就是那只猫。 正因这样的想法,他并没急着下杀手。 同样,他十分克制,只和近前这些真正的高手打,那些远处观望的弱者们,他一个手指头都舍不得碰。 甚至,他连一道魔火都舍不得放过去,因为那些蝼蚁铁定躲不了。 要是被一颗火星溅着,爆体而亡,那多没意思? 玩物,要珍惜…… 所以这时候战战兢兢的张少尘还不知道,自己虽然已是站在役徒们的最前面,但其实还是很安全。 别看魔火纵横飞天,但其实魔兽大人分寸把握得极好,根本不屑伤他分毫。 当然,和张少尘不知道自己有惊无险类似,那高高在上、享受猫戏老鼠乐趣的魔云犼大人,也不知道一件事: 以他滔天的魔兽之能,竟根本察觉不到,几天前,就在自己的眼前,竟有一道血色的剑光冲天而起…… 张少尘等役徒被视为蝼蚁,魔光长老那些人又何尝不是? 在魔云犼的眼里,只不过是强一点的蝼蚁罢了。 所以他打得闲庭信步,精妙地控制着自己的杀伤力,不至于让这群人一下子损失惨重,否则那样多没意思? 不知不觉中,魔云犼的动作,开始变慢下来。 开始还没察觉。 等他察觉了,便悚然一惊! “闲庭信步”本来就慢,但那是他自己主动,绝不像现在这样,他感觉自己的双足陷入了泥沼。 “不好!” 魔云犼一惊之下,鼓足了全身魔兽之力,想挣脱这种无形的枷锁。 可是他失败了。 “怎么会这样?!” 他瞪大闪耀金色奇光的兽目,第一回仔细地观察战场。 他的见识着实不凡,只不过片刻功夫,就看清了真相。 于是他气得差点吐血! 原来他发现,刚才好像不断逃散、又拼命聚拢的人族蝼蚁,这些狼狈的行为,竟然只是掩饰; 通过这样的聚散离合,他们已经悄悄布下了一个用人身组成的宏大阵法! 当他发现时,为时已晚。 阵法已经启动,那些早有预谋的人族术士,个个激发灵力,不少力量还和他这魔兽同源,现在却光华闪耀,形成一个个激发了的阵点、阵眼、枢纽。 当他看清时,恰好阵法彻底成型,于是无数的彩光轰然而起,在各个阵法节点间瞬间互联! 灵法的彩光,划空而过,如一道道彩虹连接了阵点,这场面竟然有一种奇异的美感。 可是没人会联想到美感。 不可一世的魔兽,此刻已恰好被困在了绝世阵法的垓心! 喊杀声越来越尖利。 无数的剑光,无数的灵法攻击,在魔兽巨大的身躯上溅起了一蓬蓬血雨。 强大无匹的紫角金睛魔云犼,前所未有地感受到死亡的气息…… “嗷——” 一长声凄厉恐怖的嚎叫,冲破了雾灵谷的迷雾,在整座羊角山、乃至于整个鄱阳湖东,震荡翻滚不已。 来自魔界的守护兽,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懈怠轻视之心。 他开始鼓动起全身的力量,以十二万分的怒火,要挣脱魔阵枷锁,碾灭所有卑鄙的人族虫豸! 紫焰横飞! 魔火滔天! 魔云犼更是不断跃动,那比金石更硬的魔爪横空疾挥,不断地砸在法阵光带上,每一下都带着紫黑色的残影, 阵法的节点和纽带,开始剧烈地动荡。 很快,有一处虹力纽带断裂,散落成一蓬炫丽而凄美的光雨。 几乎与此同时,一个连接这条纽带的魔灵教高手,惨号一声,“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 如同一个信号,越来越多的魔灵教众被震伤,连入宏大阵法的节点不断减少。 “哈哈哈!” 魔云犼得意地仰天狂笑。 霎时间,就好像那天顶的白日,都被这狂妄的大笑声震动得颤了几颤,如欲坠落。 不少魔灵高手的眼中,涌现出绝望。 “难道这不知名、不起眼的羊角山,要成为自己这魔道大豪的葬身之地?” “好不甘心啊!” 再不甘心都没用。 眼前这守剑魔兽就好像来自九幽魔界,经历了诛天血战的洗礼,战力太过强横了。 想到这一节,现场许多曾经不可一世的魔道强者,脸上已经露出绝望的惨笑。 他们绝望,更别说那些役徒了。 眼看着就是败局,站在后面的那些役徒,几乎都被吓得尿裤子了。 不少人已经开始悄悄往后挪。 连领头的邵康都在朝后退。 这时候反而张少尘屹立不动,甚至反倒向前走了几步,想去救助最近的那个魔灵教高手。 “他真的是脑子被震坏了!” 邵康在心里叫骂。 这时候他和手下役徒们,其实也只退了不到十来步的距离。 这不是说他们还有余勇可贾,而是魔兽的反击实在太过强力。 从被困到反击,只不过片刻工夫,却已是卓有成效,眼看着扭转了局势。 “完了!” 这会儿不仅仅是役徒,连许多战场中的高手,心里都生出绝望的念头。 第三十三章 白衣恶客 这样的念头,如谷中重新聚集的迷雾阴云,重重地笼罩在众人的心头。 只是就在危急时刻,忽然有个身影冲天而起! 白色的身影,就如一道雪亮的强光,瞬间照亮了阴霾,直直冲向已经扑出阵法垓心的魔云犼。 白衣剑客,剑光如雪! 犀利的剑意,瞬间绞碎魔兽面前的空气。 魔兽再次感受到死亡的威胁,只得放过眼前已经唾手可得的猎物。 “补上!” 一招逼退魔兽,冷若天霜的男子沉声大吼。 “是!” 满头大汗的魔族高手,赶紧冲前几步,重新补位,开始激发出联络阵法的灵力光华。 于是,魔灵教剑客堂首席传剑使冷天霜,以冰雪为盾,以剑光为矛,在雾灵谷中往来冲杀。 而他手中之剑,正是当世名剑“恶客剑”。 此剑所铭之语:“忽如恶客,不请自来。” 喜穿白衣的冷天霜,因这样的剑语,得了一个外号叫“白衣恶客”。 而这样的剑语,也十分对应眼前的场景。 困兽大阵哪儿出问题,冷天霜就冲向哪儿,犹如恶客,不请自来。 在他人剑合一之时,恰如冰雪天神,冲破了谷中的惨淡愁云,让魔灵教蓄谋已久的困兽大阵,得以继续维系。 刚才准备逃散的役徒们,见此情形,又悄悄转身,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张少尘更是看得目眩神迷,只觉得自己将来要是能有冷天霜一半的功力—— 不,只要十分之一的功力,他就该睡觉也笑醒了…… 这时候,他的脑海中,也偶尔浮现出,上次在九奇峰上,看到冷天霜在尘泥中痛苦翻滚的情景。 但这时,再看着冷天霜纵横杀场、夭矫如龙的奇幻景象,他就觉得,也许那次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场梦。 此长彼消。 魔灵教这边有冷天霜这把犀利无比的剑,又有老谋深算的魔光长老统筹布置困兽大阵,雾灵谷中这头看似强大无敌的魔云犼,情况渐渐不妙了。 即使现在谷中的情形,对魔灵教来说十分惨烈,死伤了很多魔灵弟子,但那头魔剑守护兽的体力,也明显渐渐不支了。 魔兽的紫角,已经被鲜血染红。 紫黑色的鳞甲,脱落了无数片,露出了黝黑的兽皮,上面更是爆出一蓬蓬鲜血淋漓的伤口。 曾经神幻睥睨的黄金眼眸,这时候也金光黯淡。 来自魔界的奇兽,现在真成了困兽,眼看就快不敌了。 本来,事情发展到这里,就该大局已定了。 所谓奇峰突起、敌手再次翻盘,这种情节只会出现在说书人的演绎里。 雾灵谷中的战事不会这样。 那紫角金睛魔云犼,已经力不能支,眼看就快走到他的生命终点。 只是就在这时,雾灵谷中,却忽然出了一件怪事。 确切地说,这件怪事,不出在全局,而只是局部。 很局部、很局部。 更确切地说,发生在一个人的身上。 这人正是张少尘。 本来他正在邵康的招呼下,和其他役徒一样,打足了精神,准备冲上去做最后的冲击。 因为往往魔兽有着极其强韧的意志力,就算在败局已定的最后关头,也还很有可能拼死一击。 如果他的对手扛不住,那魔兽顽强的生命力和奇特的恢复力,往往还能让他反败为胜。 也就是说,强大魔兽的垂死一击,并不是回光返照,而是真有可能彻底翻盘。 作为崇拜天魔女王的魔灵教,对魔界奇兽的了解,确实比神州大地上其他教派要强。 所以,这就是他们带来很多役徒的真正原因。 即使前面没用上,在对付魔兽垂死一击时,那就让役徒上! 用他们的血肉之躯,抵消魔兽蓄意的一击,换取其他真正有杀伤力的强者,在魔兽最后一击力尽之时,发出真正一锤定音的决胜攻击! 正是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有一件怪事,降临在张少尘的身上。 “少年……” 一个声音,虚无缥缈,带着回响,在他耳畔响起。 这时他并没在意。 战场上喊杀震天,谁会在第一时间,对一个不太大的声音起特别的反应? 但很快他就觉得不对了。 “张少尘……” 第二次响起的声音,不仅更清晰,好像就在自己的心底响起,还指名道姓。 “谁?” “谁在喊我?” 他猛然转头,看向左右周围—— 却发现并没人在跟自己说话。 甚至,他还因为这样神经质般的表现,被不远处的邵康瞪了一眼。 “这!” 周围同伴正常的反应,却把少年惊得差点跳起来! 让他更惊奇的事还在后面。 那个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的声音,开始持续地响起。 依旧虚渺,但更清晰,还带着某种沙沙的音调,就好似是有人近在耳边,嘘着气说话: “张少尘……” “来……” “跟我来……” 带着指引性的话语,不断地在脑海中响起,不停地在心底里呼唤自己。 宛如神唱。 宛如魔音。 刚开始时张少尘还能理智地思考,觉得自己是不是幻听? 他还延伸思考着,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幻听?是压力太大?还是没吃饱? 但很快,他的神智就开始模糊。 迷迷糊糊。 不由自主。 并不自知。 无法自制。 眼神已经迷茫。 好似看不清景物,又好似一切都看得清晰。 渐渐地,在某一刻,他竟突然迈步,开始朝前走去! “你在干什么!”邵康第一个发现了他的异动。 “混蛋!”他骂道,“你会死——” 提醒的话语,戛然而止。 “咦?老子为什么提醒?” “带他来,不就是想把这个大家都心烦的家伙,置于死地?” “嘿嘿,现在是你自己找死,就不怪了我了。” 他冷笑着,看着如同被鬼迷了的少年役徒。 “少尘,少尘!别去啊!你不要命了啊!” 这时候,反而是一个叫“何乐为”的胖子役徒,在拼命地大叫。 这何乐为,是个富商家的子弟;加入魔灵教后,虽然并没有和张少尘特别地亲近,但可能因为出身的原因,他跟谁都挺友好,那张胖乎乎的脸上见谁都带着三分笑意。 而且此刻他离张少尘最近,最先察觉出少年的异常,便立即焦急地呼喊。 第三十四章 风之语 只可惜,张少尘看起来迷迷糊糊的行动,速度却还挺快。 战场又纷乱,等何乐为反应过来,试图冲过去把他拉回来时,张少尘已经走出去挺远。 他已经走入了阵法杀场。 虽不是核心地带,身边头顶已经是杀意十足的剑光、灵光漫天飞舞。 这地方,别说何乐为了,连邵康这正牌的水灵堂弟子,都不敢去啊。 所以,张少尘就一个人,孤零零地走进了血火横飞的杀场。 也就是和他相关的邵康、何乐为等人,注意到他了。 屠魔之战,已经到了关键终局,场面纷乱无比,谁有心思注意一个役徒小少年? 而少年心中的声音,还在不断地在呼唤他,张少尘就这样毫不起眼、又坚定无比地,走向了雾灵谷深处的杀场。 让人惊奇的是,场面如此凶险,漫天流窜的光芒碰着就死,结果如同梦游般的少年,走过去时,竟然一路有惊无险。 漫天飞舞的死光,竟是没碰到他衣服分毫! 张少尘根本不知道这一点。 他此刻如梦如迷。 他残存的理智,竟似乎也在告诉自己,此时,此刻,就听从内心呼唤的声音。 随着往战场的深处走过去,内心盘旋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 只是当走到某一处时,已变得很清晰的怪声,却忽然间消失了。 张少尘一愣,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声音呢?” “怎么不见了?” “完了!” “果然幻听了。” “是刚才脑袋被震出问题来了?” 正胡思乱想时,张少尘很自然地低头一看,却忽然愣住了…… 原来他看到,脚前的一丛乱草中,正斜插着一把长剑。 “咦?这儿怎么有把剑?” “看起来不错啊,虽然生了锈,剑身上有些锈纹,但样子挺古朴的。” “应该是谁掉的。” 他朝四外望望,却发现教中高手们,全都在拼力奋战,没人朝他这边看。 “算了,我先捡起来。” 心里想着,他弯下腰,探手过去,就要去抓那个剑柄。 现在光影错乱,他也没留意到这蓬乱草之中,竟有一棵锯齿草; 当他探手伸向长剑时,一不小心,就被锯齿草给割伤了右手背。 “哎呀!” 他本能地一缩手,把手背举到嘴边,吮了吮伤口。 光留意伤口了,他并没有注意到,在自己本能地缩手之前,已有一滴鲜红的血珠,自他的手背伤口坠落。 血珠悠悠然然地飘下,无巧不巧地正落在锈迹斑斑的剑身上。 当这滴血珠,一触到剑刃,便如雪落池塘,倏然而没。 刹那间一道奇光闪过,光色说红不红,说紫不紫,在漫天的流彩中毫不显眼。 只是奇光一闪之后,原本锈迹斑斑的剑身,有些锈纹却在飞快地消失,虽然整体仍然是一把锈剑,但已不像张少尘刚才看到时,那样破旧寒碜。 纷乱之中,张少尘根本没看到这样微妙的变化。 “嘶——” 稍稍忍着痛,他低头看着地上这把剑,心说: “剑啊剑,甭管你再锈,我也要把你带走。否则都对不起我这只受伤的手!” 心念动时,他一伸手,这次再没被任何草叶割伤,又快又准地抓住了剑柄。 他先左右稍稍摇了摇,然后用力往上一抽,就把锈剑从泥土里轻松地抽了出来。 没想到,就在抽剑在手的一瞬间,却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阵震颤,直把他震得东倒西歪,差点摔倒! “地震了?!” 张少尘大吃一惊,转脸看时,才看到是那头巨大的护剑魔兽,在越来越猛烈的围攻下,终于撑不住了。 在被几道致命的法术和剑光击中后,魔兽当场死去,那山一样的身形轰然倒地,制造了一场小型的地震。 “哦,还以为什么呢,是魔兽倒地的震动啊。”张少尘好似恍然大悟。 “赢了!赢了!” 此刻魔灵教众欢呼雀跃,一下子松懈。 魔光长老也大喜过望。 不过他不敢掉以轻心,赶紧招呼那些心情放松的好手们,分出二十多个来,继续围着山一样的魔兽残躯,小心戒备。 他自己则小心翼翼,朝魔云犼一直守护的那把雪亮的宝剑走去。 秉持着万分的小心,魔光长老接近了这把剑。 他心里想过了无数可能,做好了各种陷阱机关发动的准备,只是直到他从乱石中轻轻地抽出这把剑,都没有发生任何异状。 事情顺利得几乎让人不敢相信。 但就是这样顺利! 当他举起这柄剑,那身上的赤焰黑袍瞬间吹动,就好似黑夜流火;那把高举的剑则映着日光,散发出灿烂的光华—— 刹那间,整个雾灵谷沸腾了! 大战余生的魔灵教众们激动高呼: “赢了!” “天魔剑!是天魔剑!” “天魔斩仙!天魔斩仙!” “魔剑在手,魔道昌隆,仙门必败!” 所有人都激动莫名,迎着满谷的风烟狂呼乱吼。 整座羊角山雾灵谷,都回荡着他们兴奋激动的欢呼。 “魔道必胜,仙门必败!”张少尘也胡乱跟着喊了两声。 魔剑在手,大获全胜,魔灵众人便开始撤离。 这时邵康指挥着役徒,打扫战场,收拾残局。 正当他大呼小叫布置时,他忽听到有人在喊他: “师兄!师兄!你看我捡到了啥?” “嗯?”邵康一扭头,等看清了来人,忽然差点把鼻子给气歪! “张少尘,你怎么还活着?”他脱口叫道。 “嗯?”少年一脸茫然,“对啊,我是活着啊。怎么了师兄?” “呃,没事,没事。” 邵康嘴上打哈哈,心里却恨恨道:“唉,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对了,你喊我什么事?没看我正忙着吗?”邵康心情很不好地说道。 “师兄你看,我捡到了什么?”少年献宝一样,把捡来的长剑,递给邵康看。 “哟,是把锈剑啊。”邵康冷笑着揶揄道,“刚才我还以为你拿了根树棍子来呢。” “咳咳,师兄说笑了。”张少尘讪讪道,“我给师兄您看,就是想让您看看,这把剑会不会是哪位教中前辈掉的?” 第三十五章 谁人知姓名 “不是!”少年话音还未落定,邵康就叫道。 “呃,我也觉得不是。看它这副生锈的样子,应该是把无主旧剑。” “那,师兄,我就把它上交给您了?”少年讨好地说道。 “去去去!”邵康厌恶地连连挥手,厉声道,“张少尘,你有没有点眼力劲?” “我正忙着做大事呢,你拿把锈铁剑来,打扰我这么长时间,存心捣乱呢?” “你是想要邀功?怎么这么不要脸呢?” “你也不看看拿来的是什么破玩意儿!” “张少尘,你给我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面对他这番疾风骤雨般的喝斥,张少尘满面羞惭,连连道歉:“是是!是我不对,我不该打搅师兄做大事。那这把剑……” “你留着!” 冷冰冰地扔下这句话,邵康一转身,继续朝那群役徒吆五喝六起来。 张少尘讨了这么大个没趣,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讪讪地去帮忙打扫战场了。 而因为这剑,挨了一顿奚落,他暗里也挺生气的,就想把这剑扔掉。 只是转念又一想: “我为了这把剑,又出血、又挨骂,竟是付出良多。就这么轻易就把它扔掉,还真有点不甘心呢。” “好,就带回去。” “以后拿它劈柴、打狗、垫桌脚,总算要赚回点利息来。” “要是劈柴赶狗都不顶用,那就卖破烂,三文不值两文地卖了,好歹也是钱不是。” “对!就这么办,也显得我张少尘,是会过日子的人!” 心里打定主意,他就把新得的锈剑,插在腰间,和同伴们一起干活了。 忙活了半晌,战场清理完毕,那些死伤的魔灵教众,也都或扶或抬,离开了雾灵谷,往来时的登岸地点走去。 魔光长老则小心翼翼地带着那把“天魔剑”,在一众高手的环卫下,离开了雾灵谷。 冷天霜率领几名剑客堂的高手,坠在后面,负责殿后。 张少尘这样的小角色,也带着那把锈剑,往回走。 “终于要回去了。” “这一趟活儿,还真挺吓人的。” “不行,我回去还是要加倍修炼,不说赶上冷剑使,也要有足够的自保能力。” “否则下次再碰上这样吓人的魔兽,我这小命说没就没了,多可怕啊。” 心里转着这些念头,他不知不觉,就快走出雾灵谷—— 他的一只脚,终于踏出了雾灵谷先前用迷雾标识出来的泾渭分明的界限,要出谷了。 却就在这时,猛听得谷中“嗷”的一声狂吼! 那声音,既悲壮,又恐怖,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就感觉从谷内刮来了一阵狂风! “怎么回事?” 他惊疑不定地回头一看,正看到刚才好似死透的紫角魔兽,竟猛然立起来,朝这边猛冲过来,作势欲扑! 张少尘根本想象不到,刚才重伤濒死的魔云犼,突然暴起的速度,竟是那么的快,才在他一回头的时候,几乎冲出了数十丈,离他所在的谷口已经不远! “妈呀!” 他还没什么,离他不远的那个役徒管事邵康,竟被吓得筋酥骨软,一屁股坐到地上—— 如此也可见,突然暴起扑来的魔云犼,那声势有多大了! 当然这时候少年还站着。 并不是说他比邵康多坚强,而是这时他的两条腿啊,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想做任何动作,都做不出来。 情势极端危险! 以魔光长老为首的主力,已经出谷很远,根本来不及救援。 眼看邵康和张少尘这群役徒,就要丧命在回光返照的魔云犼爪下,这一刻,又是那一抹犀利挺拔的身影,飒然而起,人剑合一,如一道雪亮电光,突然闪过天空,直扑魔兽,“唰”一声在魔兽颈旁飞过。 当白衣剑客再次落地之时,声势惊人的魔云犼也再次轰然倒地。 这一次,魔云犼颈下又厚又韧的兽皮,已被犀利的剑光撕开了一个大洞,正哗哗地流淌着红得发紫、紫得妖艳的魔血。 冷天霜打量了魔兽几眼,便冷哼一声,转身离去,再也不看。 见他这样举动,众人便都知道,不可一世的魔云犼,终于油枯灯尽,再无存活的可能。 所有人都信服他的判断,便不再害怕,不再停留,次第有序地撤出雾灵谷。 充满灵性的强大魔兽,虚弱地躺倒在人间的大地上。 弥留之际,他望向张少尘等人离开谷口的方向,满眼都是不甘。 “我本魔族大将,只因为争夺天魔女王大人之剑,被全魔界追杀。” “实在走投无路,才逃入人界,护卫这天魔至宝。” “很多年、很多年过去,我都没找到破解之法。” “没想到稍稍心浮气躁,就泄露玄机,被人间望气发现,不仅至宝被夺,还赔上性命。” “我这算咎由自取。” “我之身死,无怨无悔。” “只是……” “只是可怜我最崇高、最尊贵的女王大人,更难回归……” 想到这里,紫角金睛魔云犼心中剧痛,大吼一声,气绝身亡了。 一旦身死,魔云犼庞大的身躯,开始慢慢缩小,最后化作了千万个亮紫色的光点,悠悠消散在鄱阳湖东的天空…… 这时,魔灵教的大船已然扬帆西渡。 高耸的船首,劈开了鄱阳湖的万顷烟波,绕岛环洲,曲曲折折,径往西北的巍巍群山而去。 就在魔云犼的身躯开始消散的时刻,那个先前被他临死一扑吓得半死的邵康,还在缠着冷剑客说话。 他也不管冷剑客面若冰霜,不胜其烦,只顾自己在那儿喋喋不休。 他一个劲儿地感谢冷天霜,说如果不是冷剑使果断出手,他邵康这一百来斤就交代在雾灵谷里了啦—— 毕竟,那强大可怕的魔兽,很显然就是冲他邵康来的呀! 邵康感恩戴德之际,张少尘正盘腿坐在船舷的边上。 那把从乱草尘泥中捡来的剑器,正随意地搭在手旁的船舷上,随着波浪的节奏一起一伏。 少年根本不在意它是否会滑下鄱阳烟波去。 而剑也很顽强,自始至终,都稳稳当当的。 不久之后,黄昏翩至,夕霞满天。 落日熔金,船后一路霞波荡漾。 当最后一抹霞色消失在天空,那苍蓝色的天穹上,正有一钩新月高悬。 正是: 来时惊电起, 归去水霞明。 我有三尺剑, 谁人知姓名? 第三十六章 暗夜惊人眼 羊角山夺剑之事结束,那什么天魔剑高高在上的,自然和张少尘这样的役徒毫无关系。 回来后,张少尘只得到邵康转达的口头表扬,并多吃了几顿红烧肉。 他也不介意。 吃到了难得的红烧肉,他还挺满足。 一边吃他还一边希望,那什么仙界、魔界、冥界的,快多掉下来几件宝贝,这样就能持续地改善自己的伙食。 当然羊角山之行,他比何乐为等同伴多得了一样东西,就是那把锈剑。 不过这剑真鸡肋。 虽然造型古朴点,整体看看得过去,可剑锋不利,还满身是锈,杀伤力一看就不如自己那把师门标配的钢剑。 他也怀着希望,拿磨刀石卖力地磨了好一阵,却很奇怪地发现,不仅剑刃没变锋利不说,剑身上那些铁锈,好像也磨不怎么干净。 所以真是鸡肋了,留之无益,扔之可惜。 到了羊角山归来的第三晚上,吃完饭,他收拾收拾,也就上床睡觉了。 白天挺累的,他很快就睡着了。 还别说,自上了洞灵山以后,他的睡眠质量一直不错,这一晚也不例外,睡梦格外的香甜。 若不出意外,他会和以往一样,一觉睡到大天亮。 可是,大约就在子夜时分,本来熟睡的少年,却忽然慢慢地醒来。 这并不是自然的睡醒。 刚才睡梦中的少年,忽然听到有些异响传来。 刚开始时,他还以为是屋外传来什么声音,便迷迷糊糊地醒来,努力去听,却发现只听到屋外“呼呼”的山风声。 “果然是做梦。”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先前听到的怪声,可不是风吹的声音,那就一定是做梦梦到的。” 于是他安下心来,闭上眼睛,重新入睡。 他很容易入睡,所以很快又迷迷糊糊地沉入梦乡。 只是,才一小会儿,他就猛然睁眼! “怎么回事?!” 刚才安心的少年,这时候却睁大眼睛,一脸惊愕! 他还不甘心,又闭上眼睛,准备睡去。 而且这次他有了准备,并没有全力去入眠,而是半留了清醒,想弄清刚才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不是幻觉!” 闭上眼睛,半入了梦乡,他保留的那一分监视的神思,便猛然捕捉到,自己又真真切切地听到了和之前一样的怪声。 那声音,有宏大,也有微细。 宏大如大火烧山,巨浪拍岸,潮往潮来,甚至还有千人呼、万人喝的惨烈呐喊冲杀声。 微细则似细雨、微风、叶落、花开,种种轻微的纤小的甚至不应该被听到的声音,他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这也就罢了,好歹听到的都还是能够理解的声音; 最让他惊异乃至害怕的是,他还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的,他不仅听到了,而且立即反应过来: “这就是三天前雾灵谷中,那个突然出现的呼唤自己的声音!” 声音依旧空灵、缥缈、细碎、沙沙,仿佛在耳边轻轻吐气。 但不知是否现在夜深人静,又深处寂静的空山,便让张少尘进一步分辨出,这是个女子的声音。 奇怪的女声,并不是始终出现,而是夹杂在那些或宏大或细微的声响间。 尤其,张少尘从这个女声的语态里,能感觉到,她好似想跟自己说什么。 而且,这种想诉说的心情,还挺急切,甚至还有一种想跟他推心置腹的感觉。 但怪就怪在这里。 张少尘也壮了胆子,想去听清楚到底在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听不懂。 他也是胆子大,发现了这样的异象,竟然还保持了一阵半梦半醒的状态。 等最后发现实在没什么新东西了,他这才再次告诉自己: “醒来。” 没想到,一醒之后,刚才的怪声,又瞬间消逝,只听得到屋外山风的“呼呼”声音。 “我明白了。” “原来,这怪声,只在我睡着后才出现。” “难道,志怪小说里说的‘梦魔’,是真的吗?” “不对,那太夸张了。” “世上哪有这么奇怪的东西?都是写书的编出来骗钱的。” “嗯,肯定不是什么梦魔。” “呀!我明白了,应该是我遇、鬼、了!” “一定是遇鬼了,这样才合理。” “而且肯定就是上回在雾灵谷中,遇的鬼。” “没想到哇,这鬼也真是顽劣,上次让我迷迷糊糊,捡了把破剑回来,已经很调皮了,现在又干扰我睡眠,真是太无聊了。” 到这时候,他哪还有心思睡觉?便披衣起来,套上木板拖鞋,准备溜达到外面乘乘凉。 说不定,被月光晒晒,山风吹吹,自己身上不小心缠上的鬼气,就被吹掉了呢;要知道,这洞灵山,也是灵山福地。 “嗯?” 正当他溜溜达达,往外走时,刚走到门边,却忽然停住。 他感觉到屋里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慢慢地转过头去,看向了一个地方—— 目光所及,正是屋角。 在这片月光照不到的黑暗之处,这时却有一物,正闪烁着不同寻常的红色光芒…… “是那剑!” 张少尘一下子就看清了,那发着红光之物,正是自己随便丢在角落的雾灵谷锈剑! “怎么会发光?!” “而且发的光,跟血的颜色一样!” 他悚然而惊,本能地想后退。 可退了没两步,他就定下神来。 “光脚不怕穿鞋的,我有什么好怕的?” 他小心翼翼地朝墙角那边走去。 越走速度越快,很快他就来到墙角的锈剑面前。 “咦?怎么又没光了?” 刚走到那里,他就发现,刚才还血光闪烁的锈剑,这会儿竟又恢复成先前那样,黯淡无光,平淡无奇。 “怎么会这样?” 张少尘很不甘心,弯腰把剑捡起来,握在手里,左端详右端详,可就是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了。 他又把剑举起来,对着从窗户里透进来的月光,左看看,右看看,却还是看不出丝毫的红光。 这时候,锈剑闪动的,只是剑身反射的淡月光芒而已。 “不行,这剑太诡异。” “刚才我睡梦中听见的奇怪声音,恐怕就和它有关。” “要不,我把它扔到山崖下面去?” 想到这里,他握着剑,就往门外走。 第三十七章 金口神断 不过,才走了几步,他就打了个哈欠,自言自语道:“算了,一把锈剑,能有什么奇怪的?” “刚才恐怕只是我没睡醒,看花了眼。” “再说这深更半夜的,月光黯淡,我走去崖边扔剑,别剑扔掉了,我也跟着一起掉下去。” “嗯,别扔了,睡觉。” “我都在魔道第一大教了,怕什么呢?” 平时行动挺果断的少年,这次却半途而废,不知为什么就自己说服了自己。 他又把锈剑丢回了角落,听到“当啷”一声后,就躺到床上睡觉去。 说来也怪,等他这次再睡着后,那之前梦里听到的所有异响人声,竟是全都消失不见…… 既然如此,第二天醒来的少年,心安理得,浑不把这事情放在心上了。 只是,等到了这天晚上,当他睡着之后,同样的事情,却又再次发生了…… “不对!” 这一次,张少尘彻底清醒了。 “这是把邪剑!” 他紧盯着手中紧握的这把锈剑,心想:“这上面,是不是附了什么邪灵?” 一想到这个,他顿时慌了。 他有心想扔,可现在有些确定上面有邪灵后,他却又不敢扔了: 万一被那邪灵报复怎么办? “算了,反正现在也没害我,最多扰人清梦,让我失眠。” “要是我把它扔下悬崖去,相当于让邪灵跳崖,恐怕就结下死仇,要来真的害我。” “到底要怎么办呢……” 纠结的少年,在月光中努力想了一阵,最后叹息一声道:“唉!罢了,过几天得闲,我就拼得费几文钱,去山下集市,找个道士来驱邪净化。” 刚才觉得惹上邪灵,他还没那么发愁;可现在一想到要让自己平白破费了,他就顿时怅然若失…… “唉,都怪自己,意志不坚定。” “在雾灵谷中干什么不好?偏要听个怪声的话,捡把破剑回来。” “本来还想卖几文钱,没想却要损失更多!” “唉!这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贪小便宜吃大亏!” 曾为资深小乞儿的张少尘,夜深人静检讨自身时,正是捶胸顿足,悔不当初。 几天后,他已到了洞灵山西边的林泉镇上。 小镇不大,但已算离洞灵山比较近的集镇。 上一回,他就在这里抓猫妖,出了个丑,不过倒是也有收获,好像看见林泉镇的街边,有个道士在摆摊。 林泉镇不大,很快他就找到上次那个记忆里的街角。 “果然有个道士在这里。” 张少尘一眼就看到,在这个绸缎庄旁边的街角,正有个面皮焦黄、留着几绺山羊胡的瘦高个道士在摆摊。 “金口神断。” 一个黄布幡子高高悬挂,上面大言不惭地写着这几个黑色大字。 “这位道爷,”张少尘赶过去,陪着笑脸道,“小子有把剑,想让道爷看看,看看剑上面有没有什么古怪。” “哦?”道士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 “黑色劲装,衣角上绣着个小小的红色火焰——这是魔灵教的役徒啊!” “……等等,我怎么觉得他有点眼熟?” “哈哈!我想起来了,就是上次想抓林大小姐的猫妖,却反被她主仆一顿臭骂的小后生啊!” 一想到这,道士的态度立时有些傲慢起来。 “什么剑啊?给贫道看看。”他拿腔捏调地说道。 “是!” 张少尘赶忙从腰间抽出锈剑,递在道人面前的长条书桌案上。 “是这把吗?”道士有点奇怪,“你确定是这把?” “是啊。有什么不对吗?”张少尘纳闷道。 “当然不对!”道士叫道,“我黄同道人,金口神断,神目如电,什么样的宝贝我只要看了一眼,就知道它几斤几两。” “可你这剑,连个剑鞘都没有,刚才就挂在腰间,我何止看了几眼?没什么古怪的。承惠十文钱!” 说着话他手一伸,手掌朝上摊开,做了个要钱的手势。 “啊?这就十文钱?” 张少尘的脸色,顿时变得有点难看起来。 “怎么?你想不给钱?你、来、看!” 暴喝一声,这黄同道士就拿手一抚桌上那块黑色的方形石砚台。 “看什么?”张少尘还觉得奇怪。 “嘿嘿!看这个……”黄同道人冷笑两声,便拿手掌在砚台上打横抚过。 张少尘目不转睛地看着。 便见黄同道人手掌滑过后,黑黝黝的石砚台上竟忽的无风自燃起来! 那红色的火苗,飘忽跳荡,即使在阳光下照样闪亮鲜明。 “这……” 其实,经历过雾灵谷那场血战,张少尘的见识今非昔比。 看到道士露了这一手,他心里根本就觉得没什么。 不过,一想到自己有求于人,他还是很配合地露出了一脸惊异的表情。 见他面露惊色,黄同道人一脸欣慰,心满意足。 “黄道爷,是这样,”张少尘倍加客气地说道,“您也知道,我是魔灵教的,下一趟山,走这么远路,也不容易。” “十文钱我给,就是这……这也太快了点。” “道爷您帮帮忙,帮我再好好看看?” “哦,不是想赖账啊……”黄同的脸色更好了点。 他眯起眼,乜斜着看着少年,心里盘算道: “哦,是我太急了,没注意到客户的体验。” “好,看这小娃儿年纪不大,又只是魔灵教最低等的役徒,想必没什么钱,这十个铜板,对他来说已是巨款,那好,我就让他觉得这钱花得值!” 心里琢磨好了,黄同就把锈剑拿在手里,心里道了句“什么破剑啊”,便神色凝重地看着锈剑,不断翻转,煞有介事地端详察看。 “怎么样?” 张少尘在一旁看着,心里焦急,等了一会儿便忍不住道:“黄道爷,是不是剑上面附了什么邪灵?” “有的话,还要麻烦黄道长帮忙驱邪。” “邪灵?驱邪?” 听他这么说,黄同倒是一愣,忙眯起眼睛,聚光成线,紧盯着锈剑。 他那握剑的手掌心,倒也是驱动了一些灵力,灌注到锈剑之中—— “怎么样?”见他这般做派,张少尘满含期待。 第三十八章 何乐为 “这个嘛……”黄同沉吟不语。 “我该怎么说?”他心里不住翻腾,“编个瞎话,就说有邪灵?然后装模作样帮他驱个邪,多收他几文钱?” “不妥。看他刚才那副肉痛模样,恐怕十文已是极限。” “要是实话实说,说他这剑没古怪,没邪灵,他肯定又不甘。” “怎么办?” “唔……” “好,我就这么说!” 计议已定,他便一脸神秘,还压低了声音,对少年说道: “小兄弟,你走运了。” “这把剑,看着生锈,不锋利,是把烂剑,简直垃圾,实在是——” “呃,不好意思,本道爷是想说,这把剑啊,就像有句话说的那样,‘真人不露相’,虽然它看着没什么,有时候还让你有些错觉——你是不是有什么错觉?” “是啊!”张少尘立即来了劲,叫道,“道爷您不知道,自从得了它之后,我就不太睡得着觉。” “好不容易睡着,就听到有奇怪的声音,就好像有人在说话一样。” “对了,这剑还半夜发光,可仔细看看又没了,它——” “好了,别说了!”黄同道人一摆手,止住了少年的喋喋不休,“这就对嘛!你看,这剑肯定不一般。” “嗯,据本道爷刚才用正宗的茅山道法察探,这把剑,有很特别的灵性,是把好剑,值得小兄弟你慢慢探索……” “是嘛!”张少尘大喜过望道,“我就知道这剑不一般!原来真是把好剑啊。” “那道爷能不能告诉我,它有什么特别的灵性啊?” “哦,要知道它什么灵性啊,也可以,不过这个价格嘛有点贵。”黄同道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少年。 “多少钱?”张少尘期待地问道。 “白银十两。”黄同道人微笑说道。 “噢。”张少尘面不改色地说道,“那我还是回去自己慢慢探索,其实也不急。” “谢谢了道爷,这是十文钱。我走了,道爷再见!” “不送。” 黄同道人收起了十文钱,眯着眼看着兴高采烈而去的少年。 “呵!这小穷鬼,还想穷问不舍——” “哈哈,‘穷问不舍’,这个词儿还真妙!” “得亏本道爷机灵似鬼,编个话儿就把他哄走。” “依我看啊,你这后生不仅是穷鬼,脑子还有病!” “什么睡觉听到怪声?我看你不是要找道爷看剑,而是要找大夫看病!” 不过,说来也怪,当张少尘去林泉镇,请黄同道士看了一回剑,接下来的这几天里,锈剑还真没再闹什么幺蛾子。 见得这样,张少尘大喜之余,更是认定这剑真的可能有灵性。 “还别说,这个黄同道人,还真是‘金口神断’。” “虽然法力没多少,品剑的本事可还真不一般。” “等我以后再路过林泉镇了,就顺便去谢谢他。” 只是,才高兴了没几天,那役徒中唯一跟他友好的何乐为,就来找他了。 一见面还来不及寒暄,何乐为就急急问道:“张老弟,你是不是前几天去林泉镇找道士看剑去了?” “对啊,你怎么知道?”张少尘有些奇怪道。 “我当然知道了,唉。”何乐为叹了口气,“那伙人现在都传遍了,说你一个魔道之人,居然去找仙门一脉的道人看剑,实在丢脸,现在他们都当笑话儿在传呢。” “还有这事?”张少尘一愣。 不过想了想,他也就坦然道:“传就传,我又不少块肉。” “哈哈,你还真想得开。”何乐为乐呵呵地看了他一阵,便笑道,“少尘啊,还别说,你还挺对我脾气。” “咱俩以后可要多亲近亲近。” “以后像这种事儿,你可以跟哥多商量商量,省得闹出笑话来,让那些没品的家伙得意。” “好啊!多谢多谢!”张少尘十分感动,诚声道谢。 之后何乐为又跟他说了会儿话,把自己商贾家庭的出身说了说,又跟他讲了一些自己在魔灵教中为人处世的心得。 说这些话时,信奉与人为善的何乐为,语气十分真诚,并没什么保留,听得张少尘真挺感动的。 尤其最后,何乐为还委婉地安慰少年,说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很多事又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不要总放在心上。 要是因为过去不好的事,影响到将来不好,那才是真的不好呢。 其实何乐为的文化水平,还没有张少尘高;但就是这样平白无华的话语,却真正说到了张少尘的心坎儿里。 所以,当何乐为告辞而去时,张少尘看着他的背影,眼睛都隐隐有些泪光闪现出来。 可是还没等他感动完,一个他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就忽然间响起: “哟!这不是刚得了一把‘好剑’的张少尘嘛!” 他回头一看,正见是那个邵康,背着手傲傲然地走过来。 “邵师兄,是您啊。”张少尘低声下气地迎过去。 “听说,你上回捡的破烂,还是个宝贝?”邵康阴阳怪气地说道。 “不是不是,一把锈剑,哪会是宝贝?不过那个林泉镇的道士说——” “哈,是那个黄同?”邵康截住话头道。 “对啊,您也认识他?”张少尘惊喜道。 “我太认识他了!”邵康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是不是看他打着个招牌,上面写着‘金口神断’?” “是啊,他——” “我呸!”邵康顿时变脸,骂道,“还金口神断呢,一个在九嶷山玄灵宗呆了没几天就驱逐下山的弃徒,什么本事都没有,就剩红口白牙走江湖混饭吃,专骗无知的妇孺小儿!” 说到这里,他瞥了张少尘一眼:“不是师兄喜欢说你,你这次,太丢咱魔灵教的脸了!” “这、这……我不知道啊……”张少尘也有点惶恐了。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 “我先告诉你一件事:他是不是号称‘金口神断’?” “对啊,那黄布幡上是这么写的。” “那你说说,他叫黄同,谐音啥?” “师兄您的意思是……谐音那个铸铜钱的‘黄铜’?” 第三十九章 鬼影刀与血手剑 “对啊!”邵康一拍手叫道,“一块黄铜,还叫金口,摆明了就是以假充真骗人啊!” “你啊你,还上当,真的大损师门颜面啊!” “呃……”被邵康这么一说,张少尘也有点反应过来,“哎呀!恐怕我还真被那道人骗了!” 意识到这一点,不高兴之余,他还有点委屈:“黄铜道爷啊,不管你这个‘铜’是什么字,我其实将来要入仙极门的,和你以前的师门都同属仙门。” “所以咱们其实是一伙儿的啊,何苦来骗我十文钱巨款呢?冤啊!” 想到这里,他忽然注意到邵康那副得意轻蔑的样子,便心里一动,忙开口道:“师兄,其实也很难说的。要不,我把这剑送给您?毕竟那黄道爷说它是把好剑呢。” 说着话,他便拔出锈剑,要递给邵康。 “呸呸呸!” 邵康就像受到天大侮辱,急忙往后退了好几步,连啐了几声后叫道: “还好剑呢!我看你才是好贱,竟给那些牛鼻子老道骗钱!” 说出这话时,无论是他还是张少尘,却都没注意到,两人之间,这把锈剑,却忽然奇光一闪而逝。 只不过这瞬间的光华,微弱无比,在日光下几无察觉,和上次黄同道人手抚砚台擦燃的火焰,不可同日而语。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邵康忽然浑身有点不自在。 扭了几扭身子,还是觉得不得劲,他便更是叫道:“张少尘!这剑看着就讨厌,不干不净的,想来祸害我?快拿回去!” “不敢不敢!”见一片好意不被领情,张少尘只好讪讪地把剑又插了回去,口中连称不敢。 “哼,谅你也不敢。”邵康傲慢道,“不过就算无心,也是冒犯,本管事罚你,不得扔掉这把剑!” “以后你就给我好好用它。要是敢扔掉,要你好看!” “是……”张少尘苦着一张脸,无奈地答应。 “嘿嘿。”见他这样,邵康心满意足,搓搓手转身就走了。 经他这一番欺负,张少尘倒是忽然想通了。 看着邵康志得意满离去的背影,他心里想道: “经过这么多事,无论是雾灵谷捡回,还是半夜里惊梦,林泉镇被骗,邵康这厮奚落,我都和这剑已经结缘了。” “那好,我就用这把剑了!” “我不仅要用它,我还要给它取个好听的名字,就叫、就叫……” “就叫‘我的好剑’!” “就这么叫了。” “虽然不雅致,不吓人,可喜气啊,说不定可以冲冲我的晦气呢!” “我也想通了。” “我要做的事,万险千难;光一把有点古怪的锈剑,就把自己吓住了?” “不可能!” “我就把它,当成磨炼自己心性的磨刀石!” 一念通达,张少尘便觉得扬眉吐气,此后再看看手中不起眼的锈剑时,竟觉得有些顺眼起来。 “我的好剑,我的好剑,哈哈哈!” 仗剑在手,长笑数声,也是声震谷峡,豪气非凡。 这时那邵康,也没走出多远,听到少年这几声大笑,顿时有些后悔: “哎,是不是我刚才欺负他,欺负得有点过头啦?” “他这突然发笑的,是不是犯傻病啦?” 而就在这一天,就在张少尘将捡来的锈剑,命名成“我的好剑”时,那魔灵教的教主和长老们,也终于确认: 他们从雾灵谷中,千辛万苦夺来的天魔剑,怎么好像有点不对劲? 剑是好剑。 利能削金断玉。 可是,也就仅仅如此了? 那天魔女王大人用来搅动魔界漫天血雨的“天魔斩仙剑”,岂会技止于此? “难道,是我们搞错了?” 魔灵教高层们百思不得其解,慢慢地也就将此事放下了。 话说此际,就在这江南西道饶州地界的贵溪县城中,有两个武林结义兄弟。 那大哥叫杜安,一口单刀使得出神入化,人称“鬼影刀”杜安。 二弟叫欧良,以用剑见长,尤其对敌果敢狠辣,人送外号“血手剑”。 当初两人结义,也有一段佳话,便是杜安单刀独行北方的河南道,行至汝阳一带,正看到欧良被五六个狠手围攻。 毕竟欧良号称“血手剑”,手中这口剑沾过很多血,现在被仇家围攻,也不奇怪。 只是这群围攻寻仇之人,要是喊打喊杀也就罢了,却先是设伏,等欧良落入陷阱后,凭借人多很快让他落败,却一时并不杀死,反而是对他百般戏弄、百般羞辱。 鬼影刀杜安乃是红脸汉子,一看之下勃然大怒,也不顾自己安危,凭掌中单刀杀入战团。 虽然力不能支,但凭着背上硬挨了几剑,他最后还是把欧良救出了重围。 本来欧良自觉必死,现在被人相救,大难不死,还不感激涕零? 他当即就跟杜安歃血为盟,认杜安做大哥,两人结为异姓兄弟,从此号称“刀剑双杰”。 而结拜之时,一问家乡何地,没想到两人都是江南西道的饶州贵溪县人,便更是惊喜非凡,以为老天有眼,让他俩结缘异乡。 此后两人结伴行走江湖,倒是逍遥快活。 不过毕竟江湖风霜刀剑,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倒是快活,但有得必有失,快意江湖之余,仇家也越来越多,不仅身疲,而且心累。 最后两人一合计,算了,这江湖事冤冤相报,没个尽头,累了,回老家做点正经生意。 于是两人就回到饶州贵溪老家,休养一段时间后,便利用行走江湖多年的积蓄,做起了行商。 两人结伴,从江南东道的杭州,贩运丝绸,辗转到西边淮南道的云梦、安陆一带贩卖。 别看这两人,好像以前惯于好勇斗狠,一旦转行,倒也做得得心应手。 这时世道已然不好,路途多险,但他二人毕竟和其他商贾不同,只要刀剑随身,遇上个小贼大寇,想要全身而退,完全不成问题。 有了这样的优势,再加上二弟欧良,头脑确实灵活,所以几年下来,虽然大富大贵没有,小财还是赚了不少。 第四十章 兄弟情 尤其今年,因为世道愈发不平,他们的优势愈加明显。 并且,这欧良真个机灵,还让他一个外乡人,在杭州东奔西走,竟是找到北面湖州一条更便宜的丝绸进货门路。 于是,这一趟淮南道销货之行,他兄弟俩的利润暴涨,几乎有纹银百两之多! 杜安、欧良兄弟二人,甭提有多高兴了! 他俩只觉得今是昨非,以前感觉江湖快意恩仇很快活,可哪有做生意赚白花花的银子,来得开心啊? 可惜,不知道是不是“人欢无好事”,正当他们兴高采烈地从淮南道回来,却在路过黄梅之时,出了件大事! 原来两人因小事暂时分开,没想到那带钱的欧良,竟被本地人传说已久的山妖“血影山魈”袭击! 欧良不仅左臂受伤,鲜血淋漓,那随身携带的百两纹银还被山妖抢去。 义弟带伤归来,一说经过,做大哥的杜安顿时惊怒交加。 一来他心疼义弟,二来痛心钱财,便带刀冲去出事的山林,在那儿指天骂地,痛骂山妖,声震山林。 只是骂得畅快时,这叫骂声竟被那罪魁祸首的血影山魈听见。 听见也就听见,可杜安没想到的是,这血影山魈还特别小气。 于是当他骂声震动林岳之际,花面如长舌之鬼的血影山魈,从密林中倏然扑出;杜安一个躲闪不及,顷刻间就被山妖击成重伤! 当杜安重伤倒地,看着血影山魈迅疾如电地重返山林,他这才知道,以前以为江湖喋血已是惨烈之事,可和这深山凶妖的攻击一比,简直不值一提。 在血影山魈如雷如电的力量速度面前,还提什么鬼影刀、血手剑?那些简直跟小孩过家家一样! 倒落尘埃,血污流了满地,最后还是附近的山民路过,发现了杜安,把他送到了黄梅城里,跟义弟团聚。 二弟伤了手臂,大哥挨了重伤,这生意没法做了,两人便觉得还是尽快回老家贵溪去。 于是两人一起在黄梅养了一个来月的病,欧良最先痊愈。 他又等大哥杜安的伤没那么重了,二弟欧良便开始安排归程。 他用杜安身上仅剩的一点银子,雇了辆马车,坐到长江边上。 此后又在江边码头,买了艘不大不小的乌蓬船,由惯熟水路之事的欧良驾了,顺江而下。 等到了江州浔阳地界,他们的乌篷船便由江转湖,向南放舟于鄱阳。 如无意外,他们将由北向南,纵贯了鄱阳湖之后,在湖的最西南进入余水。 此后沿余水一路向东南,约四五十里,然后往东一拐,八九里水路后,这余水就分成两叉,往东的流成弋水,往南的流成了贵溪。 当然,到了这个三叉水路,他们便没必要往前再走了,因为他们的老家贵溪县城,就在这三岔口处,位于东北侧余水和弋水相交的地方。 其实自长江进入鄱阳湖后,一直到贵溪县城,这一路的水路,无论是杜安还是欧良,都不知走过多少遍了。 所以,当他们放舟进入了鄱阳湖后,便都心情放松,觉得没什么问题了。 当这艘乌篷船,行到鄱阳湖一半多水路的时候,正行到鄱阳湖水面最开阔的地方。 大水茫茫,横无际涯。 往西看不到岸。 往东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一座小岛。 这岛他俩都知道,叫“朱袍山”。 说来也挺奇怪的,鄱阳湖里的很多小岛,都喜欢用山命名。 这一天,天气非常好,那天空碧蓝如洗,几朵白云像棉花团一样,飘飘悠悠的,十分养眼。 大哥杜安虽然伤势还重,但已能勉强挪动,见今天天气这么好,便在二弟的搀扶下,来到船头的甲板上晒太阳。 他的身子半靠在一只大木头箱上,晒晒太阳,吹吹湖风,看湖水一碧万顷,看云天变幻无常,正是惬意非凡。 虽说现在正值仲夏,天气挺热,日头挺烈,但毕竟在万顷大湖中,前后左右都是茫茫烟水,本就清凉; 那拂水而来的湖风也不小,便让杜安虽然晒着太阳,却不觉得怎么热。 何况,就算热又怎么样? 因为重伤未愈,他已经窝在船舱好几天了,用他自己的话来说,都快闷得发霉了。 尤其他江湖豪客出身,怎忍得在狭小的船舱中一呆好几天? 所以他就出来了。 半躺在船头,舒展了身形,眼见云空浩荡、湖水悠悠,又有几点白鸟在瓦蓝高天上翩然飞翔,这等快意何其了得? 杜安就仿佛把郁积了快两个月的晦气,全都一扫而空。 正快然出神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他便笑道:“二弟,快来陪大哥看看湖景。” “反正现在湖面广大,也没什么行船,你不用时刻掌舵,也来歇歇。” “好的,大哥。”欧良应了一声,便走了过来。 “二弟,这些天,辛苦你了!” 扭脸看着走到身边的义弟,杜安心中感动,诚挚地道谢一声。 “不打紧的,我兄弟二人,谁跟谁啊。”欧良淡淡笑道。 “唉,我的好二弟!” “你越是这么说,我越是不安心。” 杜安想起这一个多月来的事,忍不住虎目含泪。 “不用说这些。”欧良摆摆手道。 “嗯。”杜安勉力抬起手,擦擦泪眼,也笑道,“你说得对,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不说这些,徒增伤感。” “等我们回到贵溪,大哥养好伤,咱兄弟二人,从头再来!” 说到这里,杜安仿佛忘了身上的伤痛,重又豪气干云。 欧良却有些沉默,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 见他如此,说不伤感的汉子,还是忍不住有些伤心。 “二弟,哥哥真是没用。这一个多月来,很多事情让你一个人承受。” “我杜安,这辈子经历过不知多少大风大浪,但现在想想,我最开心、最不后悔的,就是认识了你这个结义兄弟。” “你放心,等哥哥养好了伤,这辈子必不负你!” “今后若有什么风雨,大哥绝对顶在前面,绝不让二弟受任何伤害!” “哦,这样啊……”欧良附和的话语,语气有些幽沉。 “嗯?”杜安终于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了。 第四十一章 血泪江湖 他扭过脸看欧良:“二弟,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欧良看着他,“大哥,你刚才所说,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杜安断然说了一声,便有些奇怪地看着欧良,“二弟,你今天真是奇怪啊,难道连大哥的话都不相信了吗?” “不是不信,我只是确认一下。”欧良的脸上,爬上了一丝奇怪的笑容,“毕竟事情有点大,我要确认一下,大哥你当了落水鬼之后,会不会来找我——” “你刚才说了绝不让我受任何伤害,那弟弟我就放心了!” “你说什么?!”杜安悚然一惊,霎时间浑身都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寒而栗! 这时欧良还在阴恻恻地说话: “大哥,怎么,你病糊涂了吗?没听清吗?我是说,你马上就要掉进这湖里,变成一只落水鬼了!” “你、你疯了吗?!你可知道在跟谁说话?我是你大哥啊!”杜安不敢相信地叫道。 “你以为我疯了?” “呵呵,我没有疯。” “我的好大哥啊,你还是不了解我。” “也罢,就看你现在身子骨这么差,闹不出什么幺蛾子,我就把实情都跟你说了。” “这样也算我这做兄弟的仁至义尽,不让你在阎王面前,做个糊涂鬼。” 欧良阴狠地说出这一番话时,眼神里尽是狡黠之情。 “二弟……你究竟在说什么呀……”杜安忍不住开始颤抖起来。 “嘿嘿,我会说慢点,你马上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欧良抱着手,冷笑着看着地上的杜安,说出一番惊心动魄的话来: “大哥,你以为,这回去云梦贩卖丝绸,赚的百来两白银,真是被什么‘血影山魈’给抢走了?” “并不是!” “不过是你义弟我眼馋这么一大笔钱,早就听说黄梅一带山林里有山妖出没,便演了一出戏。” “其实我啥都没遇到。” “那笔银子,实则被我吞了,就埋在黄梅山里一个隐秘的地方呢,嘿嘿……” “什么?!”杜安猛然瞪大眼睛,“那、那都是你编出来的瞎话?” “不对,不对啊,你不是左臂膀受伤了吗?” “我看过那伤口,真像山魈妖爪抓出来的!” “呵,我的老实哥哥啊,做戏当然要做足,否则怎么骗得过你这老江湖?” “你别忘了,我没做丝绸贩子之前,可人称‘血手剑’的;拿我这把纵横江湖多年的利剑,在手臂上划出一些看似山魈爪的伤痕来,简直是小菜一碟!” 听得这话,杜安闭上了眼睛。 他回忆了一番,又睁开了眼,长叹一声:“唉……罢了。是我不疑你。否则我怎么会看不出来?” “呵呵,果然,还是大哥太相信我。”欧良嘲讽地说道。 “不对!”杜安叫道,“你都昧下银子了,我也根本没看出来,你怎么还要致我于死地?” 说到这儿,他仿佛看到一丝转机,忽然激动起来:“欧良,我的好二弟!你要那些钱,哥哥我不怪你,你放哥哥一条生路可好?就当看在我们这些年结义兄弟的份上!” “哈?老哥啊,你还真是天真!你真以为,我只是垂涎那百来两银子?” “呃?不图钱你图什么?”杜安真被搞糊涂了。 “哈哈!我真正眼馋的,是这门生意!”欧良吼道,“我已经找到湖州的门路,你却还不懂事,混在里面分钱;还仗着当初本钱出得多,想要多分钱,要不是我抱怨几句,你会答应对半分?” “所以啊,以后我要独占这条生财门路。杜安你就给我去死!” 说到这里,欧良已是面色狰狞! “你、你原来是这么想……” 杜安只感到浑身一阵无力。 他心灰意冷。 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现在不是他丧气的时候,便忙振作精神道:“二弟,我的傻二弟,既然你把话都说开了,那有什么生死仇?” “我们现在是商家,可不像以前咱们行走江湖、刀头舔血。” “现在不过是钱的问题!” “这样,以后你分大份就好了——不不不!哥哥以后不做这生意了,就回家买几亩地,种田养鸡过活!” “啧啧……真的吗?”欧良抱着手,嘲讽地看着他。 “真的真的!欧良,良弟!哥哥说的都是真的!你其他面子不看,看在我家里还有你大嫂和侄儿。” “我钱都可以不要,你留哥哥一条命,好和他们一家团聚,好不好?” 杜安彻底放下了面子,苦苦哀求。 欧良确实阴险一笑:“嘿嘿,大哥啊,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你这条命?” “你知道吗?当年我们两个第一次结伴回乡,我去你家吃饭,看见大嫂那么白嫩水灵,我就想,这个大哥,我交定了!” “嘿嘿,你放心,等你一会儿葬身水底,成了鱼虾食物,你没什么好担心,你的妻儿,我帮你养了!” “你也不用感激我,谁叫你是我的结义好大哥呢?” “……” 听到此处,本来身体已经恢复大半的杜安,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 他的双目之中,更是流下血泪! 他不顾衣襟上染满鲜血,仰面朝欧良叫道:“欧良!你可记得,上次你欠下赌债,本来那赌场黑道对你喊打喊杀,几乎把你逼到绝路。” “那几天你神志恍惚,走到水边都要往下跳。” “你可知道,为什么那家赌场的老大,忽然不找你了?” “为什么?”满脸狠色的欧良,闻言倒是一愣。 “是因为我!” “我看到你这样,心中实在不忍,但那时我们都没什么钱,我就去那边跟赌场老大三刀六洞,赌债血偿,替你了结了这一桩祸事。” “否则以他们认钱不认亲的狠性,你以为他们怎么会突然销声匿迹,不找你的麻烦?” 听得此言,欧良若有所悟:“哦,原来是你替我挡下这事。” “怪不得那段时间,看你身上有伤,在客栈躺了半月。” “我当时还真信了你说的,是被仇家埋伏偷袭了。” 第四十二章 嘴贱的利息 “你记得就好。”杜安双目含泪,又说道,“欧良啊,你知不知道,你嫂子曾跟我说,说你这二弟看她的眼神,不对劲,偶尔还拿轻薄话儿调笑她。” “你知道吗?我根本不信!” “我还骂了她,还动手打了她,因为她竟敢乱嚼舌根,挑拨我们结义兄弟的情义。” “那次你嫂子哭了很久,因为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打了她。” “我有多疼你嫂子,你不是不知道。因为相信你,我平生第一次对她动了手!” “现在我才知道,她、她是对的……我对不起她!” “欧良,我这么一心对你,从不疑你,你却如此行径,简直与禽兽何异?!” 听得他这一番血泪控诉,欧良的神色略有迟疑。 只是他的眼神,很快又阴冷起来,神色还有些疯狂:“大哥!你是个好大哥!可你的义弟就是个混蛋!就当他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做牛做马再还!” 说话间,欧良便目露凶光,一弯腰,竟是直接抓住杜安的头发,就把他往船舷边去拖; 这时杜安重病在身,刚才又经历这么大的精神打击,面对身强力壮、蓄谋已久的欧良,他哪还有半分还手之力? 只不过眨眼功夫,他就如一条狗一般,被欧良拖到船舷边;眼看欧良只要一发力,他就要被推下万顷波涛去! 就在这紧要关头,说时迟那时快,就见一道鲜红的血光影子倏然闪过,欧良猛地一声惨叫,那杜安立即就觉得抓住自己的手臂一松,“扑通”一声,自己已经重新倒地。 “怎么回事?” 躺地的杜安,一转脸,却猛地吓了一跳! 原来,就在他脸旁,竟是掉了两只手臂;这俩手臂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看袖管的样式颜色,不是欧良的还是谁的? 当然欧良比他更早一步知道这件事。 好好地拖着杜安,做着十拿九稳的事,没想到突然之间,自己的双臂都断掉了…… 他这惊吓和疼痛,已经超出语言的描述能力。 剧痛之际,他本能地扭脸一看,却见一只山魈妖怪,花面如鬼,绒毛赛血,正用诡秘可怕的眼神,冷冷看着自己。 “血影山魈!” 欧良顿时惊恐地嚎叫起来! 这时躺倒在地的杜安也惊得魂不附体。 这时候,却又听到一个年轻的人声说道:“山魈兄,你这么急,何苦呢?” 血影山魈忽作人语:“小友,这厮诬赖我伤他左臂,我就做实;再收个嘴贱的利息,右臂一齐断了,这才爽利!” 音调尖利的妖言妖语说完,血影山魈便长臂一抄,将船板上两只臂膀捞起来,放在嘴边用力啃噬,那血肉四溅的场景,既瘆人,又恐怖。 这时倒在地上的杜安,正仰着脸,恰好把山妖啃吃人臂的情景,看得个真真切切;到这时,他再也熬不下去了,“嗷”的一声,索性吓晕闭过气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杜安终于悠悠地醒来。 这时他发现,自己已经被重新扶起来,靠在之前的木头箱子上。 那个狼心狗肺的所谓兄弟,此时正被五花大绑,如一条狗一样,系在船舷边的铁环上。 日光下,他看得分明,欧良身上血肉模糊,漏洞百出,显然,是被那个可怖的妖魔进食了。 血影山魈,杜安是知道的。 毕竟黄梅一带的山林,在他们行商的必经之路上,那里的各种风土人情、妖魔鬼怪,他都要打听得清楚。 所以这时候,他对这个模样吓人的山妖,并不奇怪,反而对船首那个正抱手而立,看着烟水云天的少年,很是好奇。 “你,究竟是谁?” 闻听此言,负手而立的少年转过脸来,一脸和煦的笑容,微微俯首看着他道:“杜义士,你醒了?” 只这一句话,老江湖杜安就知道,眼前这少年,对自己和欧良的事,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唉……”他放心一样地叹息一声。 脱离险境,他却一脸苦笑,心说道:“人家半大的少年,已对我等一清二楚;可笑我杜安号称老江湖,现在却对他们满头雾水,什么都不知道。” “我是真的糊涂。不懂少年,不懂山妖,连朝夕相处的贼子,也是一分一毫都不懂。” 想到这里,他心灰意冷,一时完全不想说话。 见他这样,那少年也不着急,只是微笑着看着他,微微地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于是杜安在这样紧急的事件里,竟和陌生的少年两两相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时那少年,长身而立,沐浴着阳光,虽然显得青涩,却颇有神采。 尤其他脸上那抹淡淡的笑容,总让杜安有种错觉,觉得这抹悠悠然的笑容里,总好像藏着很多秘密,与他的年纪并不相配。 而少年的腰间,不带剑鞘地斜插着一把宝剑;阳光下看得分明,那剑身上竟是锈迹斑斑,似乎是一把破剑。 当然,有了刚才发生的事情,杜安可不敢把这锈剑当破剑。 于是他又看了两眼,便对自己说道:“嗯,神物自晦,宝剑藏锋,这把剑定然不凡。只是现在,故意用锈迹掩盖真身罢了。” 既然有锈剑出场,不用说,这杜安眼中的神异少年,就是那魔灵教的小役徒,张少尘了。 张少尘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说起来还和邵康有关。 当上回欧良佯言、杜安确实被血影山魈袭击后,邵康得到了消息,就再次安排张少尘去除妖。 只是,血影山魈何等厉害? 从这个安排就看出,现在的邵康,已对张少尘极其厌恶,很是心存不良了。 不过表面他还一如既往地装好人,一副特别关照你的模样。 当时他跟张少尘说道: “师弟,你可知那血影山魈,并非寻常山妖?” “他的妖丹极好,要是被你得了,至少能增长十年修为!” “别说师兄不照顾你,这真的是个好差事。”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邵康一脸真诚地看着少年。 “能不能不去?” 第四十三章 天真的人 “不能!” “那,能不能给我点厉害的符箓?” “师弟,你知道,我们——” “师兄!”张少尘也有点恼火了,罕见地坚持道,“师兄,还是给点厉害的符箓给我!” “您刚才不是说,那血影山魈的妖丹极好?” “师门教导我们,妖丹好的妖怪,往往也非常厉害。” “我的本事师兄也知道,正是稀松平常啊;如果没有符箓傍身,那真是送死啊!” “师兄这么照顾我,也不想我送死?” “这……”邵康一时语塞,竟被少年问住了。 当时他心里惊讶道:“哎呀!没想到这家伙,上山没太久,变得这么能说了?果然我魔灵教很能锻炼人啊。” 虽然邵康心里不愿,但实在被张少尘给言语挤兑住了,而且他觉得事情也不能做得太过,于是,只得捏着鼻子,安排少年去水灵堂的库房里,领了几张还算可以的符箓。 这些符箓里,便夹杂着几张“渡水符”。 当时张少尘一看,便觉得是凑数,不过没想到,后来还真用上了—— 这不,靠着渡水符,他和面丑心直的山魈兄,才能追上这艘乌篷船,并听到一切来龙去脉。 片刻的沉默之后,张少尘也跟杜安做了自我介绍,略略说了说前情。 当然他也只是简单地说说了。 杜安听完,庆幸之余,也有些奇怪,便问道:“张少侠,我斗胆问一句,您既然去黄梅找山魈那啥……为什么最后会和他联袂而来?” 问完这句,他有些胆怯地看了看船头背对着这边的血影山魈。 所幸,刚吃人的山妖,对他这句问话毫无反应,估计没听到。 “杜大哥,你恐怕不知道,”张少尘笑着道,“我这人,侠义心肠有,功夫还不济,所以没办法,对敌总喜欢智取,能沟通就沟通。” “不成想,当时找到山魈兄,多说了两句,才发现之前在黄梅城中打听到的欧良的说辞,竟是漏洞百出。” 说到这里,他走到死狗一样的欧良面前。 虽说欧良刚才,被啃得遍体鳞伤,但其实都是皮外伤,头脑清醒得很。 见少年走到自己身前,他立即开始搜肠刮肚编瞎话儿,准备一会儿使劲求饶。 张少尘冲他道:“你这厮,谎话其实不高明,也就是你义兄从不怀疑你,才会被你哄得团团转。” “结果我跟山魈兄把话一说开,很快就发现你这厮的话,全是捏造。” “这时我已大概猜到真相是什么,正巧山魈兄也不忿被人泼脏水嫁祸,便一起结伴追过来看看。” “刚才隐匿船后一听,果然发现和我们猜得不差。” “只有一点我们猜错了——没想到你这厮,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龌龊狠毒百倍!” “你不仅嫁祸、谋财,竟然还要害命、霸占人妻儿!” “真是坏得不能再坏,十恶不赦!”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血影山魈,带着笑意说道:“山魈兄,虽然你的饮食习惯,小弟不太认同,但今天这一餐,我却十分赞同。” 虽然他在笑着说话,这时杜安看在眼里,却有些不寒而栗。 他的第一反应竟是,这少年看着不大,模样清俊,怎么行事起来,这么狠辣? 这也是他不了解了。 如果让他了解张少尘幼年时经历过什么,他就会理解这少年为何会嫉恶如仇到这种地步。 听起来只是寻常的进食建议,听在了欧良的耳里,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浑身一震,转眼惨嚎连连,不断地哭号:“少侠饶命!少侠饶命!” 转而好似想到什么,他连忙又转向半卧在地上的杜安:“大哥救我!大哥救我!” “我错了!我全错了!” “我不是人!” “我知道错了,以后一定改!” “大哥快帮小弟求求情、求求情啊!”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呜呜呜!” 凄厉的哭号求救声,充满了痛苦和恐惧,不断回荡在鄱阳湖的水面。 欧良的求救声,听在杜安的耳朵里,他心里也是百感交集。 他想起之前欧良所做的一切,有心不理睬。 可毕竟曾经多年兄弟一场,他迟疑了一下,终究叹息一声,朝张少尘道: “少侠,他的命,我不敢求;” “只是能不能看在在下的薄面上,让他死得痛快点?” 本来欧良听到前面的话,还重新燃起了希望;只是听到最后面,却是身子一震,不敢相信地看向杜安: 这还是那个宽厚温良、总能包容自己的结义大哥吗? 他的眼神里,立即透露出浓重的恐惧! 只不过,片刻之后,他忽然也想通了。 “这些事,是我做差了。” “现在义侠和山妖联袂而来,我还想活?” “呵呵!原来天真的人,是我啊……” “想必大哥也想到了,所以他才这么说。” “唉,我这哥哥,心肠真是太好了;我之前怎么就鬼迷心窍……” “唉!不多想了,事情到这步,还怎么挽回?大哥的恩情,我欧良,只能来生再报了!” 想到这里时,他的心情,反而变得平静。 再看向张少尘时,他的脸上,竟露出一丝期待的神色。 这时张少尘,正诧异地看向杜安:“杜大哥,恕小弟直言,你看似豪客,却没想到是这样迂腐之人!” 被他这么一说,杜安也是面露惭色。 他已经不抱希望了。 张少尘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已经被啃得七零八落的欧良,想了想,忽然道:“山魈兄,看来你吃不饱了。” 话音刚落,还没等杜安想明白过来,张少尘已随手挥剑,飞快地挑断欧良身上的绳索,然后飞起一脚,把他踢落湖中! “噗通”一声,欧良摔落湖中。 原本平静的湖面,忽然张开了一个大口,将曾经的血手剑,吞噬无踪。 可叹这欧良,已失双臂,又遍体鳞伤,此番落入鄱阳大湖中,如何能活? 得此下场,虽然凄惨,也算是罪有应得。 旁边那血影山魈,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切—— 当然因为他现在是山魈妖形,就算笑起来,面容也十分可怖。 第四十四章 唤灵阵 等欧良的残躯被踢下湖去,血影山魈浑身上下,忽然一阵光影变幻,转眼之间,他就变成一个颧骨分明、长相有点凶、有点丑的中年人。 “张老弟,”人形山魈一抱拳,“此番要不是你明辨是非,不像以往仙魔之人一见面就喊打喊杀,老哥恐怕真要蒙个大大的冤屈了。” “小事,小事,山魈兄不用放在心上。”张少尘摆摆手笑道。 他这话确实不是客套。 如今这局面,也是他想要的。 如果他真跟其他那些仙魔中人一样,一上来就跟血影山魈喊打喊杀,恐怕他的下场,比欧良还惨。 不过血影山魈并不这么想。 只听他道:“不不,我虽是山野之人,恩怨还是分明的。” “这样,老弟,你如果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我可以帮你一个忙!” “是吗?”张少尘又惊又喜。 “当然!”山魈斩钉截铁。 张少尘也不惺惺作态推辞,立即就开始琢磨: “帮我一个忙啊……能帮什么呢?” “家门血案?卧底魔教?” “不可能!” “这两件事,哪一件能轻易说给山妖听?毕竟我和他萍水相逢。” 出神琢磨时,他无意中一低头,正看到自己手中的剑—— “有了!” 他脱口道:“山魈兄,小弟现在就有个忙,要你帮!” “什么忙?快说快说!”山魈也挺激动。 “嗯。”张少尘把自己的剑,往山魈面前一伸,“就是我这把剑。我得了它,也没太久。” “但自从得剑后,时不时就有些怪异之事发生。” “山魈老哥,你年岁长,见识广,能不能帮小弟看看,这剑究竟怎么回事?” “哦?这剑有怪异?”血影山魈也来了兴趣,顺手就接过少年递过来的剑。 “老弟,你这把剑,似乎锋芒不显啊……嗯?!” 委婉的负面评价,才说到一半,血影山魈的眸子,却是蓦然一缩! “怎么回事?!”他仿佛失控般大叫一声! “呃?怎么了?”张少尘也吃了一惊,紧张地看着他。 “等等,等等,我再看看……” 血影山魈努力稳定心神,将锈剑翻来覆去地观看。 最后,他还紧闭双眼,手抚剑身,有些微光在手掌与剑身之间流动,估计是在用灵力探察剑中的隐秘。 见他这样,本来随口一说的少年,也忍不住激动起来,满脸期待地紧盯着他! 当山魈重新睁眼,张少尘满含期待地问道:“怎么样?” “这……”刚才兴奋的山魈,这时候却沉吟起来。 “老弟,抱歉,我也看不出来这剑,到底有什么特异。”山魈有些歉意地说道。 “这样啊……没关系,反正以后日子还长呢,我慢慢研究便是。”虽然有点失望,张少尘还是笑着说道。 “嗯,没看出来,你年纪不大,倒是豁达。不过,”山魈话锋一转道,“你也不用灰心,虽然刚才我没看出什么名堂,但我告诉你,我身为多年山中妖灵,看这剑锋时,竟有一种心悸的感觉。” “所以,这真的是把好剑!” “哈哈!”张少尘大笑起来,“魈兄,原来知音在山间啊。你知道我给这剑取了什么名?” “什么名?” “我的好剑!” “哈哈哈!”山魈一个没忍住,脱口哈哈大笑道,“我的好剑、我的好剑……好名好名!” “几百年了,我还没见过这么特别的宝剑名字,哈哈哈!” 山魈被少年的话,逗得笑个不停,身子摇摆之际,倒让乌篷船也跟着摇摆不定。 等笑声停了,山魈又道:“老弟,有关这把剑,还有一事须跟你说明。” “以老哥几百年的见识,这剑很可能有‘剑灵’。” “剑灵?”张少尘一愣,脱口道,“不可能啊!” “虽然街边老道也跟我说,这剑有灵,但我后来想想,他在骗人。” “后来我也特地去剑客堂中打听,跟相熟的同门问有关剑灵的事。” “听他们说了为剑‘唤灵印魂’的诸般事宜,再看看我这剑,根本不符合任何有剑灵的特征啊!” “这样啊……”被他这么一说,山魈也有些不确定起来。 他一手端着剑,又凝神感应了一会儿。 不过,还没感应完全呢,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叫道: “哎!张老弟,我真是几百年妖精,老糊涂了!” “我啰嗦这么多干嘛?我有‘引灵石’啊!” “引灵石?”张少尘有些茫然。 “对!引灵石。” 说着话,山魈把剑递还少年,然后手在身上摸索了几下,也不知从哪儿就拿出块小巧的玉石。 日光映照下,他这块小玉石的表面上,还泛着蓝莹莹的光彩。 “喏,这就是引灵石。”山魈把玉石递给少年,“我也不知道从哪儿得来的这块引灵石,好像是一百多年前……还是二百多年?” “反正年头太久远了,老哥也不记得怎么得来的了。” “但老哥知道的是,这块引灵石,是你们人族常用来召唤剑灵、刻印剑魂之物!” “是吗?!”张少尘一下子就激动起来。 “是啊!不过呢,光有引灵石还不够。其他几样东西,你知不知道?”山魈看着他问道。 “不知道。”张少尘摇摇头。 “嗯,其实也常见,就是你们人族道家所说的‘五石’。”山魈道。 “是五石啊?那我知道!”张少尘道,“我曾留意教中的基础炼丹之术,知道这五石,乃是丹砂、雄黄、白礜(yù)、曾青、磁石,对不对?” “是了!”山魈拍手道,“你用这五石,按颜色方位摆好。红色丹砂置于南方朱雀位,黄色雄黄置于中央麒麟位,白色白礜置于西方白虎位,青色曾青置于东方青龙位,黑色磁石置于北方玄武卫。” “然后你再将剑置于五石正中,引灵石又置于剑上,再挑一个月圆之夜,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便布置好一个唤灵法阵。” “此后你以自己鲜血为引,发动法阵,按我说的……如此这般地念动法咒,若是剑中有灵,定能感应召唤出来。” 第四十五章 狼之谷 “原来如此!”张少尘将山魈的话牢记心里,还默默回想了一遍,这才朝山魈躬身行了个大礼:“多谢魈兄指教。” “不必客气。”山魈摆手笑道,“其实我看你年纪虽小,却是胸有沟壑,绝非俗物;假以时日,你定有飞腾碧霄之日!” “尤其是,你竟不以老哥异类为怪,真是难得。” “哈,多谢山魈兄谬赞。”张少尘拱手一笑道,“其实,我等人族中,有些人若是凶残起来,并不比所谓的妖魔异类差。” “哈哈!说得好!”山魈鼓掌大笑道,“有趣有趣,要不是住得远,真想经常找你说话。” “好说好说。”张少尘也笑道,“有缘自会相会。” “有缘自会相会……”山魈低头把这话咀嚼两句,便抬头笑道,“不错不错,有缘自会相会,那我等今日就此别过,等异日有缘再会!” 说罢,他就把先前张少尘给他的渡水符,望空一焚,瞬间便有两道黄光蹿入他的脚下。 于是他往船外一跃,踏水凌波,如履平地,很快便消失在北方的茫茫天水间。 看他离去如此洒脱干脆,张少尘忍不住赞叹:“呀!真是趣人……不对,真是趣妖,哈哈!” 山妖踏水离去,张少尘站立船头,仰望青天,看白云悠悠,水鸟高翔,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 这一刻,他只觉得,身不在洞灵山上,心情正是格外的轻松舒畅。 此后,他便替杜安当起了船夫,驾着乌篷船,破开了鄱阳湖的万顷碧波,直往南方而去。 最后,他一直把落难的豪侠,送回贵溪县城的家里,这才打道回府,回返洞灵山去。 此行未能除妖,实际上还和山妖俨然成友,回山之后,自然被那邵康辱骂。 作为血性少年,张少尘自然十分难受。 不过他想起尹月柔交代自己的话语,便在邵康辱骂之时,一丝一毫都不反驳,反而对这人更加的谦卑顺从。 再说那位大难不死的老江湖杜安,回到贵溪县老家,等半个多月身子好转后,便赶紧去街头找了个画师,凭着自己的描述,请画师画下了张少尘的画像。 从此,贵溪杜安这一支杜姓家族,就将少年的画像,永远挂在家里的神龛旁,全家人每天早上,都在画前焚香礼敬,祷祝恩人一世平安。 这些后续,张少尘完全不知道。 他现在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事上了。 现在,他已暗中买齐了山魈所说的五石,能开始召唤剑灵了—— 如果“我的好剑”里,真有剑灵的话。 召唤的一刻,终于到来了。 听了山魈的话,他特地挑了一个月圆的夜晚。 这一晚,那轮圆月宛如银盘,高悬在暗蓝的苍穹上,仿佛倾泻了一盘的银水,流泻于洞灵鄱阳一带的广阔山河上。 赶在子夜之前,张少尘带着诸般物事,尤其腰悬今晚的主角,在月光中下得玉屏峰,悄悄地走入东北那片连绵的山峰中。 在那里,有一片山岭叫大月山;他早就挑好了大月山中一个合适作法的山谷。 这山谷,极为荒僻,离魔灵教所在的那些峰头都远,就算闹腾出再大的动静,也不会惊动教中其他人。 趁夜来到偏僻山谷里,四周极为安静。 只有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猿啼和枭鸣,还有偶尔一声落寞的狼嚎,将这片月夜的山谷衬托得更加宁静。 他寻得一处石坪空地,按山魈说的方位,摆下了诸般物品,弄出一个粗浅的唤灵法阵。 一切准备完毕,他看着月光中静静躺在法阵中央的锈剑,忍不住双手合十,对着夜空连拜祷告: “天灵灵、地灵灵,仙极门弟子张少尘,恳请道门三清祖师爷,保佑弟子召唤剑灵顺利!” “若是今日唤灵得成,今后定然不惜费钱,给各位祖师爷买个大肥猪头供上!” 很有诚意地祈祷完,他便把右手食指放到嘴里,准备咬破手指,滴血在法阵中央。 却没想到,这时才发现,自己的皮,竟有点厚,咬起来真疼! 无奈之下,他只好去附近找了根荆棘刺,用它来刺破自己的手指。 当鲜红的血珠,滴落在蓝莹莹的引灵石上,整个简陋的唤灵法阵,真的开始发出微光! 那五石和引灵石之间,出现了一条条对应五石颜色的光线。 只不过这光线很淡,要不是张少尘预先知情,特地去看,否则在这明亮的月光下,还真的看不太出来。 除此以外,也没什么特别了。 那把锈剑,还是静静地躺在月光中。 只是因为月光照射,剑身显得比平时明亮,其他也就没什么了。 “完了。” “法阵没用。” “唤灵失败了。” 本就信心不足的少年,看到这情景,很快就泄了气。 当然他也没这么快就死心,还撑着又等了一会儿,却发现还是依然如故,无论法阵还是锈剑,都没什么明显变化。 “算了。” “收拾东西走人。” “这事还不能让同门知道,否则还不被笑掉大牙?” “我可不想再添新事迹。” 心里这么想着,他便往前走去,准备把地上那些物事给收起来。 毕竟,除了引灵石外,其他五石都是他花钱买来的; 现在不顶用,捡起来擦擦干净,回去跟药石贩子好生说说,说不定还能退货呢。 盘算着挽回损失,张少尘便弯腰去捡五石; 正是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好像看见些奇怪的东西。 “那是什么?” “绿幽幽的光点……” “是萤火虫吗?” “不太像……” “啊!是狼眼!” 张少尘吓得猛地一个激灵,赶紧直起腰来朝四外看。 这一看,就把他吓得浑身发颤—— 原来,从远处幽暗的森林中,正冒出一对对幽绿的眼睛; 等它们往这边移近时,一头头灰狼的身形,便在月光中浮现出来…… 张少尘吓坏了! 他拔腿就想跑,想趁群狼完成严密的包围圈前,拼命地冲出去。 却没想到,就在这时,身边刚才没啥反应的唤灵法阵,却突然发出灿烂的光华—— 法阵,启动了! 第四十六章 名曾唤天灾 这一启动不要紧,他因为滴血和法阵建立起来的联系,也同时启动了。 他想逃跑,想法很好,可自己的心魂,好像已经通过鲜血和光线,陷落在那把锈剑上,根本无法指挥驱动自己的身体逃跑。 “完蛋了!” “是不是山魈兄故意坑我啊?” “唉!” “果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上当啦!” “不过也怪我,荒山野岭,大半夜的,滴什么血?” “这不,剑灵没召到,把狼给招来了,他们这是要吃夜宵哇?” 也只有到这危急时刻,才看出少年的狠劲儿来;他把心一横: “他娘的,不管了!” “到这地步也没其他办法了!” “我就再信山魈一回,把这法阵仪程弄完!” “赶紧弄完仪程,起码能收回心魂,自己的身体能恢复自由,然后跑他娘的!” 一发狠,打定了主意,他就继续念念叨叨,抓紧把唤灵仪式弄完。 这时候,他念咒都是加快语速,快进的。 这般着急慌忙中,唤灵仪式终于要完成。 张少尘瞥了一眼法阵,心说道: “晦气!” “为了你这把破剑,小命就快不保。” “等会儿我先用着你。要能冲出狼群,我就赶紧扔掉。” “唉!别人用剑是保命,是要别人的命,我这用剑也是要命,却是要自己的命啊!” 正在心里抱怨时,张少尘身前的这法阵,却忽然发出一阵耀眼的奇光! 说它是奇光,实在是它看起来是红光,却幽沉得好像比黎明前的夜色,还黑暗,还浓重,还深沉。 奇异的红光,幽幽沉沉地映满了整座山谷。 转眼后,奇异的红光猛地一阵摇晃动荡,刹那间整个山谷被映照得如同血海翻腾,好似有无数炽热的岩浆在涌动奔腾! 张少尘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目瞪口呆。 而这时满坑满谷的血色奇光,竟只是照亮眼前的山谷,不会向外泄露一丝一毫光线。 身处血光中央的少年,根本无暇注意到这一点。 现在他身上,正发生比眼前血色奇光更奇异百倍的事! 此刻,就在他的脑海中,好似随着那血光的荡漾,也响起了奇异的巨响。 这巨响,似巨鼓洪钟,似雷电爆炸,更似是千军万马神魔鏖战。 那千人呼,万人唤,巨大的声响聚焦在少年的方寸灵台,在瞬间爆发,就好像山呼海啸、火山爆发! 他的神魂,开始起了某种诡异的变化。 他感觉整个人,在不断地往下掉。 无法自控,没有尽头。 四周是无尽的鲜血。 眼前是无数的鬼面。 耳朵里不断地传来诡笑。 他正在沉沦血海,堕落血狱,坠入深渊。 他感觉自己就快死了。 神魂要快彻底离体了。 无论肉体还是魂魄,都要飞进弥漫天地的血光,成为无数鬼面和怪笑中的一员。 可怕的煎熬中,不知何时猛然一声巨响,就好像震荡了整个乾坤宇宙。 一瞬间,神魂归位,躯体飞升,漫天的血光鬼面怪笑,瞬间消失。 再睁眼一看,就看见一个无比轻盈、纯洁、灵俏的少女光影,正从剑身上冉冉升起…… 曾经黯淡无光、刃口粗钝、浑身锈迹的剑器,这时却成为一团耀眼的存在。 它发出最炽烈的光芒,和太阳金焰一样,但只不过持续一瞬间,便敛去所有的光华和锋芒,悠悠地升起,无翼而飞,飞到了少年的手中。 而先前那群危险的森林狼,早已发动,已飞奔到离张少尘半丈多的距离,只要顺势再一个飞扑,就能扑到少年身上,让他万劫不复。 就在这一刻,无翼而飞的奇剑,正触到少年手中; 就在这一刹那间,就好似触动了冥冥中某个神秘的机关,所有飞奔而来的恶狼就像中了邪一样,一声不吭地转身,迅速地奔逃离去。 甚至有几只因为跑得太急,还跌滚在地,便慌得哀嚎几声,奋力挣扎起来,赶紧追随狼群而去。 夜狼远去。 空中惟有一抹少女的光影,证明着刚才这里,确实发生了匪夷所思的事。 这时少女的影像,飘飘渺渺,隐隐绰绰,那白莹莹的光辉,好像是此时恢复清明的月光,照在了飞舞的沙尘上。 她的双目,恬静闭合,睫毛微微颤动,仿佛睡着,在月夜的虚空中,悠悠旋转。 “她应该就是剑灵了?” 少年欣喜万分,正要开口相问,却忽然从四面八方、天空地上,暮鼓晨钟般传来一声吼啸: “万象混沌,独守天真!” 张少尘第一反应,以为这声音是从四外传来。 没想到定了定神,他却骇然而惊:“呀!这声音,怎么像是从我心底震响?!” 到得此刻,他也是见怪不怪了。 “看来,我错怪那个黄同道人了。” “这真是把‘好剑’。” “刚才的心声啥意思?” “莫非它叫‘万象剑’?还是‘万象混沌剑’?” “难道叫‘天真剑’?” “呃,那还是叫万象剑或万象混沌剑更好听。” 正琢磨间,那声音又响起,虽然不再巨大洪亮,依旧透露无限威严: “尔为新剑主,可呼剑,任意名。” “只是上一任剑主,名之为‘天灾剑’。” “天灾剑?” 张少尘心里一动,跟那神秘声音对话道:“天灾剑,不错啊,那就叫这个!” “哦?”神秘声音似有疑惑,“尔为何决定如此之速?” “是这样,沿用旧名,方显敬老之意。”张少尘老老实实地回答。 没想到,话音刚落,心中异响忽然沸腾如怒! 就仿佛无数奔马、无数重锤,在重重敲击他的心魂! 这一刻,他好似魂不附体,无论身体还是心魂,受到仿佛九天五岳般沉重剧烈的威压,实在难受至极。 不过好在,这灵魂震响持续时间极短,渐渐也就散去。 当最后一缕余音,袅袅而绝,张少尘忽有所悟:“也许,这是旧剑主残留的意志……” 想到这一点,他立即在心中热烈呼唤了好几回,却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看来,剑中残留的意识,已经彻底消散。 第四十七章 我也是你的 “唉,怎么就走了?”张少尘觉得挺委屈,“我只不过说了一句敬老,它为何震怒?” “难道敬老,不是咱神州华族,源远流长的传统美德吗?真是蛮不讲理啊。” “不过现在也没办法跟它说理了,它都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呃?那剑灵还在不在?” 张少尘猛一个激灵,连忙睁大了眼睛: 万幸,万幸! 那个洁白的少女剑灵,还在面前的虚空中,盈盈飘动。 就在张少尘睁眼看时,那剑灵的虚影,不知是否有所感应,也忽然睁开了双眼…… 这一瞬,张少尘忽然心弦振动,那瞬间的感觉啊,就好像春回大地、万物苏醒! 一团柔白色的光辉,包裹住少女剑灵,就像一朵洁白的水莲,带着晶莹的露珠,静静地绽开在月夜虚空。 身姿纤秀轻盈,飘然若仙。 容貌可以用五个字来形容: 纯、 灵、 俏、 嫩、 萌。 把“纯”字放在第一位,实在是少女给人的感觉,太纯净、太清纯了! 极致的天真! 极致的清纯! 就好像,张少尘在月白的柔光中,看到一块熠熠发光、纤尘不染的水晶。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物?” “感觉她不应该属于俗世人间。” 张少尘心中感慨。 这时候,已睁开眼的剑灵,表情有点茫然。 她看看周围,又看看少年。 当晶莹纯粹的目光,落在少年的身上,她的脸上,立即浮现出欣喜的表情。 “她在看着我笑?” “她这表情,怎么好像是很久没见到人、好不容易遇上一个的感觉?” 想到这里,张少尘忽然鬼使神差地对剑灵说道:“刚才是不是你?” 这话一问完,他就后悔了。 因为按他这些天来在魔灵教中打听到的情况,剑灵只是虚体,乃是灵气之精一类的东西,连具备灵智都很罕见,更何况和人对话? 他觉得自己这么做太蠢了。 可很快他就目瞪口呆—— 他看见,剑灵少女的嘴唇,竟开始动了! 这明显是在说话啊! 应该在说话。 但张少尘确信自己的耳朵没听到。 不过很快他就“听到了”,因为这时他的脑海里,直接响起了一个天真清灵的少女声音。 这个声音,很好听,和眼前少女剑灵的形象,很相符。 “应该就是她?” “那刚才说出‘万象混沌,独守天真’的人,也是她吗?” 张少尘心里刚起这个念头,对面那剑灵就眨眨眼道:“我?是我什么?” “就是刚才有人跟我讨论剑名,是你吗?”张少尘顺口问话。 “刚才?剑名?没有啊。”少女有点无辜地道,“刚才你听到的,也是我这样好听的声音吗?” “那倒不是。挺不一样的。”张少尘老实道。 “哦,那就不是我。但我知道怎么回事。” “啊?”张少尘眼睛一亮,“怎么回事?快说快说!” 于是剑灵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真诚地说道:“小哥哥,你撞邪了!” “咳咳!撞邪了……哈哈,也许。”张少尘有些尴尬地道。 对话到这里,他还是很难把少女当成纯粹的灵怪。 想了想,他便道:“你好,我叫张少尘,是魔灵教弟子。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汐灵儿。”少女脆生生地答道。 “你是剑灵吗?”张少尘又问。 “剑灵?剑灵是什么?我是汐灵儿。” “那……你从哪儿来?” “不知道。” “你有没有家人?” “不知道。” “你多大年纪了?” “不知道。” “呃……那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叫‘汐灵儿’呀!” “你是说……你除了知道自己叫汐灵儿,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应该是你没问对问题。” “那应该问什么问题?” “比如,你该问,剑叫什么。” “难道叫……‘汐灵剑’?” “不是。”一直天真清纯的少女,这时候神色却有些凝重,“这把剑,有个很优美的名字,叫‘天灾剑’。” “天灾……优美?唔,不管怎么说,好厉害的名字。”张少尘微微沉吟,“其实,我之前就有这感觉,这剑……厉害!天灾呢!” “哈,我喜欢这个名字!”他有些雀跃起来,“可以说,天灾剑,是除了‘我的好剑’、‘万象混沌剑’之外,最喜欢的剑名!” “什么?”少女叫起来,“你说叫她‘好剑’?不行,这名字太俗,我不接受。” “我接受啊。对了,我还应该问什么问题?”张少尘充满期待地问道。 “没了。” “什么?”少年跳起来,“难道你的意思是说,你只知道自己叫‘汐灵儿’、这把剑叫‘天灾’?” “对啊!有什么不对的吗?”汐灵儿理直气壮反问道。 “没什么不对,简直太对了!”张少尘忽然激动起来,“哈哈!我刚才怎么没想到?就因为你其他什么都不记得,才证明你就是如假包换的剑灵!” “你肯定就是这把剑里滋生出来的,土生土长的,你就是我的好剑的剑灵!” “太好啦!太好啦!” “我刚才还怕你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妖魔鬼怪呢,你是剑灵,太好啦!” 想到这一点,他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 兴奋了一会儿,他忽然神情一肃,对少女正色说道:“汐灵儿剑灵,你好,我叫张少尘;你住的天灾剑,就是我的。” “你叫张少尘,我知道啊。可天灾剑不属于你喔。”汐灵儿轻轻点着身子说道。 “为啥?那属于谁?”张少尘一脸奇怪。 “不知道。”汐灵儿有些不高兴道,“你这人,真奇怪,汐灵明明说了其他事情都不记得了,你还来问我,真奇怪啊。我看你,真健忘!” “好好,是我健忘,对不起了。不过呢,”少年笑呵呵道,“你记不起这剑是谁的,对不起,我可记得,这剑是属于我的。所以呢,这剑就是我的啦。” “是这样吗?”汐灵儿歪着头,想了一阵子,便说道,“好,只好这样了。这剑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第四十八章 美得不真实 “你也是我的?”张少尘一愣。 “当然呀。哎,你这人真的好奇怪,又健忘了吗?我不记得剑是谁的了,剑就是你的了;我也不记得我是谁的了,当然我也就是你的了呀。” “呃!你说得很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张少尘终于被剑灵少女无懈可击的逻辑,给击败了。 这时他心里道:“哈,看来,在那‘纯灵巧嫩萌’五字形容之外,还要加一个字,就是‘呆’。” “顺序嘛……就加在萌的前面,‘呆萌’,说起来挺顺口的。” 刚想到这里,便听呆萌的汐灵儿又道:“再说了,小哥哥,你真的很健忘呢,我汐灵儿,不是已经跟你签过卖身契了吗?” “啥?啥卖身契啊?”这下少年是真蒙圈了,也快进入“呆萌”的状态了。 “对啊,你刚才又是作法,又是滴血——” “你都跟我滴了两次血了,竟不怕痛,你还是挺勇敢的——” “所以你都已经跟我签了契约嘛,还一式两份,我早就是你的人啦!” “是、是嘛……”张少尘虽然弄不太明白,但总觉得她说的事情很厉害,所以也就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好,我确实健忘,汐灵儿你不要见怪。” “我不会见怪的,毕竟你是我的主人。不过还是有点担心啊……”汐灵儿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 “你担心啥?”张少尘不解地问道。 “我担心,跟我签下契约的剑主,这么糊涂,看来汐灵儿的前途,堪忧啊……” 纯灵巧嫩还呆萌的剑灵少女,这时一副沧桑唏嘘的模样。 “呃!你这剑灵小妹妹,说话怎么这么不客气呢?” “不过其实呀,你这想法我也赞同。” “我也经常觉得自己前途堪忧,唉……” 张少尘想起自己在魔灵教中的局面,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 见他这样,汐灵儿倒是又惊又喜:“哎呀,是嘛!那看来我还是很聪明的嘛!” 回返玉屏峰的路上,月照山路如带。 同样的一条路,归时已和来时不一样。 “我也是一个有剑灵的人啦!” 张少尘的步履变得轻飘飘的,又患得患失,好几回狠命掐自己的手腕,确认自己不是在梦中。 等兴奋的心情逐渐平息,他便想: “我这剑灵,还挺可爱的。” “这些天听说,剑灵本就稀少,即使有,也是以飞禽走兽之形居多,极少有人形。” “没想到我这是稀有的人形剑灵,真是太好了!” “这可比那些猛禽猛兽的剑灵,好相处啊!” “……咦?难道说,我的运气开始变好了?” 想到这里,他很自然地回忆当初得剑的情景。 当时的情景,自己早已经想了千遍百遍,现在再回想,都有点麻木了。 不过今晚唤出了剑灵,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于是机械地向前走时,张少尘忽然一愣,心里冒出个非常狂野的想法: “难不成这剑,也是天魔剑?!” “说不定当初大长老们所说的天魔剑,不止一把,是有好几个?” “不对不对,张少尘啊,你想什么呢?” “刚才这剑灵,看样子就像个仙女,一点魔气也没,怎么可能是魔剑?不可能,不可能!” “嘿嘿,不过呢,就算不是魔剑,‘天灾’这个名字,倒是很威猛,很邪恶,听起来很有气势啊。” “也不知它和圣女大人的‘荒城月’、冷剑使的‘恶客剑’相比,如何呢?” “……哎,你又想多了。” “也就是名字吓人。” “不过呢,天灾剑这名字,虚张声势的样子,倒是很适合魔教啊。” “等将来我回归仙极门后,这剑名就不合适啦。” “说不得到时候要费点钱,找个教书先生帮忙取个仙气飘飘的新名字。” 自这个月夜,召唤出剑灵后,一直倒霉的少年,暗地里倒有些面貌一新的气象。 他练剑的动力更大了。 有着汐灵儿栖身的天灾剑,也没让他失望; 他觉得自己即使只是练那些大众化的魔灵剑法,也总感觉比以前要突飞猛进了。 当然在此之外,他好像还有一种错觉,就是觉得每次自己练这些普通剑法时,汐灵儿剑灵会偶尔现身,悬浮于他心海之上的虚空中,真情流露地嘲笑他。 于是他觉得自己终于知道了,什么叫真正的“心虚”。 就和穷人乍富一样,刚开始几天张少尘还没反应过来,不过很快他心里就觉得还是不太踏实。 “不会是自己碰上妖怪了?” “就跟上次建昌县那个李书生一样?” “难道我张少尘已经情窦初开,还喜欢这样类型的女孩?便招惹上妖灵幻形,伪装成剑灵来迷惑我?” “……不可能。” “就算是招了妖,也不可能是这个原因。毕竟,我还小呢。” “但还是心虚啊……” “昨天可是听邵康跟人吹牛说,人形剑灵那是万中无一。” “所以我这么倒霉的人,能随随便便就捡到一把有人形剑灵的剑吗?” “尤其那个汐灵儿,总感觉美得不真实……” 刚想到这里,正握在手中的天灾剑,便光辉一闪,然后少年就感应到汐灵儿的影像在自己脑海中笑嘻嘻: “主人,这大白天的,你就这么夸我,人家都要不好意思啦!” “……”张少尘开始发愣。 “要不,得了机会我还是求求冷剑使,求他帮我鉴别一下剑灵……” 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特别留意去九奇峰的活儿。 不仅他们水灵堂的,其他五灵堂往九奇峰的跑腿送信活儿,他也特地央求了别人,换他来做。 即使如此,他也觉得,自己应该没这么容易碰见冷天霜。 谁成想,也就在四五天后,他才来了九奇峰三次,就在这第三次上,让他给碰见了! 当在剑客堂那个“藏剑楼”外,遇上了冷天霜,张少尘的心就一阵狂跳: “难、难道,我张少尘的运道真的变好了?!” 冷天霜,真的是魔灵教中特殊的一个存在。 第四十九章 最初的心意 他有长老之能,但不是长老; 他有堂主之才,但不是堂主。 别人眼中无比仰望、无比眼热的位置,他完全无视。 他自己的气质凛然如剑,犀利如剑,便一心一意做了个研习剑术的传剑使。 说他特殊,就是对无上剑道追求的纯粹。 除此以外,他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除了教主、少教主以外,谁都不放在他眼里。 对他这点特质,张少尘自然有所耳闻。 今天之所以看到冷天霜就敢上去搭茬,就是因为他想跟其开启的话题,是剑啊。 “冷师兄!”他酝酿了半天,才一脸惊喜地跑上前去,装出一副偶遇的样子,“好巧,冷师兄,又遇见你了啊。” 听到他这热情洋溢的话语,一袭白衣的魔剑使,缓缓地转过身来。 冷天霜冷冷地看着他。 “这……” 看见他这模样,张少尘忽然怀疑起来,是不是上次自己和冷剑客的相逢,只是一场梦。 否则,怎么冷天霜摆出这副冰冷的表情,就好像两人是第一次见面一样。 他有些泄气。 但他很快就振作起来,继续强装笑脸道:“冷师兄,小师弟最近机缘巧合,捡了……” “不对,是得了一把剑,觉得很特别,就想请师兄帮忙看一下。” 说着话,他也不管冷天霜答不答应,就自顾自地拔出天灾剑,递在冷天霜的面前。 “唔……” 见是剑,冷天霜的眼色,有点柔和起来。 可见有些人再是高冷,只要找对了路,至少还是能对话的。 冷天霜没有接剑,但已是开口:“此剑如何特别?” 张少尘忙道: “真的很特别。” “当初我捡来时,还是把锈剑,上面真是锈迹斑斑啊,就算去卖破烂也三文不值两文。” “但您现在看,剑上面一点锈迹也没有,正常了!” “哦……” 听到这里,冷天霜终于接过剑来,开始细细打量。 “还有——”张少尘留心着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道,“还有不知怎么的,我竟觉得它里面可能有剑灵……” “还是烦请师兄帮我看看,这里面是不是‘剑灵’?” 最后“剑灵”两个字,他故意咬得很重。 他是想暗示冷剑客,要把注意力放在这上面,帮他看看到底是剑灵,还是什么妖魔鬼怪幻作美人之形,要来诱骗他这位良家少年。 “剑灵?”冷天霜闻言,剑眉一扬,神色顿时变得凝重。 天灾剑,就在他手里翻来覆去。 他从剑尖,到剑尾,又从剑尾,到剑尖,颠来倒去,看了好几遍。 如此之后,他又手抚剑身,一运真元灵力,顿时掌泛冰光,让剑身如映冰雪。 见他如此做派,张少尘顿时精神大振,充满期待地等待鉴定结果。 “嗯。”冷天霜忽然点点头。 “哈?”张少尘大喜,“难道真是剑灵?” “是。”冷天霜道。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太好了太好了!”少年手舞足蹈。 “不过别高兴得太早。”冷天霜的声音依旧毫无感情。 “什么意思?”张少尘一愣。 “这剑灵,太弱!” “弱?这……弱到什么程度啊?” “就跟不存在一样。” “啥?!” “就跟死了一样。” “不可能啊!”张少尘叫了起来。 “嗯?你不相信我?”冷天霜双目泛寒地盯着他。 “啊?不敢不敢!我不是这个意思。”张少尘连忙辩解。 “不过也是好事。”冷天霜忽然语气一转。 “啊?” “这剑灵,正适合你。” “哈!我就知道!果然不愧是‘我的好剑’!”张少尘又高兴起来。 “是啊。”冷天霜不动声色道,“这剑灵,有等于没有,特别弱,正匹配你现在的功力。” “啊?!” 大起大落好几回,现在张少尘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了。 刚才被冷天霜这一番话语,弄得起起伏伏,他的心情就跟后世的过山车一样。要不是冷天霜威名卓著,张少尘都快要怀疑,他是不是在故意耍自己。 “不太对啊……”他忽然有些回过神,“刚才冷剑使看剑时,我感觉到那汐灵儿的存在感,确实很弱啊,这样子,不应该啊!” 这么想时,冷天霜正好把剑还给他。 刚一入手,还不等他细细体察,就立即感应到,汐灵儿这丫头,正在神魂中跟他扮了个鬼脸! “这……” “好狡猾的剑灵!” 张少尘顿时慌了。 不过,他转念又一想:“哈!怕什么?我张少尘光脚不怕穿鞋的!” 这么一想,他的神色又变得坦然。 他这微表情的变化,都被冷天霜看在眼里。 “张少尘。”冷剑客忽然开了口,“你的事,我听说了,便有个疑问。” “师兄请问!”张少尘有点受宠若惊。 “嗯,我想问你,你都这么倒霉了,怎么好像一点都不难过?” 张少尘没想到他问出这样的问题来,先是一愣,然后便无所谓地说道:“难过,也难过的。可难过有用吗?日子还是一样要过的。” “哼!”不知道为什么,冷天霜听了他这回答,忽然变得很生气,怒道,“张少尘!你来洞灵山,是为了过日子的?你的血海深仇,难道都忘了吗?!” 听他提起这个,张少尘的神色,已变得和冷天霜一样的冷淡。 “血海深仇,我从来没忘。” “但又有什么用呢?” “就像我刚说的,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仇恨当不了饭吃,自己的路,还要继续往前走。” “你,就这么想得开?”冷天霜看着他。 习惯波澜不惊的眼神里,忽有了不易察觉的涟漪。 “想得开?算是。” “或者更不如说,我想得多。” 一直卑躬屈膝的少年,这时候却有了一种别样的神采。 他看向眼前的白衣剑客,不卑不亢道:“冷师兄,恕小子直言,您的问题,这些年来,我想过了不知多少遍。” “无数遍想下来的结果便是,人生无常,自寻烦恼无用。那不如就迎着每一天重新升起的太阳继续往前走,只要别忘记最初的心意。” 第五十章 泪飞今夜梦 说到这里,张少尘特地看了看冷天霜那冷冰冰的面容,然后一缕笑容在自己脸上绽放: “冷师兄,我是倒霉,我失去了很多,可我不想再失去笑的能力啊……” 一直默默聆听的魔剑使,听到这里,忽然愣住了。 之前听了少年那么多话,他也没有如何动容。 但现在,他却愣住了。 不过也只是片刻的愣怔,他很快脸色又恢复了正常—— 又恢复了对他来说正常的冰块脸。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他缓缓说道。 “问。”张少尘笑道,“没想到有一天,我还能回答冷师兄的问题,嘻嘻。” 经历刚才的对答,张少尘也仿佛彻底放开了心怀。 对这位冷傲如冰的师兄,他再也没有曾经的那种畏惧之情。 对他的嘻笑,冷天霜视而不见,双目炯炯地盯着他道:“这是一把有剑灵的剑,你不会不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那你为何还来找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信任你。”张少尘笑嘻嘻道。 “幼稚!”冷天霜斥道。 “我本来年纪就小。”张少尘不以为意道。 “哼……”冷天霜盯着他半晌,才道,“你,以后还是小心了。这种事,谁都不要信。” “连你都不要信?” “连我都不要信。” 说完这句话,冷天霜转身就走。 “真是有点莫名其妙呢。” 返程的路上,张少尘想: “今天这冷剑使,怎么比印象中,要激动一些呢?” “他干嘛这么激动?我跟他又没什么关系啊。” “上一次的事,我也只是举手之劳,换了谁在旁边,也都一样啊。” “难道……以前我们俩认识?” “不可能啊。” “听说他来自东海大洋中的东华洲呢,和我老家杭州哪儿跟哪儿啊?” “这已经不是八竿子打不着,一万竿子也打不着啊。” “嗯……果然和传闻的差不多,这人真是有点怪啊。” “那我下次再见到他,还是要小心点,不能得罪他。” “对哦,他是大人物啊。” “为了我的卧底大计,我得好好讨好他才是。” “今天我确实有点放肆了,唉,真是失败啊……” 青松掩映、白云出没的洞灵山路上,少年郎正是患得患失。 大概在请冷天霜品剑的第三天晚上,夜深人静,张少尘洗漱已毕,正准备上床睡觉,那剑灵汐灵儿,却在小屋的月光中悄然浮现…… “你怎么出来啦?”张少尘有些奇怪,却忽然注意到她的脸颊,“咦?你怎么哭了?” 白莲花一样清灵纯洁的少女,这时候却是泪水盈盈,宛如荷粉露垂。 “呜呜……”汐灵儿继续哭。 张少尘有些慌手脚,忙问道:“为什么哭啊?是不是我这几天练剑特别用心,便使用过度,让你神体受损了啊?” 听他这么一说,汐灵儿竟是略略止住了哭声,面露鄙夷: “主人,你那些胡乱比划,叫什么‘练剑’啊?” “唉……汐灵儿再次确认,前途堪忧哇!” 梨花带雨的少女,鄙夷之时,也鄙夷得让人赏心悦目。 “噢,原来你是因为我前途堪忧才哭啊!” “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谢谢啦!” 少年也变得有些感动。 “不是啊。”汐灵儿一脸认真道,“虽然看到你这样,也很同情,但汐灵哭,是、是因为汐灵不记得自己到底是谁了……” “咦?”张少尘奇道,“你不是记得起,自己是‘汐灵儿’吗?” “那可不够。”汐灵儿道,“这几天观察你们这些人,一个人,可不止有一个名字。” “不止一个名字?”张少尘有些奇怪。 “是啊。我就听到他们有些人,还叫你‘窝囊废’呢。” “咳咳,这个就不要提了。”张少尘脸色微微一红,忙道,“汐灵儿,你不是还记得剑的名字吗?” “如果不是你告诉我,我不知道‘我的好剑’,还叫天灾剑呢。” “那有什么用?剑又不是我。”汐灵儿伤心道。 “剑怎么不是你?你就是剑灵吗?呃……好好好,当我没说,别哭了。” “唉,没想到剑灵还会哭,真麻烦,早知道不弄什么法阵唤灵了,真是吃力不讨好。”张少尘懊悔道。 “嘻!后悔了?晚了!”见少年郁闷的样子,汐灵儿却有些得意,竟是破涕为笑。 被她这么一搅,张少尘这觉也睡不太着了。 他便坐在床边,跷着脚,看着半空中月光里的剑灵。 “汐灵儿,既然不记得了,那你觉得,你会是什么人呢?” “你说说,我来帮你分析分析,说不定就能找出线索呢。” 张少尘一本正经地说道。 不过,别看他说得一本正经,但其实还是怀着一种哄小孩的心态,心里没怎么当真。 可汐灵儿却当了真。 她认真地思考了一阵,然后便用手指抵着腮道:“我呀,我觉得自己原来,一定是一个既软萌、又可爱、既飘逸、又出尘的小仙灵。” “成了现在这样子,就是因为好事做得太多,让大魔头不高兴了,她就把我囚在了天灾剑里。” “哎,我这小仙灵、小仙女呀,美貌动人,冰清玉洁,心地善良,常做好事,尊老爱幼,人见人爱……” 剑灵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各种描写美好的褒义成语,不要钱似地流水般说出。 张少尘本来没什么睡意的。 被她这么一说,他忽然觉得有一股睡意涌上了头。 于是,他好不容易趁着间隙,截住了剑灵的话头:“哦,对,汐灵儿,你说的都很有道理,我也觉得是。” “要不咱明天再聊?我困了。” “别着急睡啊!”剑灵叫道,“我最重要的事情,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呢!” “重要的事?”张少尘一愣,“那你说。” “是这样子滴,虽然本飘逸出尘的小仙女,记不得自己是谁;但你这几天练剑,练得是很差劲,但也积累起一点灵机,积蓄到天灾剑中,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回来了!近期保持一天一更的速度,酌情加更~祝您入夏安康舒心!^_^ 第五十一章 早日托生 “什么事。”张少尘没精打采地问道。 “我竟发现,我的灵体安稳了许多!你看——” 说着话,汐灵儿在虚空中的月光里,轻盈地转了个圈儿。 “你看我的影子,是不是变得更真实、更鲜明了?” “是嘛……” 张少尘凝目一看,看了老半天,也没看出来,便说道:“是啊,真的变清楚很多了呢。” “你也看出来了!”汐灵儿兴奋地又转了个圈儿,“当时,剑里飞起了灵光,让我‘灵机一动’,忽然就知道了,只要有足够的法力灵机,就能让我从剑牢里脱困出来啦。” “到那时,摆脱了剑灵的样子,就能恢复记忆、恢复本体!” “哦。真的吗?”张少尘打着瞌睡问道。 “真的!”汐灵儿用力点了好几下头,又补充一句,“一定是真的!” “好啊。”张少尘打了个哈欠,“真的有点困了。” “那我从明天起,就更用心练剑,多给你吃点灵力,让你早日托生。” “托生?”汐灵儿眨眨眼睛,总觉着有点不对。 “是啊,托生,”困意上涌的少年随口道,“就是人死了,早入轮回,重新托生为人。” “呀!主人,你说错了!” “不是托生,是脱身!” “是让小仙女从剑里脱身出来!” “好,好,是脱身。”张少尘又打了个哈欠,“我口音不太准。现在我能睡了吗?” “好,你睡。” “谢谢!” 张少尘往后一仰,很快就沉入梦乡,只留下兴奋的剑灵少女,还在透窗而入的月光中不停地打着转儿。 她这时还不知道,自己这番话,对少年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根本不当真。 而正在床上呼呼大睡的少年,也没能意识到,当汐灵儿生出这个念头后,对自己究竟意味着什么…… 确认了自己的剑,有剑灵,张少尘狂喜之余,也觉得对这把剑的存在,要低调。 他是卧底,是潜伏者,本就如履薄冰。 尹月柔的提醒,更是时刻牢记心头: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 自己现在的实力太弱,可以凭借的不多; 一旦天灾剑的特异之处被人发现,别的不说,那邵康肯定就要占为己有。 当然,自己想明白了,还需要汐灵儿配合。 要是她时不时要显示一下自己的存在感,就算张少尘想低调,也低调不成。 于是少年便跟剑灵嘱咐,叫她没事儿别出来显灵;等自己召唤她时,再出来。 生怕剑灵不当回事,张少尘还吓唬汐灵儿: “如果你不这样,叫人发现了,铁定把你当妖灵。” “到时候找个和尚道士来,把你净化镇压了,你就再也找不回记忆、再也出不了剑牢、再也成不了真人。” 吓唬的话儿,显然说到剑灵心坎儿上了,听得她连连点头。 其实,身为卧底,现在这魔灵教中,张少尘最需要小心的,就是那个邵康邵管事。 邵康对他的看法,可谓“刻板偏见”,就是看他不顺眼。 别的不说,光在试炼这件事情上,就特别地“关照”他。 相比别的新入门役徒,邵康明显更愿意给张少尘安排试炼的机会。 听起来,这是好事,可他安排的,却都很难。 这样一来,说轻了是“揠苗助长”,往重里说,就是“不怀好意”! 现在张少尘还没学出什么名堂,至少在邵康的认知里是这样; 要是少年过早地去跟厉害的妖灵争斗,其危险程度可想而知。 上次血影山魈的事情就是这样,张少尘事后每每想来,还十分后怕。 可以说,邵康这是生怕他不死啊! 这不,这天早上,邵康又来找他了。 虽然这厮,对少年满腔恶意、满腔的不耐烦,却还是摆出一副关心关爱的模样。 只听他道:“少尘师弟啊,虽然上次血影山魈的事,你没能除妖,可本师兄既往不咎,又来关照你了。” “多谢师兄关照。”张少尘有些无奈地附和道。 “师兄知道,上次血影山魈的事,有点难,是师兄心急了。” “不过这次真的没什么危险,是南边建昌县再往南二百里的豫章郡,出了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虽然邵康还没具体说,但张少尘已经暗自松了一口气。 毕竟,豫章是洪州州治所在地,乃是江南西道的大城,人口繁密,总不可能出太过凶险妖异的大事? 只听邵康道: “嗯,是那豫章城,近年来出了个叫‘方文彬’的神童书生。” “其才名传遍洪州,和一个叫崔温的名士,号称‘豫章双骏’。” “豫章城的老百姓,说到方神童时,都骄傲得紧呢。” “可最近却有豫章的信众来说,他们的骄傲方神童,却好像中了邪,整日闭门不出不说,屋子里还经常发出怪叫,那叫声不像人世所有。” “他家正巧是我魔灵教信众,便特地央人带信,求我圣教派人去他家斩妖除魔。” “现在,本管事就把这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了!” “这样啊,多谢师兄。”张少尘看着邵康一副特别赏识的目光,也挺配合地道了一声谢。 对邵康刚才所说,他想了一下,便问道:“邵师兄,刚才听你说的这些,难道又像上回建昌狐妖迷惑书生的事?” “有可能,但也有可能不是,就要师弟你去察看了。” 邵康带着些亲切地说道: “你看,师兄是不是很照顾你?” “这个不危险的。与其说是妖邪之事,还不如说是行医用药。” “所以这回啊,法符什么的你就别带了,主要带点草药过去。” “我可跟你说,那方神童家,很有钱,要是医好了他,肯定会给本教很多供奉,到时候你得的好处也不少。” 光听邵康这么说,正常人都会觉得,此行铁定没什么危险,简直就跟寻常远游一样。 可张少尘太了解邵康了。 本来还有点轻松,但当他听邵康这厮说,让他别带法符去,他心里就“咯噔”一下,忽然警惕起来。 你觉得本章最后,张少尘对邵康的警惕,是多心了吗? 还有,尹月柔提到的那句话:“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你觉得有道理吗?该怎么理解? 欢迎评论!:) 第五十二章 临阵磨剑 当然,表面上,张少尘没再多说什么,只对邵康唯唯称是; 但转头他就去跟水灵堂符箓库的师兄,说了一箩筐的好话,讨要了几张顶事儿的法符。 不过光是这样,还不安心。 他赶在出发下山前一天,就在屋门口摆了个磨刀石,拿着那把“我的好剑”,蘸了水,开始“吭哧吭哧”地磨起剑来。 大白天的磨剑,便惊动了剑灵,弄得汐灵儿在剑锋上隐隐现现。 “主人,你吵到我睡觉啦!”她在少年的心神魂海中抱怨嘟囔。 “还睡什么觉啊!我就快去外面试炼、积累灵机去了!”少年回应她道。 “什么?!”汐灵儿一听,顿时精神大振,叫道,“快走,快走!” “急什么?没见我正忙着磨剑呢。” “临阵磨剑有什么用?”汐灵儿嘟囔道。 “当然有用!”张少尘理直气壮道,“你没听说过吗?古代有位圣贤曾说过,‘临阵磨剑,不快也光’!” “再说了,你知道剑术的境界吗?” “说不定虔心磨一磨,就提高一个境界了呢。” “境界?”汐灵儿一愣,“剑术还有境界啊?” “当然有!” “唉,汐灵啊,你身为剑灵,居然不知道剑之境界?我看你也前途堪忧啊。”张少尘故意忧心忡忡地说道。 “啊……”汐灵儿不仅不生气,还有些紧张,“有哪些境界啊?能告诉我吗?” “哈,能啊,也让你知道知道,你主人对剑术可是刻苦学习的!” 张少尘得意道, “汐灵你听好了,我们人间仙魔两道,通行的剑术境界从低到高依次是: 始动,初光,破风,光照,御气,神念,出云,天海,太虚,元始。” “哇,有十个呀,听起来好厉害啊!那主人你的剑术境界是哪个?” “汐灵啊,你这问题,本剑主无法回答。” “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知道‘始动’前面该叫什么。” “……哦。唉,前途堪忧啊……” 临阵磨剑,做好“万全”准备的少年,便动身下山,前往南方大邑豫章城。 一路风餐露宿,还经过了上回捣乱的建昌县,大约三天多后,便来到了豫章城。 在这个年代,豫章城几乎可以说是江南西道的中心城池。 所以,在占地广大、市井繁华之外,那城墙高耸、兵士往来,便时时提醒初访豫章城的少年,这儿不同于林泉镇,不同于建昌县,甚至比曾经栖身多时的浔阳城,还更为不寻常。 他本来就不想节外生枝,现在见了豫章城恢弘的气象,就更加内敛,也没多逛,直接就按邵康告知的地址,找上方文彬的家门。 找上方家,张少尘就知道,至少有一点邵康没骗他,这方家果然富庶。 方家的家宅,一水儿的白墙黑瓦,前后几进的深宅大院,要进方家前,还要请门房通传。 不过估计门房早就得了指示,当张少尘来了后,只是简单地看了一眼先前方老爷给魔灵教写的信,便立即把张少尘领进去了。 张少尘在前厅见到了方家的老爷和夫人。 方老爷名字叫方野桥,正宗的科举出身,还当过一府太守,虽然现在致仕在家,也是自有一股威严气势。 那方夫人,是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 她服饰华贵,相比官气俨然的方老爷,她倒没什么特别。 张少尘打量他们两个时,他们两个也在打量少年。 稍一打量,方氏夫妇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了失望之情。 方老爷就有些沉默。 他心里不快地想道: “洞灵圣教,是不是在糊弄老夫?” “怎么来了个半大的少年?” “我每年交给圣教的供奉,可不少。” “不过……”方老爷腹诽了几句,转念又一想,“‘人不可貌相’,这少年再是年少,毕竟也是圣教派来的,说不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异能呢。” 想到这里,他又打起精神,徐徐问道:“张小真人,玉趾亲临鄙宅,老夫甚感荣幸。不知小真人有何退妖良策?” “退妖?”张少尘一愣,脱口道,“不是令公子中邪得病吗?我都带了安魂宁神的草药来了!” “啊?”这么一听,方氏夫妇彻底失望。 方野桥努力按下不快,强打精神道:“是中邪,却是中的妖邪。老夫恐怕,我儿是被邪魔附体了。” “哦?”张少尘也神色一凝,“方老爷何出此言?因何认定邪魔附体?” “唉!家门不幸。”方野桥伤心地说道,“本来,我家彬儿,久有神童之名,老夫和夫人对他期望都颇高。” “却没想到,就在半个月前,彬儿就在后院几乎闭门不出,还经常发出怪声怪叫。” “这也就罢了。” “偶尔开门出了院落,别说那些丫鬟下人,他就是迎面碰上我们俩老夫妻,竟也形同陌路,不闻不问就走过去了。” “呀,这确实奇怪!”张少尘惊讶道。 “是啊。”方野桥迟疑了一下,便道,“其实在你来之前,求医问药就不说了,全然无效,我还请仙门之人看过。他们确实说,我儿是被妖邪附体了。” “那正好啊!”张少尘精神一振道,“我魔灵圣教,也是斩妖驱邪的!” “好什么好啊!”一直没作声的方家夫人,这时不客气地开口道,“恕我妇人家没什么见识,就看你年纪这么小,还带了把旧剑,能顶什么用?” “唉!老头子,都怪你!”她一转脸,忽把矛头转向自己的丈夫。 “怪我什么?”方老爷有点猝不及防。 “当然怪你啊!”方夫人气愤道,“上次仙门的道人没成事,就不该轻易找魔教来。” “你看,这下好了?来了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比上次仙门的道人更不堪啊!” “咳咳!”张少尘一脸尴尬道,“方老爷,方夫人,虽然我年纪小,可还是有点本事的。” “就算你们不相信我,就看在我从洞灵山到你们这儿来,水远山遥的,也不容易。” “我来都来了,不如就让我去看看令公子,死马当活马医。” 这次张少尘,还会像上回抓猫妖一样,失败吗?欢迎加群,跟作者讨论:8922608。今天开始,连续十天,每天两更!早8点、下午4点准时更新!^_^ 第五十三章 小黑屋 “啥?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方夫人腾的一下子从红木胡凳上站起来, “死马当活马医?!我家宝贝儿怎么会是死马呢?至少也是死麒麟——” “啊呸呸呸!全怪你这小厮不会说话!” “我家麒麟儿、千里驹,从小就是神童,看圣人典籍过目不忘,将来是要考状元公的——” 一说起自己家的神童儿子,方夫人就有点刹不住车。 张少尘见状连忙打断她:“方夫人,既然是未来的状元公,那更加不能耽搁了,赶紧让我去试试,万一管用呢?” “呃……” 张少尘这一句话,正说到节骨眼儿上了。 无论刚才喋喋不休的方夫人,还是面露不快的方老爷,一时都沉默了下来。 半晌之后,方老爷跟夫人对了一下眼神,很是勉强地说道:“好,既然来都来了,费了这么多脚力,那就去看看。” “对啊!”方夫人还是没忍住,阴阳怪气地说道,“你都这么说了,就去看看。” “咱魔灵教的脾气多大啊?虽然没什么希望,不让你去试一下的话,将来倒怪到我们头上;咱们小门小户的,哪惹得起啊?” 她这般阴阳怪气、夹枪带棒的,委实说得挺难听。 不过,她倒不用担心张少尘会生气,因为少年早就习惯了。 这时倒是方老爷有点听不下去,瞪了老伴儿一眼道:“你给我少说两句!” 随着家丁的指引,张少尘来到方文彬住的院落。 一进院里,张少尘就觉得耳目一新,看见满院都是青竹。 风一吹来,正是竹风满院,清气扑鼻。 青竹之畔,又种了一些红枫。 这种枫树显然是异品,虽然还是夏日,有些枫叶已然鲜红。 更多的枫叶呈现一种青黄之色,被阳光一照,半为透明,如在空中摇曳无数片水色空灵的翡翠。 就算张少尘对园林营造,没什么研究,也能看得出,这婆娑的竹林,和精美的枫树,都不是胡乱栽种; 无论占地大小,还是相对方位,显然都经过精心设计,让访客产生一种“虽然我不知道什么道理,就是觉得非常自然精美”的感觉。 竹影扶疏,正掩映着方家公子的书房;似乎为了和满院的竹枫契合,这白墙黛瓦的书房的门窗,也都做成了竹扉。 尤其那青碧竹扉的上面,还飘落几片红色绿色的枫叶,不仅雅致,还平添几分禅意。 经过家丁的介绍,张少尘才确认,眼前这占地不小的静雅房舍,确实只是方家公子的书房。 “唉。”张少尘回想起一些往事,忍不住心中感慨,“同样人生在世,贫富差距可真大啊。” 此时,书舍竹门紧闭。 张少尘正心中感慨,便有些走神,到了门前,就顺嘴就跟家丁说道:“烦请老哥开门。” “开不了。”老家丁苦笑道,“少侠不知,如果不是少爷自己想出来,这书房门任谁从外面都打不开。” “哦?竟有这样奇事?这不过是一扇门而已。”张少尘有些难以置信。 “咳咳,少侠啊,您可以开着试试。不过小的可要离远点了。” “嗯?”张少尘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就感觉身边“嗖”的一声,一阵脚步急响,转脸再看时,刚才还在身旁的老家丁,便已在院子月亮门洞外了。 现在他正和方家老爷夫人,一起在门洞外探头探脑呢。 他们的身后,更是站满了护院家丁,个个身强体壮,人人执刀弄棒,如临大敌。 “有这么夸张吗?” 这一下,倒把张少尘弄得有些紧张。 他连忙也抽出天灾剑,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去推竹门。 只是一推,他便吃了一惊: “果然有古怪。” “寻常竹扉,即使关牢,我推上一推,总也得‘吱嘎’摇晃两下。” “怎么眼前这竹门,一推纹丝不动,倒好像是铁铸的一样?” 他顿时紧张起来。 想了想,他举起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咄、咄。” 然后他清声说道: “请问方公子在里面吗?” “在下洞灵山修真末进张少尘,久闻公子大名,前来拜访。” “不知可否开门一见?” 此言一出,屋中先是寂然无声。 正当少年以为里面其实没人时,却忽然听到一声很不客气的喝叫:“滚!” “呃?!”一听这个“滚”字,张少尘也变得十分恼火。 他冷眼又看了两下,便忽然高声叫道:“方公子,在下远道而来,所谓‘远来是客’,又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再怎么样你也不能没礼貌啊!” “滚开!” 又是一声很不耐烦的暴喝声从屋子里传来。 “哈!”这次少年大笑一声,仿佛自言自语说道,“不对,我久闻方公子饱读诗书,怎么可能这么没礼貌?” “看来他这书房里,是进了贼了!” 一本正经地说完,他就举起天灾剑,把它插在竹门缝隙里,毫不客气地开始撬门了。 他这般动作时,方家老夫妻俩,全扒在院门那儿紧张观看,连大气儿都不敢出。 日光影里,张少尘才撬了两下,忽然从书房门窗里面伸出了无数的藤蔓。 藤蔓的茎干柔韧粗壮,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很快就把竹门和两边的竹窗都包裹得严严实实! 于是一座精巧雅致、富有禅意的书房,转眼就成了阴气森森的小黑屋; 尤其还光天化日之下,亲眼目睹了这样的变化,实在有些瘆人。 很显然,屋中人的父母,并非第一次看到这一幕; 所以他们的脸色,没有丝毫的惊异,反倒是一脸浓重的悲伤。 “方家有神童,读书无不懂。” 本来方文彬,就是他们老夫妻俩老来得子,一向视若掌上明珠; 再加上极力督促之下,自幼便有神童之名,便愈发爱若珍宝; 谁能想到,现在神童竟然整日闭门不出,还弄出这等妖异事来? 对方家老夫妻而言,简直是从九天云霄之上,一下子摔到了地上,这落差谁受得了?连死的心都有啊! 落差感最让人难受…… 第五十四章 竹灵木魅 眼看着一条条粗壮的藤蔓,飞快地将书房门户都牢牢包裹住,张少尘也不客气,退后一步,举起天灾剑,就开始用力地劈砍起来。 一边砍,他一边心说道: “天灾剑啊天灾剑,现在就到了看你本事的时候了。” “要知道,草木最怕天灾了!” 他劈砍得不可谓不卖力,几乎都把吃奶的劲儿给用上了; 可连砍了十来下,这些藤蔓竟然纹丝不动。 更过分的是,砍了这么多下,连藤蔓上的青皮都不带破的,最多只留下了一道道白印。 看到这情景,围观的方家之人,全都失望了。 方氏夫妇还算沉稳,身后那群家丁护院,却已忍不住议论纷纷了: “喏喏,我说,就这半大小子,能顶什么用?” “咦?这是什么剑法?” “哈哈!你还真以为是剑法啊?胡劈乱砍!” “就是就是。” “照他这么做,还要请他干嘛?还不如我来!我老胡当年也是一把砍柴的好手哇!” “哎呀!他会不会是冒充的啊?” 很显然,方氏夫妇的想法,估计和他们差不多,竟然一直沉默,没制止下人们有失礼貌的议论。 这些议论声,虽然声音不高,可也飘到了少年的耳中。 他额头开始冒汗了,心想: “晦气,没想到连门都进不去。” “这天灾剑看来也不顶事啊,难道要跟方老爷,借把砍柴刀?” “不行!” “那太丢脸了。” “还是自己再想想办法。” 心里忖念,又砍了四五下,张少尘忽然灵机一动:“咦?上次汐灵不是说,我修炼法术剑技多时,已渐渐有了灵力?” “这灵力看起来对汐灵还挺有用,她可是剑灵啊,那我现在运转灵力,再用剑砍,会不会有起色?” 心里还在想时,他已运转起丹田魂海里蓄积的灵力,开始将它们注入天灾剑中。 天灾剑立即发出异样的光辉。 虽然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可当它再次被少年挥舞起来,砍在藤蔓上时,藤蔓竟开始破皮,很快便伤筋动骨,露出里面雪白的茎条来! “哈哈哈!” “果然有效,我太聪明啦!” 自夸一句,他开始更加用心地运转灵力。 说实话,虽然更像是在砍柴,这确实是他第一次把灵力运用在实战当中。 所以开始时还不太熟练,很快他就摸到了窍门,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有信心。 最后,他一阵狂劈乱扫,竟是把眼前捆绑门扉的藤蔓一齐斩断! 说时迟那时快,竹门的束缚一旦掉落,他猛地飞起一脚,踢开房门,仗剑蹿入房中! 身后的议论声,霎时停止。 某些人脸上嘲讽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消失。 张少尘虽说冲入门内,动作迅速,但还是十分警惕。 冲进房间时,他已想好了各种应对意外的办法。 谁知道,当他蹿入房中,阳光从身后洞开的房门照了进来,借着日光他却发现,房间里没什么险恶的埋伏。 偌大的书房里,却只有一个面相稚嫩的年轻公子,静静地坐在书桌前。 显然他就是方文彬方神童了。 刚开始没太看得清,等适应了屋里的光线,张少尘就觉察出,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再仔细看看,他的目光聚焦在年轻书生的身上。 此刻,虽然书生安静地坐在那里,却是满脸阴惨惨的笑容。 那脸色更是呈现出一种青白之色,还泛着光滑竹皮一样的光泽。 这样的肤色,再配合着阴惨惨的笑容,实在瘆人。 看到这样子,张少尘哪还不知道事情不对? “不好!” “他真的是被邪灵上身了!” “看起来还是很诡秘的竹灵木魅。” “邵康你个王八蛋,差点又被你坑了!” 这时他立即想起,交代任务时邵康轻描淡写的话。 那厮还说,什么符箓都不用带,只带草药就好—— 真那样的话,带的草药给谁用? 恐怕到最后都给他张少尘治伤用! 心里暗骂之际,他也不敢怠慢,立即掏出好不容易求来的一张“镇邪分灵符”,便要运转灵力,激活符箓,完成祭符的步骤,打向中邪的方神童。 谁知道这时,方神童却好似察觉到危机,猛然发动! 虽然他身子不动,却张牙舞爪,各种藤蔓从桌后身前凭空生发,如无数条鞭子,朝张少尘暴打而来! 那些柔软的藤蔓,贴地而行,游转如蛇,要来缠脚; 坚韧的藤条枝叶则望空打来,劈头盖脸; 不少藤条还有刺,开始躲闪不及时,张少尘手臂上被抽了两下,竟是冒出血来。 “好妖魅,竟敢伤你张小爷!” 张少尘顿时大怒,开始用苦练的魔灵剑技迅猛进攻。 天灾剑舞动如风,上面附了灵力,水灵堂的入门剑技开始发动,在反击藤蔓藤条的攻击时,剑刃的周围开始微微飞舞起晶莹的雪花。 虽然剑风激发的雪花都很细小,却倍增攻击力,让剑刃劈在坚韧的藤条上时,有个瞬间冰冻的效果。 不少藤条,就此发脆,被轻易地斩断。 书房里的气温,不知不觉也降了下来。 只是,妖化的方神童,催发的藤条枝蔓,却仿佛无穷无尽。 张少尘斩之不绝。 身后那门窗,还再次被蔓延的藤条封锁起来。 书房里的光线,很快又暗了下来。 不过张少尘苦练的功夫、新得的宝剑,也发挥了作用,就算眼前附身的妖灵再诡异,一时也奈何他不得。 战局一旦僵持,却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变化。 那方文彬原本的心魂力量,悄悄地开始变得壮大。 那竹灵木魅毕竟半为附身,一旦方文彬本体心魂壮大,它就有些被挤压,和这副躯体的配合就不太好,对张少尘的攻击也没那么得心应手了。 藤条的抽打,强度变得没那么大; 枝蔓的纠缠,速度也放缓了下来。 看起来张少尘占了些优势,但他一直想出手的“镇邪分灵符”,不是说用就用,还有个激发的过程,所以一直也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使用。 第五十五章 神童的心声 人和半妖的战局,就这样继续僵持。 随着时间的推移,张少尘有些慌了。 因为他感应到,眼前这竹灵木魅的生命力,好像无穷无尽; 无论他劈掉砍掉多少藤蔓枝条,如鞭如矛的藤条还是漫天打来,简直无穷无尽。 “不好!我忘了件事!” 急切之时,张少尘灵光一闪,忽然生出个不妙的念头: “这满院竹木,肯定地下根茎蔓延相连,恐怕这书房底下都是。” “既然附身方公子的是竹灵木魅,自然精气和地下的根茎相连。” “那我不是和一个妖魅在打,而是在对抗整座院子里的竹木啊!” “怎么办?怎么办?” “上次捉猫妖,没捉成,丢人是丢人,可不丢命啊。” “照眼前这样子下去,我恐怕连这屋子都出不去!” “怎么办?!” “不行,我得想个办法。” “我还要进仙极门呢,我还要查清血案报仇呢。” “我不能死!” 心中惶急,他反而努力平心静气,紧张思考破解办法。 刚想了一会儿,对面那一直端坐的半妖木魅,忽然起了些变化。 “嗷——” 一个不似人声的嚎叫声,从方文彬的口中发出来。 紧接着,从他的口中连珠炮般吼叫出连串的话儿,那声音时而清越稚嫩,时而诡秘恐怖: “我恨读书!” “我不要再读书!” “什么圣人典籍,都是狗屁!” “我要全忘记,一个字都记不得!” “我要把家里的书全砸烂!” “不对!” “我要把世上所有的书都烧掉,都砸烂!” “为了刻这些书,还费了多少竹子,真是混蛋混蛋混蛋!” 方文彬狂呼乱吼。 张少尘目瞪口呆。 “他可是读书神童啊,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他这么恨书吗?” “这就像我恨我的剑一样,怎么可能呢?” “将来要成大事,剑是我最好的伙伴啊。” “难道是因为他被附体了?” “不对。” “除了为竹子鸣冤那句话,其他的,看他的语气神态,竟很像是心声。” “呃!” “心声……” 张少尘心里忽然一动,目光瞄向那些书架。 又神色如常地招架几回合,他突然身形变幻,脚下疾奔,转眼已奔到墙边书架附近。 他二话不说,从书架上单手搂起一堆经史子集,朝方文彬奋力砸去! 本应对经史子集熟悉亲切的方神童,眼见一堆书卷扔来,竟是神色大变,那神情分明是惊恐厌烦至极! 本来他一直端坐不动,这会儿不知道从哪儿生出股子力气,还十分惊人,竟对抗住了木魅的控制,腾地一下子往旁边跳去! 不仅他惊恐避让,那竹灵木魅半为附体,也得了方文彬的部分心性; 眼见一堆竹册书卷破空而来,竟也是没来由的惊恐慌乱,根本反应不过来。 于是一直操纵木灵之力攻击的妖魅,一时间进退失据,手忙脚乱,甚至许多藤条枝蔓反卷回来,把它自己抽打得惨叫连连。 张少尘一见这情景,哪还会放过机会? 不仅“镇邪分灵符”完成了施用,其他各种法符也劈头盖脸地扔了过去! 于是昏暗的空间里,忽然间闪耀起各种彩光,如飞电般朝半妖木魅急闪而至,打得它连声哀嚎。 “嗖嗖”数声,束缚门窗的藤蔓,如章鱼触手般收回。 符彩流光中,竹灵木魅神魂摇荡,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攫住,从书生躯体里粗暴地往外拖拽。 很快,当镇邪分灵符灵机尽燃,便见一条面目可憎的青黄色妖魅虚影,正从公子的躯体中被拔擢出来。 不过很显然,可憎的妖魅还不甘心,努力往后坠着,就是不想出来。 却在这时,天灾剑的剑光飒然而至,那剑刃倏然闪华,便听得一声惨嚎,竹灵木魅被彻底抽离。 此后少年急挥天灾剑,剑华如网,绞杀得妖魅支离破碎。 最后只听“砰”的一声,木魅灵体爆裂开来,化作一团呛鼻的烟气,向四周飞散开去。 这团烟气,其味道剧烈呛鼻的程度,都让数十步外的方氏夫妇,还有那些护院家丁,被刺激得喷嚏连连。 和妖氛近在咫尺的张少尘,还有方神童,更不用说了。 他俩就像被一大团辣椒面,给直接糊在鼻子上,连打了十来个大喷嚏,才稍稍缓解止住。 缓过劲儿来后,张少尘立即半扶半推着方文彬,走出了封闭已久的书房。 这时的方文彬,已经恢复了正常。 那眼神恢复了清明,皮肤也重新充盈,变得红润有弹性。 所以,当他被张少尘扶出来时,虽然神情依旧萎靡,那方家人一见,立即惊喜交加地欢呼起来! 脱口欢呼大叫,自然不符合方野桥老爷子的人设; 但这时候他也不管了,狂呼乱吼了好几声,这才停下。 然后他便觉得,这些天来胸中郁积的所有悲苦愁闷之气,已是一扫而空! 其他人的情况,也都和他差不多。 那些之前最轻视少年的人,这会儿却欢呼得最响。 他们个个红光满面,赞叹吹捧的话儿不要钱似地往外说。 甚至还有几位不要脸地说,他们早就看出张少尘器宇不凡,定然手到妖除。 他们这样的反应,其实还算正常,都是市井俗人嘛; 但张少尘这时,却发现了一件并不寻常的事—— 他惊奇地发现,随着麻烦的解决,那书生的惊恐怨气、父母的悲愁闷气、还有家丁护院们的担惊受怕之气,尤其是他们所有人都有的不平之气,竟在事件解决的这一刻,化作张少尘能感知的气脉流光,一丝不漏地飞入了天灾剑里。 这一刻,他的神魂之眼,看到了汐灵儿的欢呼雀跃,看到她忙不迭地把所有气脉流光吸得一丝不剩。 然后还闭着眼睛,露出享受的表情,仿佛她刚吃了世上最美味的食物,现在正细细地回味。 “这是怎么回事?”张少尘十分惊诧。 不过这当儿,显然没时间细琢磨这个了。 他很快就被方家之人围在当中,道谢之声震天动地。 “厌学情绪”救了张少尘╮(╯▽╰)╭ 第五十六章 天灾剑的美食 先前轻视鄙夷的方老爷、冷淡刻薄的方夫人,这会儿如同换了个人一样,全都满脸堆笑,拉着少年的手,好似有说不尽的感谢话儿。 甚至,说到激动处,方老爷子想给少年下跪,方夫人则放声大哭起来。 张少尘哪见过这场面? 一时间手忙脚乱。 他觉得简直比刚才跟竹灵木魅激斗时,还要难应付。 好不容易等大家冷静下来,方氏夫妇便和儿子一起,将张少尘让到前厅里。 方夫人叫下人沏了上好的龙井香茶,主客一起对坐品茗,细说竹院逢妖事宜。 那方文彬方神童,自是心有余悸。 他自述近几月之事,先是被厌学心魔所乘,后被竹灵木魅附体,恍如做了一场噩梦,十分后怕,也十分吓人。 到这时,一直望子成龙的方氏夫妇,才知道自己先前所作所为,几近于揠苗助长,把一个本来天资聪颖、已经赢得神童名号的孩子,生生逼得厌学。 其实这道理,很简单,一想就通,无非是过犹不及、劳逸结合的道理。 但这会儿,见多识广、学问渊博的方老爷子,却彻底没了信心,反过来向比自己儿子还小的张少尘请教。 张少尘见状,也觉得不像话,不过谦逊推辞了几次之后,也只得把“过犹不及”、“劳逸结合”、“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道理略说了说。 这些简单的道理,一从他嘴里说出来了,方氏夫妇顿时激动不已,连连重复,发誓要记在心里。 那惊喜激动的样子,就好像他们俩,从来没听说过这些道理一样。 之后方老爷子,也十分恭敬地跟少年询问,问刚才书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张少尘自然言无不尽,方文彬也在一旁不时地提供佐证,顿时把在场的方家之人,听得惊心动魄、紧张不已。 到最后,方老爷也郑重请教,问如何彻底绝了后患。 对于这个问题,张少尘早就想得一清二楚。 不过在回答方老爷的疑问前,他想起满院绿影婆娑、竹绿枫红、清气扑鼻的不俗气象,便忍不住在心里叹息一声: “唉,可惜了一院的好竹林……” 等诸事已毕,临别之时,那方家之人恋恋不舍。 方文彬陪着方野桥方老爷子,一直把张少尘送到了大门口。 这时张少尘背上的行囊,已经鼓鼓囊囊,比来时充实沉重了很多。 现在的行囊里,不仅有方氏夫妇相赠的金银,还有方文彬精心挑选赠送的诗书。 之前因为逆反心理,厌学入魔的小神童,现在对这些书册,又重新生出喜爱—— 毕竟,它们曾救过自己的命啊! 这也算“读书改变命运”? 当倚门而别时,方野桥方老爷子实在太激动,竟是不惜当街对少年说道: “张小真人,我方野桥果然没看错,不枉我一直信奉魔灵圣教!” “之前老朽也找过仙门之人,只可惜大多夸夸其谈,玄之又玄,说大话还行,碰到斩妖驱邪具体事情,就是不成。” “今日见得张小真人手段,才真叫人叹服!” 他拍着胸脯,赌咒发誓: “张小真人,您放心,今后我豫章方家,再不三心二意,就信定咱魔灵圣教了!” 他这般表明心迹时,方文彬方神童,也在一旁附和,连呼“这才是天道正宗啊”! 听到他们这一通说,张少尘表情僵硬,略显尴尬。 方氏父子不明其意,还以为少年捉妖疲惫,因而才没有想象中的欣喜雀跃。 自豫章郡返回,张少尘并没有着急赶路。 离了城镇,在荒野陌路,寻了附近一个僻静的山林,便往林中走去。 走到密林深处,日光不透,光线昏暗,他便拔出天灾剑,唤出剑灵。 汐灵儿不知为何召唤她,在林荫暗影里,诧异地看着少年。 张少尘也在看着她。 就这样四目相对,盯看了一会儿,张少尘忽然激动地叫起来: “果然!果然啊!” “汐灵儿你的影子,变得真实了几分啊!” 原来此时在他眼前,在半空飘飘忽忽的剑灵少女,那身影真的比以前变得更加立体鲜明。 虽然鲜明的程度其实也有限,但至少也能明显看出来。 听他这么一说,汐灵儿又惊又喜:“真的呀?!” 少年顾不上回答她。 他正看向手中的天灾剑: 之前不起眼的剑身,这时却有一丝锋芒隐现,正映见自己的眼眸。 于是少年也是第一次,在剑锋中,看见自己目光中的那一丝锐利。 “为什么会这样?” 他和汐灵儿不约而同地开始思考。 不过很快两人就相视一眼,又惊又喜! 张少尘道:“原来,斩妖除恶,铲除不平之事后,那些苦主平息了的怨气、不平之气,能化作滋养天灾剑和剑灵的灵机啊!” “对啊对啊!”汐灵儿笑靥如花,拍手欢叫,“怪不得刚才觉得自己吃到了很美味的食物呢!” “原来那些平息了的怨气不平之气,就是我和天灾剑的美食呀!” 张少尘闻言,忽然仰天大笑: “哈哈,我懂了!” “老天爷啊,你给了我这把剑,是逼我做一个侠义好人!” “太好了!” “您老放心,为了天灾剑,也为了剑灵,这个好人我做定了!” “呜呜!”汐灵儿看着少年,眼含泪花,“原来主人你今天这么拼命,这么努力,是为了找到让汐灵儿早日恢复小仙女真身的美食呀!” 她不仅感动,一想到终于找到恢复仙女真身的办法,更是喜极而泣。 激动之下,泪眼婆娑的少女脱口叫道:“主人!你对我这么好,等我变成了小仙女,我要以身相许!” “啊?”正忙着高兴的张少尘,闻言惊讶道,“汐灵儿,你懂的还真不少啊。你有这份孝心,我还是蛮感动的。” “不过呢,就别以身相许了;我现在最缺的不是老婆,是厉害的剑灵啊。” “哦,那好。”汐灵儿舒了一口气道,“不瞒主人说,汐灵儿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当别人的老婆呢。” “主人你放心,我一定先当好你的厉害剑灵!” 要不你来猜猜,汐灵儿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还是只是剑灵?另外也欢迎大家看书过程中多多评论、多发笔记。笔记就是,看文时对哪一段话有感觉,想感慨,想吐槽,有共鸣,想猜测,有建议,都可以长按这一段话,选择“笔记”,就可以畅快吐发言啦。这样对我也是鼓励,我也可以从中得到启发,创作出更好的故事!谢谢啦! 第五十七章 晴云坡的风 剑灵娇憨幼稚的话语,张少尘已经不怎么放在心上了。 刚发现的让天灾剑和剑灵变强大的秘密,才最让他上心。 其实世上的事,往往不是怕道路艰难;最怕的是,无路可走。 现在天灾剑神秘的特质,给了张少尘一个两全其美的强大之路,怎么能不让他高兴? 换句话说,如果天灾剑和剑灵变强的特质,是叫他去杀人放火,那才真叫坑呢。 毕竟作为豪侠之子出身,又是名门正教的卧底,张少尘对自己的定位,可一直是一个行侠仗义、受人尊敬的剑侠呢。 现在天灾剑提出的要求,正是顺水推舟地,把他往前推了一把。 到这时,张少尘终于有点敢相信,一直走霉运的自己,开始变得有点幸运了。 有了这样让人快活的秘密,回到山上后,邵康那厮克扣他奖励的事情,就变得不足挂齿了。 本来,按照魔灵教的规矩,类似他这种下山帮人斩妖驱邪的事情,所得的主人家的馈赠,他作为役徒,有一成的分成奖励。 当然很少有役徒拿到就是了。 不是被克扣,而是作为弱小的役徒,哪有多少成功的机会啊。 所以,当张少尘回到玉屏峰上,把方府除妖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邵康后,邵康的脸上,难以自抑地闪过一丝讶色。 “这小畜生,命这么大,居然没死啊。” “之前我得到的消息,那方神童可是被很诡异的竹灵木魅上身了。” “就算是水灵堂的正牌弟子过去,也不一定能顺利解决啊,怎么就被他一个小小的役徒,给做成了?” “唉,还是那句话说得对,‘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眼前这祸害,命可真硬啊。” “难道是情报有误?”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正是: 灵山藏恶意, 竹院埋祸根。 论迹不论心, 论心已杀人。 邵康又琢磨了一下,便觉得按照魔灵教的严刑峻法,这小役徒既不敢、也没必要说谎。 毕竟,他顶着“窝囊废”之名,完成不了任务才是正常。 “算了,不想了。”邵康心说道,“虽不知道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但既然回来了,还得了主人家馈赠,那本管事,就趁机捞一笔!” 待邵康打定主意,便慢条斯理地点数起张少尘交上来的金银包裹。 “哎呀!”待邵康数完,脱口惊讶道,“竟有五两黄金、五十两银饼之多啊!” 惊呼完,他立即就想到:“不对,要是真按规矩来,我岂不得分好大一笔银钱给他?” “他这盗贼之子,凭什么占这么大便宜?” 心里想着,他便脸不红、心不跳地,从自己的钱袋褡裢里,随便数了一个零头,给了少年总共一百来文钱。 至于这个零头,和本应该给少年的奖赏之间,巨大的差价,自然就归他邵康所有。 邵康这厮也的确可恶,如此明目张胆、胃口极大的贪污克扣之后,他还满脸笑容地跟少年道: “少尘师弟啊,这事儿办得不错,本管事很满意。” “以后我还会多给你机会的。” “你现在这个阶段,最重要的是有人给机会,千万不要算小账,要算大账。” “算大账啊,呵呵呵!” “嗯,我知道了。多谢管事师兄提点。” 张少尘嘴上喏喏称谢,但却在心中愤怒想道: “邵康你这厮,真是欺人太甚!” “故意隐匿妖情不说在前,又克扣我应得奖赏在后,你还是个人吗?” “哼!” “什么小账大账,总有一天,小爷我要跟你算总账!” 不管怎么说,手里有了钱,他便找了个空闲,下山买了只大肥猪头,找了家道观,给三清祖师爷供上了。 毕竟,那一夜他在大月山荒谷中,为天灾剑引灵前,许下了庄严的承诺。 他张少尘,虽然人小钱不多,却是个遵守承诺的人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克扣了少年的赏钱,邵康心里也有些愧疚,接下来这些天里,他没怎么来折腾少年,委派的大多是一些没什么危险的活儿。 这不,这天张少尘就被派去玉屏峰南面的晴云坡,给水灵堂采集些活血复灵的草药。 “这活儿不错!”背着草药篓,一路往晴云坡去时,张少尘还在心里想,“要是我手快,早点采完药草,还可以省出些时间来练功夫呢。” 晴云坡,是玉屏峰南麓的一处山坡,上面奇花异草无数。 今天又是晴天丽日,当张少尘赶到晴云坡时,便看到占地宽广的草坡,如同一块巨大的碧玉,五颜六色的野花在上面闪闪发光,就好像碧玉上镶嵌的五彩宝石。 “咦?那边是……” 才看了两眼风景,张少尘却忽然看见山坡下面的花丛中,好像有个什么人。 他往坡下略走了十几步,终于看清了那人,便忍不住惊喜地挥手叫道: “小怜、小怜!” 原来他看见的这人,正是那个小妹妹,殷小怜。 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正低头在花丛中忙活的少女,忙直起腰来。 “哎,是张师兄呀!” 看清喊自己的人是谁,殷小怜也挺高兴,忙提着小竹篮,往山坡上少年这边跑来。 穿着粉红裙子的少女,这时在青草花坡上雀跃奔跑时,就像一只灵动飞舞的大蝴蝶,姿态灵动轻盈。 “张师兄,你也来这里采草药呀?” 小妹妹一眼就看见了张少尘背后的草药篓。 “是啊。”张少尘笑道,“我今天要采满这只大竹篓呢。” “那师兄要采什么呢?说不定小怜能帮你呢。”殷小怜热心地说道。 “那倒不用。我今天要采的是三七、赤芍、虎杖、元胡、生蒲黄、酒川穹,还有王不留行的果子。” “这么多呀!”殷小怜惊讶道。 “是啊,不过不是每一种都要采,能采上四五种就行啦。” “那师兄你都熟悉它们吗?” “这……”张少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不是太熟。不过我有带草药图谱。” 说着话,他便从怀里掏出来一本小册子,边翻边说道:“今天时间还早,等我先看看再说。” 仙侠的世界,没有雾霾…… 欢迎大家看书过程中多多评论、多发笔记!这是对我最好的鼓励,谢谢~ 第五十八章 今放笑眉开 “嘻,师兄,不用啦。我带你去找,找到了自然就知道啦。” “那怎么好意思……” “不用客气啦,因为我今天也要采这些草药的。” “是嘛,那……那就麻烦你教教我,谢谢啦。” “不客气呀。师兄,那我们就往那边去——”少女往东南方一指,“那边有不少虎杖草,我们先去那儿挖。” “嗯!” 还真别说,张少尘对药草其实不怎么熟悉,现在有了殷小怜的帮忙,真可谓事半功倍。 所以他又感慨,自己真的开始转运啦。 也就一个时辰出头,张少尘的那只草药篓,就被塞得满满腾腾。 当然,张少尘也帮殷小怜采了不少药草。 如果没他帮忙,小少女要采满一竹篮的药草,至少还要再花一个多时辰呢。 快些完成任务,其实倒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真应了“男女搭配,干活不累”那句俗语,他们两个在一起干活,真的没那么累了。 在充满恶意的环境里,能跟一个对自己平等相待的少女相处,平时挺压抑的少年,心情难得的放松了。 这一放松,他本性中那种风趣幽默,就充分地释放出来。 并且好像还得了加成,八分的功力发挥出十二分,于是一路采草药的过程中,他逗得小姑娘咯咯咯笑个不停。 而殷小怜虽然也就十一二岁,但挺懂事的,性格温柔,善解人意;有她在身边轻言浅笑,张少尘也觉得格外舒心。 当草药差不多采完,他们两个便并肩坐在青草坡上。 他们一边看着明媚美丽的风景,一边闲闲地说话。 说了一阵后,张少尘好像想起了什么,便问道:“小怜姑娘,你采这些活血疗伤的草药,难道也是去交差的吗?” “不是呀。”小妹妹摇了摇头,“师兄还不清楚?其实小怜并不是魔灵教的人。” “咦?不是吗?”张少尘有点惊异。 “不是。我是因为哥哥才在这里的。” “我这些草药,是给我志昂哥哥采的。” “他虽然很厉害,可经常要下山行侠仗义,还是很容易受伤的。” “所以我采这些草药给他,万一他受伤了,就能很快止血疗伤。” “原来是这样。”张少尘听了,很是感慨,“殷护法他有个好妹妹啊!” “不。”小怜却摇了摇头,“是小怜有个好哥哥才对。” “这么说,也对。”张少尘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对了,师兄,你有弟弟妹妹吗?”小怜有些好奇地问道。 这只是一个很平常的问题,对绝大多数人而言。 可偏偏张少尘例外。 少女刚问出这个问题,他的脸色霎时一黯。 不过,他很快就好像想到了什么,哀伤的神色便被他努力地隐去。 “没有。”他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 殷小怜毫无察觉,还展颜笑道:“这样也挺好的呀,你爹娘就宠你一个呢。” 张少尘又摇了摇头: “我爹娘……都不在人世了。” “我家里的亲人,都没有了。” “留在世上的,只有我一个。” “啊……对不起!”殷小怜终于反应过来,慌慌张张道,“对不起!都是小怜不好,不该问你家里的事。师兄,你、你不要哭……” “我不会哭。”张少尘按下悲伤的情绪,温和地看着少女,“没事的,你放心。” “该哭过的,都哭过了。” “该流的泪,都流干了。” “我现在,最多只想对有些事情,知道个真相,得到个答案。” “等有了答案,我再决定,该怎么办。” “没事的。” “这些事,都远去了……” 他这番话语,如坡上的青空,云淡风轻。 可小少女的眼圈,已经红了。 “呜……师兄,没想到你这么苦。” “我听他们都说你是……窝囊废呢。师兄怎么可能是?!” “每次听了,我都很生气,我知道你很好。” “师兄,小怜……如果你不嫌小怜烦,不嫌小怜不懂事,以后小怜也当你的妹妹,好不好?” “啊?” “好啊,谢谢你!” 一缕笑容,在少年的脸上绽放,这一句“好啊”,答得无比欢畅。 “嗯,哥哥!少尘哥哥!”殷小怜扭着身子看他,笑盈盈地用力叫道。 “哎!”张少尘也同样笑盈盈看着她,叫道,“妹妹,小怜妹妹!” 这一刻,草儿绿,花儿红,风儿轻,云儿飘。 鸟语花香中,两人相视一笑,只觉得此刻的时光,是如此的美好,只愿永远都能这般…… “小怜妹妹。” “嗯?” “其实,你知道吗?哥哥我活到现在,尤其最近这些年,对我好的人,没几个。” “呀,哥哥这么苦啊……” “还好,哥哥不是太介意。小怜,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就是上一次,我们俩第一次见到时,你编野花环送我,我真的很感激你呢。” “啊?怎么会呢。那有什么呀?只是一个野花环呀。” “嗯,就是一个野花环。也许对别人来说,它只是个花环;可在我的心中,那不仅仅是个花环,是小怜你对我满满的善意啊。” “原来哥哥这么喜欢那个花环!小怜也很开心呢。” 小妹妹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颜。 “不过,上次小怜编得还不够好,我现在再去给你编一个!” 说着话,她便站起来,去广阔的山坡上,采野花、折青藤。 然后又回来,就坐在少年的身边,一折一扭地编起了花环。 这时候,张少尘就向后躺下,舒展地躺在半斜的花草山坡上。 他的嘴里,衔了一根甜草茎,仰望着晴空上悠悠飘动的白云。 山坡上的花香草气,正被阳光蒸成一种很特别的馥郁香气,可称得上是晴云坡限定的清香,正随着一阵阵清风吹来,沁人心脾。 眼观白云,鼻闻清香,身边又是个温柔乖巧的小妹妹,在用心地给自己编织花环,张少尘便觉得,自己的生活,从来没像眼前这样悠闲舒适过。 “原来,人生也是有乐趣的。” 我们也要学会苦中作乐…… 第五十九章 幸运石 当殷小怜编完了一只美观的花环,便递过来道:“哥哥,好看吗?你戴上试试,看看大小合不合适。” “嗯!真好看,我戴上试试——” 张少尘把花环往头上一戴,顿时便笑了: “哈!谢谢妹妹,正好呢。” “那就好!”殷小怜的小脸蛋儿红红的,也很是开心兴奋。 “妹妹啊,这个花环哥哥很喜欢,这样,哥哥也送你个小礼物。” 说着话,张少尘便在怀里,掏出那块引灵石,递给少女道: “这是哥哥无意中捡来的石头。” “当时见它晶润润的,还有点蓝莹莹的光,挺好看,就捡来了。” “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呀,这……真好看。” 殷小怜接过来,放在手中反复观看,喜欢之余,却也有些怯怯地问:“哥哥,它不是什么贵重的玉石?” “不是!” “就是块好看点儿的石头罢了。” “在我眼中,还没你这个花环值钱呢!” “你放心收下。” “嗯!那我就收下了,谢谢哥哥!” “不用谢!” 放心收下来,殷小怜翻来覆去看这引灵石,越看越喜欢: “嘻嘻,哥哥,这石头真好看,小小巧巧的。” “等回了家,小怜就编个小丝袋,把它装里面,再用红线系起来,挂在胸口前。” “以后,它就是妹妹的幸运石了!” 和往常一样,这一天,殷小怜还是比她哥哥回家早。 等到了黄昏的时候,殷志昂也回来了。 其实对于生活简单的殷小妹来说,白天晴云坡发生的事,几乎算是天大的事情了;要是放到往常,她肯定会第一时间跟哥哥说的。 但今天,她没有。 “哥哥好像不喜欢我跟少尘哥哥多接触呢。”她心里想,“暂时就不要说了,省得哥哥一天劳累回来,还要惹他生气。” “幸运石的事,也不要跟他说了。” “以后我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跟他说,就说是我在山谷石滩里,偶然发现的。” 这么决定之后,殷小怜的心情变得轻松了。 毕竟,她虽然挚爱自己的哥哥,但还是带着好几分敬畏。 于是等哥哥洗了个热水脸,她唯一拿给他看的,是那一篮满满的药草。 看到装得满满的草药篮,殷志昂充满爱怜地对妹妹道:“小怜,你平时还是多歇着,做做女红就好了。” “你采这么多草药,肯定要在山里走很远,万一遇到危险,那哥哥可真要伤心了。” “不怕!”殷小怜笑道,“哥哥,你忘了?你可教过我防身的功法呢。再说了,反正我也不走出洞灵山的范围呢。” “唉。”殷志昂叹息一声,苦笑道,“妹妹,你什么都乖,就是碰上对哥哥好的事情,就不听哥哥的话了。” “嘻,都被哥哥看穿了。”殷小妹笑靥如花。 殷志昂又去翻检了一下草药篮,看到篮中的药草后,便回过头来道: “妹妹,其实你哥功法挺高,已经半年多没受伤了。” “这些疗伤的草药倒是不错,回头我便卖掉,补贴家用。” “嗯!都听哥哥的。”殷小怜乖巧地答道。 “对了,小怜,哥哥还有件事想跟你说。”殷志昂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严肃起来。 见他如此,殷小怜顿时有点忐忑不安:“哥哥,什么事?” “是这样,”殷志昂的语气依旧很严肃,“既然妹妹一直都对我这么好,今天还费心给我采草药,那哥哥也给你送一件礼物。” “……哥哥,原来你是在逗妹妹呀。”殷小怜拍了拍胸口。 “哈,你不要怪哥哥,我就喜欢看你笑,所以才逗你嘛。” 说着话,殷志昂就从怀里掏出一物,递给殷小怜: “喏,看看,给你的礼物就是这个。” “呀!是好看的银珠钗!” 殷小怜一见这礼物,顿时又惊又喜,脱口惊呼。 原来,殷志昂送给妹妹的,是一只珠花银钗。 要说银做的珠钗,在这时候虽然不算便宜,但也不算特别稀奇。 不过殷志昂送的这只珠钗,让人第一眼看上去,就觉得很不凡。 首先那珍珠又大又圆,还带着粉红色的光晕,在当下并不常见。 那银钗本身,也做得极为精美,绝非市井坊间粗陋的雕工。 尤其值得一说的是,在那颗粉红圆珍珠的下面,还用白银雕琢了一个荷叶形状的底托。 就好像这只粉红的珍珠,是荷叶上滚动的一颗水珠,正被西天的彩霞映照一样。 这样不仅好看,还富匠心。 所以,也难怪殷小怜第一眼见了,就惊呼出声。 虽然如此喜欢,待她反应过来,脸上的欢喜神色却褪去了。 “哥哥,这珠钗,小怜很喜欢,可是……”她欲言又止。 “可是怎么了?”殷志昂奇怪道。 “可是这太贵了?这颗珍珠一看就很少见,肯定很贵的。”殷小怜认真地说道,“哥哥,咱们家的日子,虽然比入教前好多了,可还是没什么钱呢。不能乱花呀,尤其、尤其还是给我买的。” “哥哥,你放心,小怜很懂事的,挽头发只用木钗、荆钗就好了……” 小小的少女,忧心忡忡,就好像一个持家已久的妇人一样。 “傻妹妹……”见她如此,殷志昂脸上怜爱之情更浓,“小怜,你对哥这么好,哥买件很贵的礼物送给你,也不算过分。” “不过你说得对,咱家还不富裕,不能乱花钱。” “所以呢,这珠钗看着好看,却是样子货。” “那银子是白铁镀银的,珍珠也是假的。” “假的呀?!”殷小怜又惊又喜,“原来是假的啊,那我就能戴了!” “不过……怎么看着这么真呢?” “太真了……怎么做到的呢?” “我也想知道。”殷志昂笑道,“如果哥哥真能知道,早就去当首饰匠,赚大钱啦。” “嘻,是小怜笨了。” “哥哥,这珠钗我很喜欢,谢谢你啦!” 殷小怜眉弯如月,一脸甜甜的笑容,无论嘴角还是眉梢,都洋溢着满满的幸福。 真正的幸运,是遇见你…… 第六十章 就选你了 殷志昂看在眼里,对妹妹更加爱怜。 他表面没有如何,却在心中暗暗誓言:“妹妹,为了你一辈子的无忧笑容,哥哥一定会努力出人头地,必要时,甚至不惜一切代价!” 稍微平复一下激动的心情,殷志昂便道:“妹妹,你试试珠钗,我去给汤圆喂点吃的。” “噢,好的。” 于是殷志昂便拿了几根带叶缨子的胡萝卜,到墙角去喂汤圆小白兔了。 拿着胡萝卜,喂食逗弄小汤圆,也是殷志昂一天中难得的欢乐时光了。 和殷志昂不同,现在殷小怜的另外一位哥哥,在魔灵教中的表现十分低调。 现在,除了邵康偶尔想折腾他,耍弄甚至陷害他一把,平时张少尘和同辈相处时,遇上事儿总是往后缩。 正因为这样,“窝囊废”之名,才会在认识他的人当中疯传,隐隐和教中其他几个类似表现的弟子并称,成为洞灵山著名的几大软骨头之一。 对此张少尘不仅不以为耻,还反以为荣。 他觉得自己这样安全了。 至于那些侮辱性的名号,作为他这样骨子里热血的少年,要说一点不生气,那也不可能。 但谁让他暗地里,已经以仙门道教弟子自居,便用《道德经》中的话来安慰自己: “大音希声。” “大象无形。” “道隐无名。” 夜深人静时,他总在对自己说: “张少尘,只要你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就行了。” 对这样的低调和退缩,他是贯彻到底的。 这不,当这天魔灵教中二号人物、那位领魔道一时风华的圣女独孤羽霓,前来水灵堂中挑人做事时,他也同样贯彻了这个原则。 当大家集结在水灵堂广场上,黑压压排成一片,都踊跃热望想往前挤时,他却努力缩在人群的最后面,一副麻木无知的模样。 做到这一点,真的很难。 真的不只是为了功劳。 能得到魔灵教二号人物、魔道第一美人的关注,那比什么奖赏都好。 毫不夸张地说,这是改变命运的绝好机会啊! 这时同样身处广场人群中的殷志昂,内心的热望就非常强烈。 只可惜,当一身幻丽紫衫的圣女,登上人群前的石台,威严扫视后,第一句就是:“本圣女今日来挑人,乃是找一普通弟子协助。” 简简单单一句话,不啻当头一棒,把殷志昂等有身份的弟子们,打得眼冒金星,心碎了一地。 张少尘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认为自己只是个旁观者。 所以当看到平时那么威严稳重的前辈们,这时一副灰心丧气的样子,他觉得还挺好笑。 这时候,其实没人会笑的。 所以他这发自内心的笑容,在伫立高台、飘飘若仙的魔灵圣女眼里,着实显眼。 很久很久以后,仙魔两道闻名的独孤羽霓,都记得这个场景: 上百个紧张面孔的最后面,有一个黑衣少年,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在阳光下流露出灿烂的笑颜。 她甚至都记得少年那一口白得发光的牙…… “太不合理了。”高台上的圣女想,“我知道自己的名气。” “现在这些人,因为我的一笑而欢欣雀跃,因为我的一皱眉而垂头丧气,这才是合理。” “怎么这人,表现得这么无所谓?” “而且,看他的样子,不仅缩在最后面,有时还东张西望,怎么显得很心不在焉?” 想到这里,她忽然心里一动,想起了最近贴身侍女绿香,给自己说起的一件魔灵教内的轶事传闻。 一抹玩味的笑容,悄悄地爬上她的唇角…… 这时候,张少尘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个错误。 他以为缩在后面,圣女根本不会注意到她,却没想到,圣女这时可是站在石台上。 她居高临下,满场各个人的举动,她哪个看不见? 就因为对此误判,他才没特意伪装,以至于让自己不合理、不合群的模样,一览无遗地暴露在独孤羽霓的眼中。 “水灵堂诸人,”独孤羽霓宛如灵鸟脆鸣的好听声音,忽然响遍全场,“本座听说,你处有一人,风评不佳,不思进取之极,甚至有‘窝囊废’之名,不知你处可有此人?” 话音刚落,几乎没有延迟,所有人同时扭头,齐刷刷地看向张少尘! 张少尘吓了一大跳! 反应过来,他心里挺生气的:“好哇,原来你们所有人,都认定我这绰号了啊!” 这时他没管圣女,反而朝一人怒目而视—— 那人被他这么一看,也反应过来,那富态白净的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笑容,赶忙转过头去。 独孤羽霓,平素在众人之前,威势凝重; 现在见此情景,尤其看到那少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尴尬面容,都几乎让她破功,差一点在大庭广众之下笑出声来。 “咳!看来,本圣女没说错,水灵堂果然有此一人。你叫——” 独孤羽霓的目光越过了人群,落在少年的脸上。 “禀圣女大人,我叫张少尘。”少年硬着头皮,朝台上拱手行礼说道。 “好,张少尘,那本圣女今日就选定你了。”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张少尘本人更是一脸茫然,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这一刻,其他人的失望,可想而知。 尤其看到圣女选的人,是张少尘时,则在失望之外,更多的是不服。 只是因为惧怕圣女的威严,即使心中不服,他们嘴上也不敢说出来。 只不过,任何时候,都不乏敢出头之人。 当整个人群突然安静了片刻后,便有一人越众而出,弯腰朝高台上的独孤羽霓行了个大礼,不卑不亢地清声说道: “敢问圣女大人,今日为何挑了张少尘作为助手?” “好教圣女得知,其实张少尘此人遇事畏缩,逡巡胆小,早有‘窝囊废’之名,只怕会坏了圣女大事。” 听他说到这里,在他身后的众人,都暗自在心里挑了个大拇指: “不愧是最年轻的左护法!” “殷护法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想必圣女大人再是独断专行,也不得不重新考虑。” 圣女的心意,随机~ 第六十一章 谁悲失路之人 赞赏之余,也有不少人很快反应过来,顿时后悔不迭: “殷志昂这一手玩得真漂亮啊!” “要是圣女大人被说服,重新选人,那首要人选,不就变成殷志昂?” “再说了,就算被严厉驳斥,那也好啊!” “要知道圣女大人玉趾亲临五灵堂的次数,本就很少;现在一提问,好歹也给圣女大人留下印象了啊。” “唉!” “我真蠢!怎么就没想到呢?” “以前还对殷志昂年纪轻轻,就当上左护法,一直不服气呢;这么一看,我比他还差得远呢。” 就在许多人的追悔莫及中,圣女目光直视殷志昂,轻启朱唇道:“你说他是‘窝囊废’?” 只是目光注视而已,殷志昂却觉得有无尽威压,凌空而来。 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身子,仿佛与那无形的威压相抗,然后才答话:“正是。他确有‘窝囊废’之名。” “很好!”独孤羽霓微微一笑,“我这次,就是需要一个窝囊废。” 此时,云天下、高台上的女子,正被背后的日光映得闪闪发光。 远处那少年,还没反应过来。 他望了望圣女,又看看正在回头看自己的众人,正是一脸莫名其妙…… 两个多时辰后,张少尘已是被圣女带着下了山,往东北方的荒野中疾走。 已经出发挺长时间的了,疾走中的少年,却还是一片茫然。 别说不知前路是祸是福了,现在他就已经觉得没有安全感。 因为在出发前,独孤羽霓就叫他不可带剑出行。 这样的要求,奇怪,且不正常,让张少尘心中的不祥预感,随着路途的延展,变得越来越强。 独孤羽霓却旁若无人,在前面一路疾走。 即使速度非常快,她的身姿也优美翩然。 面对她妖娆的身姿,张少尘却丝毫没有什么异样的想法。 圣女和他,天壤之别。 自己对她,望尘莫及。 想太多了,会折寿啊! 独孤羽霓一路急赶时,除了让少年跟紧,没说一句多余的话,甚至都很少回头看少年。 她从脚步声,已经非常清楚地知道张少尘的行进情况。 她从容得不能再从容,可张少尘很慌啊! 他真的很想问问前面的圣女,到底这是要带他去哪儿?干什么去? 好几次冲动了想问,可一看圣女高贵冷漠、泠泠然御风而行的模样,他就不敢开口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 其他事他不知道,有件事他很确定: 他已经迷路了…… 一路疾走,当奔走到一片连绵的群山下时,独孤羽霓这才停了下来。 “终于不走了。”气喘吁吁的张少尘松了一口气。 这时,已是日影西移。 荒野中杳无人迹。 只有风吹草响,窸窸窣窣,情景颇为凄凉。 “你,看到前面的山场吗?”独孤羽霓忽然开口。 “看到了。”张少尘眺望着那边道。 “很好。你就沿着山脚下的路,慢慢走。” “往哪儿走?” “随便。” “那……走到什么时候为止呢?”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这……” 张少尘想了想,觉得这样真的很不靠谱,就想再问两句,争取能问清楚。 谁知道,还没张口,独孤羽霓已是玉面一寒,喝斥道: “少啰嗦!快去!” “你要记住,要是你不听话,自己往回走,那你就是死!” 被她这样一恐吓,张少尘什么话儿都缩回去了。 他只得老老实实地,往前面那座一看就错综复杂、充满危险的大山中走去。 走上了圣女指示的那条山道,张少尘也不敢想其他,只顾提心吊胆地往前走。 如此往前走了大概七八十步,其实还没怎么走进山里,他鬼使神差地转头往身后一看—— 这一看不要紧,他顿时觉得后脖颈一凉: 没多久前,还站在那儿注视自己的圣女,不见了! “这这!” 本就忐忑不安,现在更是彷徨。 有心赶紧回头,心中却浮现那个死亡的威胁。 于是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阵,走进了山里,张少尘这才发现,这个陌生的山场,地势十分复杂。 越往里走,他越发现这里峡谷纵横,河溪交错,峰峦迷乱,洞穴无数。 对这座山场,张少尘也是后来才知道,是洞灵山东北方的一座大山,叫“北大山”。 进北大山时,那日头已往西方的地平线落下。 现在山里的光线,已是十分黯淡。 本就错综复杂的山场,显得愈发的诡谲和迷乱。 他现在,只能借着一点点夕霞的余晖,和淡月的微光,勉强找路前行。 周围高大的山林,这时就好像一个个不怀好意的巨人,正发出音节难明的沙沙怪响。 大大小小的溪谷,又好像一张张黑暗幽深的巨口,在意想不到的阴暗角落张开。 又有猿啼、枭鸣、狼嚎,还有听不出是什么动物发出的怪叫一声声传来,让整座暗夜的山场,变得诡异凄迷无比。 “也许……” “那些听不出来历的声音,未必就是鸟兽发出来的……” 联想力太强,有时真不是好事; 这么一联想,张少尘顿时就想扭头往回走。 只是,独孤羽霓的话语,却比那些诡秘的声音,更让人恐惧。 此时回想起来,都让他遍体一寒—— 张少尘毫不怀疑,要是自己真的回头,那女子会毫不犹豫地杀了自己! 况且,就算他不怕死,这时候也已经骑虎难下。 环顾四周,乱山如涛,云迷雾路。 就算想回去,也找不到来时的路了。 “算了!” “就往前走。” “就当是以前在街市中流浪要饭了。” “我把山丘当高宅大院,把凶禽猛兽当恶狗大鹅。” “这么一想,就不怕了!” 还别说,这么一想,心情真的好多了,他就一门心思地只顾往前走。 这之后,也没过多久,他便看到前面一个山路的转弯处,有一块巨石巍然耸立。 这巨石向山路中突出,都几乎占了一大半的路面,让能通过的空间变得极为狭窄,甚至,仔细看一眼,几乎只有两只脚并排贴紧的宽度。 有点慌……你们觉得,张少尘会遇见什么?欢迎评论留言! 第六十二章 人为刀俎我为食材 不过这倒难不住少年。 观察了几眼后,他继续往那边走。 谁知道,还没走到那处窄路上,突然间一阵狂风袭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臂就被一只巨大的妖魔给紧紧抓住! “啊呀!” 猝不及防之下,张少尘大惊失色,惊呼出声! 百忙中他也看到,这突然扑出抓住自己的巨妖,行动敏捷,肌肤黄绿,脸有靛蓝纹路,牙齿尖利,尤其那一双铜铃巨目如电如火。 奇异的长相,并不是最让他恐怖的;真正让他浑身战栗的,是他听到的声音: 这巨妖竟在呲呲磨牙! 那口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有好几滴还掉在他身上,闻起来正是腥臭无比! 张少尘心中大怖。 他的脑筋开始飞速旋转,紧张思索脱身的办法。 直到这时,他终于明白独孤羽霓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走到什么时候为止呢?”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他现在确实知道了,因为他已经走不了了。 此刻,巨妖的尖牙利齿,还在月光中闪着光芒,看在少年眼里,让他惊恐不已,真怕他一下子就咬断自己的脖子。 “怎么办?!” 他紧张无比地思索对策。 但就在这时,巨妖忽然撅起他,身形闪动,起落如电,径往深山奔去。 这时张少尘才发现,刚才还让他犹豫了一阵的那处狭窄路面,这巨妖竟似毫不在意,起落之间一脚踏过,等反应过来时,一人一妖已在数丈之外的乱石山坡中。 因为速度实在太快,被巨爪抓住的少年,被迎面而来的狂风,吹得几乎睁不开眼睛。 再加上巨妖飞奔纵跃,大起大落,颠得少年几乎快晕过去。 但他还是努力保持着神智的清醒。 在他“窝囊废”的名声之下,其实暗藏着强大的意志。 整个苦难的过程中,他都坚持没有晕过去。 但这样有个不太妙的副作用: 他清晰地感受到妖魔疾行时的风声嚣叫,还有巨妖咽口水的声音,这实在可怕,让他真个煎熬。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空的月亮,变得更亮了。 这恐怕是今晚少年遇见的第一件好事。 所以他看清了巨妖接下来的路径: 在一片很不起眼的树林深处,有一片很不起眼的青苔空地。 青苔空地上,散落着同样不太起眼的圆石,上面长满了绿茸茸的青苔。 巨妖抓着他,走到一块略大一些的青苔圆石前,便伸出爪去,将圆石掀开,然后一跃而入。 到这时,张少尘才发现,这圆石之门的下面,竟然别有洞天。 这是一个幽深广阔的地下洞穴,里面竟是群妖乱舞。 许多和抓他的巨妖长相相似的妖怪,正在里面围着一堆堆篝火,狂呼乱吼。 洞穴四周的石壁上,斜插着不少火把,甚至还镶嵌着几块红光烁烁的晶石,为深山洞穴提供着照明。 当来到群妖当中,巨妖把张少尘往地上一扔。 张少尘顿时就被摔得七晕八素,躺在地上站不起来。 妖影光怪陆离,少年惊恐莫名。 从装束,还有各个妖怪的态度可以看得出,刚抓他的那个蓝脸妖怪,不是个山大王,也是个妖将军。 现在跑过来不少妖怪,都围着他说话,态度十分谄媚。 张少尘仔细听听,听到那些妖怪好像在讨论怎么处置他,踊跃地向妖将献言献策。 眼见这情景,张少尘真希望,这些妖怪能发现自己身体以外的利用价值。 但努力稳住心神,听了一会儿,他却绝望地发现,他们还是把自己当食材! 那些妖怪们虽然不时发出争论,但争议点却在于,该生吃,还是烤熟? 当然对于吃什么、烤什么,他们倒也没有说得十分明确。 但这顶什么用? 不管生吃还是熟食,那食材都是他张少尘啊! 别看现在他们还在争论,但万一这些妖怪开了窍,忽然想到不如“一人几吃”,那就立即结束争论了。 想到这一点,张少尘惊恐震怖得心跳都快停了。 好不容易稳住心神,他微微活动了下手脚,便发现刚才疼痛麻木的四肢,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再看看四周,群妖依旧喁喁闹闹,正是嘈杂纷乱。 于是他就在地上悄悄挪动。 等挪到一个相对昏暗的暗影里,他狠一狠心,热血上涌,冲上头脑,便突然间跳了起来,抄起旁边一根早就看好的粗木棒,朝四周狂挥乱舞,就想夺路而逃! 但洞穴里妖怪实在太多了。 他很快就陷入群妖的围攻。 并且明显看得出,洞穴群妖胸有成竹,根本不怕他逃出去。 围攻他时,妖怪们就像猫戏老鼠,围而不杀,尽情地戏弄猎物。 当时的情景,绝望而恐怖。 周围全是妖魔的身影,奇形怪状,面目狰狞,无论是在怒吼还是在嘻笑,脸形全都十分诡异。 戏弄了一阵,吓得少年半死之时,那个抓他进来的巨妖,在后面看得不耐烦了,忽然从旁边拽起一把巨大的锯齿镰刀,分开妖群,猛地朝张少尘冲杀劈砍过来! “完了!” 生命的最后时刻,少年什么人都没想起,什么人都不会感谢,他心里只蹦出一句话: “独孤羽霓!我骂你个八辈祖宗!” 当然就算到了这时候,迫于魔女积威,他还是没敢骂出口,只能成为自己的“心里话”。 巨刃带着风声,朝脖子砍来;少年这时的想法竟是,看来,他们不想连头烧烤了。 他也努力往旁边躲,但没戏。 旁边的妖怪也各举刀叉,不仅堵死了他的腾挪空间,还顺便就是个准备进食的局势。 所有的妖怪都在怪笑,洋洋得意。 就在这时,却是异变陡生,只在一瞬间,一道灿蓝的剑光裂空而来,如同九天月陨星驰,突入妖群,转眼纵横冲杀,如入无人之境! 群妖惨叫声顿起,转眼断手断脚,七零八落,倒了一地。 剑光电闪,杀伤无数,但整个过程却是极快的。 转瞬之间,刚刚还举刀要杀别人的蓝脸妖将,就被那口蓝光莹莹如月的利剑,给架在了粗大的脖子上! 犀利啊!你们觉得,圣女费这番周折,到底想干什么?欢迎评论留言!也欢迎加群讨论:8922608 第六十三章 竟然敢死 “荒城月”。 剑铭之语: “月冷千山,心荒一城。” 但这时,剑语幽冷的荒城月,看似冰蓝冷艳的剑刃,竟忽腾起鲜红炽热的火焰。 炽烈的火焰,如此紧挨着皮肉,其结果可想而知。 被温度极高的火焰一燎,甭管是不是糙皮厚肉,霎时间外焦里嫩。 呆立一旁的少年,顿时便闻着了一阵肉香焦味。 这时候,一个冰冷如霜却又肆无忌惮的女声响起: “想吃我的人?先把你变成香烤妖串!” “饶命!饶命!”之前不可一世的威猛妖将,却向身姿柔婉的女子连声求饶。 “不会杀你。”独孤羽霓一脸鄙夷。 她环顾四周,冷笑说道: “蓝面大王,本圣女早就想拜访你洞府。” “怎奈你实在太不好客,要找到还真不容易。” “啧啧!没想到圆石之下,别有洞天,这里也算一处秘境。” “只是你暂时住不了了,要请你往我洞灵山一游了!” 蓝面大王闻言脸色大变,显得惊恐之极。 看到他这样子,张少尘倒挺奇怪: “怎么回事?” “只是抓他去洞灵山而已,怎么看他的样子,跟要他的命差不多?” “不对不对,他不应该恐惧至此。” 他心里奇怪之时,那蓝面大王也拧着眉,好像在苦苦思索。 片刻后,他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便突然大喊了一声: “异神万岁!” 然后整个人忽然爆开,无数散发着腥气的深绿色汁液,猛地飞溅开来—— 霎时间,凡是被这深绿腥臭汁液溅着的妖怪,无不全身发青发黑,很快就在痛苦哀嚎中死去。 独孤羽霓和张少尘两人,却是毫发无伤。 圣女灵机,敏锐非凡,刚才一看蓝面大王身现异状,早就抓着少年,飞闪到一边,躲避在汁液溅射不到的死角盲区里。 这时候洞穴中的纷乱可想而知。 所以就连独孤羽霓都没发现,这时在洞穴远处一个暗角的钟乳石后,竟有个男子悄悄隐匿,在朝这边偷偷窥看。 这男子,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他容颜俊美,面如白玉,身形修长。 尤其眼眸瞳孔,竟微泛金光,整个人都透露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域气息。 此时他俯身钟乳石后,泛着金色的目光,紧紧地盯着独孤羽霓,眼神不仅带着惊异,还带着某种欣赏。 这时独孤羽霓正在愤怒叱骂:“卑鄙妖怪,不经本圣女允许,竟然敢死!” 听得这话,虽然刚才蒙她相救,张少尘心里还是觉得她真蛮横。 独孤羽霓这时又是冷笑几声: “愚蠢!” “你以为拼得一死,我就不知道你跟毒蘼王的关系了吗?” “跟着我。” 她朝张少尘说了一声,便飞身往洞穴深处而去。 这时群妖已作鸟兽散,即使路上碰见一些,见了他们二人也唯恐避之不及,根本没妖敢阻拦。 两人七拐八绕,又费了一番寻找,终于找到死鬼蓝面大王所居的石洞。 独孤羽霓在洞中一番,找到了几封书信,便打开来迅速浏览起来。 张少尘站在一旁等候。 刚开始时,他根本没心思东张西望。 这时他的心还是颤的,腿还是抖的。 刚才那一切,就像个最可怕的噩梦,他一时还没法从噩梦中醒来。 “差点被吃了啊!” 张少尘心里浮现出这个念头时,独孤羽霓也大体看完了书信。 看完之后,她将书信放在袖中,秀眉微蹙,若有所思。 张少尘好不容易稳定了心神,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之后,他忽听圣女悠悠自语:“厄邪索帝国……重新崛起啊……” 张少尘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回想之前圣女所说,他也变得很好奇,心里想: “毒蘼王是谁?” “‘厄邪索’帝国是哪个番邦外国?” “怎么就要重新崛起了?” “听都没听说过啊。” 胡思乱想时,他终于有心情东张西望了。 他开始打量这个妖王卧室中的陈设。 这一看,他便奇怪地发现,这洞中的布置,完全不像一个内陆山林妖族的风格。 他看到了用大玉贝磨成的镜子,用大鱼脊骨做成的梳子,用大海螺加个底座做成的摆设,还有用大蚌壳刷层漆做成的储物盒。 刚才独孤羽霓看的书信,就是从这个蚌壳储物盒里拿出来的。 张少尘流落江湖好几年,并且在杭州老家没剧变之前,也属于“吃过见过”的那种人。 所以看到身周这样的陈设,就觉得很奇怪。 他心想: “如果没看见刚才那蓝面大王的样子,光来这洞府,会觉得这就是个东海海妖的巢穴啊。” “真奇怪,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东海物产?” 这时,他还注意到一个很奇特的东西,便是独孤羽霓就着看书信的灯烛。 这灯烛的火焰,还算正常,动动荡荡的,呈现出鲜红的颜色。 不过它燃出的火焰,就很奇怪了。 缭绕之时,经久不散不说,还凝结出各种亭台楼阁之形。 “这……是什么蜡烛?” 因为实在惊奇,他这心中的疑问已是脱口说出了。 “是蜃脂。”独孤羽霓淡淡道,“此烛中,应有海蜃之脂。” “所谓‘海市蜃楼’,也不过是蜃脂作怪罢了。” “原来如此!圣女大人懂得真多!”张少尘这回由衷地赞叹一句。 等他们二人出得妖洞,回程之中,独孤羽霓还和来时一样,一言不发。 不过张少尘就不甘心了。 他心说:“不行!来时我还不知道,刚才我可差点死了。今天这事,我一定得问清楚!” 经历了生死,本就不小的胆子,现在更大了。 但他还是想起了那位温柔的仙极门师姐的嘱托,便依旧装出一副战战兢兢、惊魂未定的样子,怯怯地开口问道: “圣女大人,今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妖怪怎么就突然抓到我了?” 这个疑问,确实在他的心头盘桓了很久。 要知道,他当时身处明显诡谲恐怖的山场中,已经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万般小心了。 却怎么还突然被蓝面大王抓着? 花有花语,剑有剑语……您觉得这暗中偷窥的男子,是什么身份?欢迎评(瞎)论(猜)留言! 第六十四章 异神的低语 也许是回程的路途有点长,平素冷淡威严的独孤羽霓,为了排遣无聊,终于愿意多说几句了。 “你身上,我放了一种特殊的香料。”独孤羽霓淡淡说道。 “啊?香料?”张少尘吃了一惊,脱口道,“什么时候放的?我怎么没闻到?” “你闻不出来的。” “但妖灵的嗅觉很敏感,能闻到。” “这香味,对蓝面大王来说,就是上等的美味。” “啊?!” 听她这么一讲,张少尘瞬间就打了个寒颤! “圣、圣女大人,您不怕他当场就把我撕碎吃掉啊?” “不会。”圣女语气平静,就好像在讨论一个学术问题,“我曾特地跟踪研究过他们的饮食习惯,才针对性地配置出来这个香料。” “我这么布置后,你就变成一个值得他们带回去慢慢享用的美妙食材。” “……” 少年愣了好半晌之后,才讷讷道:“这么说,在您的计划中,我就相当于一只被涂上香油作料、就准备被人烤得香喷喷的烤鸭?” “不,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们不喜欢吃烤鸭。” “哦。他们喜欢吃人。” 对答至此,张少尘忽然意识到,自己竟被独孤羽霓影响,说起这吃人吃鸭之事,居然语气平静,也像在讨论一个学术问题。 “唉。”他心里叹道,“还真是个魔女。” “魔教的圣女,不就是魔女吗?叫‘圣女’这么好听!” “对了,”独孤羽霓又开口,“张少尘,看在你充当食材、尽职尽责的份上,多告诉你一句:今日这妖异,属东海毒蘼王一系。” “抓你的巨妖,在这边自称‘蓝面大王’,其实是毒蘼王麾下的大将,属于异神族妖将。” “毒蘼王是谁?异神族又是什么族?”张少尘满腹疑问。 “毒蘼王,是异神之王炽渊尊麾下的亲王。” “炽渊尊手下有五大亲王,除了毒蘼王外,还有焚光王、黑厄王、惑音女王、迷窟女王。” “异神族又叫伽陀摩罗族,在远古时曾是魔族的仆从族。” “上古神魔大战后期,神魔二族两败俱伤,伽陀摩罗族突然反叛,创立‘厄邪索帝国’,自称异神之族,差一点将神魔二族通通消灭。” “不过最后还是被神魔联手,杀伤大半。” “少数异神族的残余,被封印在东海大洋深处的悖乱深渊中。” “近年来,封印已然松动,不少异神族逃逸。” “那异神之王炽渊尊,带着异神五凶,也就是那五大亲王,更是破印而出,意图卷土重来,重新奴役整个天下。” 说到这里,独孤羽霓眸光幽幽。 她注视着月下远方的荒野,表情十分凝重。 张少尘消化了一下刚才独孤羽霓的话,便心悸不已。 他由衷地感叹: “真可怕!” “没想到会这样。” “我的见识,太少了。” “我还以为,人间最多是朝野纷争、江湖恩怨、仙魔两道争斗,没想到世上还有这样可怕的事。” “呵呵。”圣女看着他,“你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说起来,无论之前在洞中,看见他腿抖,还是刚刚说出这句话,独孤羽霓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鄙视的表情。 这并不是说,她对少年宽宏友好,反而这是比鄙视表情,更深层次的鄙视。 连鄙视都不屑啊…… 这是完全地无视。 刚才说了那一番话,也不过是独孤羽霓,为了排遣无聊,自己想说罢了。 很显然,这个作为“食材诱饵”的少年,听到这些有什么反应,完全不在她的关注范围内啊。 也许对她来说,为这事多想片刻,都是浪费。 现在,张少尘沉默了一会儿,回想了一遍之前的事情,便既气愤又后怕地说道:“圣女大人,听您这么一说,这蓝面大王还真该死!” “是该死。”独孤羽霓冷冷道,“异神妖将,占据山林,为害一方不说,看那信中内容,他还遵照毒蘼王命令,在此地多方串联,搅风搅雨。” “近来他还多方哄诱胁迫,让那些山林湖泊的土著妖灵,加入异神一方,所谋之事不小。” “要是真让他在这里成了气候,对我圣教影响重大。” “我们魔灵教也怕他们吗?”见识过洞灵山上魔灵教的庞大势力,张少尘对独孤羽霓这句话,不太能理解。 “怕。”独孤羽霓毫不犹豫地说道,“相比仙门,魔道更不易生存,世人常常误解。” “据这蓝面大王的一些动向,我教主爹爹已看出,他们对我教很不友好。” “他们这也算考虑民意,顺势而为。” “所以一旦他们坐大,成了气候,我圣教定会成为他们的首要攻击目标。” “呀!如果这样,很严重啊,对我们圣教威胁太大!”张少尘装作很担心魔灵教前途地说道。 “当然,教主早就想除之而后快了。” “只不过蓝面大王身负重任,极其小心,对落脚的巢穴掩藏得极好。” “如果不是今天这么用计,根本找不到他的老巢在哪儿。” 说完这句话,独孤羽霓就不再说话了。 张少尘也陷入了沉默。 他在心中感慨:“看看今日这事,还是要自强啊。否则这条小命儿,完全捏在别人的手里。” “任人宰割的滋味,真不好受啊……” 月色中,飘飘前行的独孤羽霓,还在思忖教中的大计。 这时她完全想不到,自己随手挑选、当成诱饵的少年役徒,竟这么有主见、有上进心。 她更不知道的是,先前蓝面大王洞穴里隐身偷看的异族男子,此刻正在他们身后,悄悄隐匿身形,一路跟随。 以独孤羽霓强大的灵机,却丝毫没能发觉他的跟踪。 她和少年的对话,也有只言片语,飘进了俊美男子的耳中。 此后这男子又跟踪了一段时间,便不再跟踪了。 月光的清辉里,他看着独孤羽霓远去的窈窕身姿,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身形闪动,很快就消失在远处茫茫的荒野群山里。 女儿心难测 第六十五章 月下狂奔 如果独孤羽霓,掌握了更多的异神族情报,又让她看到这个俊美男子的身影,定会大吃一惊: “这不是异神灵将‘潮歌’吗?!” 经历了食材诱饵之事后,张少尘很后怕。 从蓝面大王洞府归来,回到洞灵山后,他一连做了好几个晚上的噩梦。 他总是梦到,不管自己怎么行走,最后总是会落到一个阴森恐怖的山洞里,被密密麻麻的妖怪围观品评,最后要么上锅煮,要么架火烧。 即使在梦中,他都能感受到那种快被烹煮时的痛楚和惊恐。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几次噩梦,都只梦到刚入锅、刚被烤,他就逼着自己惊醒过来,这才没陷入更骇人的恐惧当中。 但这样“幸运”的局面,没能始终持续。 到了第五天上,噩梦登峰造极。 和之前几个晚上不同,这一晚,他终于梦到了撒作料的阶段! 他特别惊骇,深陷噩梦。 恐惧的深渊,黑咕隆咚,见不到顶,也见不到底。 他深陷其中,逃脱不出。 惊恐到极致,他想喊叫,却什么声音都喊不出,就好像喉咙被人死死扼住—— 就算在梦中,他都能感受到喉咙上传来一阵疼痛! 这时周围全是阴森森的诡笑,全是残忍的恐吓。 所有的光线都被恐惧的深渊吸收,他陷入最彻底、最极致的黑。 最可怕的是,前几个晚上,他都能在梦里极度恐惧的情况下,主动想到“这是梦”,才勉强惊醒过来; 但这一次,周围如同黑洞,连这样的念头都好像和那些光线一样,被黑洞彻底吸收。 正在黑暗噩梦中惊惶沉沦,几乎觉得自己就快死去时,忽然间头顶一道天光照射! 他猛地抬头一看,竟见是汐灵儿从洁白的天光中翩跹飞下,如同仙界的天女,裙带飘飘地往下逆飞。 最后剑灵天女,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往上用力提拉,最终把他拉出了噩梦苦海…… “有个剑灵,真好!” “至少维护了我的睡梦安全。” 等到了这一天的白天里,他感激之余,也若有所悟,便抓紧修炼那些入门的心法剑法,争取给天灾剑注入更多的灵力。 没人处,暗影里,他也召唤出汐灵儿来,跟她多说说话,增进增进感情。 如此一来,情况果然好多了。 有了汐灵儿的守护,从这晚开始,他的睡梦变得清爽澄明,再没有那些吓人的噩梦了。 本以为噩梦消退,日子开始好转,生活重新燃起希望,却忽然,那教中自上而下层层转达,最后由邵康走来,趾高气昂地通知他: “圣女大人传唤你,让你马上出发,直接去山门外等她!” 趾高气昂的管事,传达这个指令时,眼中不仅没有任何嫉妒,竟反而还有一丝丝同情。 当然更多的还是幸灾乐祸。 怎么会这样? 其实也不奇怪。 要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上次圣女剿灭异神暗桩蓝面大王的事,怎么可能一点风声不透出来? 于是大家知道了这个窝囊废少年,原来只不过是被圣女抓去当食物诱饵。 于是满天的嫉妒,顿时烟消云散。 有不少水灵堂的人,还一阵后怕! 所以,张少尘看懂了邵康的眼神。 当然他根本来不及生气。 圣女积威之下,他连生气都来不及,一刻都不敢耽搁,立即下山,以最快的速度跑到那个“魔灵洞天”的石牌坊下,战战兢兢地等候。 这时已是黄昏。 斜阳夕照,正把高大的石牌坊,染上一层彤红的色彩。 张少尘心急慌忙地赶到这里,老老实实地站在牌坊下等候。 他本以为圣女大人很快就到来,没想到等了几乎大半个时辰,那太阳都下了山,月亮当了空,自己的腿脚也站得酸疼不已了,这才看到独孤羽霓一身紫衫飘飘的,姗姗而来。 来了之后,独孤羽霓什么话也没多说,只看了他一眼,简单说了句:“走。” 张少尘也不敢抱怨,老老实实就跟她下山了。 离了山,他们往东南方向走。 在月色中,他们走进了平原,经过了河荡,路过了农田。 时已初秋,有些早熟的稻子,已经开始收割。 田里一个个稻草把子,被农人立在那里,在月光中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士兵。 月夜的风景,寻常而平静。 但少年的心里,却越来越不平静。 酝酿了很久,几乎用了五六里路的时间来酝酿,他才大着胆子问道:“圣女大人,不知您这次召唤我,是要我做什么呢?” “要是能有幸知道,我也好做点准备,说不定能更好地协助圣女大人办好事情呢。” 张少尘字斟句酌地问完,对自己的这番问话很是满意。 这问话,不仅得体,也显得他力求上进,对圣女一片忠心耿耿。 所以,他满心期待圣女的回答。 “我没想好。” “但反正直觉着,带你过来应该有用。” 张少尘一听,再也不想说话了。 约摸又走了十来里,独孤羽霓终于又开了口:“跟紧我。” “是!” 从这一刻开始,独孤羽霓的速度开始加快,并且张少尘注意到,她专捡暗处行走。 一般来说,跟人走路,往往记不住路,但张少尘那几年的流浪生涯没白过,没多久就发现,他们两个已接近了上次“蓝面大王”巢穴所在的北大山。 “难道这里还有事?”他心中猜测。 不过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前面圣女翩翩的身姿,很快地飞掠而过,将险峻的北大山抛在身后。 此时夜已深沉,来时还有些幽蓝的天空,这时已经彻底变成了黑色。 黑色夜空,流云四起。 星辉暗淡,月色微明。 又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张少尘开始困顿。 不过看看前面疾走如故的圣女,他只好又强打起精神。 忽然,专在暗处行走的二人,远远地看到,就在前面的野地里,有个黑影飞快地向前蹿去! 对这黑影,张少尘第一眼看上去,好像是有夜行人在着急赶路; 但再仔细看看,他却发现这黑影无论身形还是速度,绝对不像人! 员工挺惨的…… 第六十六章 姑塘镇的魅影 正有些惊惧时,那独孤羽霓却是精神一振,朝他一招手:“快!快追上去!” 张少尘一听,连忙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紧跟着圣女,朝黑影飞逝的方向追去。 只可惜,那黑影速度极快,根本追不上。 “怎么办?”少年有点沮丧。 “不要紧。”独孤羽霓神色从容,“我能嗅出他的特别气味。” “厉害!”张少尘口头赞叹一句,心里却道:“难道你属狗的?” 这么想时,他心情变得有些畅快,就好似报了上次被女孩儿当成食材诱饵之仇。 圣女在前引领,张少尘跟在后面,两人挺有章法地向前追去。 很快,他们就追到一处村镇外。 在镇子的入口处,有座木牌楼;门楼的横幅牌匾上,张少尘仰着脖子努力辨认一番,才依稀看见三个黑墨大字: “姑塘镇。” 这时,已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即使星月在天,光辉也极为黯淡。 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一进镇子,独孤羽霓便示意少年,跟她一起藏到个黑暗的角落。 这角落的视野不错,让两人几乎能看清整条大街上发生的一切。 毕竟这姑塘镇不大。 躲在暗陬中,窥视了一会儿,没看到有什么动静。 于是张少尘就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 连妖怪的洞穴都去过一遭,还怕这眼前的人族小镇干什么? 这一不紧张,他就有些困了。 毕竟他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很需要充足的睡眠呢。 他开始上眼皮搭下眼皮,忍不住要眯会儿。 谁知道,就在这时候,他看到眼前的一幕,便突然惊醒了! 原来,正好一片乌云飞来,遮住了月光,大街上黑沉一片。 就在这时候,一个诡异的黑影,扭曲成奇诡的样子,“嗖”的一声蹿到了镇中心槐树下那口水井旁。 之前有月光的时候,张少尘仔细看过,那口水井比较大,井轱辘也挺大。 水井的周围,更是铺了一圈青砖,还围着小半圈石井栏。 很显然,这口大水井,是姑塘镇上居民的主要饮用水源。 这时再看这妖异,正手扶石井栏,口中嘘气,嗬嗬有声,伸出一条吓人的长舌头。 舌头上,那些发着青黄荧光的浓稠汁水,便顺着舌尖滴下,滴到了水井中。 这情景,既吓人,又恶心。 “他这是在……” “投毒!” 意识到这点后,张少尘真想立即冲过去。 不过他忍住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充当什么样的角色。 所以他希望身边的圣女大人尽快出手。 只要圣女大人冲上去了,他也敢跟着冲。 毕竟妖人正做的事,在这个年代属于人神共愤的歹毒事情: 往公共饮用水源里投毒啊! 而这妖人接下来的举动,更让张少尘的愤怒到达了顶点: 往这口主井里,流涎投毒后,那妖人又往镇上其他井里继续投毒! 在当时镇民主要靠井水饮用的情况下,往井里投毒,真是极其严重的事。 更何况这妖人,投了不止一口井! 张少尘见状心急如焚。 但很奇怪的是,独孤羽霓一直冷冷注目观瞧,始终没出声。 那妖人黑影,往姑塘镇上大部分水井投完毒,便忽然扭身,如闪电而逝。 直到这时,独孤羽霓才低低跟少年说了一声:“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话音刚落,她便身形急闪,朝着怪物消失的方向追去。 “为什么要把我留在这儿?” 张少尘有些不理解。 他挺害怕的。 刚才看过了那么诡异的怪物,他现在孤身一人,在清冷孤寂的暗夜小镇里,总觉得不太对劲儿。 他觉得四周的黑暗里,好像有无数诡秘的眼睛,在悄悄地窥伺自己。 不管如何,他也就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啊。 他现在无比热望圣女早点归来。 但圣女并没有回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张少尘越来越疑神疑鬼,觉得她很可能不回来了。 “如果真不回来,我该怎么办?” 张少尘看向了镇子里那些水井。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守在这里。” “这些井里,显然都被妖人投了毒。” “如果天亮了圣女还没回来,我就要劝镇上的老百姓,别去打井里的水。” 他一直等啊等。 可等到夜色隐退,晨光熹微,朝霞满天,他都没等到独孤羽霓回来。 早就有早起的人出门了。 当第一位想要打水的大爷,提着水桶走到水井边,张少尘就赶紧跑过去,跟他说,水井里被人下了毒,请他别打水。 老大爷将信将疑,不过还是听了少年的话,暂时放下水桶,想先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随着出门打水的人越来越多,张少尘不停奔走,四处阻拦他们打井水。 很不幸的是,世世代代居于此地的姑塘镇老百姓,大部分并不相信他。 他们的生活,多平静、多有序啊! 多年的安逸生活,已经让他们本能地不相信一切奇怪的事。 这不,已经有镇上的士绅老爷,那个德高望重的刘安刘员外,一声令下,顿时就有五六个青壮后生,各拿棍棒,把张少尘这样奇怪的外乡人,给围在了槐树下的大井前。 在这个包围圈的外围,更是围满了七大姑八大姨。 她们每个人都在七嘴八舌地嘲讽谩骂,主要观点就是: 哪儿来的顽皮后生? 竟敢到姑塘镇来吓人? 搞得她们早饭都没能煮上! 对她们这些小镇婆娘而言,没能及时煮早饭,已经是天大的事儿了,几十年都没发生过啊。 平静的江南小镇,这时候已乱哄哄闹成一团。 当然这时候也没人敢喝水,毕竟如果少年说的是真的,后果太吓人。 到这时候,张少尘觉得也没什么需要保留的了,便跟包围他的镇民们,描述昨夜他看到的一切。 他的口才不错,把当时的情景说得绘声绘色,都让好几个大姑娘小媳妇,吓得寒毛直竖,连呼“吓死了”。 听他这么一说,也有些人半信半疑了。 那刘员外便让自己的仆人,提个桶,到槐树下的大井中,打起一桶水来。 对此张少尘也很期待,觉得自己很快就沉冤得雪了。 独在异乡为异客 第六十七章 真人试毒 却没想到,当水桶放在包围圈里的空地中央,大家伸头一看,却发现桶里的井水清澈见底,毫无异样! 这一下,群情激奋! 众人叫骂的声音更响。 就连少年自己也开始怀疑起来。 “难道,是我上次被吓得太狠了?” “所以昨晚看到的,还是一场噩梦?” “不可能啊!” “我又不傻。” “我明明看到有妖人投毒了啊。” “而且如果没事,圣女大人怎会那样说、那样做?” 正纠结时,却有个妇人,看到打上来的井水没什么异样,就提着自家的水桶,走到大井近前来。 她嘴里骂骂咧咧的,怪张少尘多事,并说自己急着给小孩儿打井水喝。 这时候,张少尘和她近在咫尺,却变得有些茫然。 “我是阻止,还是不阻止?” 他陷入了两难。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 他宁可提剑跟人打一架! 纠结之时,那妇人已经越过他,走近了井栏,靠近了井沿。 其他人这时候也不吵闹了,都看着那妇人。 大家也不傻,都想看看这妇人家里的人喝了水,有没有问题。 当然他们也觉得,肯定没问题。 妇人已经提起了木桶,就要往井轱辘绳子末端的铁钩上挂了。 “别!” 张少尘终于有了决断,踏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拉那妇人。 这时身后那几个青壮后生,终于愤怒了,猛地朝他扬起了棍棒。 说时迟那时快,也不等青壮棍打,甚至也不等张少尘出手,突然一道绚烂的火焰红光横空而来,还带着尖锐的嚣叫声,瞬间就打在妇人举起的水桶上—— “哗”的一声响,坚硬的木水桶粉身碎骨。 那碎木渣四处飞散,正好似众人面前,凭空爆开一只大烟花。 正举棍要朝张少尘砸来的青壮们,立即被急速飞射的碎木片给砸中了。 疼到不算多疼,对他们这些后生来说能忍受,但突如其来的惊吓才是最关键的。 他们立即被吓得猛地往后跳开,手里的棍棒本能地胡挥乱舞; 误伤了几个婆娘不说,还有个家伙吓得棍棒脱手,竟是飞过人群,无巧不巧地砸在刘员外的脚面上,把他疼得“嗷”一声跳了起来! 那提桶的妇人,更是首当其冲; 她的脸上被溅了不少碎木渣,疼得顿时扔了手里仅剩的木桶把,双手捂脸,跳脚嚎叫起来! 让人惊奇的是,张少尘是除这妇人外,离爆炸点最近之人,却在漫天飞射的断木片、碎木渣中,纤尘不染,没被一块残渣溅着。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现场乱作一团。 忽然间,所有的嘈杂都消失,大家的目光,看向一个不知何时出现在少年身边的女孩儿。 这女孩儿,年岁不大,却自有一股凛然的威势; 当她的目光缓缓扫视过来时,造成的压迫感竟似比山还重。 张少尘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还是察觉到众人神色有异,他才扭脸一看,顿时便惊喜叫起来:“圣女大人!” 独孤羽霓却没管他。 她目视众人,冷冷说道:“井水,有毒,不能喝。” 众人闻言,见她气势凛然,便尽皆瑟缩,全都沉默不语。 这时,还是那刘安刘员外,在人群之后,壮着胆子问道:“敢问你怎知井水有毒?如何证明?” 独孤羽霓冷笑一声:“简单。” 一听此言,镇民都很好奇。 张少尘也很好奇,想知道圣女要如何证明。 他很快就知道了。 正当他伸着脖子,和其他镇民一样准备看时,那独孤羽霓素手一挥,一条亮紫色的绸带倏然卷来; 还没等张少尘反应过来,整个人却已被紫绸带给缠了个结结实实! 转眼之后,独孤羽霓素手一挥,张少尘的整个身躯都被绸带席卷而起,飞上了半空。 当飞到了最顶点,稍稍停留,他便“扑通”一声,紧擦着井轱辘的边儿,掉进了大井里…… 见此情景,围观镇民全都大吃一惊! 有人反应过来,便脱口惊呼一声:“杀人了!” “嗯?”独孤羽霓回眸一瞪,如有一道寒气凌空而至,顿时吓得惊呼之人一个趔趄,竟是摔倒。 当独孤羽霓再次转过脸去,便往回一挥手,张少尘就被紫绸带卷上井来,“嗒”一声,掉在了井沿旁的青砖地上。 相比刚才,他现在已经是浑身水淋淋。 这会儿,已是旭日东升,光线十分明亮。 日光中,姑塘镇居民看得分明,刚刚这少年,才掉下井里一小会儿,也就冷面少女一个回眸的功夫,但这时再看少年,却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尤其他整个脸上,都罩了一层青黑颜色,看起来十分吓人。 “还有谁,怀疑井水无毒?” 独孤羽霓睥睨四方,抖一抖手中的紫绸带。 镇民全都噤若寒蝉,没人回答。 人人都后怕不已。 死一般的沉寂中,忽然“咕咚”一声,之前那个水桶爆裂的妇人,已是跪倒在地,不断地磕头—— 她之前,可是想给自己的儿子打井水喝啊! 看到他们这样,独孤羽霓依旧面无表情,心中却道: “一群愚民,只看表象。” “昨夜有瘟妖来下毒,本圣女好心提醒,竟然睁眼不识。” 这时候,有些镇民清醒过来,便开始哀叹:“唉!井水被投毒了,咱们姑塘镇要没水喝了。” “无妨。”独孤羽霓摆摆手道,“我会投灵药解毒。” “啊?那太好了!” 众人又惊又喜,转眼又跪下一片,人人感恩戴德,顶礼膜拜。 “女侠,那好心的小哥儿快死了。” 这时有人反应过来,好心提醒。 “哦?”独孤羽霓回头一看,“无妨,死不了。” 她先一扬手,一团桔红色的小药包脱手飞出,落入井中。 然后她又取出十来个同样的小药包,递给镇民们,让他们投到镇上其他所有的水井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来,弯下腰,捏着张少尘的嘴,给他塞下一颗圆溜溜的桔红色丹丸。 接着她还故意从大井里,取了点水,灌进少年的口中,帮他送服了丹药。 死不了?吓也吓死了!-_-对啦,推荐我的成名作之一:《仙剑问情》。本站就有,仙剑问情,作者管平潮的就是~5.20快乐! 第六十八章 无胆鼠辈 只不过片刻之后,张少尘的脸上青黑之色尽褪,并且连声呕吐,呕出了不少腥臭之水。 显然,这并不是寻常的呕吐之物;众人闻了,几乎都要晕倒。 “还有没有人怀疑我的灵药?”独孤羽霓环顾四周道,“若是还怀疑,就看看他。刚才他可是用解毒过的井水吃药的。” 说话间,她拿手指了指少年。 本来张少尘一口气刚缓过来,一听这话,差点又背过气去! 他心说:“好哇,圣女你真是把我利用到极致!” “刚才真是太吓人了!”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人在屋檐下,人家还是在高塔的最顶层,我恨不得在塔底的地窖里,能有啥办法?” “我前世究竟是造了什么孽,才摊上这么个女魔头哇?” “唉!我这命,真苦啊。” “想入仙极门,代价果然极大啊……” 悲愤交加之际,他又听独孤羽霓说道: “诸位,我这解瘟灵药,药性最灵。” “你们镇的井水投药之后,便全都能喝了。” “告辞!” 毫无征兆地一声告辞,她便转身倏然而去。 张少尘开始都没怎么反应过来,愣了一小会儿,才赶忙卯足劲儿,追了上去。 两人离去,如此之速,姑塘镇的镇民们愣在了当场。 片刻后,才听那刘安刘员外跌足叫道:“真真是义薄云天的好人呐!” 离了姑塘镇,这两人默默向前赶路,没人说话。 过了几乎小半个时辰,那独孤羽霓才开口道:“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 张少尘马上道:“那个瘟妖怎样了?” “宰了。” “一剑断颈。” “头随手扔了。” “不给你看了,毕竟,你胆小。” 对这样充满蔑视的话语,张少尘既不敢反驳,也不想反驳,只是点头称是。 然后他又虚情假意地称赞了几声。 说实话,他现在对地位尊崇的魔灵圣女,印象很不好。 不过这时,他也注意到,独孤羽霓的紫衫上,有几点飞溅的血迹,便忽然很是感慨: “唉!且不说她行事诡异,就拿做的这件事来说,还真是我梦想中的侠客生涯。”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潇洒!” 感慨了一会儿,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就问道: “圣女大人,这瘟妖究竟是什么来头?” “为什么要去姑塘镇投毒?” “他和镇子上的人有仇吗?” “无仇。”圣女淡淡道,“但和我有仇。” “啊?!”张少尘很惊讶。 独孤羽霓看了他一眼道: “你自不知,这瘟妖和上次蓝面大王是一伙。” “他本出自南疆涂山妖国的毒瘴之地,已被毒蘼王招揽,来这江南一带潜伏。” “这回瘟妖来姑塘镇投毒,和镇民无关,只是为了报复。” “报复……我懂了。”张少尘若有所思,“是报复蓝面大王上次被你剿除?” “是。” “原来真是同伙。”张少尘气愤道,“趁夜井水投毒,他也真是歹毒!” “当然。可惜也是个无胆鼠辈。”独孤羽霓道。 “呃……”听她这么说,张少尘心里觉得怪怪的,“为什么说‘也’?” 不过他嘴上道:“为什么这么说?” 独孤羽霓面无表情地答道: “瘟妖这厮,不敢近我洞灵山,报复之地,却比上回蓝面大王洞穴,离我洞灵山还更远。” “尤其报复手段下作,偷偷摸摸,要下瘟毒杀死一镇百姓,却被我一剑宰了。” “厉害!”这一声赞,张少尘发自真心。 听独孤羽霓说了来龙去脉,他便知道,整件事情,反而最后的那一剑,是最轻松的。 不知是否看穿他心思,一直对他冷冷淡淡的圣女,这时竟破天荒地流露出一丝笑意,跟他问道:“你这次跟我出来,轻松?” “轻松……” 张少尘下意识地顺口附和。 不过又想了想,他觉得做人还是不能对不起良心,便又添了一句: “却也吓了个半死。” “哼,真是胆小。”独孤羽霓嗤之以鼻,“传言果然不假。” “不过,胆是可以练的。” “以后你跟我多出来几次,胆就必然练大了。” “啥?!”张少尘惊恐万端,心说道,“还有以后?还多来几次?” “啊呀!命真苦哇!” “别人做卧底多好?就算被揭穿,不过一死。” “我却每次都被吓掉半条命,真死了也就罢了,却还都活转过来,这是反复折磨啊!” “‘生不如死’,就是说的我?” “这魔灵教的卧底,真不好当啊!古灵子恩师他当初怎么……” “不!我不能怪他老人家。” “我这是出了意外。” “谁能想到一个最底层的役徒,能被少教主选中?” “就像我的剑名,这是‘天灾’啊!” 正胡思乱想时,独孤羽霓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说话?” “是不是听说,竟然经常有机会在本圣女身边历练,就惊喜呆了?” “……是,是。圣女大人真聪明,一下子就看穿了我的心思啦。” 圣女聪不聪明,张少尘其实不确定; 他现在能确定的是,自己好不容易改善了睡眠,却被圣女大人又带去姑塘镇,来了这一下,自己的噩梦,就又开始了。 而且变本加厉。 他不仅会梦到,被当作食材,还会梦到被用来试毒,总之惨不忍睹。 噩梦连连,最后还是靠汐灵儿在神魂中帮忙,才稍稍改善了睡眠。 “剑灵真有用!” 得出这样的结论,张少尘更加抓住一切机会,暗中苦练。 无形中,他已比同辈们超出了许多。 他的剑术境界,暗中已经越过了第一层“始动”,到达了第二境界“初光”。 对自己的进步,他很清楚,但其他人一无所觉。 几乎所有人还认为,这个贼人之子、“素贱人”,还是个被扔在角落里的小角色。 没人因为他被圣女找过两次,就羡慕。 他们现在已经完全知道了真相: 原来圣女大人找役徒,是这么用的啊。 当初怀着钻营之心的人,现在全都一阵后怕,忽然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睡眠好,对提升幸福感很重要~ 第六十九章 大悟冥渊魔技 在有些人眼里,张少尘已经是个死人。 他们就等啥时候,传来少年遇难的消息了。 这种情况下,张少尘更是刻苦修炼。 他要自救哇! 他不能让这些混蛋心想事成! 只是,虽然苦练之后也有提升,但张少尘很快就发现,练着练着,自己的修为,就像碰到了天花板一样, 这种天花板,无形有质。 具体来说,他的剑术继“初光”之后,似乎已经看到第三境界“破风”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但就是看得见,摸不着。 无论他怎么刻苦修炼,就是没办法突破。 他真的很想突破啊。 如果达到第三境界破风,那离第五境界“御气”,也不算远了。 为什么对达到第五境这么执着? 很简单,邵康就是第五境界啊…… 怀着这样的热望,他回想豫章之行,汐灵儿“进补”不平之气被消弭后化作的灵机,他便也抓住一切机会,下山历练,努力行侠仗义。 只可惜,他运气不好,近来洞灵山附近竟然十分太平。 他出手的那些事情,都不太起眼,说是行侠仗义,其实很勉强了,基本属于好人好事的范畴。 张少尘很郁闷。 好几次,他都仗剑问天:“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怎么连坏人都这么难找?” 他这话如果被地方官听到,估计鼻子都会气歪! 不管怎么样,有付出就有收获。 他这一堆好人好事做下来,倒也让汐灵儿吞食了一些不平之气被消除后化成的灵机。 还别说,开始还没什么反应,但恰好到了中秋这个晚上,自称失忆的剑灵,还真的想起一些东西来。 偶尔想起的这份记忆,汐灵儿自己觉得没什么,因为并不是能让她想起过往身世的线索。 不过对少年来说,这东西,太宝贵了,简直让他欣喜若狂! 起因还是汐灵儿。 她感应到了少年对剑术进展的苦恼。 又因为中秋这晚,夜月正圆,孤独的少年,实在太过寂寞,便在月下捧着剑,对剑说了些思念亲人的话,可能就触动了汐灵儿沉没在记忆之河深处的某块碎片。 于是,当少年躺在床上,就快睡着,半梦半醒之时,汐灵儿忽然自剑中显影,浮动于床上少年的上方,又口动无声,只在他神魂中开口: “主人,汐灵儿想起一些事情,好像是剑技,便想说给你听听。” “剑技?!” 只一句话,就把少年惊得睡意全无! 他“腾”地一下子坐起来,作势便要下床。 汐灵儿却做了个手势,示意他道:“不必。领悟此技,正宜于半梦半醒之间。” 一句话,就让少年重新躺倒,并半眯着眼,努力想回到刚才迷迷糊糊的状态。 中秋的山月,又大又圆。 明亮的月光,仿佛今晚有些不一样,从窗户里透入屋中时,好像还带了些金色的光彩。 汐灵儿就在如金如玉的月光中,上下动荡。 倩丽的身影,比平时显得更加的鲜明娇柔。 好听的声音,如空谷鸟鸣,开始在少年的心海神魂中回荡。 有些缥缈,有些清泠,宛若神唱天音。 正是这样灵幻的声音,好像为少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在真正“用心”聆听的时候,张少尘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你对这个世界的力量,一无所知。” 当然,这句听起来很厉害的话,改编自独孤羽霓曾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他听到,汐灵儿说到了阴阳: “阳气化龙车, 阴气化玉女, 腾转无限, 轮舞幽冥之天……” 他听到,汐灵儿说到了神鬼: “朱雀凌天, 神威大张, 山河一镇, 鬼魅逃亡……” 汐灵儿说了很多很多。 虽然张少尘还不知道这些和剑法有什么关系,但汐灵儿已经直接把所说的这一切,直接刻印在他的心魂里。 他不记得,也记得;不理解,也理解。 最后汐灵儿越说越急,虽然依旧是少女的娇声,但在少年的心田脑海中,已如九天雷霆般震响: “大悟冥渊魔技,杀邪之诀!” “夜行游尸,七恶妖魂,九鬼共贼,千魔成群,遇我皆灭!” “巨兽罗千,挥割万妖,当我者残!” “龙烽七烛,逐邪无闲,魔祖神咒,死锋纵横!” “灭凶除邪,万鬼即悬,三天正法,皆如我言!” “凡我剑锋,万魔伏诛,千妖灭魂!” 奇异的灌输之后,少年顿时就悟了。 一语道破,便清洗灵关淤积千年。 曾经千难万难的破风之境,他已经豁然到达。 并且他现在对剑的悟性和认知,哪是区区一个第三破风之境能承载的? 他现在所欠缺的,不过是时间的积累和实战的磨砺罢了。 尤其关键的是,因为役徒身份所限,他一直以来学的,都是魔教最粗浅的入门法术剑技。 他最缺的,就是真正的高级剑技。 而刚才,汐灵儿就教给他了一套。 对这套东西,虽然他还不太明白,但觉得一定非常厉害。 甚至冥冥中他能感觉到,这样的剑技,已经可称为神技,已经不是“高级”、“高明”这样的词能形容的了。 醒悟之际,他也满怀感激地问汐灵儿:“请教一下,这是什么剑技?叫什么名字?” 说起来,今晚汐灵儿的表现,实在和她平时天真灵俏的少女形象不太相符;现在便听她莫测高深地幽幽说道: “剑术随缘。” “若强为之名,或‘杀邪诀’,或‘千妖灭魂劫’,或‘万魔伏诛剑’,看你喜欢便可。” “此剑技,本无名。” “既经我口,即使随口说出,已有先后顺序,便有了色相,应了定数。” “则杀邪诀、千妖灭魂劫、万魔伏诛剑,可为三重境界。” “剑诀三重,或有递进,或只并列,或各有用处。” “又或者,皆无。” 听到这里,张少尘回味回味,便忍不住由衷地赞叹: “汐灵儿,你说的这些话,深符我道家‘大道无名’之要义。” “我现在越来越相信,你真是个落魄的玄真、潦倒的仙灵!” 刚才还莫测高深的汐灵儿,一听这话,顿时笑靥如花,连连点头道: “你说得对!” 质变了! 第七十章 仙人遗音 传法已毕,也聊得开心,汐灵儿的倩影,便在月光中渐渐隐退,没入到床边的天灾剑里去。 张少尘现在肯定睡不着了。 他索性仰面躺着,看着屋顶,呆呆地出神,慢慢地回味。 他能感觉到,汐灵儿所授的三重境界剑技,真的很厉害,真的很高妙。 自己一时,应该很难学会,得在今后的日子里,慢慢地实践,慢慢地体悟领会。 他又想到:“这剑,还真的不一般。” “寻常的剑灵,勉强有智识就很了不起了,没想到她还能当我的剑术老师。” “难道我以后要叫她‘汐师傅’?” “不行不行!还是汐灵儿好听。” “哈哈!真的太难得了,幸好那次雾灵谷中,听从了内心的召唤。” “这么说来,我也很厉害嘛,知道要‘从心’……” “呃,从心?” “那不就是‘怂’嘛!” 想到这一点,他脸色悻悻然,颇有些尴尬。 不过尴尬之情,也只是一闪而逝。 一想到今晚得到的新知,他简直快活得想从床上蹦起来: “哈哈!” “我学到了了不得的本事!” “太开心了!” “太厉害了!” 正欢呼到这里,猛然间,有个声音仿佛近在咫尺般响起: “厉害?厉害什么厉害!” “呃?!”张少尘吓了一跳,猛一转头,很自然地看向床边那剑。 “不对!” “不是这剑。” 他赶紧机警地转脸到处看,却发现无论看哪儿,都不像是声音传来的地方。 而等他稍稍冷静,这才意识到,刚刚蓦然接话的声音,竟是一个清越淳净的男子之声! 不仅如此,张少尘还忽然有个感觉,就是这男子的声音,虽然听起来很年轻,但不知道为什么,却让自己的脑海里立即蹦出个词儿: “长生不老。” 所以他惊呆了。 什么样的声音,能让自己忽然蹦出个这么毫无逻辑、毫无关联的想法? “难道……” “见鬼了??” “还是有人藏在屋子外面,跟我搞鬼捣蛋,开我的玩笑?” 这么想着,他就再次坐起来,准备翻身下床。 “不必下床。” “领悟吾之言,正宜于半梦半醒之间。” 那个让他生出长生之感的声音,忽又响起。 “是谁?是谁在学我说话?” 汐灵儿飘出剑来,和刚才少年一样东张西望。 不过这时候,张少尘已经冷静下来。 “别急。”他做个手势,对少女说,“且听他怎么说。说不定又有人想教我本事。” “哦。”汐灵儿还蛮乖的,轻轻地飘到一边。 不过她的眼眸,却是睁得圆溜溜的,不停四处扫描,想看看是谁藏在那儿说话。 但很快,她就不找了。 因为当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时,她和少年都有些吃惊地发现,这声音,竟然和剑灵的传语一样,都只在神魂意识中回响。 除此以外,再无声息,就算有人此时推门进来,都不会听到。 只听那声音,正说道: “向学之心强烈,甚好甚好。” “只不过稍有所得,就沾沾自喜,不免惹人发笑。” “小女娃所教,似乎崩天裂地,诛魔杀邪,但不过都是外道。” “什么?!” 听到这儿汐灵儿气得哇哇大叫: “是谁?是谁搅和我好为人师的好事?” 张少尘一听,差点笑出声来。 “这成语,是这么用的吗……” 而那个奇异的声音,丝毫没有受到影响,正用一种毫无感情的语调继续说道: “玄真奥义,最重修心。” “炼神化虚,万力之宗。” “随心御灵,大道天真。” “仙灵气机,万法本源。” “今日我便传你仙灵之气!” 话音刚落,屋中二人便见九色彩光突现空中,如虹如泉,不知从何处来,但知往何处去—— 转眼就涌入少年的眉心中! 霎时之间,少年的身躯冉冉升起,竟漂浮于半空,又转化为空明。 此时九色奇彩,以“光、暗、金、木、水、火、土、风、雷”,这阴阳五行七灵,闪耀于少年的虚无之躯。 肉身若有若无。 灵光似存似灭。 如此有无存灭之间,仿佛已经历无数生死轮回。 等一切恢复正常,少年的身躯也缓缓落回床上。 这时他再睁眼看时,一直在旁观的剑灵少女,对上他的眼神,便忽然一愣: “他、他怎么变成这样?” 原来,她在少年的眼眸中,竟仿佛同时看到了灿烂的星河,和幽冥的深渊…… “我是在做梦吗?” “我、我有了仙灵气机!” 大喜过望之时,张少尘也连忙朝神魂中的声音发问: “这仙灵气机,有什么用处?” “我也不知道。” 玄虚的话语再次响起: “道可道,非常道。” “仙灵气机已是道,所以不可道。” “其妙处,你自己摸索。” “不过可以告诉你,最终之境,天人合一,可通神明。” “话说回来,之前女娃儿所授,已是外功中至高之技;若能配合仙灵气机运用,效果更佳,威力定强过三重剑技之创始本主。” “嘻嘻!”听到这里,汐灵儿转嗔为喜,“这还差不多。我就知道,我记得的剑技,很厉害的!” “哈哈!” 一声无比爽朗洒脱的笑声过后,无论外界,还是神魂,忽然间万籁俱寂。 不用说,不用问,就知道,刚才传授仙灵气机之人,已然消逝无形。 张少尘怅然若失。 汐灵儿一脸犹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汐灵儿忽然说道:“我怎么觉得,他是一缕残识?” “残识?”张少尘一愣,“残存的意识?” “是。” 张少尘若有所思:“嗯,如果是残识,那也该是仙人留存的残识。” “这么说,刚才那就是‘仙人遗音’了?” “那它……是在剑里面吗?” “不是。”汐灵儿一口否定,“若是在剑里,我早就知道啦。” “那就奇怪了。”张少尘有些想不通,“我屋子里的奇奇怪怪的东西,也就只有这把剑、以及你啦……” “啊?剑主人,你是说,汐灵儿也奇奇怪怪的吗?”剑灵一脸疑惑地问道。 你猜仙人遗音会是谁?欢迎加群跟我聊:8922608 第七十一章 林深时见鹿 “是……哎呀,汐灵儿!”张少尘一拍脑袋道,“忽然想起来,我刚学了两个了不得的本事。” “万魔伏诛剑什么的,日后再练,这会儿练动静太大。” “我先去外面,试试那仙灵气机!” “噢,好的。”汐灵儿点了点头,已经忘了刚才自己的问题,少年还没回答呢。 张少尘来到屋外。 八月中秋,天心月圆,朗月光照千山。 他这里相当于单门独户,并不担心有人窥见。 他仰头看看苍穹明月,又低头俯瞰万壑千山。 他东望芦林湖中水波荡漾,月光下宛如银盘。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丝一缕地悠悠吐出。 他闭上了双眼,回想那一缕仙人遗音的传法。 幽幽明明中,他已发现,和从前相比,自己已经感受到了一个不同的天地。 觉今是而昨非。 一缕灵觉延伸。 原来觉得清冷静寂的月下山野,现在却变得如此的生动活跃。 森林中木灵蒸腾, 湖泊上水灵翩跹, 山谷中金灵铿锵有声。 云之上有雷灵暗自酝酿, 月光中光之灵正翛然舞蹈。 溪谷山渊的最深处,暗之灵正睁开幽暗的眼睛,诡秘叵测地注视着枯草中积蓄力量的火之灵。 风之灵在耳边喁喁低语,土之灵在脚下默默承载。 这一刻,闭着眼睛的少年,不仅看到了万物的本源,还仿佛看到了天地最初的那一刻。 多么纯粹,多么浩大! 多么细微,多么磅礴! 伫立良久,他终于睁眼。 一瞬间,充塞于天地的声音和跃动,霎时消散,眼前重又恢复成寂静冷清的月下湖山。 此刻,张少尘静看湖山,默然无言。 俄而微微抬手,一只闪耀着荧光的幻影蝴蝶,应手而生。 蝶翼轻盈,晶莹剔透,绕着少年的手指翩跹徊舞时,所过之处,洒下星辉一样的莹莹光点。 而后少年的手轻轻向前一挥,光之羽蝶便翩然飞向了千山万壑,最后在雄大浩阔的山野月空中,散碎成千万点晶莹的碎屑。 经历这一晚,别的不说,张少尘自信了很多。 他更加渴求强大的力量。 纵然有奇异的剑技和心法在身,那只是知道了方法,不等于力量和经验的增长。 打个简单的比方,他这一晚之前,不知道自己能长成参天大树。 但这一晚之后,他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将来能长成参天大树,也知道长成的方法。 但目前,他还是棵小幼苗。 比如对仙灵气机,他还只是初窥门径。 如果真的不断淬炼、不断历练,那他随手凝成的,就不是小小的幻光蝴蝶,而很可能是飞腾无际的雷龙电虎! 当然他现在,已经发现增强绝对力量的途径,那就是行侠仗义,汲取不平之气被消弭后,化作的灵机。 他已经发现了,消弭了的不平之气,是汐灵儿最好的“食物”; 而汐灵儿仿佛是沟通剑技与心法的桥梁,每当她强大鲜明一分,他的剑技和灵法的力量,也随之增长。 只可惜他现在机会并不多。 甚至连“好人好事”级别的事情,也不好找了。 于是他把主意打到了暗藏豺狼虎豹的山野之中。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这事情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这不,这一天,他有事穿过一片密林,正看到悲惨的一幕: 一只豺狗,扑倒了一头母鹿,正残忍地咬断母鹿的脖子。 和母鹿在一起的,还有它的孩子,一头小鹿。 按理说,见豺狗这么凶残,咬死了母亲,小鹿应该扭头就跑。 但小鹿却并不逃跑。 它只围着豺狗,还有母鹿的尸体,不住地哀鸣。 很显然,那豺狗也没想到这种情况。 它本来还准备抓紧时间,吸食母鹿的鲜血。 现在一看这情况,它顿时改变了主意。 它悄悄地转过身,用残忍阴险的目光,看向了小鹿。 还滴着血的雪亮尖牙,已准备好又一场轻松的杀戮。 只是,就在它腾身而起,扑向小鹿的那一刻,却是一道黑影飞身上前,转眼剑光一闪,一剑插在它的脖颈! 转瞬之间,猎手已成了猎物,凶狠的豺狗,顿时倒地哀嚎死去。 面对这变故,刚才流连不去的小鹿,被惊了一大跳。 它看看突然出现的少年,又看看挣扎哀嚎死去的豺狗,便终于慌慌张张地蹦跳着跑掉。 这仗义出手、救下小鹿之人,自然就是张少尘了。 他刚才看着这幕悲剧,心中很是不忍。 不忍之余,他忽然心里一动,想到“消弭不平之气”的事。 本来就有意相救,这么一想,更不犹豫,立即出手,杀死了豺狗,救下了小鹿。 只可惜,和想象的不同,做了这件平息怨气的好事后,他并没感应到任何气脉流光,飞入天灾剑中。 于是,张少尘便有些悲伤地领悟了,原来山野丛林中,天地自然间,弱肉强食本是天道。 即使旁观者看着十分凄惨,但其实并无不平。 于是他觉得,自己对《道德经》的理解,还不够透彻—— 刚刚所悟,不正是道德经中“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道理吗? 经历这一件事,他便终于确认: 自己这天灾剑喜欢吃的“食物”,必须是有谁行凶作恶,违逆天和,导致生灵之心怨恨; 然后自己这剑主若能消除,这才会产生对天灾剑和汐灵儿而言,大有裨益的美食。 悟通了这道理,本应欢欣鼓舞; 可看着眼前柔弱的小鹿,围绕着妈妈的尸体,不停地嗅闻,不停地拱动,不停地哀鸣,久久不愿离去,他就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他想到了自己。 所以……如此的哀伤啊…… 正哀伤彷徨时,忽听得一个柔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师弟,不要难过了。我来看你啦。” 张少尘闻声,一转头,便看见那个柔美的仙极门师姐,正站在林叶间泄露的日光里,朝他柔柔地微笑。 她此时,荆钗布裙,一副民女的打扮。 日光斑驳,落在她的脸上,让她微笑着的面庞,发出一种圣洁的光芒。 少年忧郁的心,顿时就被温暖了。 “师姐,你来啦?” 灿烂的笑容,终于又爬上了少年的脸颊。 我思故我在! 第七十二章 比命长 此后他们两人,便寻了个方便说话的隐秘地方。 这地方,是林子深处的一条小溪旁,那儿一棵火红的枫树下,正有一块青石。 他们两人,便并肩坐在青石上,看着眼前的流水潺潺。 温暖的秋阳,正穿林而下,在两人面前垂下光影的幕帘。 “师姐,你最近怎么样?” 少年现在成长了,没有一上来便说自己的事,反而先问尹月柔的情况。 “我呀,还挺好。师门长辈都很照顾,日子过得甚至有点嫌平淡呢。”尹月柔一脸满足的笑容。 “这样真好呀!”张少尘由衷地羡慕。 “嗯,我挺满足的。真希望仙门之光长明,我一生都如此平安度过。” “真的很羡慕!师姐,你知道吗?你现在的生活,就是我要苦心奋斗的未来啊。” “嗯。”尹月柔看着他,温柔地说道,“师弟,我相信你会成功的。” “师姐,我也就是说说。”张少尘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你看我现在这样,太平凡,太渺小了。” “不,你要相信自己。”尹月柔认真道,“师弟,你知道吗?在我的心目中,你一点都不平凡。” “你一定会成功的!但前提是,你要相信你自己。” “如果连你自己都没信心,又怎么会到达你想要的未来呢?” 张少尘静静地听着。 他把尹月柔的话,在心中默念、思索了几遍,便忽然动容。 他往前一探身,滑下了青石,立在女子的对面,朝她深深一躬。 “师弟客气了。” 尹月柔笑着,也下了青石,侧身屈膝,朝他万福回礼。 其实,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此时自己的回礼,也反映了她的某种心理。 她没有像江湖儿女一样,抱拳回礼。 也没有像道门弟子一样,稽首回礼。 她回了一个很世俗、很人间烟火气的女儿礼。 也许,在她的心目中,真的把这个孤苦的少年,当成自己的家人一样啦。 当两人重又坐好,尹月柔忽压低了声音说道:“师弟,我这回来找你,是要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 “什么事?”张少尘顿时坐直了身子,肃然问道。 “是这样,你要小心了。” “你可能还不知道,近半月来,已有其他卧底牺牲了。” “啊?!”少年陡然一惊。 “是的。不过现在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暴露了身份,还是只是单纯的意外。” “希望是意外。”少年面色沉重。 “嗯。”尹月柔点点头,“不过,我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卧底这么大的事,我们一定要做最坏的打算。” “那我该怎么做?”张少尘的掌心开始冒汗。 “你的行事,要更加低调小心。” “魔教的功法,你要抓紧练好。” “这样才能更好地自保。” “师姐真不希望你出事……” “其实我很想教你仙极门的无上道法,可不行,太容易让人认出,到时候反而害了你。” “对!这个我知道。我……” 这一刻,张少尘的心里,忽然想到了杀邪诀、千妖灭魂劫、万魔伏诛剑,还有那玄之又玄的仙人遗音…… “要不要告诉师姐呢?” 只是一迟疑,那尹月柔又说话了,张少尘就索性不做声了。 只听尹月柔继续说道: “既然知道了,师弟你就更要时刻牢记自己的任务。” “那些死去的同伴,为了天之正道,不惜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就算为了对得起他们的在天之灵,你也要好好努力。” “嗯!师姐你放心,我一定会的!”张少尘攥紧拳头,一脸凝重地保证道。 “我知道你会的。”刚才一脸严肃的师姐,这时候莞尔一笑,“记得心中的大事固然重要,但师弟你一定要记得,要成一切大事的前提是,活着。” “嗯,我懂了。”张少尘点点头,“就是跟他们比命长!” “扑哧!”尹月柔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她连忙以手掩口,平静了一下,这才又郑重说道: “师弟,我已知道你跟魔教圣女独孤羽霓,下山两次的事情。” “这是个难得的开始,也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你一定要牢牢把握,想尽一切办法接近她!” 听得这个要求,之前一直昂扬响应的少年,却一时迟疑,面露苦涩。 “师姐……”他欲言又止,“有个事我还是想跟你坦白。” “什么事?” “我怕死啊……” “师弟,我知道。”尹月柔一脸的同情,“你两次跟她下山的事,我已听说了。” “所以啊,我才会提醒你,一定要注意保护自己,‘活着’。” “噢……好,我一定会的。” 张少尘嘴上答应着,心里却说道: “唉!跟着那个女魔头,活着,太难了。” “看来,下一个牺牲的卧底,就是我了。” “不行!” “我还有真相未查,还有血仇没报,我不能就这么早死去!” “对,我拼了!一定要跟那个可怕的女魔头誓死周旋!” 心里发狠,视死如归时,张少尘的脸色,不自觉地就变得十分坚毅。 尹月柔在一旁,看着他这样的表情,心里不由得一痛。 “唉……” “这是个苦命的孩子。” “又被卷入仙魔之争,这一生,恐怕要走得很艰难。” 心里想到这个,尹月柔便温柔了语气,跟少年说了好一会儿闲话。 她特地不再说公事了,只跟他说些有趣的江湖见闻,努力让少年变得开心一些。 就在跟尹月柔见面的第二天,发生了一件事,就让张少尘很震惊,觉得真是不能在背后说人。 原来这天上午,独孤羽霓又来找他了。 其实已经找过他两次了,但这次不同—— 独孤羽霓不是让人传报,而是亲自登门来了! 魔灵圣女,许多人心目中的“魔道公主”,何曾来过役徒区? 当独孤羽霓,捏着鼻子,亲自走到张少尘的草屋门口时,一路上目睹了这一幕的人,全都惊呆了。 这些人里,当然也包括了邵康,还有他那位正打得火热的情人袁兰。 领导看望困难群众了!对了,从今天开始,每天一更,上午8点更新,持续一些天,主要让我缓缓,最近写得有点猛……祝夏安! 第七十三章 她是正常人吗 “张少尘,你出来。” 虽然亲自来,独孤羽霓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霸气。 “谁找我?” 张少尘正在看方文彬送他的书呢。 他不是不知道独孤羽霓的声音,但他怎么敢相信,这女魔头会亲自来找他? 于是一边往门外走时,他还在心里想:“咦?我们这儿还有师姐的声音,像那女魔头啊?” 一走到门外,他顿时呆住了。 真的是独孤羽霓! 尤其还和上两回不同,今天独孤羽霓竟是盛装而来。 她一身宫装样式的水蓝绸裙,上面用金丝绣了淡黄的梅花,还缀了不少水晶和宝石,正在晴空丽日下熠熠闪光。 她不仅衣裙华丽,甚至脸上还化了淡妆,正是丽容华服,美艳不可方物。 “她这是要干嘛?” “难道有人提亲,她穿这一身给媒婆留个好印象?” 张少尘惊艳之余,也在心里促狭地想。 不过他很快就想到一件最应该让他震惊的事:“不对!怎么女魔头亲自登门找我啊?!”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敷了香粉的圣女,嫌弃地看着这间茅草屋。 “是啊。”张少尘不以为意地回答。 “那还是站在外面说话。”圣女毫不掩饰嫌弃之情。 “好啊。”张少尘走到门外,在她面前站下。 这时独孤羽霓一回眸,目光赛雪,朝远处那些已经看呆了的弟子们一挥袖,喝了一声:“走开!” 顿时所有人都转身飞快地溜走。 此后独孤羽霓,就在这天高云淡的高崖之巅,凝视着少年。 她的目光,锐利,深邃,一点都不像她这个年纪,应该有的眼神。 看她样貌,最多也只比张少尘大一点点? 结果就能把张少尘看得心里直发毛。 他无比地煎熬。 凝视良久之后,独孤羽霓忽然开口:“你这人,总给我一种特别的感觉。” 这一下,张少尘真的发毛了! 毛骨悚然! 他的眼角一跳,不过很快就憨憨地说道: “什么?特别的感觉?不会……” “不过既然圣女大人说特别,那我就一定很特别。” 独孤羽霓却不接他的茬儿。 她只是自顾自地说道: “我知道了。” “就是你这人,表面胆子小,其实也是愣头青。” “别人见了我,别说是役徒了,就算身份很尊贵,在本圣女面前,慑于威,慑于势,甚至慑于貌,也一定会大气儿都不敢出。” “而你……言笑自如!” 听到她这一句话,张少尘是真的害怕了。 他的手掌心里,开始冒冷汗。 “怎么回事?” “难道是我暴露了吗?” “不可能啊。” “我已经表现得够差劲了。” “难道是天灾剑的事?” “那也不会。” “不说我掩藏得很好,上两次跟她出去时,她也没让我带剑啊。” “就算别人发现了,密告了她,以她的性子,也会直接让人拿了剑献给她,怎么可能亲自登门?” “她是这样正常的人吗?” “呃!难道是……” “尹师姐昨天不是说,最近死了个卧底同伴吗?难道是他告发了我?” “那也不可能!他根本不可能知道我的身份。”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张少尘表面强装镇定,心里却如百爪挠心,瞬间已经想过了无数种可能。 不过,他忽然心里一动,想道: “咦?我有什么好害怕的?” “我最近最大的危险,不就是眼前这位吗?” “所以我有什么好怕的?” “难道害怕了,她就不来‘关照’我了吗?” 这么一想,他整个人立即放轻松了。 一旦轻松,这思路也就打开了,于是他竟是笑着说道: “禀过圣女大人,其实呢,我开始也像您说的那样,见到你大气儿都不敢出。” “只是后来呢,当了一次食材,又试了一回毒,不知怎么的,就对一些事情看淡了,见到圣女您,想假装紧张,也假装不来了。” “不过如果圣女大人希望我紧张,觉得只有这样,您才会高兴,那我努努力,应该也是可以假装出来的。” “扑哧——” 从来不假辞色的独孤羽霓,听了他这番话后,竟是忍俊不禁,脱口笑出了声! 当然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抬手捂口掩饰。 张少尘还没意识到,如果这时候,世间那许多仰慕魔道公主的青年俊杰,如果知道向来冷若冰霜、惜字如金的独孤羽霓,居然被一个少年役徒轻易逗笑,恐怕都会惊骇得怀疑人生? 不过张少尘无所谓。 甚至他觉得,换了任何人,只要像他这样,被两次突然置于险地,离死亡只差一线,那也会变得跟他一样,彻底看开的。 害怕有什么用? 女魔头找上门来,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让他去死,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拘谨,不存在的! 无形中,张少尘已突破了某种心境: 在面对极度危险的人物时,他不再害怕,变得能举重若轻。 这时对面的独孤羽霓,还不知道少年心境上的精进。 想想少年刚才的话,她便摆摆手,无所谓道:“假装,不用。本圣女最讨厌虚伪假装。” “呼——”少年装着松了一大口气,“那最好,我平生最不擅长假装,这下就轻松了。” 见他这样,独孤羽霓想起了之前的事,便也笑道:“那两次,是有些对不住你。” “不过这一回,不是叫你做食材,也不是叫你去试毒。” “这一回,你另有用处。” 听她这么说,张少尘稍稍安心,便恭维道:“那一定是圣女大人安排下非常巧妙的计策。” “不。”没想到独孤羽霓摇了摇头,“很简单,这一回,你做诱饵。” “啊?”张少尘惊呆了,“怎么还做诱饵啊?这跟第一次有什么不同?!” 心里很烦躁,他嘴上却很配合地道:“就这么简单吗?” “对。”圣女看着远方天边的一朵白云,悠悠地说道,“对付她那种人,复杂的,在她眼中反而简单;简单的,在她眼中反而复杂。” “所以我这一回,要反其道而行之,效果一定更好。” 要不您猜一猜,独孤羽霓口中要对付的“她”,会是谁?:) 第七十四章 诱饵的品质 她这话,张少尘没怎么听得进去。 他还在想诱饵的事。 他很慌。 他心说:“就算这回不是食材,那其他什么药材、木材的也不行啊!” 思来想去,还是害怕,他便鼓起勇气问道:“圣女大人,您为什么又选我?” 他其实想说而不敢说的是:“圣女大人啊,您别总按住一只羊薅羊毛啊,能不能换一只?” 便听独孤羽霓答道:“选你,是因为你第一次表现很出色啊。” “啊?!很、很出色?” “对啊。当时我躲在远处看你,暮色中,荒山里,你显得那么的无助、弱小、孤苦无依……” “这正是我这次诱饵最需要的品质!” “所以你就是最佳人选!” “还有没有问题?” “我、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说!” “可不可以不去?” “你说呢?” 给了个威胁的眼神,独孤羽霓忽然笑了起来:“呵……看来,有关你的传言,是真的,还真是——” 说到这里,她停住不说了。 但张少尘知道,圣女大人省略的,不是两个字,就是三个字,不是“怂蛋”,就是“窝囊废”…… “唉。”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这女魔头还算给我点面子。就冲这一点,我也就拼了。” “不就是当个诱饵吗?我上次可是连食材都当过,有经验!” 此后,独孤羽霓便在屋外稍稍等待,等张少尘回屋稍微收拾准备。 按独孤羽霓的要求,他这回换上一身平民粗布衣服,背后还斜背了一只长竹篓,将天灾剑藏在其中。 等收拾停当,出得屋来,快出发时, 张少尘才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到底这一回,对付的是谁啊?” “好像听圣女反常的态度,反常的口气,对方肯定很厉害啊。” 这么一想,本来都平静了的心绪,顿时又乱了。 患得患失好一会儿,他还是鼓足勇气问道:“敢问圣女大人,咱们这次要对付的是谁呀?” “不告诉你。”圣女回复得很快。 “为啥?”少年更慌了。 “会影响你发挥。” “这……好……” 大半天后,他和独孤羽霓,已到了洞灵山北方一百多里外的鸦雀山之野。 这里丘陵起伏,枯草蓬蓬,荒凉的大地上只有一条黄泥路,绕过那座最大的鸦雀山,通向遥远的北方。 据说,沿着这条路走到头,就能一直走到长江边上。 这里就是张少尘即将表演的舞台。 之前一路上,独孤羽霓已交待得十分清楚,于是少年便发现,这次的活儿还真不难。 这一回,他扮演的是一个受伤的平民后生,那身粗布衣服上,已经涂满了鲜血—— 这都是刚才独孤羽霓随手猎来的鸟兽之血。 日光西斜,野路鲜有行人。 张少尘徘徊陌路,不时低声呼痛,声音很是悲切。 独孤羽霓在远处荒草中埋伏,远远望见少年这样,便在心中暗暗称赞: “独孤羽霓,你真有识人之明,发掘出来的人,演技真厉害。” 这时张少尘却在心中想:“侥幸侥幸,幸亏前些时看到那失母小鹿,哀哀悲鸣,才让我此刻演得有几分真实。” “不过那魔女让我在这儿装病,到底想干啥?” “莫非,是想诱人入陷阱?” 刚这么想时,却见北边正有一人朝这边行来。 张少尘一看见,便若有所悟:“果不其然,这魔女早有预谋。” 于是他这口中呼痛之声,更加悲切。 这时已经黄昏,日光鲜红,映在来人身上,正衬托出婀娜的身形。 此时她也走近了,张少尘便看得分明,她头上戴着斗笠,脸上罩着黑纱,背后背着剑匣,果然不是寻常的旅人。 张少尘开始有点紧张。 他直觉着这女侠打扮的路人,就是独孤羽霓的目标。 这会儿他脑子里,还转过一个念头: “会不会是叶风宜叶女侠?” “如果是她,我该怎么办?” 上回浔阳城的经历,对他的影响实在太大;以至于在他的心目中,女侠就该是叶风宜这样。 正想时,那女侠已走到近前。 “这位小哥,你受伤了?”柔和好听的声音响起。 “是啊,我、我刚被狐狸咬了……哎哟!” 张少尘很忠实地按照魔女给的脚本演绎。 “呀!狐狸咬了啊?好多血啊。”女侠靠近过来,满是同情地打量着少年。 “是啊……哎哟,真疼啊!”少年的演技越发逼真。 “哎,你先忍着。来,先到路边来,我这儿有点伤药,给你自己敷上。” “好……” 张少尘抬脚就往路边走。 就在这时,荒野上一阵风来,正巧吹起了女侠的面纱;张少尘本能地一瞥,却是大吃一惊! “怎么会是她?!”他的心顿时乱了。 原来,这个偶然相逢的女侠路人,竟是他的熟人,仙极门尹月柔! “怎么会这样!” 他心里顿时就慌了。 其实他刚才听着声音,就觉得耳熟,但因为在魔女威逼之下,只顾专心演戏,不敢分神。 再说了,他哪敢想得到,独孤羽霓要哄骗的人,会是他张少尘昨天刚见的熟人? “魔女的目标,一定就是尹师姐了。” “她要对付尹师姐,还让我做诱饵,难道……她已经察觉到什么?!” 这么一想,张少尘一阵惊恐,便有些手足无措。 这时候,还是尹月柔,对他微微地摇了摇头。 显然这是个提醒。 但却让少年陷入了更大的迷茫。 “师姐这摇头是什么意思?” “是叫我不要慌?” “是叫我别露马脚?” “还是叫我赶紧走?” “不行,我不能走!” “尹师姐恐怕还不知道,这是个陷阱。” “我得提醒她!” 打定主意,他便脑筋急转,准备想个办法,不动神色地提醒尹月柔。 谁知道,早就来不及了! 一道灿蓝的剑光,破空而来,瞬间撕裂了霞彩和夕阳,锋芒直指尹月柔! 这速度快得,连张少尘想本能地惊呼“小心”,都来不及了。 幸好没来得及,否则他这卧底魔教的立功大计,就提前宣告结束了。 对于少年来说,这真是一场大乌龙。我猜他一定想说:“好尴尬啊!-_-||” 第七十五章 春风满若耶 而这时,不用任何人提醒,尹月柔的反应竟是出人意料的快。 她转身,出剑,恰好架住匹练般的剑光,这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快得都要让少年怀疑,她是不是也早有准备。 二女立即斗在一处,兔起鹘落,高飞低翔。 独孤羽霓手执名剑“荒城月”,那尹月柔的却也不差。 她手中那柄绿莹莹的剑器,名为“若耶溪”,乃是春秋之时吴越之地的若耶溪畔,一位无名剑师所铸。 师虽无名,剑却是好剑。 其剑语“杀气无断绝,春风满若耶”,就十分能说明若耶溪剑的特点: 其剑光如春溪水绿,看似轻灵空明,只有漫天缤纷绿影,却是杀机暗藏;一不小心,剑气便如春风般无孔不入,置人于死地! 有诗赞之曰: 岚光花影绕山阴,山转花稀到碧浔。 倾国美人妖艳远,凿山良冶铸炉深。 凌波莫惜临妆面,莹锷当期出匣心。 应是蛟龙长不去,若耶秋水尚沉沉。 只是,剑是好剑,尹月柔的功力,明显不及独孤羽霓。 才七八个回合,她便似招架不住。 张少尘在一旁看着,那叫一个煎熬。 他不是为了独孤羽霓煎熬,而是为了尹月柔。 但他能怎么办? 难道冲上去解围? 那样不仅帮不上忙,身份还会暴露。 什么叫“干着急”?这就是! 但让他有些奇怪的是,尹师姐看起来似乎并不慌张。 这时候,倒是独孤羽霓打着打着,忽然低声惊呼:“咦?怎么不是她?” “不是她?什么意思?” 张少尘想不通。 还在琢磨时,突然间就从四外的丘陵草丛中,扑出了十来个身影! 一看这情景,张少尘顿时想通了。 “原来也是个陷阱!” 他本来紧绷的心,顿时一松。 这时候,独孤羽霓被对方反埋伏了一回,身陷重围,却是夷然不惧。 她掌中那柄“荒城月”,正使得如同月陨星流,在人群中纵横来往,大杀四方。 这一刻,才让张少尘真正见识到,什么是魔道公主的真正实力! 这时候他也意识到,自己该做些什么,便立即抽出隐藏在竹篓中的天灾剑,杀入了战团。 他肯定是来“帮”独孤羽霓的。 但对手可都是自己未来的同门,张少尘怎么可能下杀手? 但尴尬就尴尬在这里,现场除了尹月柔,其实没人知道他真正的身份。 一个不好,他很可能就会丧命在自己人的手里。 到时候他就成了史上最冤的卧底。 这时就看出尹月柔的善解人意来。 还在少年真正苦恼前,她就把独孤羽霓让给同门去抵挡。 她自己则总在张少尘的左右往来攻击,表面看上去是对乔装骗自己的少年十分义愤,追着他打,但其实不过她是担心少年的安危而已。 打斗间隙,尹月柔也在急速思考: “我等今日有两个选择。” “若真能拿下独孤羽霓,那就拿下。” “若不能,还不如有意配合张少尘,让魔女更信任他。” 两种方案,并不难选择。 尹月柔很快就看出,她只能选择后者—— 独孤羽霓的剑术法术,真的太犀利了! 那柄“荒城月”,握在她手中,简直将其剑语“月冷千山,心荒一城”发挥到极致;仙极门这边的人,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尹月柔顿时就有了决断。 她朝张少尘使了个眼色,尤其特意瞄了一眼他手中的剑。 张少尘立即就懂了。 这时候他打得也很放得开了。 强敌当前,他其实根本没办法去注意掩饰什么。 所以,当发现魔灵教的基础剑法根本不管用,他本能地就使出新得的杀邪诀的剑法。 高明与低级的剑法,确实有天壤之别。 杀邪剑法一经施出,见效立现;看似不起眼的天灾剑,顿时生出风雷之音,轮舞间寒光闪烁,转眼的功夫已经逼退了好几个敌人。 独孤羽霓这时还有暇注意到他这边的战况,见状便暗自点了点头: “没想到这家伙顶着‘窝囊废’之名,本教剑法倒是下苦功夫练了。” “生死之际,他也没手软,像模像样就不说了,他这样确实帮了我的忙。” 原来,张少尘这手剑法,虽然极为高明,但本质上竟似和魔灵教剑法同源。 不知道这是不是“万法归一,殊途同归”的道理。 并且很幸运的是,这样高明的剑法他也没练多久,毕竟基础差,无论力量、技巧、经验都很薄弱,这时候施展出来,有效果,但也不至于引起独孤羽霓的怀疑,反而只会让她觉得,张少尘用的是魔灵教剑法,最多有点自己的感悟。 这样一来,倒让她觉得,这无意中拉来的胆小鬼,竟然还挺有悟性。 尹月柔这时也刻意配合。 一柄若耶溪,被她舞动得如春水绵绵不绝,好似让少年每时每刻都处在生死关头,衬托得张少尘十分悲壮英勇,更添魔女的好感。 她这么做,还有个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的附加效果: 张少尘,很感动。 一直在独孤羽霓的魔爪中,这一刻,终于让他觉得,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仙极门的围攻者边打边退,大部分都被荒城月所伤,鲜血淋漓一地。 最后他们一声呼啸,四散而逃。 尹月柔也在其中退却,临走时还目视张少尘,显得自己没拿下少年,颇有些遗憾可惜。 而独孤羽霓面对敌手蓄意的陷阱,也不敢贸然追击。 她看着无尽的荒野,沉默良久,最后说了句: “好个光琉璃天女,果然虚伪狡猾,阴损歹毒,我独孤羽霓总有一天要灭了你!” 对她这话,张少尘显然并不认同。 并且有了她这句话的提示,他终于醒悟过来,明白这回魔女想要对付的人,究竟是谁—— 正是仙门公推的光明正道象征,“光琉璃天女”凤瑶歌。 想到这一节,张少尘心说: “光琉璃天女,性洁光明,心若琉璃,正是我正道众所景仰之人。” “她才是真正的圣女,哪是你这魔教女魔头能比的?” “照我和你的亲身接触,这‘阴损歹毒’的评语,安在你头上还差不多!” 如果让独孤羽霓,知道张少尘心中所想,你觉得她会不会气死? 另外,其实本书是分卷的,我刚在第一章前面,加上了“第一部 孤篷之卷”。大约从109章开始的样子,为“第二部 伴花之卷”。希望您能喜欢!^_^ 第七十六章 月下诉衷情 想到这里,张少尘也有些想到,为什么独孤羽霓对凤瑶歌,欲除之而后快。 因为隐隐的,凤瑶歌是仙门正道共推的天女,独孤羽霓则是魔道最耀眼的圣女,都是双方的图腾; 作为当事人,独孤羽霓自然对凤瑶歌有很深的瑜亮情结了。 当然,这两人对他张少尘而言,都离得太遥远太遥远,多想无益。 不过,他倒忽然有些理解了,为什么今天独孤羽霓穿了盛装,还上了妆,恐怕就是觉得会碰见凤瑶歌。 “哎,这女魔头,好胜争竞之心太过,大违我道家清静之道啊,毕竟落了下乘。” 当然这话,他也就只敢在肚子里,跟自己说说罢了。 和前两次不同,今天这个归途,显得有点漫长。 独孤羽霓并没着急回去。 往南走出七八里,走到那座林角山时,她便带着少年,走到了山上朝东的高处,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小心擦拭之后,坐了下来。 两人坐在山石上,静静地看着霞光返照,看着月牙东升。 因为身处高山,这儿的视野非常开阔,那天边的霞彩,和有些金黄的月牙,都看得非常清晰。 甚至,还能影影绰绰地看见更东边的鄱阳湖,此刻正波光闪烁。 说实话,此时眼前的黄昏景色,很是不错。 可张少尘看得出,身边的女孩儿,情绪并不高。 为什么会这样呢? 张少尘猜,一来因为埋伏不成,反被人埋伏,二来,事涉光琉璃天女啊。 独孤羽霓坐了很久。 张少尘也陪着她坐了很久。 他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抹霞光隐去,天空变得幽蓝。 本来还有些泛黄的月牙,也渐渐往天心移去,变成一抹灿烂银钩的模样。 虽然能大致猜出原因,但坐着坐着,张少尘还是觉得很奇怪,奇怪为什么独孤羽霓不想早点儿回去。 但他也不好说,也不敢问,只得苦着脸儿,耐着性子陪着。 偶然间,他斗胆把目光往身畔的女孩儿脸上一瞥,便好似恍然大悟: “原来,坐这么久,她不是发呆,也不是看月色霞光,而是看那一双鸟雀啊。” 原来,顺着独孤羽霓的视线,张少尘看到,不远处两棵大树之间,有一道青藤在半空中横跨。 青藤之上,正有一对喜鹊,在跳跃嬉戏。 此时夜色渐深,看不清翎羽细节,只知道它们的互动极为生动。 先是其中一只,一动不动。 另一只离开了一段距离,然后翅膀一展一收,朝不动地那只蹦跳过来。 跃动之间,仿佛它在跳一支节奏感很强的欢快舞蹈。 当接近时,它们俩就依偎在一起。 依偎之时,它俩先是同一个方向,同一个姿势,就如同一只是另一只的重影。 过了一会儿,又变成一只向左,一只向右,两只身影交错,但就是不分开。 看到这情景,张少尘心里有些犯嘀咕: “虽说这两只鹊儿,挺好玩的,可也不至于让你一直盯着,不提回去的事?” “不会是刚才拼斗中,被人打坏了脑袋?” 又耐住性子,等了一会儿,最后他实在忍不住了,便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圣女大人,要不,咱们回去?” “我们……已经坐了这么久了。” 两句话,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出,那独孤羽霓却默然不理。 又过了一会儿,正当少年泄气之时,圣女忽然开了口:“张少尘,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发呆了这么久?” 张少尘不想知道。 但他能这么说吗? 他只好一副十分好奇的样子,问道:“到底为什么啊?” “我……”看似刚强的圣女,忽然好像变得有些软弱。 她看了少年一眼,欲言又止,犹豫了片刻,才好像下定决心一般说道: “我有些发愁。” “我十五了。” “我爹爹——就是教主啦,想叫我嫁人。” “哦……”张少尘表情尴尬。 哪怕他想象力再丰富,也没想到心目中的女魔头,会跟他说这样的事。 不过这时他也心里一动: “呀!我倒没怎么注意?” “其实这位圣女大人,也才十五岁啊,和我一样大呢。” 这么想时,他又壮起胆子,朝身旁的人看了一眼,看到月光中她粉洁娇嫩的面颊。 他就忽然觉得很惊奇: “真的很小呀!” “为什么我一直觉得她很大呢?” “是这些天我一直不敢正视她的原因吗?” “还是她太厉害、太威严?” “我怎么之前一直觉得,她好像年纪很大的样子,现在一看,也不过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啊。” 于是他便有些出神。 他联想起最近刚看的方文彬所赠的诗书中,描写韶龄少女的诗句。 “你在想什么呢?”有些愠怒的话语,忽在耳边响起。 张少尘一惊,顿时回过神来,连忙道:“嫁人,不挺好的吗?” “好什么好!”独孤羽霓竟是怒气冲冲,“我爹爹,属意一个世家大族的子弟。” “好像叫卢玉言。” “我见过他一面,没什么感觉。” “后来私下去查了他一番,觉得还行,知书达理,还会经营生意,就是性子有些文弱。” “是嘛。”张少尘很不走心地搭着话,“那不是不错吗?” “不错?” “我的感觉告诉我,我不喜欢他。” “我跟他不是一路人。” “嗯。”张少尘点了点头,心说道:“看出来了。” “但问题在于,现在婚嫁,都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我做不了主。” 说到这里时,一直非常强势的少女,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无力和软弱。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地位天差地别,暗中也阵营敌对,张少尘却忽然生出些同情之心。 他想: “唉,哪怕你再是什么魔道公主、魔灵圣女,可毕竟还是个女人啊。” “眼下这女人,在终身大事上,自己可完全做不了主。” “而且,这样的事,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否则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不顾身份差别,也不顾我们其实不太熟,就跟我这般倾诉。” 看似交浅言深,却是触景生情…… 第七十七章 神女生涯原是梦 想到这些,他真的挺同情身边的少女的。 他确实是个好心人。 同情心一起,便自然而然地出主意: “那,你能不能再查查,找找那个姓卢的缺点?” “到时候就可以作为理由,跟教主大人说说了。” “没用的。”独孤羽霓摇了摇头,“你这法子,我早就想到了。” “那个卢公子,其实没什么问题。” “甚至在当地,他口碑还非常好,是那边很多女孩子想嫁的人呢。” “那就有点难办了……”张少尘挠挠头,也觉得挺头疼。 “其实呢,我对他没感觉,还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嗯?那还会有什么原因?”张少尘纳闷道。 “我知道,虽然我爹教了我上等的剑法功法,但我越来越觉得,他只不过是为了让我在乱世中自保。” “他更想的是,让我嫁个好人家,安稳地过这一生。” “对。”张少尘点点头,“否则教主他老人家,也不会选一个世家大族的子弟,听起来还不会武,只会读书,做点生意。” “是。可我不甘心。” “不甘心?” “当然!” 独孤羽霓忽然激动起来,霍然起身,对着天边明月挥着手叫道: “我可是魔灵圣女!” “我有一身本事!” “我想为父分忧,我不想依附男人!” “你……怎么不说话了?” “呵,我知道,我这么想,离经叛道,恐怕你都被我吓到了。” “呵呵。”张少尘尴尬地笑笑,心里其实在说:“放心,你再怎么奇怪,我都不会意外的。” 只听独孤羽霓继续说道: “可、可我已经看见了广阔的世界……” “想叫我当这些年什么都没发生,嫁个良家子平淡过一生,我、我真的不做不到!” “我好不甘心!” “这……”看到少女激动的样子,张少尘的心,也有些被触动了。 他心里忽然一动: “呀!我懂了。” “一定是独孤横行这魔灵教主,中途改主意了呀!” “否则为什么以前让女儿当魔教圣女,现在又想让她嫁一个世家子弟平常人?” “一定是因为魔灵教成立时间不长,当初人手不够,独孤横行就把自己的女儿利用上了。” “只可惜,他当初也没想到,魔灵教崛起得这么快,已经不需要自家女儿再当什么圣女了。” “可是,这独孤羽霓,已经一直被当成魔教圣女、少教主培养的。” “现在教主老爹却想说,‘现在不用你了,你今后就嫁个正常人,相夫教子过这一辈子’。” “这……要是换了我,我也不乐意啊!” 想到这里,他更加同情了。 认真想了想,他便朝少女道:“那……你不如直接跟教主大人说说啊,毕竟他是你爹呢。” “虎毒还不食子呢,何况你们是父女,人心都是肉长的啊。” 说到这里,本来是帮少女出主意的,张少尘心里却是一阵刺痛。 “我不想说。”独孤羽霓却是摇了摇头。 “为什么啊?”张少尘很奇怪。 “其实你可能还不知道,我教主爹爹,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是我的义父。” “如果是亲父女,那还好,可现在不是。” “他还对我特别好,我就真不忍心违逆他,让他伤心。” “并且我义父这个人,性烈威猛,从未婚娶,我这样的女儿心事,也不好跟他说起。” “这……”张少尘迟疑了一下道,“哎,原来在我心目中神仙一样的人,也有烦恼啊。” “哼!”独孤羽霓忽然有些醒悟过来,便撇着嘴道,“早知道不跟你说了!让你这个小小的役徒,继续以为我是无忧无虑的神女。” 嘴上这般说时,独孤羽霓心里也有些奇怪: “咦?怎么回事?” “虽然自己看了那一对喜鹊亲昵,触景生情,又有一肚子的心里话想跟人说,但怎么会跟他说呢?” “毕竟这些事太隐私、太敏感了呀!还、还有些羞人……” 一缕红晕,悄悄地晕染了少女的面颊…… 稍稍冷静,她又一想,便有些恍然大悟: “喔,对哦,一定是因为我和他身份悬殊,说给他听没事。” “一来他不敢说出去,二来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信。” “一定是这样的!” “我真聪明,嘻。” “不过……” “他真的不敢说出去吗?” 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有点慌。 纠结了一阵,她便直截了当地问道:“张少尘,我刚跟你随便聊的事,你会说出去吗?” “不会。”少年立即道。 “为什么不会?”少女追问。 “因为我不敢。” “这就对了!” 简短的一段对答后,两人陷入了沉默。 独孤羽霓已坐了回去。 不知不觉,相比之前,她坐得已离少年更近一些。 两人并肩,默默地看远空星月交辉,听荒村几声犬吠。 发了一会儿呆,独孤羽霓想想刚才的事,总觉得有点儿吃亏。 她便忽然道:“不行,张少尘,我都给你说了烦心事,你有什么烦心事儿,也来说给我听听!” “真要听?”张少尘看着远处的月下丘原,问道。 “真要听。”女孩儿坚决道。 “那我可说在前面,我的烦心事,可真的就烦心了。” 于是,少年便把自己经历过的惨事,挑了几件印象最深刻的说出来。 独孤羽霓听完,久久无言。 最后,她满含同情地说道: “你家真无辜。” “就算你爹做错了事,也怪不到亲族头上。” “还有那血义盟,号称正道,没想到行事却这样残忍酷烈!” “果然爹爹说得对,那些名门正派,都是表面道貌岸然,暗地里一肚子男盗女娼,哼,尽是些猪狗不如的虚伪东西!” “对!”张少尘重重地点了点头。 不过他心里却道: “古真人,千万不要怪我,我只是说那些杀我无辜亲人的血义盟凶手。” 心中正琢磨,又忽听独孤羽霓道: “你戴的这木头戒指,谁送你的?” “难道……是你的心上人?” “呵!看你小小年纪,真没想到啊。” 其实,号称魔灵圣女,也是一个有血有如真实的人…… 第七十八章 回风吟雪剑 “不是。”张少尘摇了摇头,看了手指上木指环一眼道,“这是我爹娘留下来的。” “我当时年纪小,竟忘了到底是谁给的。” “你让我说烦心事,这也算一件……” 此时少年脸上的悲伤,竟不亚于刚才说起家门血案时。 毕竟,这是他维系过去亲情的唯一信物了,结果他却无法确定,究竟是自己挚爱的母亲赠予的,还是那个让自己痛恨的父亲给的。 独孤羽霓扭脸看着他,怔怔地看着月光中少年脸上悲伤的神色。 明眸映月,心弦忽然波动。 少女忽然觉得,和少年的“烦心事”相比,自己那点事儿,算什么啊…… 这一夜月下山前的心事吐露,对独孤羽霓来说,是轰轰烈烈的大事之余,偷偷在这广阔天地的小小一角,随便找个人,说点少女的心事。 但不知不觉中,她和这个随便找的人,两人之间的关系,却在无形中变得有点特别了。 相互的距离,有些拉近。 不像之前那样天壤之别。 其实有一件事,今天独孤羽霓已经考虑了好几回; 既然现在拉近了距离,至少好像有点像熟人了,她也就彻底下定决心了。 她便神色郑重地对少年道:“张少尘,这几回你跟我出来,表现还不错,也确实吃了点苦。” “那我也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作为奖励,就教你个本教上乘的剑法。” “啊?那太好了!多谢,多谢!”张少尘又惊又喜,连连道谢。 “好。那你好好看着。” 说着话,独孤羽霓站起身来,拔出那柄“荒城月”,借着眼前的山势,开始舞出一套高明的魔灵剑法来。 此时,月色澄静,晚风轻软,四野悄声,万籁俱寂。 女孩儿素手轻挥,用剑光调成了一幅奇绝唯美的水墨画图。 浓、淡、灵、纯、清。 高渺处,如天际浮云。 低徊时,似水底游龙。 剑影迷离,宛若月行九霄,花开四处。 月华如水,仿佛流泻了一地的浪花。 少女婀娜动人的身姿,伴随着处处绽放的剑光,就像是踏浪而来的龙宫神女,在月光之海中跳出一曲神光离合的奇舞。 此时此际,少年目不转睛,心动神驰。 他看会了,也看醉了…… 看此月下剑舞,绝世之姿,张少尘确有所得。 他是心怀大事之人,对如此高妙的剑法,自然如饥似渴。 不仅如此,他还隐隐有些觉得,独孤羽霓展示的剑法,还和汐灵儿说的那什么“万魔伏诛剑”,竟似乎同源。 虽然一个轻盈,一个霸道,但同源! 虽是同源,不过细细体悟之后,张少尘还是判定,眼前的剑技好则好矣,但跟汐灵儿所授相比,明显不及。 但他还是很开心。 毕竟“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尤其是这样好似同源的魔灵高级剑技,可以用来掩盖自己修习的奇诡剑法。 剑舞已毕,独孤羽霓便收了剑器,脸不红、气不喘地过来问他: “此剑技,如何?” 张少尘脱口道:“很美!” 独孤羽霓一愣,略有些羞涩,下意识地垂首,不过很快就抬起头来,有些嗔怪道:“别奉承,说体悟。” 张少尘便说了说。 还别说,他随口说的这些,倒让独孤羽霓一阵惊喜: 因为张少尘还真说中了不少关窍! “一定是我教得好。”她暗自喜滋滋的。 其实独孤羽霓,从某种角度来说,也挺可怜。 和别人家女儿不太一样,她的成长经历很特别。 还没怎么懂事时,她就被“创业中”的魔灵教,给架上了高位,充当了魔道标配的“圣女”。 于是在洞灵山上,因为身份特殊,地位尊崇,平时基本没什么人跟她说话。 跟她说话的,除了她爹,就是教中长老,最多私下能跟侍女说说话。 但这些都有长幼之分、主仆之分。 和同龄的异性少年说话?几乎不可能! 偶尔有,也只是发号施令,比如上回来水灵堂挑人。 “端着架子”,就是她的日常。 所以今天这一番月夜的对谈,看似机缘巧合,其实是偶然中的必然。 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今夜在张少尘面前,她其实已经打开了心防。 一个细节就很能说明问题: 她居然叫少年的名字了! 以前她对教中的普通弟子,哪个不是“你你你”地呼来喝去? 何曾记住、叫过姓名? 打开了心防,又见张少尘竟是心思灵透,不免“好为人师”的人族天性被勾起来,独孤羽霓便开始认真地指点起来: “这是‘回风吟雪剑’。” “最大的特点是,如风舞雪,剑走轻盈,似乎漫山遍野,铺天盖海,却又有迹可循。” “实际运用时,你要……” 身为魔灵圣女,独孤羽霓于剑道的见解,何等高妙? 这一番指点下来,真的是让张少尘受益匪浅。 而独孤羽霓还不知道的是,自己对“回风吟雪剑”的一番指点解说,倒让张少尘对汐灵儿所授的诡妙剑法,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张少尘这阶段,缺的就是眼界。 在独孤羽霓的指点下,他对剑道的理解焕然一新,突入了新的境界,从“破风”,到“光照”。 等接下来女孩儿让他自己亲身试演时,他内心更加明确了这一点。 独孤羽霓看他舞剑演练时,更是眸泛异彩,心中对少年的领悟力,很是惊奇。 本来,她教授少年此剑法,只是随性而为,倒没多少为少年考虑,否则也不会施出这更适合女子施为的剑法。 没想到,本来轻盈阴柔的回风吟雪剑,被张少尘一施展,竟似乎有了不同的面貌。 那骨子里的柔和,固然还在,但那雪狂卷、风急旋,竟生生把一个阴柔路数的女子剑法,给弄得刚柔相济; 那犀利之中,也不乏柔美,无形中补足了原先剑法中的片面和不足。 看到最后,独孤羽霓竟是忍不住击掌赞叹! 有了今晚这样的相处,现在的魔教圣女,对张少尘来说,已是亦师亦友。 此事亦足风雅。 第七十九章 今晚月色真美啊 虽然身份依旧悬殊,圣女威势依旧沉重,但张少尘怎么觉得,好像自己对她,已不像以前那样畏惧。 他惊奇地发现,曾经心目中的“天上人”,已有几分下凡尘,甚至让他敢偷偷地看她几眼。 不像以前,不敢直视就罢了,就算不小心目光对上,他也要本能地避开去。 真正打心眼儿里放开后,张少尘的心思举止,好像一下子都变活泛过来了。 他随口说话,就能风趣幽默,打趣之余,还能恰到好处地恭维女孩儿,果然把独孤羽霓逗得笑声不断。 于是这么一来,从来都缺少同龄朋友的魔灵圣女,对少年更有好感了。 不过这时候,她还不完全明白,这样的状态,究竟是为什么。 这样的状态本身,对她来说也太陌生、太新鲜了。 但感觉真的很好呀! 于是,最后她看着态度悠然的少年,说了句: “以后有事还找你。” “毕竟……你体质好!” “啥?”一开始张少尘还没反应过来。 等他反应过来后,就瞬间苦了脸: “唉!我都这么使尽浑身解数伺候了,她怎么还把我当食材诱饵、试毒工具啊……” 所以说,独孤羽霓固然不谙世情,张少尘又何尝不是心绪懵懂? 张少尘现在,也不懂女孩儿的心思啊…… 自林角山下来,回程之时,已是月移天心。 月照路白,蜿蜒如带。 张少尘不免又想起小时候娘亲带着自己,月夜回城的情景。 触景伤情,即使努力压抑,不想表露,他的神色还是有些游离。 这样的神情,被独孤羽霓看在眼里,便若有所思。 她回想起来,几次带少年做事,他有时候神色就是这么游离。 虽然他也在完成手头的任务,但总让人感觉,他没那么专注。 她哪里知道,自己眼中这个随手抓来、普普通通的魔灵教最低级弟子,却是个有自己隐秘心思、精神家园的人。 所以张少尘才对当下之事,没那么沉溺。 独孤羽霓不知道这些隐情,内心便感慨: “毕竟他只是小杂役。” “和教中那些杰出弟子相比,他还是多有不及。” “不过,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风也很温柔……” 林角山的夜话,对两人而言,都只是漫漫生涯的一个小小插曲。 回到洞灵山后,对张少尘来说,卑微的生活仍在继续。 不过毕竟有些不同。 至少自那一夜之后,他对剑道的理解,暗中已是脱胎换骨。 他还破除了对独孤羽霓畏惧的心魔。 他暗中对少女友好了不少,至少不会再用“女魔头”来称呼她。 当然,他觉得这些都不重要。 他只对自己剑道境界的提升很开心,因为,这直接关系到他的报仇大业。 “一层秋雨一层凉。” 山中的秋雨,不仅能让天气转凉,还可能给居住带来麻烦。 这不,就在跟圣女夜话回来后的第五天上,这一天,下了一场好大的雨。 说来也怪,张少尘住的茅草屋,很是简陋,却在这场少见的秋日大雨中,没受什么损伤; 却是殷志昂家的青瓦房,经历风吹雨打后,屋顶坏了,大雨漏下来,打湿了好多家具。 更倒霉的是,这些天殷志昂有事下山,只有他妹妹殷小怜一个人在家。 这种事情,她完全没办法处理。 她也没有其他朋友。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张少尘。 于是,当雨稍稍停歇后,她就打着一把油纸伞,来后山的役徒区,找张少尘。 听她说明了来意,张少尘二话不说,立即就跟她到她家去。 修屋顶这种事,换了像何乐为那样的富商子弟,还真弄不来。 但殷小怜找张少尘,就真找对人了。 当年流浪的时候,为了生存他什么没干过? 泥瓦匠,是他最常干的短工类型。 所以,小妹妹眼中千难万难的事情,在他手里却漂漂亮亮地完成了。 呆在魔教中的殷小怜,以前习惯对厉害的剑法、神奇的法术,崇拜敬佩; 但今天,看着少年翻上翻下,心灵手巧,拿着砖刀一上一下地抹泥,将屋面抹得如同镜面般光滑,然后飞快有序地盖上小青瓦,便让殷小怜觉得,自己的张哥哥,也很了不起啊! 就在屋顶快修完时,出了点小意外,本来放晴的天空,忽然又洒下一阵雨来。 这是场急雨,并没下多久,来得快也去得快。 可这时张少尘还在屋顶忙活呢,无遮无挡的,顿时就被急雨给淋了个透湿。 对此张少尘并不在意,反而庆幸地说:“哈!幸亏我刚才没拖延,把这瓦差不多都盖好了。” “否则被这雨一淋,刚弄好的屋面,又要重刷了。” 殷小怜却很担心他会不会生病,着急地叫他下来。 张少尘并没急着下来。 他又细心地检查一遍,扫了扫尾,这才从梯子上轻快地翻下来。 殷小怜赶紧把他让进屋里,拿了块干布给他。 她叫少年赶紧去里间脱掉衣服,擦干身子,免得着凉发烧。 张少尘来干活,自然没带什么替换衣服,殷小怜便寻了几件哥哥的衣服,暂时给他穿。 张少尘收拾好后,小妹妹便拿着他的衣物,用皂粉和清水搓洗干净了,挂到屋外的晾衣杆上晾晒。 张少尘也没闲着。 他帮少女把被雨淋湿的大件家具,搬出屋来,放在太阳下晾晒。 正当他俩忙活时,天空彻底放晴了。 一道巨大的彩虹,横跨了洞灵山野。 大雨清洗后的秋空,格外透彻,那彩虹也变得格外璀璨。 在金色的云空中穿梭时,彩虹好像闪耀着宝石般的光芒。 虹桥的最东头,甚至一直延展到鄱阳湖里。 这时就好像,从鄱阳大湖里凌空升起一座七色的彩桥;那传说中湖底龙宫中的四渎龙女,就要踏上彩虹之桥,环佩叮当,凌空漫步,来拜访巍巍洞灵。 即使在洞灵山,如此壮丽的彩虹也并不常见,于是张少尘便和殷小怜并肩站立,一起兴奋地仰脸观看。 直等到彩虹的颜色渐渐变淡,最后消散,他们俩才恋恋不舍地回屋说话。 有谁知道,本章章节名,也是一个梗?^_^ 第八十章 毒牙射影 又过了几天,殷志昂终于回来了。 跟小妹妹说了说下山的情况,他便去逗弄墙角的小白兔汤圆。 殷小怜对哥哥,还是无话不谈的,便把张少尘来家里帮忙修屋顶的事,告诉了他 本来久别回家,殷志昂还挺高兴。 不过一听妹妹说起张少尘来帮忙的事,表情就变得有些冷漠了。 不仅冷漠,还有些生气。 因为殷小怜言语之间,不仅对少年满怀感激,还显得很崇拜佩服。 于是还没等妹妹说完,殷志昂就生气地说道: “妹妹,我告诉你,这家伙不是想打你的主意,就是想巴结我。” “你一定要小心些!” 其实这时候,他对这个叫张少尘的役徒,观感已经很不好了。 以前还主要只是看不起,现在已经可以说有点仇视的意思了。 自那次独孤羽霓来挑人后,他就时不时在想: “咱们的圣女大人,究竟是怎么想的?” “第一次也就罢了,怎么两次三番的,带挈提携这个出身卑贱的‘素贱人’?” 他很敏感。 别人可能还觉得没什么,他却已经认定,这个不起眼的小役徒,已经成为他殷志昂上进之路上的挑战者。 殷志昂不仅个性很强,还是个很有想法的人。 他一直认为,很多事,就是个“零和游戏”。 比如,在魔灵教里往上爬这件事上,张少尘多了,他就少了。 这种多与少,不必直接体现,有时候会间接影响,暗中关联。 他的直觉告诉自己,张少尘这厮,已经成了他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 有这样的心思在,他和殷小怜说起张少尘时,不自觉地就态度不善。 用殷小怜的话来说就是:“怎么今天哥哥对我这么凶?” 见哥哥凶巴巴的模样,尤其起因还是那个自己很认可、很喜欢的干哥哥,她的心里就格外难过。 眼圈一红,殷小怜哭了。 她的哭泣,并不会发出声音。 但那两串泪珠子啊,顺着脸颊,不停地“嗒嗒”往下滴,更显得格外的伤心。 殷志昂的性情,其实是铁石心肠,凌厉无比。 但那只是对外。 对自己相依为命的妹妹,他只有一腔柔情。 尤其,他是最经不住妹妹这样无声哭泣的。 于是,一见妹妹又这么哭了,他刚才一腔的怒气凶心,瞬时化为虚无。 他手忙脚乱,不停低声下气地哄殷小怜。 被他一哄,小妹妹泪雨稍歇,抽抽噎噎地跟殷志昂道:“哥哥,你是不是讨厌小怜了?” “怎么会!”殷志昂吓了一跳,连忙剖白道,“小怜,我们家,只剩下我们两兄妹,在这世上相依为命。” “可以说,我们俩,只剩下彼此。” “我怎么会对你不好呢?” “你不要多想了。” “可你刚才还那么凶……”殷小怜还是挺伤心。 “是!刚才是我不对。” “也许是这次下山的事情,不太顺利,心情就不太好。” “小怜,对不起。” “就算心情不好,也不该跟你发脾气。” “小怜,你不要怪哥哥了,好不好?” “哥哥,我怎么会怪你呢?”殷小怜停下哭泣道,“哥哥,我永远都是你的妹妹呀,你不用说对不起。” “但是哥哥,小怜还是想跟你说,那张少尘,真不是坏人……” “对对!张少尘不是坏人,他是天底下最大的好人,好不好?” “嘻!哥哥又来哄我了。” 到这时,殷小怜终于破涕为笑了。 四五天后,又是个阴雨天,天空阴沉沉的。 当张少尘傍晚回到屋里时,光线并不太好。 本来,这只是个寻常的傍晚。 收拾收拾,洗漱洗漱,他便准备上床睡觉了。 只是,他刚一掀开被子,冷不丁一条细长的黑影,猛地蹿了起来,迅如闪电般朝他的脸面咬来! 也幸亏张少尘自那一晚,已今非昔比,一惊之间就反应过来。 他迅速把头往旁边一偏,那条细长的黑影就“咻”的一声,紧擦着他的脸皮飞了过去! 就这亲密接触、惊鸿一瞥之间,张少尘已看清这条细软绵长之物,究竟是什么; 他立即拔剑,也迅如闪电,看也不看,回手一撩,便听“嗒”、“嗒”两声响,那物已断成两截,掉落在地上。 他没有着急回头看。 他迅速拿出火折子,迎风一晃点燃。 他朝屋里四下,包括墙角,都照了一照。 看看并无异状,他这才回到原地,蹲下身来,仔细察看自己刚才斩断之物。 只看了一眼,他就倒吸一口冷气: “银环蛇!” 原来,地上已断成两截之物,正是此际最毒的毒蛇之一,银环蛇。 虽然已经死去,但那漆黑鳞片上一圈一圈的银色条纹,已经让人看得不寒而栗。 等再多看两眼,张少尘便发现,这条银环蛇竟是头角峥嵘,三角形的脑袋上已长出了两支肉角,显然乃是银环蛇中的剧毒异种。 他的脸色,霎时凝重。 “不对劲。”他心想,“上次虽然也有人把毒蛇扔我床上,吓我一跳,但事后想来,那条蛇明摆在床上,用意还是吓唬我居多,就想看我出丑闹笑话。” “但这次不同。” “这条银环蛇,被藏在被子里,而且还是罕见的异种,那速度实在是……” 想起刚才毒蛇快如闪电的扑击,张少尘到现在还是有点不寒而栗。 他很快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如果没有那一晚的奇遇,我暗中已脱胎换骨,要按我以前的本事,今天肯定就被咬死了!” 想到这里,他又惊又怒:“到底是谁想要我的命?!” 这一夜,他夜不能寐。 一整个晚上,他都在想这个问题。 虽然,对这个问题,他暂时还没有答案,但他的行事,已然小心很多了。 自上洞灵山后,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危险。 毒蛇暗杀事件过后,也就三四天的功夫,又发生了一件让他十分警惕的事。 这是一次役徒的集体练剑。 本来这是例行之事,平淡无奇。 但就练剑中途休息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对张少尘来说,并不平淡无奇的事。 您觉得,会是谁,对咱下这样黑手? 第八十一章 致命的意外 和往常一样,役徒们一起在东边的那块阔大的石坪上,一边聊天,一边看风景。 这片占地很大的石坪,正好面对东边山谷中的芦林湖,风景很不错。 所以在这石坪上聊天看风景,是这群役徒一天中,难得的快活时光。 因为大家都不太把张少尘当回事,所以他被排挤在热聊的人群之外。 虽然富商之子何乐为,对张少尘挺友好,但他的性子,也是对谁都友好,所以现在他混在一大群役徒的中间,跟大家有说有笑。 处在人群边缘,张少尘离东边悬崖的距离,就比较近。 但这也是相对而言了。 这个距离,绝对很安全,正常情况下,怎么都不会有事。 却没想到,有两个役徒,看似冲撞笑闹,渐渐地挨近了少年的身前; 其中一个,无巧不巧地朝这边一撞—— 看似嬉笑打闹,但这偶然一撞,力量竟很大,那角度也极其刁钻! 这么说,要不是自那晚被里藏蛇之事后,张少尘提高了警惕,时刻都有防备,那这一撞,真的要把他撞下百丈高崖! 而且事后别人看来,这个惨剧,还只是个“谁也不想看到”的意外! 幸好,少年不仅暗中防备,身手还今非昔比;那人才往这边撞来,他便猛地跳开,眨眼间已在半丈开外。 等立住身形,他便看到很有趣的一幕: 刚才似乎收不住力,一头撞过来的役徒,看到自己已经跳开后,便瞬间生生地止住。 然后他跟另外那个打闹的役徒,飞快地对视一眼,便都跟没事人一样,说说笑笑,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看到这一幕,张少尘表面不动声色,暗中却是不住冷笑。 “到底是谁要害我?” “是邵康吗?” “不至于。” “他也就是看不起我,捉弄我,不至于要把我弄死?” “到底会是谁呢?” 未知,反而是最容易让人恐惧的。 接下来的这些天里,张少尘暗地里紧张无比。 他无论看谁,都好像是被人指使,要来暗害自己。 只是当他提高了警惕,却再没碰到类似先前那两次的杀机。 “难道真是我疑神疑鬼、过度紧张了?” 过了好些天的平安日子,他自己也有些不确信起来。 “会不会真是巧合意外啊?” 但很快,他就确定,并不是自己多疑,也该不是意外。 因为这一天,他因故下山,却发现,有人在跟踪自己。 “看来真被人盯上了。” “到底会是谁呢?” 又过了一两天,他终于有些知道了答案。 来找他的是何乐为。 平时一直笑嘻嘻的富商子弟,这会儿却少见的表情严肃。 而且,他还鬼鬼祟祟地把少年拉到一个隐蔽的地方。 就在山岩巨大的阴影里,何乐为既奇怪、又有些担心地问张少尘: “张老弟,你究竟干了什么?” “怎么得罪邵管事了?” “啊?”张少尘真的有点莫名其妙,“我没得罪他啊……咦?你为什么忽然跟我这么说?” “哎,你还不知道?他让人在跟踪你啊!” 何乐为的声音,比较淳厚,但这时听在少年的耳朵里,却是如此的刺耳尖锐! 张少尘顿时心中一凛。 但他却依旧一脸茫然,拧着眉头,好似苦思了很久,才一摊手,无奈地说道:“何大哥,我真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过他了啊。” “真没有?”何乐为一脸的怀疑。 “真没有啊。”张少尘笑嘻嘻道,“我能怎么得罪他呢?难道要我说,那位袁兰师姐想跟我好,你信吗?” “哈哈……”何乐为也笑了起来,“你这个人啊,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反正你小心点,别好事没沾到,却折了本钱。” “放心!何大哥——” “嗯?” “真的谢谢你。” “不用不用。”何乐为摆了摆手,“我的朋友都平安,就最好。” 扔下这句话,他便摇摇摆摆地走掉了。 何乐为已经走了很久,张少尘却还留在原地。 表面他显得挺平静的,心里却想了很多很多。 “一语惊醒梦中人。” 被何乐为这么一提醒,张少尘忽然便意识到,上次那两个差点“意外”把他撞下山崖的人,正是邵康的亲信。 一想到这个,张少尘便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 “呵呵,真有意思啊……” “不过……” “为什么会是他呢?” 张少尘还是有些不能理解。 这一天,整个一天中,他都在想这个问题。 “也许,他看到我跟独孤羽霓走得近了,便害怕了。” “毕竟,他明里暗里,欺负过我好几回……” “他可真是个小人!” 几天后,一处偏僻的山谷里,背着草药篓的少年,再次见到自己的接头人。 打了个招呼后,张少尘便直截了当道:“师姐,有件事,我想请教你。” “什么事啊?你说。”尹月柔笑吟吟道。 “我可能,要解决掉那个役徒管事邵康了。” “哦?为什么?”尹月柔也不吃惊,只是问道。 “他想干掉我。”张少尘直接道。 “这……”尹月柔沉吟了一下,道,“是因为你暴露了吗?” “我觉得不像。”张少尘思忖着说道,“应该是看我跟魔灵圣女走得近,就嫉妒了,也害怕了。” “嗯,很可能如此。”尹月柔点了点头。 “不过师姐,如果再这样下去,我暴露也是迟早的事。”张少尘忧心地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尹月柔问。 “上次我下山,他就暗中派人跟踪我。”张少尘回想着何乐为的话说道。 “我懂了。” 说完这句后,尹月柔便看着少年的脸,一动不动,陷入了沉默。 刚开始时,张少尘以为她在思考; 但等了一会儿,却觉得不像,女孩儿静静地看着自己,脸上慢慢地绽开一丝笑颜。 “咦?”张少尘有些奇怪了,脱口道,“师姐,难道我脸上有什么草叶饭粒?” 他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抹脸,却发现并没有任何异物。 清襟凝远,当大计而扬眉! 第八十二章 红桥村异闻 “不是的。”尹月柔开口,柔柔说道,“师弟,是因为你成长了,师姐很欣慰。”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该怎么做?”张少尘还是有点茫然。 “怎么做,你不需要问我。” “师姐相信,你应该已经想得很清楚。” “如果实在要我说,那我告诉你:‘想做就做!’” “想做就做?”张少尘有些迟疑。 “对!”温柔的师姐,这时语气坚决,“师弟,你时刻要记着,你是我仙极门的卧底。” “加入魔灵教,不是去给他们帮工,也不是什么做善事。” “所以,到了该出手时,就出手!” “那……我该怎么对付他?” 对这种事,张少尘毕竟经验很浅,还是希望得到点建议。 谁知道,好像一直有求必应的温柔师姐,这时却摇了摇头: “这件事,全得靠你自己。” “你就当,这是对你的考验。” “我懂了。” 张少尘本来还有些犹疑的目光,现在已变得十分坚定。 其实,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肯定,一个鼓励。 现在尹月柔都给了他。 “放心,师姐。” 张少尘的眼神,这时已经充满了自信; 那嘴角还流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尹师姐,我相信,那些一心害人的小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嗯,我也相信。”尹月柔微笑着点点头,“等你的好消息,师弟。” 两天后,在浩荡长江的江中心,有一叶扁舟,正出没风波里。 扁舟中,少年两天前刚问话的尹月柔,正屈膝端坐在一位面貌清瘦的道人面前。 如果张少尘在这里,定会惊喜交加: 这个道人,正是促成他人生重大飞跃的古灵子古真人! “师父,那张少尘跟我说,魔灵圣女独孤羽霓,现在常找他一起做事,还引起了同门的妒忌。” “那个役徒管事邵康,几次想暗害于他;不过幸亏少尘机警,都躲过了。” “现在,少尘师弟正准备反击呢。” 本来,听女弟子汇报的前半段,古灵子面色如同古井无波,毫不动容。 但听到最后这一句,古灵子却似乎眼睛一亮。 尹月柔察言观色,便小心地问道: “师父,看来,这个少年颇为可用。” “要不要启用他,做点事情?” “不。”没想到古真人却是摆了摆手,“月柔,不仅不要让他做事,接下来,除非万不得已,你也要少去找他。” “是,弟子明白。”尹月柔垂首称是。 “原来,师父所图者大。”她心中想道。 而一想到师父让自己少去找少年,尹月柔忽然觉得,怎么心里就有点淡淡的遗憾呢。 “为什么会这样?”她有点惊讶。 想了想,她有些恍然:“哦,也许是这个叫张少尘的少年,看起来没什么太大的优点,但就是觉得每次见到他,都让自己感觉很舒服。” 她在想这种儿女情长的事,对面端坐的老道人,却在心中感慨: “唉!天地如炉,世事如棋。” “现在棋子已经摆下,就看今后怎么下了。” “最后我们这些人,是成为天地熔炉的炉炭,还是成为啸傲九霄的绝世神兵,就看这一场山河棋局,最终下得如何了……” 再说张少尘。 虽然打定主意,要反击那邵康管事,但他一时也没有什么机会。 毕竟,他只是个小小的役徒,那邵康,可也算颇有权势的管事呢。 别的不说,这些年经营下来,邵康根深蒂固,心腹众多,相比张少尘这孤家寡人,可强大太多了呢。 不过张少尘没有灰心。 他不动声色,一直在寻找机会。 就在深秋的这一天,他下山跑腿买杂货,顺便历练。 偶然之间,他便在西边那个常去的林泉镇,听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怪事并不发生在林泉镇,而是另一个叫“红桥村”的地方。 这红桥村,在林泉镇西北方向二十多里的地方。 村子三面环山,往北有洪花尖山、五台岭,往西有大脑山,往南有杨泉山。 从这个地形地貌可以看得出,红桥村的地理条件并不好。 村里村外,都是石丘;偶尔有些田地,里面还尽是石块,放在江南东道的苏杭一带,就连那边最劣等的田地都比不上。 正因如此,红桥村人自从很多年前,就有外出经商的传统。 他们往东出村,再往北走,到了长江边顺流而下,走水路到下游的苏杭一带经商。 还别说,经过好几代的积累,原本穷得叮当响的红桥村,竟是出了好些家富户。 甚至近年来本地民间还传出了一句俚语,叫: “穷林泉,富红桥,水田的镇子不如石头的村。” 很显然,东边林泉镇的人听了这句俗语,心情肯定不会好。 所以,当这天张少尘在林泉镇茶楼里,听人说起红桥村的怪事时,那说话的林泉镇汉子,正是眉飞色舞,两句说事儿的话,必然夹着一句评论,说来说去,无非可以用一个词儿来形容: 幸灾乐祸! 张少尘并不关心他们的幸灾乐祸。 他仔细地倾听茶客口中的这件怪事。 原来,就在那富户扎堆儿的红桥村,最近闹了妖怪。 这妖怪棕发蓑衣,据目击者说,应该是个猴妖。 和传说中伤人的妖怪不同,这棕发猴妖与其说是妖怪,不如说成劫匪。 他神出鬼没,经常拦路抢劫,抢走了很多红桥村富商运回村子的财物。 不仅劫道,他还好几次直接趁夜蹿入村里,不仅入室劫掠富户,甚至连很多普通的村民家,也遭了他的黑手。 说是怪事,还不仅仅是因为这猴妖身为妖怪,居然专注抢劫,更奇怪的是,他干了这么多次坏事,却一次都没被抓到过。 说这事的人,把这归结为,猴妖太狡猾;但张少尘听下来,却不这么看。 他又听了一阵,听茶客们议论纷纷,最后还贼兮兮地说到,那猴妖很好色,不知调戏了红桥村中多少大姑娘小媳妇。 听到这里,张少尘也就没再听下去。 世界辽阔,妖孽实多 第八十三章 野路女儿悲 就在第二天,红桥村往北,通向五台岭山的那条村路上,正有个身材高挑的小媳妇在走路。 她头戴着花布巾,手提着青竹篮,竹篮里装了很多鸡蛋,正扭扭捏捏地朝北边走去。 看她这样子,应该是去北边五台岭下的几个零散人家,走亲戚。 不过,这往北的路,可不好走。 要知道红桥村现在最好走的路,是通往东边的村道。 毕竟,那是商户们出村赚大钱的必经之路。 别的不说,就这宽度,红桥村东村口的大道,都能并排走三辆马车了,这种规格别说林泉镇了,就放到豫章城、浔阳城,这样宽的大路都不常见啊。 但商人的习性,就在红桥村北的这条路上,彻底体现出来了。 通向荒山野岭的路,要花什么心思? 多一文钱投入,都是浪费啊! 就算村里再有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那些苏杭人做生意是讲诚信,可也都精得跟什么似的,一文钱的便宜都占不着啊。 所以他们红桥村这样穷乡僻壤出去的人,要从那边赚到钱,容易吗? 都是血泪啊! 所以同样是富村的村道,这红桥村往北的路,简直破烂得让人流泪。 这条北向的路,高高低低,起起伏伏,还布满了石块; 于是这小媳妇走出去还没三四里路,就“哎呀”一声,崴了脚,摔在了路边上。 好在她人正青春,人倒没事,就是那半篮子的鸡蛋摔了好些出来,蛋黄蛋清流了一地。 如果这小媳妇,出身红桥村那些富户,摔碎十来个鸡蛋,根本眼都不眨一下。 可那些富户人家的媳妇儿,会像她这样,自己拎着个鸡蛋篮子,往七八里外的亲戚家走路去吗? 所以这小媳妇一看到鸡蛋碎了一地,顿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呜呜呜”的哭泣声,回荡在村郊的野外。 只可惜,如果是在村东面那条路上出事,那儿人来人往的,很快就会有人上来帮忙。 可这往北的路几乎名存实亡,就算这大白天的,也人迹罕至,跟荒野无异。 所以哪怕小媳妇再哭,可也一点用处都无。 就在她孤苦无依,不断哭泣时,却忽然从不远处那片野林子里,闪出一个人来! 当然,确切地说,这只是一个接近人形的妖怪。 他尖嘴瘦腮,一头棕毛,毛茸茸的手里,还提了一把钢刀。 光看他这样子,就知道,定是昨日林泉镇茶客们刚热议的主角,“棕发猴妖”了! 只见这猴妖,闪身从树林中出来后,也不往四外看,就径直走向地上那小媳妇。 这不是他不机警,而是刚才他在小树林里,已经看了半天了。 “嘿嘿……”走近之时,他猴嘴里流着口水,“从后面看,这小娘子身材真不错。” “前面也不差啦,刚才她过来时,虽然只是远远一瞥,那姿色,啧啧……” “我侯乙运气真不错!” 这好色的猴妖侯乙,想到这里时,那流的口水实在太多了,不得不“吸溜”一声,把嘴里的口水往回咽了咽。 不过他这口水声,也实在太大,顿时就把那呜呜哭着的小媳妇给惊动。 小媳妇吃了一惊,嘤嘤的哭声顿时止住。 她身形转动,便要转过头来观看。 说时迟那时快,猴妖侯乙着急忙慌地往前一蹿,不拿刀的那只长臂一伸,就把小媳妇给牢牢搂住! “小美人,你猴大爷来了。” “你心疼鸡蛋啊?” “吱吱!这算什么呀,只要从了你猴大爷,去那林子里快活了,我送你五篮子鸡蛋!” 说话间,他便箍住女子的前胸,就要往林子里拖。 不过…… “咦?” “怎么这小娘子的胸,硬硬的,还往上动?” 刚想到这里,他不知想到什么,猛然一惊,本能地就把手往回一缩—— 谁知道,他这么简单的动作,却没能完成; 瞬息之间,他只觉得手臂一紧,然后不知怎么的自己整个身体就飞了起来。 还没等想清楚为什么会飞,他便“砰通”一声,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浑身上下猛一阵剧痛袭来! 如果这时候,他还神智清醒,恐怕也要痛骂红桥村的基建了: 这么有钱,为什么往北的村道上布满了石头哇?!别的倒没什么,你猴大爷今天狠命往路上一摔,容易造成二次伤害啊! 很显然,二次伤害已经造成了。 只这一摔之间,棕发猴妖侯乙身上,已是遍体鳞伤; 好几处都被石头尖儿扎破,正是鲜血淋漓,十分可怕。 不仅如此,有几个尖锐的碎石,还扎进了侯乙的身体,给他持续造成很不自在的异物侵入感。 只可惜,他现在已经不可能去把这些讨厌的碎石给清除了,因为他的一只手臂已经摔折,另一只则被人死死地踩在脚下,真正的“腾不出手来了”! 被踩倒尘埃,忍受剧痛之际,侯乙的耳畔,却忽听得“骨碌骨碌”两声响动。 侯乙正是惊弓之鸟,身子本能一缩,慌张张地睁眼一看,却见是两只被剖开的半圆葫芦,正在离自己脑袋不远的石子地里滚动呢。 见此情景,他便有些欣慰。 因为在刚才这段时间里,终于发生了一件他能理解的事: “哦,原来刚才碰到的小媳妇的胸,觉得硬硬的,还能动,是这么回事啊。” “……” “啊?!” 他猛然一惊,努力仰头向上一看,却见那“小媳妇”正直起腰,用力扯去头上的花布巾,抛开身上披的衣裙,正露出里面的黑色劲衫。 此时,“她”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对!猴妖再次猜对了,此时这清俊的脸庞,挺拔的身姿,利落的打扮,无一不在证明,刚才侯乙看着眼热的小娘子,正是个英俊少年! “苦哇!”侯乙顿时在心中哀嚎,“想我猴大爷在群妖中,向来以‘智计’闻名;今儿却怎么被个小娃儿给骗了?真是气死我也!” “不过……”灰头土脸的猴妖,却忽然一喜,呲牙想道,“小娃儿?年纪小?好事好事!” 我是谁?我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 第八十四章 洞里乾坤大 “刚才骗我,也不知是哪个狡猾老头儿背后教的,便让我着了道儿。” “但眼前这娃儿毕竟年纪小,本大爷只要机灵点,随便用点计谋,保证脱身不说,还要这小畜生死无全尸!” 还别说,这棕发猴妖侯乙,竟是个乐天派; 一想到这,他竟然也不觉得身上疼了,那对灰眼珠子拼命地乱转,要奋力想出个最恶毒的计策。 不用说,今日乔装小媳妇智擒猴妖之人,正是张少尘。 做出此事,一来为了行侠仗义,二来,他心中也有些疑惑。 “为什么这猴妖拼命敛财?” “为什么这红桥村,离洞灵山并不算远,却为何还有猴妖,敢如此嚣张作案?” 其实这两个怀疑,要说多值得怀疑,也未必; 但谁叫张少尘心中有事,比一般人更加敏感? 所以也算侯乙倒霉。 已经这么机警狡猾了,某种程度还有恃无恐,没想到今天就栽在少年手里了。 张少尘没容得猴妖躺在地上专心想奸计。 “起来!”一声暴喝,他拽住侯乙的长臂一用力,就把这猴妖给拽了起来。 “前头带路。到你老巢说话。” “凭什么——”侯乙妖性发作,翻着怪眼就骂。 不过才骂到半截,他却忽然点头哈腰,谄笑着连声道:“好,好好好!这位大侠,小的这就带您去!” 何事前倨后恭? 原因无他,猴妖刚骂到一半,一道剑锋便闪耀着寒光,倏然伸到了他的脖颈上…… 于是这荒无人迹的破烂村道上,一人一猴,就往北方那个已经看得见的大山“五台岭”而去。 此时,正是日光斜照,秋林瑟瑟。 破烂的黄泥道上,风吹尘起,让人莫名就有一种萧瑟感,倒是符合猴妖此时的心境—— 不对,猴妖的心境根本就不萧瑟。 别看他呲着牙,苦着脸,心里却乐开了花: “哈哈!臭小子,你还是上了你猴大爷的当了!” “岂不闻有句至理名言,叫‘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那五台岭确实没老虎,所以你猴大爷就是山大王!” “到时候,本大王要你这小畜生,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等到了五台岭中,张少尘看了几眼,就发现这儿几乎无路。 五台岭山中到处是荆棘和乱石,如果不是猴妖带路,让少年一个人走进这山里,肯定要晕头转向了。 本来张少尘还预防着这猴妖出什么幺蛾子,没想到一直走到猴妖的那座石头“洞府”前,这妖猴竟是一直老老实实,什么花招都没出。 “这就是我的洞府——不,是我的老巢。” 侯乙抬着自己没受伤的那只手,一脸谄媚地指着山洞给少年看。 “嗯。”张少尘点点头,“你先进去。” “好!”侯乙老老实实地先进了山洞。 猴妖这老巢,号称洞府,其实就是相比猴妖矮小的身形,略大一点的石头洞罢了。 见侯乙先进了洞,张少尘站在洞外打量了几眼,这才弓着腰,也钻进了洞里。 还别说,外面看着洞口不大,等钻进了洞里面,发现洞里倒也是另有乾坤。 这洞中,地方挺宽敞,而且洞顶的高度比洞口高了不少,让张少尘可以从容地直起腰行走。 张少尘环目四顾一番,还看到洞里面石桌、石凳、石床等俱全,还有些简单的生活用具。 看到这些,就让张少尘有种怪诞的感觉。 他觉得,离人族村镇不算太远的大山里,竟然还有这样的妖精居所。 不过又一想,上回蓝面大王的据点,不也是这样?藏得比这还深呢。 当然,现在毕竟是张少尘头一回,自己一个人深入妖精的巢穴,所以这种怪诞感,就显得比较强烈。 才来得及打量两眼,张少尘便听那已经走到石桌旁的侯乙,正殷勤地招呼他:“这位大侠,您初来我侯乙的洞府,招待不周,请多多见谅。” 说到这里,他手臂一摆,往石桌这边示了示意,呲牙叫道: “大侠,您请坐这里。” “小的跟您倒碗水,您慢慢喝。” “也好让小的跟您辩解一番,好叫您知道,今天纯属小的鬼迷心窍,意外,只是意外!” “嗯。”张少尘点点头,冷冷说道,“正要跟你问些话。你老实点。” “是,是!我最老实了,嘿!” 侯乙怪笑一声,就到旁边那个粗陶水缸里,拿个瓢儿去舀水了。 这时张少尘一边打量四周,一边也就往石桌那边走过去了。 他这时根本没注意到,看似在专心舀水的猴妖,那一双猴眼,却是眼珠儿乱转,不时朝少年这边瞥来。 他好似在仔细观察张少尘。 当他看到,张少尘终于走到一处时,猴妖眼中霎时寒光迸现,恶狠狠低叫一声:“去死!” 话音未落,他已在粗陶水缸的里侧,好像抓住什么,猛地一拧,霎时就在张少尘头顶的那石洞顶上,猛然砸下来几块沉重的圆石! 这些圆石,个个有冬瓜般大,把张少尘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 沉重的圆石,带着可怕的风声,朝少年的脑瓜子狠狠砸来! “小畜生,这还不死?!” 侯乙就站在水缸边,带着呲牙咧嘴的可怕笑容,得意洋洋地看着少年,专等他被砸成肉饼,然后自己可以加餐进食。 只是,他的丑陋笑容,很快就突然凝固: 在他心目中没经验的雏儿,竟在大石还在半空中时,竟是看都不朝上看一眼,就“噌”的一声朝旁边一蹿,无巧不巧地站在恰好几块圆石砸不到的地方! “怎么会这样?” “坏了!” 侯乙反应也极快,情知不妙,想也不想,便拼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往洞外蹿去。 猴妖的动作,本来就极为敏捷,更何况在逃命的情况下? 侯乙那窜动的身形,简直就快如闪电一样。 “哼哼,没想到你这狡猾人类,竟然还暗中提防。” “没事,我搞不死你,你也追不上我。” “老子有的是时间跟你玩。” “你不死在我手里,我就不姓侯!” 他到底会不会姓侯?哈哈 第八十五章 为什么杀我 往外急蹿的猴妖心里,转动着各种凶狠的念头。 他完全不担心自己会被那少年追上。 就像他之前“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推理,侯乙从来都很自信,坚信自己是逻辑方面的高手。 所以侯乙这会儿很确信,如果那少年真觉得能追上他侯乙,之前就不会用假扮女人的计策来抓自己。 他想得不错,只可惜极力奔逃之际,他完全看不到身后立在石洞中的少年,看着他逃窜的身形,只是好整以暇地冷笑一声。 不仅冷笑,张少尘还自言自语: “正好,正好。” “正好试试这仙气灵机,到底管不管用。” 说这话时,他的双眼,紧紧盯住猴妖逃蹿的身形。 就在猴妖已经蹿出洞外三丈多远,就快蹿入那片林子时,张少尘忽的眼中奇光一闪,然后左手掌心向上,飞快地做了个托举的动作,口中喝了一声: “起!” 话音未落,那身形急蹿的猴妖脚下,本来还算平坦的地面,“突”的一声响,竟从平地上忽然凸起个小石柱! 这小石柱,并不高,也就一寸高,不多不少,正好足够把猴妖绊倒。 本来侯乙已经碰到林子边,心里正美得不行,却冷不丁脚下一绊,整个身子都拔地飞起,在半空中划了个并不优美的曲线,然后“咣当”一声撞在了一棵大树干上。 顿时那猴头顶上,多了个小头,眼前也好似有无数金星在飞舞。 剧痛眩晕,却反而激起侯乙的凶性! 感觉着少年已经来到身前,他逃也不逃了,只是拼尽全身的力气,猛地蹿上半空,挥爪朝少年扫去! 猴妖的利爪,完全不同于普通山林的猿猴; 阳光下那猴爪闪耀着刀锋一样的寒光,还有一种让人眩晕的妖异光环,朝张少尘恶狠狠抓来。 看这架势,要是被猴爪抓上,张少尘不死也伤。 只是少年今非昔比,怎可能被一只垂死挣扎的猴子给伤着? 杀邪诀的厉啸声,第一次彻底在实战中释放。 只不过刹那间,本来气焰汹汹的猴妖,竟觉得好似身处神鬼炼狱! 那啸声可怖,光影诡秘,顿时让他满腔的凶焰化为虚无。 此刻侯乙的整个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怕”字…… 他想求饶。 但到了这时,少年怎会再给他这个反复无常、凶险狡诈的妖精机会? 于是天灾剑闪耀着奇诡的光线,“噗”的一声,扎进了侯乙的胸膛; 一股子火热的鲜血,猛地迸溅开来。 这一刻,张少尘不知想到什么,迟疑了一下便叫道:“今日我魔灵弟子,为百姓斩妖除恶!” 这句话,本来是想说个场面话,也显得他是个正宗的魔灵教弟子。 除此以外,张少尘也没想太多。 一切也似乎很正常。 当重创猴妖时,一道熟悉的气脉流光,飞进了天灾剑里,很显然这是猴妖过往导致的不平之气,被成功消弭的结果。 只是,狡猾的猴妖,临死时的一句话,却让张少尘又惊又疑: “你、你是魔灵教的?” “那你为什么杀我?!” 说此话时,濒死的猴妖,表情既惊异,又愤慨。 杀死了猴妖,将他的尸身一脚踢进了树林里,张少尘便返身又去了猴洞里。 这一次,他有时间仔细搜寻,便看到了那隐藏在水缸里的机关。 他又将洞里洞外,仔细地察看了一遍,并没有发现更多的异常。 不过,他倒是在石床里侧的山壁凹洞里,找到了一只钱匣。 打开钱匣,他数了数,发现里面的碎银和铜钱,加起来有三四两的样子。 说起来,相比眼下很多老百姓来说,这猴妖已经算有钱。 但张少尘还是在想一个问题: “这猴妖,显然就是那偷窃红桥村富户的大盗。” “怎么他的巢穴里,就这么点钱?” “那些金银财宝,究竟去哪儿了呢?” 他回忆了一下最近在魔灵教中留心观察的结果。 忽然间,一个大胆的想法,蹦在他的脑海中…… 本来,杀死不法猴妖后,他便准备离开。 但正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让他并没有很快离去。 他在猴洞内外,简单地布置了一下现场,还蘸了点猴妖的血,涂在洞口一棵大树底下尖锐的灌木枝桠上。 他做这一切,是想让看到的人相信,这侯乙猴妖,是在高树上跳跃时,不幸失足摔下来,被尖树枝戳死。 这样的死因,会不会有人相信? 张少尘想了想,觉得会有人相信的。 因为对有些自作聪明的人来说,有时候只需要给他一个理由就行了。 大概十来天后,天气越来越冷。 张少尘的役徒同辈里,偷懒的人越来越多。 这时他也表现得不紧不慢,既没有太勤奋,也没有太偷懒,总之让自己显得不太起眼。 到了十一月的这一天,在洞灵山西边一百六十多里地的大山“老鸦山”中,在一个山洞里,发生了一段有趣的对话。 这山洞,洞口满是枯藤掩盖,洞里面却比上回侯乙的巢穴更大更宽敞。 这显然不是寻常的山洞。 看看洞里面的摆设,再闻闻空气中弥漫的那一股子野兽才有的腥臭气,便知道这山洞应是个妖精的巢穴。 此时妖精的巢穴里,却有个头戴斗笠、身穿灰布衣的平民打扮之人,正鬼鬼祟祟地跟此间的主人讨价还价。 这人放到外面城镇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他的腰里却挎着一口宝剑,显出身份的不一般来。 而此间的主人,是个黑熊精,名叫“熊老三”。 熊老三生得膀大腰圆,并且看起来修为不小,整张脸已经是个粗豪大汉的模样。 只是若仔细看了,他那连鬓胡子,根根黑亮,硬挺得如同钢刺,一看就是如假包换的熊毛。 这时一脸熊胡子的熊老三,正跟来人叫苦不迭: “我说老大,今年年景不好,贡品能不能降点?降个三成就最好!” 光听他这话,还以为是哪个大城池的商人,正跟来收贡品的皇差求情呢。 但看这个场合地点,肯定不能是这样。 这人会是谁??? 第八十六章 原来你在这里 灰衣带剑之人,面对强壮的黑熊精,竟是很霸道地叫道: “不行!” “你也知道说今年年景不好,其实哪止今年?近几年这世道是越变越差了。” “世道差,物价飞涨,开支越来越大,我不加你的上贡份子就算不错了,你还想减价?” “嗬嗬,这不是我最近——”黑熊精一脸讪笑,还想再争取一下。 “别说了。”灰衣人一摆手,“熊老三,别看你块头大,脑子可灵光。” “难道你算不明白?你给我上贡,我吃肉,你喝汤,还能保命逍遥。” “否则就你这老鸦山,离洞灵山只有两百里不到的路,你以为光靠你自己,就能活到现在?活到现在不说,还能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地快活修炼?” “再说了,没搭上老子这条线的妖精,近两年不是死,就是残,你以为都是偶然?” “用我们的话来说,这就是给你们清理出市场来啊!” “熊老三,我告诉你,你便宜占大了!”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虽然激动,但那盯向熊老三的眼神,却端的凶狠。 熊老三果然是头脑灵光的妖人。 被灰衣人这么一说,再用目光一威胁,他顿时就想通了。 “反正说不过你。” 熊老三嘀咕着,转身去拿藏在石壁暗洞里的财物。 看他的动作和语气,还真的被灰衣人给说服,显得蛮高兴,拿财物的动作也挺轻快积极。 “这就对了。”灰衣人看着他的背影,傲然一笑,“熊老三,别说我不关照你,我今天,就再跟你说一件好事。” “什么好事?”熊老三一边问,一边捧着个精美的红木匣子走过来。 以他的力气,以及现在用力托住匣子的样子来看,他拿出的这红木匣子里,贵重的金银财物肯定少不了。 见得这样,灰衣人挺高兴,便把刚才还犹豫着要不要说的事,彻底说了出来: “熊老三,这事你听了肯定高兴。” “那妖猴子侯乙,不就住在你东北边二十多里外的五台岭嘛。” “你恐怕还不知道,他出事了。” 说到这里,灰衣人的眼底,倒也划过一丝愤怒和困惑的神情,不过很快就又作出一副欢快的样子。 “是那臭猴子啊?又贪又色,还自以为聪明,我看他迟早出事——” “但不知他出了什么事?” “他啊,因为敢隐匿给我们的上贡,被我一把摔死了!”灰衣人面不改色地说道。 “这……”熊老三顿时沉默不语。 虽然,对那五台岭的侯乙,他一向看不上,还对这小子的精明狡猾,挺羡慕嫉妒恨的。 不过,现在一听灰衣人口里的“好消息”,竟然是侯乙死了,还是被灰衣人杀死的,熊老三的心里,便忽然生出些悲凉感。 “兔死狐悲”,大概就是他此时的心情。 对他这样的悲伤,灰衣人却假装没看见,笑嘻嘻地道: “熊老三,别装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挺讨厌那猴子的。” “他死了,你不高兴?” “以后那林泉镇、红桥村一带的油水,就都归你了,怎么样?还不高兴?是不是好消息啊?” “呵——还真是好消息。”黑熊精终于咧嘴笑了起来。 看他这表现,灰衣人表面依旧笑嘻嘻,却在心里鄙夷: “果然是没开化的禽兽妖类,这天性凉薄至此。” “刚才还见他有些难过,一听说有好处,顿时就喜笑颜开。” “呵呵,禽兽,就是禽兽。” 鄙夷了一番,他伸手接过熊老三递过来的上贡宝物匣。 这时他也心里不由自主地想: “那侯乙,真的是摔死的吗?” “如果不是,是谁杀了他呢……” 心里琢磨这事时,他就变得有些不自在起来,也没多少心情在这儿逗留了。 要知道如果换在往日,他一定会多留一段时间,因为这黑熊精,虽然被他捧得好像头脑灵光的样子,但其实比这灰衣人差远了。 所以在这老鸦山黑熊洞里,灰衣人能找到极大的智商上的优越感。 但现在他哪有心情? 不想猴妖还好,一想猴妖,那血肉模糊的凄惨死状,就在他眼前晃。 虽然觉得可能是意外,但还是让他心惊肉跳。 所以,他拿着宝物匣子,打开看了看,点点那些黄白之物的数量,发现和约定的差不多,便打个招呼,准备走了。 可是,还没等他转过身往外走,却听得身后洞门的地方,有个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 “师兄,我有点事。” “在玉屏峰上怎么找,都找不到你,原来你在这里。” 这话语,不徐不疾,也没有任何刺耳的内容,但这灰衣人一听,却瞬时浑身一抖,就如同身在三九寒冬,一脚踏空,摔在了冰窖里。 不过,他好像很快就意识到什么,刚才面无人色的脸上,转眼又恢复了血色,还张狂地笑了起来。 “呵呵,哈哈!” “原来是我们的窝囊废师弟来了!” 说此话时,灰衣人也转过身来,和洞口的不速之客对视。 洞外的一抹阳光,照了进来,正把这灰衣人的脸面照得分明—— 不是邵康,还能有谁? 既然是邵康提到了“窝囊废”,那忽然出现的不速之客,自然就是我们的低调役徒,张少尘了。 “邵康,不错,我就是你的窝囊废师弟。” 张少尘手按天灾剑剑柄,慢慢走进来。 “有件事,我早就想问师兄——” “既然我都是你眼里的‘窝囊废’了,为何还要两次三番地害我?” “不错,不错。”邵康皮笑肉不笑地鼓鼓掌,“没想到我们的窝囊废,还能知道是我在害你。” “不错,不怕告诉你,那剧毒银环蛇,还有悬崖边的推搡,都是我找人干的!” “为什么要这样?”张少尘大声质问。 “为什么?哈哈!”邵康狂笑一声道,“张少尘!你今天能站在这里,还能不知道为什么?” “哦?师兄啊,能否明示?毕竟我只是个窝囊废啊,想不通。”张少尘一脸的淡定平和。 有时候,人不如兽…… 第八十七章 最重要的事 “你看!你还在装!”邵康忽然变得怒气冲冲,“为什么要杀你?就因为我发现,你这小子,竟然不是真的窝囊废!” “你竟然很厉害!” “几次三番都耍不到你。” “本来那次血影山魈,我就在试探你,没想到你竟然全身而退。” “虽然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但毒蛇咬不死你,暗算也推不到你,我就知道,你这个贼子小杂种,迟早要挡我的道!” “尤其那圣女大人,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竟然好几次都带你下山。” “所以啊,别看你现在是个小役徒,搭上圣女这条线,将来很可能就翻身,一飞冲天了。” “而我邵康呢?” “可没少欺负你。” “上次还跟你‘比’拳脚,把你打得满地翻滚,你不记恨?” “我这么刁难过你,等你一飞冲天了,我会有好日子过?” “所以,你问这句话,该多虚伪啊!” “自圣女找你那天起,你就必须给我死!” “哦,原来是这样,多谢解疑。” 看着愤怒无比的邵康,张少尘竟然微微躬身,给他行了个礼,然后道: “其实邵康,你这个原因,我也有些想到,但我没想到的一点是,你竟然敢对圣女大人言语不敬。” “不敬?哈哈哈!我骂她又如何?”邵康翻着白眼怪叫道,“张少尘!你知道刚才为什么我跟你说这么多话?” “不知道。”张少尘摇了摇头。 “呵!就因为我刚才已经用神念探察过,你竟然只是一个人来!其他什么人都没带。” “哈哈哈!” “那你说,我邵康面对一个死人,还需要讲究怎么说话吗?” “其实我对圣女大人,可比你对她还要尊敬。” “可我现在就要骂她!” “‘臭娘们’、‘臭小娘’!” “嘿嘿,我又骂了,怎么样?你待会儿想去地府跟阎王告状吗?” “嘿嘿嘿,哈哈哈!”听到这里,一直袖手旁观的黑熊精,也忍不住怪笑起来。 “对了!”正处于亢奋状态的邵管事,忽然想起一事,顺口便道,“张少尘,你反正也快死了,我刚才也答了你这么多问题,那有一事,我也想问问你。” “请说。”张少尘此时态度依旧镇定。 “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这些事的?” “你别跟我说,来这鸟不拉屎的老鸦山,是来看风景的。” “好啊,我就告诉你。”张少尘道,“邵康,回答你之前,我先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五台岭那妖猴,是我杀死的。” “什么?!” 邵康陡然一惊,然后恍然大悟般喃喃自语: “果然,果然。” “想那老猴妖奸猾似鬼,怎么可能是摔死。” “那,你是逼供他了?” “那倒没有。”张少尘摆摆手,一副惆怅的样子,“其实我也很后悔,为什么就因为他想杀我、还急着逃跑,我就把他杀了呢?” “就像师兄你说的,我把他逮住,逼供逼供,该多好啊?” “就省得我今天费这么大神,跟你跟到这鸟不拉屎的老鸦山来。” “哼哼。”邵康不住冷笑。 “不过也没什么太好后悔的。”少年语气悠悠道,“你也说了,那老猴妖奸猾似鬼,就算我逼问,又能问出什么来?” “死了就死了,也为人间除了一害。” “这不,你看,我不用问他,就看看你,看看你给那袁兰师姐买的那些首饰——” “哦不对,还不止首饰。” “还有那把上好的龙泉剑,还有一盒子一盒子的上品灵符和丹药,不要钱似地偷偷往袁师姐那里送。” “所以邵师兄,我很想问你几个问题——” “这么多好东西,要花多少钱?这么多钱,你从哪儿来的?” “还有,几天前,我看你脾气突然变差了,一副看谁都欠你钱的样子。” “怎么了?心情突然不好,是不是因为发现五台岭的老猴妖忽然死了?” “哈哈哈!”邵康一阵狂笑,然后叫道,“没想到啊没想到,我邵康还是低估了你!” “我错了,你不仅不是窝囊废,还是天下少见的聪明人!” “只可惜,有句话你听说过没?” “太聪明的人,寿不长,张少尘啊,你这是聪明过了头!” “哈?有吗?”张少尘也大笑一声,“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不聪明,你就不会暗害我似的。” “哈哈哈!”邵康又是一阵狂笑,嚣张无比地叫道,“暗害?哈哈!本来是暗害,现在变明害了!” 说着话,他便目露凶光,“苍啷”一声拔剑在手,恶狠狠地瞪着张少尘。 这时那黑熊精熊老三,却是袖手旁观,一脸很轻松的样子。 看样子,在这黑熊精的眼里,这少年已经是个死人了。 邵康自然也胜券在握,还有闲暇调侃:“张少尘,你这贼儿,处心积虑调查我,看来我在你眼中,还是很重要的嘛。” 只是一句调侃的话,谁知道张少尘的表情却变得有些郑重,摇了摇头道:“师兄,你弄错了,你对我不重要——但没有你,对我很重要!” 邵康一愣,俄而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没想到,咱们的窝囊废,还挺会耍嘴皮子的。” “只可惜,我的‘手无抓猫之力’小师弟呀,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光会讲笑话,可救不了你的命了!” “对了,我们还有一场剑没比呢,这就……来!” 话音未落,手中本来静止的利剑,瞬间就化作一片扇形的剑光,狂风骤雨般朝少年洒来! 如此出手时,邵康满面狰狞,心里还升起个念头: “要不要这么急?” “我邵康以第五‘御气’剑技之境,要杀这个连第一层‘始动’还不知道有没有达到的小贼子,还不是不费吹灰之力?” “这么快杀死,有点不好玩啊。” 到这时,他还存了猫戏老鼠之心。 只不过他转念又一想: “得了,早点杀完,早点完事。” “刚收了这么多钱,我早点赶回去,还能在林泉镇买点首饰,送给我的兰妹妹呢。” 人心最毒……摊牌了。不知道邵康,能不能早点赶回去呢? 第八十八章 莫道君行早 这么一想,邵康眼中凶焰大张,那瓢泼般杀过去的剑光上,还灌注了灵力,霎时间变得冰寒无比,甚至在剑幕中都飘起了雪花。 “嗯,我要让这小贼人,中剑后伤口瞬间凝结,省得给这儿弄一地血,被熊老三抱怨,说得老子心烦。” 这时张少尘第一次真正面对强敌。 他很快就发现,无论如何练习,或是在心中预演,完全比不上真正实战搏杀。 要不是他暗中已达到第四“光照”之境,很可能连一两个回合都撑不下来。 凶性大发的邵康,攻势极为凶狠凌厉。 神出鬼没的剑芒之中,水灵冰寒之力,不断席卷而至,让张少尘不由自主地打起寒战,嘴唇都开始发青了。 他明显落在了下风。 邵康见状,还满怀恶意地阴阴笑道: “小贱贼,本管事真替你惋惜。” “你学艺不精,今天来老鸦山除妖,却反被妖精杀死。” “哈,不过今天这故事也不用讲了。” 他一边攻击,一边看向旁边黑熊精: “熊老三,待会儿你费点力,肠胃受点累,把他吃了。” “从此这世上,就没他这号人了。” 黑熊精熊老三,本来只想袖手旁观,一听这话,立即咧嘴大笑起来: “哈哈!老大,你不说还好,一说我倒还真觉得有点饿了。” “我看他皮白肉嫩,生吃一定不错。” “那我就不客气了,叨扰叨扰!” “真饿了,早点打死他算了。” 话音刚落,他就从旁边拽来一根黑铁棒,加入了战团。 只见他抡起了沉重的黑铁棒,就朝张少尘兜头盖脸地砸来! 张少尘又惊又怒,急忙躲闪之际,破口大骂:“邵康你个臭贼,竟是毫无人性,勾结妖怪吃人!” “哈哈哈!”邵康一阵狂笑,“什么毫无人性?我们这是替天行道!” “你个卑贱的贼人之子,就不该存活这世上!” 说话间他身形急进,那柄剑使得如同狂飙巨浪,攻得更急了。 “罢了。”见得如此,张少尘眼底神色一冷,心道,“到此地步,如何藏拙?再犹犹豫豫,就是死人了。” 霎时间,他手中剑光一变,忽带奇诡异音,剑锋走势犹若龙蛇,竟和之前的左支右绌判若两人! “什么?!”邵康目光骤然一滞,不可思议地看着少年。 难怪他惊异,转眼之间,他们之间的攻防之势,已经完全扭转过来! 有一说一,邵康虽然人品极差,但眼光还是不差的,特别于剑技一道,放到外面江湖上去,甚至可称大师。 他立即就看出,少年突然变化的剑法,极为高明—— 不对! 一个“高明”之词,如何能涵盖这剑法的特性? 奇绝,阴狠,平和,诡秘,霸道,细腻,叵测,酷烈,种种相反相克的矛盾特性,竟都集结在同一种剑法中! “这、这不可能!” 少年忽然展现的剑法,已经突破了邵康认知的极限,甚至某一瞬间他有种错觉: 觉得这剑法,完全不似人间所有; 在那奇诡矛盾的剑光挥洒中,都好似下一刻会扑出一头地狱魔兽来! 他生出了惧意。 “我、我竟然害怕了?” 这种感觉,本身就让他恐惧。 “一定是错觉!” “他不可能有什么绝世剑法!” “就算有,现在还有熊老三帮手,今儿这小贱种都必须死!” 他努力安慰了一下自己,便感觉确实好多了。 毕竟,现在是个二打一的局面,怎么说都还占了上风。 很快,紧接着发生的一件事,就更让他高兴了: “怎么回事?” “小贱种那股子凌厉恐怖的气势,怎么没了?” “哈哈!” “我就知道,他怎么可能有什么好本事?” “好个小贼儿,也算你有本事,今儿竟能吓得老子一跳!” “就冲你敢吓老子一大跳,呆会儿杀死你之后,我还要鞭尸!” 正想得高兴,忽然间邵康只听身边“咕咚”一声,好似有什么重物坠地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扭脸一看,霎时间便惊得目瞪口呆: 打得好好的黑熊精,现在已摔倒地上; 强壮的身躯上,忽然洞穿了好几个血洞; 那血肉外翻、鲜血淋漓的样子,极为恐怖,痛得这彪悍的妖怪惨嚎连连,在地上翻滚不已! “不好!” 邵康猛地一惊,连忙收住剑势,闪身急退。 可还没退出三四步,便听得一个声音冷冷叱喝: “站住。” 不是剑锋,也不是法术,只是寻常的一句话,却比任何定身术都要管用。 刚才凶狠狂妄、不可一世的邵康,听到这简单两个字,便陡然定住,然后抖若筛糠。 张少尘也停手了。 刚才一番乱斗,他已换到面朝洞口的位置,所以他是第一个看见来人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刚才邵康,会觉得那股子凌厉恐怖的剑意,突然消失的缘故。 她来了。 一个人让少年收手、让邵康定身的人来了。 这人还会有谁? 自然是魔灵圣女独孤羽霓了。 进得洞来,一身紫裳的少女,眼神凌厉地扫了邵康和地上黑熊精一眼,便朝张少尘看来。 接下来她说的第一句话,让洞里其他几个人全都没想到: “张少尘,这么好玩的事情,为什么不叫我?” 当然,这话语内容有些戏谑,可语气却一点也不儿戏,完全是森冷如冰,听得人不寒而栗。 见她出现,张少尘欣喜之余,却也有些慌张。 愣了一下神,他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圣女大人,你来多久了?” “很久了。”独孤羽霓面带嘲讽地看向邵康,“我自有人骂‘臭娘们’、‘臭小娘’时,就来了。” “咕咚”,又是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 张少尘扭脸一看,正见是邵康直挺挺地摔倒地上,两眼翻白,已然晕了过去。 “带走。” 独孤羽霓一声令下,便有几个带剑侍女奔入。 其中有两人冲在最前,一人一个,如同拖死狗般,把邵康和熊老三半拖半拽,拖出熊洞,然后足步如飞地带往洞灵山上去。 “吓死人了“,可能并不是一个夸张的说法。 第八十九章 窝囊废的反击 其他人也不用圣女示意,很快就把熊老三的洞穴翻了个底朝天。 包括那只红木匣子在内,所有能证明他俩罪行的东西,全都席卷装包,带回魔灵教去。 回程之中,张少尘也找了合适的机会,小心翼翼问:“圣女大人,你怎么也找到这里来了?” “呵呵,听起来,你觉得是你最先查到这里的?” “呃……我懂了。” “张少尘——” “在!” “你最后那段剑法,不错嘛。” “啊?!” “你干嘛这副夸张的表情?不是骂你。” “其实你这段‘回风吟雪剑’,用得还不错,就是不知道,是否因为你是男子的缘故,怎么总觉得你把我教的剑法,施展得连我都差点认不出来了。” “这……我以后一定改!”张少尘擦了擦冷汗道。 “那倒不用。”独孤羽霓摆摆手,“中规中矩的事情我见多了,也烦。” “你以后随意发挥。” “我倒要看看,你能把个轻盈奇巧的女子剑术,改成什么样。” “好!谨遵圣女大人之命!以后弟子一定把回风吟雪剑,用得越怪越好!”张少尘一本正经地拱手说道。 “这就对啦!孺子可教,嘻!” 魔灵圣女独孤羽霓,在私下面对张少尘时,倒是显得越来越平易近人了。 但如果真以为她转了性,不再有“冷面魔女”的威名,那就大错特错了。 自老鸦山归来,三天后,独孤羽霓突然来到玉屏峰,召集了五灵堂所有人在石坪广场列队。 和她同来的,还有人人惧怕的执法长老烈石,以及剑客堂的首席传剑使冷天霜。 独孤羽霓站在高高的石台上。 烈石长老和冷剑使两人一左一右,立在圣女两旁。 他们三人,俯瞰着石坪。 大太阳天底下,玉屏峰的阔大石坪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无论是普通弟子和役徒,还是堂主和副堂主、左右护法,全都老老实实地在石坪上站好。 他们都不是傻子。 看着汉阳峰来人的表情,还有这个阵容组合,就知道今天这事儿,不仅不是什么好事,事儿还小不了。 更何况,他们中有些人,这两三天里,其实已经得了风声了。 人已集齐。 天日高悬。 独孤羽霓却是一言不发,凤目森寒地扫视台下众人。 她的气场,甚至比大家都畏惧的执法长老烈石,还要大,还要咄咄逼人。 冷目横扫,人人垂首汗颜。 好一阵之后,独孤羽霓才往旁边一挥手。 顿时,就有几个执法堂的弟子,如拖死狗般,把邵康和他几个心腹党羽,给拖上了高台。 张少尘此时,正站在人群的最后。 不过自领悟了仙气灵机之后,他的眼神视力已变得格外的好。 所以即使这么远的距离,他也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那几个面如死灰的邵康同党中,就有那两个想撞自己摔下高崖之人。 除了他们俩,张少尘还看到一个熟人: 那个长得还有点姿色的袁兰袁师姐。 只可惜,现在这师姐,却已是半点姿色都不见; 整个人垂头丧气,脸色灰白,比往日相见,几乎好像忽然老了七八岁。 见得如此,少年微微地眯起眼,不易察觉地笑了起来…… 这时高台上,烈石长老朝前一步,用洪亮而冷峻的声音,一桩桩,一件件,极其清晰明白地宣布了邵康及其同党的罪行。 直到这时,在场的很多人才知道,原来邵康这厮竟然胆大包天,偷偷营私结党不说,竟还敢勾结妖怪,大肆敛财,还暗中向普通百姓施暴! 这样的罪行,实在恶劣。 在场之人,没一个同情。 之后烈石长老,又按罪行的轻重,对邵康几人宣布了不同的处罚。 处罚立即执行。 邵康本人,被用魔教最残忍的刑罚处死。 当是时,烈石长老话音一落,那冷天霜亲自出手,御剑如龙。 剑光熙来攘往,在邵康身上不断进出,共计十六剑,十六洞。 最后,冷天霜飞起一脚,直接把邵康踢下高台后的百丈悬崖了。 可叹还不到一个月前,邵康设下毒计,想制造意外,让自己鄙视嫉恨的少年摔落高崖而死; 没想到短短数天后,这样的结局就应验在他自己的身上,情况还更加惨烈! 除他之外,那两个曾负责暗害张少尘的党羽,这几天一查之下,果然不愧是能帮邵康杀人的人,除了邵康之外,就属他俩罪行最重,也被当场处死。 其他罪行相对较轻的从犯,都被教规伺候,几乎去了半条命之后,全都被逐出师门,驱逐下山去了。 这其中,也包括那袁兰在内。 见到这结果,台下五灵堂的许多人,也挺替这女子可惜的,觉得她遇人不淑,最后被邵康这混蛋拉下水。 只有少数比较了解袁兰的人,看到这结果后,看法就有点不一样。 比如张少尘。 虽然看着好端端一个女子,也遭了这样的罪,本能有点不忍,但这种情绪,也只是一闪而过。 历数往事,他便觉得,说可惜,也不可惜,偶然中存在着必然。 就如他家乡有句俗语说的那样: 一只脚踏上了贼船,不湿鞋,也湿了。 浩大云空下,众目睽睽中,责罚如流水般颁布、执行,五灵堂教众,尽皆凛然。 此后烈石长老又恩威并施地说了几句话,警告教众要谨言慎行、修行为先、道义为重。 最后,他又稍稍安抚了几句,这场突如其来的当众刑罚,便告结束。 在这场声势不小的教规刑罚中,丝毫没声张张少尘在其中起到的作用。 这么做,是他自己要求的。 就在昨晚,他和独孤羽霓之间发生了一段对话。 “咦?此是大好事,为何不声张?” “不是听说有不少人,瞧不起你么?” 独孤羽霓听了少年的请求,很是奇怪。 张少尘苦笑道:“我也想耀武扬威,但这次真的不行。” “为什么?” “我怕。” “怕什么?” “怕有些人兔死狐悲,迁怒于我。就算明着不好怎么我,暗中各种下绊子,我也受不了。” 你觉得少年这样”求低调“,对吗? 第九十章 冯静芙的焦虑 “也有道理。”独孤羽霓点点头,“不过本圣女赏罚分明,还是要奖励于你。” “多谢您的好意。其实能帮我保密,就是对我最好的奖励。” “嗯?”独孤羽霓一愣。 她并没有料到少年这样的反应。 沉默片刻后,她道:“你倒是不贪心。知进退,不居功自傲,也算难得了。” “您谬赞了。”少年表面谦逊,不过暗地里却道: “圣女大人啊,你真的是谬赞啦。” “我可是卧底,最怕的就是出风头、惹人注意。” “不过……我这么做,会不会太明显了?” 一想到这,心怀鬼胎的少年,故意叹息一声: “唉!好可惜啊,不能出风头了。” “圣女大人啊,您以后有什么好事,一定要带带小弟我。” “也让我能狐假虎威,好好抖一回威风!” “哈!”独孤羽霓闻言失笑。 不过她很快便佯怒道:“好哇!你拐着弯儿说本圣女是‘母老虎’呀!” 语气威严,不过她脸上忍俊不禁的表情,出卖了她此际真实的心情。 不知不觉中,两人的关系,又亲近了几分。 反击邵康之事,张少尘虽然刻意低调,隐匿不言,但不等于就没人看出些端倪来。 比如,那个冯静芙。 也就是曾经强抢过张少尘一根“星斑虹彩翡翠鸟”羽毛的师姐。 虽然邵康之事,独孤羽霓和张少尘都没明说,但冯静芙心思细腻敏感,总觉得这事情不大对劲。 虽说那邵康,也有点地位,但和独孤羽霓可谓天壤之别,怎么圣女大人会气咻咻的,突然对邵康这样的小人物出手? 难道…… “不对!” 她越想越不对! 前思后想,圣女几次带少年出行做事就不说了,她尤其想到,最近暗中听说,那邵康好像正在对付张少尘。 能听到这消息,也挺自然,毕竟作为趋利避害性格的人,她以前和邵康一党,走得还是挺近的。 她又是心思敏感的人,这么左思右想一番,就想通了有些事情。 还别说,她想通的这些事,很多就是张少尘刻意低调、试图隐瞒的事。 甚至,其中有一些,就连独孤羽霓都没想到。 这么一想通,本来不起眼的少年,忽然在冯静芙的心目中,成了心思深沉、靠山很大的厉害人物! 醒过味儿来后,冯静芙陷入了恐惧。 她甚至连生理期,都被吓得有些紊乱了。 谁叫她上次跟少年,明目张胆地强抢珍贵羽毛呢? 说不定,这心思很深、手腕很强的少年,在对付完邵康之后,已经把下一个复仇目标,定成她了! 这么一想,她更加害怕了。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 冯静芙从来不是省油灯,一旦觉得自己看穿了一切后,就立即行动起来。 当然她的对策,不是要抢先灭了少年—— 笑话! 上一个这么做的人,已经身上多了十几个窟窿,掉到山崖底下,被吃进猛兽肚子里了。 她能做的事,当然是示好了! 而且她已经想好了,这种示好,还不能刻意; 万一被这阴险的少年过度解读,以为自己对他有什么阴谋,那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实在冤枉? 所以,聪明的师姐表面不动声色,但暗地里,却费尽了千辛万苦,在那鄱阳湖边的一个极其荒僻的泥沼水湾里,猎到了一只星斑虹彩翡翠鸟。 猎鸟这么艰难,一点都不奇怪。 否则怎么会连这种翡翠鸟的一根羽毛,都这么珍贵呢? 便是除了羽毛本身蕴含的灵效,这鸟太难捕获,也是个很大的原因。 虽然只是一字之差,这种翡翠鸟,跟普通的翠鸟完全不是一回事。 它不仅非常机敏,还往往栖息在常人很难到达的艰险环境中。 比如这一次,冯静芙为了猎这么一只,就住在水湾沼泽里。 为了抓住它,大吃苦头不说,甚至她还差点被烂泥暗坑给淹没活埋了。 当时她就很悲愤憋屈:“这见鬼的翡翠鸟,住在这鬼地方就得了,怎么上回还飞到洞灵山,在那儿掉了一根羽毛,还被那样的狠人给捡着了?” 费了天大的力气,甚至差点付出生命的代价,冯静芙终于弄到了珍稀的翡翠鸟。 不过当她拿着两根闪耀着星斑虹彩的羽毛,去找少年时,却显得无比的云淡风轻。 他们的碰面,也是“偶遇”。 张少尘正帮水灵堂的师兄跑腿送信呢,就在玉屏峰下山的路上,“恰好”被冯静芙碰到。 其实张少尘远远地就看到她。 但他假装没看见,闷着头径直往前走。 “张少尘。”冯静芙主动跟他打招呼。 张少尘只得停下来,一副刚看到她的样子:“噢,是冯师姐啊。” 见他好似随意平常的样子,冯静芙反而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这少年,不简单!” 于是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本来想云淡风轻,不露痕迹,但接下来她说话的声音,都不由自主地变得有点甜,甚至还带上了娇声…… “少尘,师姐喊你呢。也没什么其他事,就是有样东西想还给你。” “嗯?好像师姐没跟我借过东西?”少年有点奇怪。 “就、就是那根羽毛啦。” 少年越是不着急,冯静芙越是焦虑。 “师弟,你千万别怪师姐。上次师姐实在急缺,就跟你要得急了点。” “你不知道,在那之后,师姐心里其实一直都挺难受,一直心中有愧。” “所以现在好不容易得了,就还给你;上次要了你一根,这次还给你两根,就当给你的利息。” 极度诚恳地说到这里,冯静芙从怀里掏出两根翡翠鸟的羽毛,上面还带着她的体温呢,就这么递给了少年。 冯静芙这态度、这做派,有些出乎张少尘的意料。 他若有所思,有些迟疑。 一见他迟疑,冯静芙立即急了,也不遮遮掩掩了,叫道: “师弟!以前得罪你,实在是师姐有眼无珠,你千万不要见怪!” “以后只要有机会,师姐就会帮你、照顾你!” 这师姐,身段也柔软~ 第九十一章 求放过 “呃!” 听她这么说,张少尘忙道:“不敢,不敢,师姐言重了。” 但就算这么说,他也没伸手去接羽毛。 于是,冯师姐洁白的手腕,就这样伸在半道,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得。 便急得纤纤玉手的主人,眼眶含泪,都快哭出声了。 见她这样,其实心中有愤的少年,也不愿事情闹大,便假作才反应过来,伸过手去,接下了这两支虹光流动的冰蓝羽毛。 在怀里收好羽毛,他也不忘礼貌地说一声:“谢谢师姐美意。” 见得如此,冯静芙这才放下心来。 她又很热情地跟少年说了会儿闲话,还看准合适的时机,不露痕迹地伸手,帮少年拂去衣襟上的一片碎草叶。 不仅如此,她还在缩手之时,故意拿自己的手腕,拂过少年的手掌,跟他肌肤相亲。 听起来,这有点尴尬。 但在以男子为尊的世风下,这也是冯静芙这样的女子,一种存身之道。 突如其来的暧昧,让张少尘显得有些羞涩。 这确实是他真实的反应,并没有装模作样。 不过,当冯静芙告辞,袅袅婷婷地离去后,张少尘却一脸平淡,还在冯静芙碰他的手背部位,用另一只手拂了拂,就好像在拂去一片灰尘一样。 经历了邵康之事,魔灵圣女独孤羽霓,忽然真正开始注意起张少尘来了—— 当然少年是发自内心地,不希望被这样注意的。 不过挡不住圣女这么注意啊。 当事后回想,独孤羽霓便发现,这个传说中的贼人之子,有点特别。 尤其和自己相处时,他和别人都不太一样: 他显得很真诚。 独孤羽霓其实是缺少朋友的。 虽然教主义父,对她百般呵护,但这代替不了朋友。 而魔灵教中其他人,要么敬畏、害怕,要么就心怀功利目的。 如果独孤羽霓是个傻姑娘也就罢了,可她聪明、敏感。 只要目的不纯,她就立即察觉出来,再难有什么好感。 “人至察则无友”,说的就是她这种情况。 当然,也有像冷天霜那样的人,不会怎么来亲近她。 但这种人太特别。 在他的世界里,好像只有剑。 对独孤羽霓,他虽然尊敬,但也就属于“敬而远之”的那种。 但她发现,张少尘真的和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这个人,很真实。 跟自己在一起时,态度很真诚。 虽然也有必要的敬畏,但好像也能平等相待。 当然她没想到的是,张少尘能这样,也正常。 曾经家门被一夜血洗之人,看什么不平淡? 而在独孤羽霓的心目中,少年还有一点,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和教里很多上赶着来讨好的人不同,张少尘这家伙,跟自己在一起时,居然总是往后缩! “我有这么可怕吗?哼。” 这么想时,连她自己都笑了起来。 “在他的心目中,我还真的挺可怕的呢。” “别忘了他最初,可是被我当成食材诱饵、当成试毒工具啊。” “换成是我,也会很害怕?” 想到这里,她的内心中,也有些愧疚。 “愧疚”,这种其他人常见的情绪,在独孤羽霓这里,却从来没有过。 所以当她觉得有点愧疚时,这种心情竟让她觉得很新奇,很有趣。 “好。”她心说,“我以后有什么行动,就多多提携你,当作对你的补偿。” “本圣女将来,可是要成为魔灵教主的人;就当这是锻炼自己提携后辈的能力。” “嗯!就这么决定了!” 魔教圣女,面带着笑意,在心里做出了让自己觉得很正确、很有趣的决定。 恰在这时,正在玉屏峰山路上奔波的少年,正好打了个喷嚏。 “呀,天气变冷了。” “我得加衣服了。” “不会是谁在惦记我?” “不太可能。” “不过……” “尹师姐、殷小妹的话,还是有可能的?” 寒风嗖嗖的山路上,一想起这两个女孩儿,衣衫单薄的少年心里,便有了几分暖意…… 很快,张少尘就知道,是谁真正在惦记自己了。 这日一早,独孤羽霓最心腹的侍女绿香,便来找他。 绿香是汉阳峰上通灵宫中,魔灵圣女的剑侍。 她不仅武功绝佳,长相还挺秀丽脱俗。 她来了之后,便对张少尘说: “你现在就去山门下等候,圣女大人有事要找你。” 本来这个清晨,张少尘心情还挺好的,甚至在洗漱时,还哼了段小曲儿。 但等到绿香剑侍,来传了这么短短的一句话,他就顿时变得噤若寒蝉了。 等他赶到了“魔灵洞天”的山门时,他忧心忡忡。 他也有心表现出欢喜雀跃的样子,但几番努力后,还是宣告失败了。 独孤羽霓很快就来了。 一看张少尘这副满心戒备、焦虑纠结的样子,她便觉得挺有趣。 “果然,这少年,让我看到了人间真实。” 这么一想,她暗地里那股子“提携之心”,就变得更加炽烈了。 这时如果让张少尘知道了少女的真实想法,恐怕会立即跪下行大礼,诚恳地说: “求放过!” 这一回,他们下山后,径直往东行,直接横渡鄱阳湖,上了岸后走不多久,就到了湖东的饶州城。 此际的饶州,不大不小,市井如其城名,还算富饶。 不过这年头,再富饶的城池,也免不了有乞丐流民的存在。 这不,在繁华的市井间,才走了没两条街,独孤羽霓和张少尘两人,就看到街边趴着个中年乞丐,正是衣衫褴褛,满面污糟。 这乞丐面前,还拿白垩石,在青黑色的石板路上,写了几十个字儿,想必是诉说自己如何凄惨。 这年头,识字的人本来就不多,何况是乞丐?顿时就引起了张少尘的兴趣。 正好他也路过,便稍稍停留一下,看起这些文字来。 他想着,不管写得如何,文采行不行,剧情惨不惨,看完之后,都要给这乞丐几文钱,毕竟,当年也曾是同行。 只是,等他看清了这些字儿,就有些发愣。 不仅发愣,他还下意识地,朝旁边一同驻足观看的圣女瞅了一眼。 乞丐发帖,哈哈哈。你觉得,为什么少年看了后,会发愣? 第九十二章 主仆互易 原来,这些白垩粉字儿,写的大意竟然是: 这乞丐,原本是鄱阳县乡下的一个小地主,生活富足。 谁想到有一天,他竟然被魔灵教来迫害! 那邪恶教主派人来,不仅抢了他的地,还抢了他的老婆,抢了他的长工,抢了他的骡马,甚至还抢了他最心爱的一条狗,真是惨绝人寰。 看到这些血泪控诉,张少尘心说,果不其然,魔教真坏! 不过他微微转身,却跟独孤羽霓低声说道:“这恶丐,污蔑本圣教,要不要弟子出手教训他?” 没想到,本应更气愤的独孤羽霓,听他此言后,却一脸淡然地摆手道:“不必。随他去。” 说完,她就袅袅转身,径往长街的远处行去。 张少尘一愣,连忙追了上去。 略略并肩而行,他便有些奇怪地问道:“圣女大人,他这样,不是败坏在我圣教、尤其是教主大人的名声吗?” “没关系。”独孤羽霓一脸的云淡风轻,“我魔灵教,以魔道教派立世,就不怕、也不忌讳这些恶名。” “计较不过来的。” “有这功夫,我们计较该计较的。” “这个道理,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哦。”张少尘答应一声,仍旧做出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 察觉他如此,悠然前行的圣女,便在心中说道: “这少年,对本教倒是忠心。” “本圣女,果然没提携错人。” 一种慧眼识人的成就感,在独孤羽霓心中油然而生。 他俩就这样在饶州的街头随便溜达,好似漫无目的一般。 逛着逛着,张少尘都有了一种不真实感: “不会?” “有这么轻松?” “前几次,不是妖怪洞穴,就是荒山野岭,碰到的不是妖魔,就是鬼怪。” “怎么今天这一趟,溜达来,溜达去,竟是很休闲?不敢相信啊……” “她带我到这儿,到底想干嘛?” “难道找我就是为了陪她逛街吗?” “她刚才说那个道理,我很快就会明白,是什么意思?” “不行!” “我可不能因为她,跟我多说了几句正常的话,就忘了她女魔头的本性。” “我要提高警惕!” “我还有大事没完成!” 表面悠闲的少年,内心紧张地做着心理建设。 正提高警惕地打量一切时,他忽听独孤羽霓小声道:“就这里了。” 张少尘一愣,忙抬头一看,却见眼前是家成衣铺子,门口的木匾额上写着: “王仁记成衣铺。” “莫非是这家铺子闹妖怪?” “肯定是了!” “否则她怎么会平白无故带我到这里来?” “说不定还是那什么异神亲王的暗桩呢。” “今天又要我做什么呢?” “这家是成衣铺子,难道是有衣裤成精,化为女子,要让我诱她现形?” “那……不会要我光着身子?” “因为说不定,衣裤成精的妖物,一看是光身子的人,就想扑过去,让他穿!” “圣女为了逼它现形,就这么让我当诱饵啦。” “哎呀!” “这怎么行?” “这大冷天的……” 他禁不住抖了一下。 别怪少年想象力丰富,实在是因为圣女有前科。 所以才在成衣铺子前面一停,张少尘就禁不住疑神疑鬼,浮想联翩,脑补了无数种恐怖的可能。 只是,等半个时辰后,出得这家成衣铺子,再回想起之前的想法,少年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原来,进了王仁记后,独孤羽霓只是买了两套衣物服饰。 一套是给张少尘穿的,是一件纹饰精美的棉白袍。 再配以靛蓝漆的牛皮腰带,挂上翠绿的玉石,玉石上还系着飘飘然的黄璎珞,这整套一穿戴上后,张少尘活脱脱变成了一个俊美潇洒的公子哥儿。 另一套给独孤羽霓穿的,却是一件水绿色的袄裙,材质一般,没什么修饰,一副浓浓的丫鬟侍女风。 到这时张少尘才知到,进这王仁记成衣铺,只是为了重新打扮。 此后他们俩主仆互易,张少尘成了公子哥儿,独孤羽霓却变成他的侍奉丫鬟。 张少尘有点惶惑。 独孤羽霓便告诉他,如此乔装,只是为了做一件没什么危险的小事。 “小事?没什么危险?” 张少尘对此深表不信。 他心想:“莫非今天这只妖怪,爱吃白衣公子哥儿?” 两人之后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街角,独孤羽霓便说道:“今日之事,本圣女不太方便出面,要由你来。” 张少尘顿时心中一紧,心说道: “来了!果然!” “莫非又是叫我做诱饵?” “这种事你当然不方便出面做,要由我来!” 心里这么想着,他便装着糊涂道:“要由我来?” “对。”独孤羽霓点点头,“今日之事,颇为敏感。我毕竟女儿身,不方便掺和婆婆妈妈事。” 听得这话,张少尘真有点糊涂了。 他心说:“这话说得稀奇。” “什么叫婆婆妈妈事,女儿身不方便掺和?” “难道不是我这个男儿身,更不方便掺和?” “唉,你直接说要我上刀山下火海就行了。” “找什么理由啊?理由都找得这么不用心。” 暗中腹诽,他嘴上却道:“究竟何事?请圣女大人示下。” “嗯。其实与刚才乞丐事,异曲同工,也是败坏我圣教名声的。” “我有心出手,但确实不宜出面。” “所以,要你来。” 听得不是给什么凶猛妖怪做诱饵,张少尘顿时心安。 他便颇有几分真诚地应道:“但听吩咐,义不容辞!” 很明显,魔灵教在洞灵山方圆数百里内,势力颇大,尤其耳目众多。 张少尘便感觉,今日之事,独孤羽霓早就知道一些风声。 否则,她也不会什么也不打听,就直接就把张少尘引到南城街那家叫“金玉坊”的首饰铺里。 进了铺子,张少尘表面在浏览那些镶金嵌玉的男式指环,但实际上,却按照独孤羽霓的示意,悄悄偷听铺子里两个妇人的对话。 这两个妇人,正在金玉坊中察看珠宝首饰。 她们两人,大约都在三十岁上下年纪,容貌姣好,颇有风韵。 那头脸身上,也是插金戴银、穿绸裹缎,一看便是富贵人家。 这街逛得不太轻松……换句话说,陪女孩子逛街,什么时候轻松过呢?对了,今天开始,连续10天,每天两更,所以下午4点,还有一更!:)现在我也开通了微博管平潮超话,欢迎去关注一下,对我也是莫大的鼓励,谢谢谢谢! 第九十三章 魔灵血屠 事实上这金玉坊,本就是饶州比较高档的首饰店;没有一定的财力,根本就走不进来。 所以这两个妇人,哪怕穿得再普通,也一定是有钱人。 并且,从她们抛头露面、亲自挑选首饰的情况来看,可能并不是什么达官贵人家的妻妾,更像是没那么多讲究的商人家妻子。 张少尘听了一会儿,便确定了这个判断。 她们两人,除了聊手镯的轻重款式,聊头钗的镶珠点翠,还聊了聊最近江州一带,往上游川蜀、下游吴越的货物报价走势,以及往来的运货船资。 这一听,定是商贾之家无疑。 听到这里,张少尘还有些纳闷,心说: “她们聊的这事儿,可不算婆婆妈妈,是正经做生意赚钱呢。” “怎么?圣女大人让我偷听商贾运营消息,难道也想投本钱做生意,赚个脂粉钱?” “也对啊。她可不是一般的小女子,脂粉钱还是开销小项了,那好刀好剑、灵丹妙符,哪个不要钱?” 想到这里,他便有些走神。 却在这时,他忽听到那个穿着蓝绸袄裙的妇人,话锋一转,略略压低了声音,竟是叹息一声,跟旁边身穿红缎裳的好姐妹说道:“唉,你说这魔灵教,有多可恶……” “怎么了?”红裳妇人惊讶道,“难道他们跟你家勒索钱财了?” “那倒没有。但我倒宁可它勒索钱财。唉!” “啊?”红裳妇人一惊,“难道是想强抢你上山为妻?” “呸!想到哪儿去了?”蓝裙妇人啐了一口,有些脸红道,“冯娘子你说话真不正经。” “你看我,徐娘半老,就算我肯,他们也得要啊。” “嘻,郭夫人,就算你春心动了,肯去魔灵教,你家相公也舍不得啊。”红裳冯娘子吃吃笑道。 “呸,别瞎说了。”郭夫人翻了个白眼道,“妹妹,你究竟还想不想听我说?我这苦楚可憋了好些天了,也没人好说,只能跟你说。” “你却只管打趣我,还顾不顾咱们十多年的姐妹情了?” “呀!听起来不简单啊。秋兰,到底怎么回事啊?” 这冯娘子听得好姐妹话风不对,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还叫起了好姐妹的闺名。 “那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别人啊。” 郭夫人也是一脸郑重,看了看左右,见店家和那对公子侍女,都离得远,便放了心,更加压低了声音,凑近冯娘子跟前,轻声说道: “事儿就出在魔灵教身上。” “我相公,你也知道,多本分的一个人?” “我俩成婚十二年,不说相敬如宾,相互红脸的次数,也是只手就数得过来。” “是,是。你可把郭大哥管教得不错。”冯娘子笑道。 “又有什么用?”郭夫人一脸悲愤,“你知道吗?他最近……却偷偷娶妾了!” “什么?!偷偷娶妾?太过分了!怎么会这样啊!”冯娘子非常震惊。 “唉……”郭夫人一声长叹。 见她这样,冯娘子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便犹豫着说道: “真是奇怪啊。” “按说男子娶妾,也不是什么奇怪事,但怎么这么突然?” “郭大哥那人,我也知根知底的,可不像会是偷偷娶妾之人。” “而且我们这边,男子娶妾,不是因为妻不贤,就是没生育,可你哪样都不占啊?他怎么……呀!” 冯娘子似乎想到什么,惊讶道:“你刚说魔灵教,难道这事也和他们有关?!” “就是啊!”郭夫人一脸晦气道,“我相公你也知道的,老实本分,对我从无嫌弃贰心。” “其实就算他想娶妾,跟我说一声,我也不是善妒之人,好好分说,只要是良家女子,也不是不行。” “可你知道吗?相公娶的妾室,竟是花月楼的妓女,叫‘令狐翠’!” “这令狐翠,有魔灵教撑腰,不知怎么设下圈套,诱了我相公,还逼我相公娶了她为妾。” “我相公,商贾之人,总要到妓坊青楼应酬,也属寻常;最可恶的属这狐狸精,竟然以势压人,逼我相公娶她,你说可恨不可恨?” “啊!心机也太深了!实在是太可恨太可恶了!果然是不要脸的臭婊子!” 冯娘子陪着一腔悲愤的好闺蜜,同仇敌忾地骂了两声。 不过她这声音也压得非常低,显然也十分忌惮魔灵教。 骂了几句,冯娘子又问道:“那你相公准备怎么办?真娶那狐狸精吗?” “又有什么办法?”郭夫人一脸无奈,“我相公跟我说,他也不想娶这个妾室;但迫于魔教淫威,没办法啊,只得答应。” “听我相公说,那令狐翠的表叔,可是魔灵教的大人物。” “他满手鲜血,杀人无数,外号‘魔灵血屠’呢。” “要是我相公不答应,她表叔很可能要杀我们全家!” “这!”冯娘子倒吸了一口冷气,愣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家相公,也真不容易。” “我劝劝你,虽然你心里有气,可千万别跟他撒。” “整件事中,他才是那个最难受的人。” “嗯!”郭夫人用力点点头,“其实不消你说,我也知道。” “这些天我不仅更加温柔待他,还常常催他多到新娶妾室那里去。” “说到这个,我的心就好痛。” “当然,吃醋嘛。”冯娘子会意地说道。 “那倒不是。”郭夫人摇了摇头,“妹妹你想想,你郭大哥多节省的一个人?” “就为了这事,还忍痛费了一大笔钱,买了个外宅安置这狐狸精。” “唉,可真苦了他了。” “所以我体谅他,直到今天,才跟你一个人说起这件事。” “跟我说就对了。”冯娘子笑道,“我可是你的好姐妹啊。” “噢,对了,姐姐,我跟你说,你也别难过,大哥这法子对。”冯娘子帮闺蜜认真地分析道,“你一定要让他在外面安置狐狸精,可千万不能引到家里来。” “再说了,男人嘛,总是喜新厌旧。” “现在刚刚新娶了那小娘,可能还热乎。” “等几个月过去,恐怕去得就稀疏了,这郭家,还属你是掌家的大娘子!” 家长里短,动魄惊心 第九十四章 人前情孽人后猜 “是呀,我也是这么想的,一定会是这样的。”郭夫人用力地点点头,肯定道。 只是,口里说得笃定,她脸上那一抹伤感失落的表情,却是怎么也掩藏不住…… 说了这番话,无论这郭夫人,还是冯娘子,全都没了挑首饰的心情。 她们胡乱看了几眼,也就出得门去。 看着她们出门的背影,张少尘若有所思,然后说道: “我有点明白了……” “莫非,这事儿,也是有人污蔑咱魔灵圣教?” “似是如此,也不确定。”独孤羽霓道,“就得你去查明真相了。” “那我试试。”张少尘道。 “不是试试。”独孤羽霓摇摇头,“张少尘,这回我正要看看你胆略。” “今日我便只是你的‘侍女’,你该怎么做,我不发一言。” “好,遵命。”张少尘硬着头皮应道。 片刻后,刚才在金玉坊中喁喁私语的那两位妇人,正在街边结伴行走。 忽然间,她们听到身后有人叫道:“两位夫人请留步,在下有事相询!” “嗯?” 郭夫人和冯娘子,十分诧异,一齐停了下来,转身朝后观看—— 却见是刚才同在金玉坊中的带剑白衣少年,和他的灵俏绿裙侍女,正朝这边急急赶来。 “两位夫人,请恕在下打扰。” 张少尘走到近前,抱拳躬身一礼,也是风度翩翩。 “你是……”郭夫人有些迟疑。 “在下张少尘,乃吴越人士。” “向慕豪侠之风,便幼年离家,带剑行走天下,专管人间不平之事。” 朗声说罢,张少尘又一指旁边独孤羽霓道:“这是我的贴身侍女,跟随我多年,她叫……‘莲心’。” 说到独孤羽霓的化名时,张少尘差点露馅,因为他俩并没约好这个化名。 所以“莲心”之语,只是他随口说的。 圣女的真名,自然不能说的。 魔灵教在这一带也挺有影响力,谁知道这两位夫人,听没听说过独孤羽霓的大名呢。 而这“莲心”之语,只是少年急切间,第一个蹦在脑海里的词儿,便直接说了,反正也不打紧。 “莲心?有趣。”少年随口说出的化名,没想到圣女竟是蛮喜欢,情不自禁地微微点了点头。 当然郭、冯两位妇人,可不关心什么侍女的名字。 听张少尘介绍自己还是个少年侠客,她俩便对视一眼。 然后郭夫人有些警惕地问道:“张少侠,不知您忽然拦下我们姐妹俩,有何事?” “确实有事,正要说给夫人听。”张少尘侃侃说道,“想必刚才夫人也看到,我主仆二人也在金玉坊中。” “因而先告个罪,并非在下有意偷听,实在是修行多年,听力异于常人,即便不想听,也听到了。” 听他说到这里,郭冯两位夫人又下意识地对视一眼,神情颇为尴尬。 只听白衣少侠继续说道: “而我张少尘,向以侠义为先,听得夫人说起之事,颇有疑点。” “不知可否由在下自告奋勇,暗中探察一番,也好解夫人心中之惑?” 说实话,张少尘作为一个陌生人,说出这番话,确实有点唐突。 要是换了个人,这个郭夫人还真可能面色一变,甩袖转身就走。 但张少尘本就英姿俊朗,今日又穿得一身华贵白袍,衬托人更是风神蕴秀、潇洒不凡,让这郭冯两位妇人看了,第一印象是极佳的。 更何况,世道渐乱,剑侠风气渐渐流行,现在一听俊美少年竟是吴越剑侠,更是让两位妇人瞬间生出无数美妙的联想。 于是,事后郭夫人想起来都觉得奇怪,当时自己居然什么都没质疑,竟是一口答应。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本来郭氏秋兰心里,就不怎么踏实。 虽然跟自己闺蜜说起来时,各种通情达理,但心里真的毫无芥蒂、毫无疑虑? 所以,既然有英俊少侠主动帮忙出头,那就查一查。 没事还好,要真有事,还真就解决了郭夫人闷在心里的一大疑难—— 她想看看,那死鬼究竟有没有花言巧语地骗自己!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没人提醒还好;有人一提醒,本来已经认命的郭夫人,心里顿时疑窦丛生。 所以,她不仅一口答应,请少年去查,还真心诚意地许诺道: “一切拜托少侠查访。” “无论有没有结果,妾身都会有薄资相赠,以酬少侠急公好义之情。” “那倒不必。”张少尘一摆手道,“我辈之人,但凭本心行事;若论黄白之物,便是俗了。” 听他这么一说,郭冯二夫人尽皆肃然起敬。 此后张少尘又跟郭夫人,问了一些她丈夫的情况。 郭夫人自然知无不言。 连冯娘子也挺有兴头,不时插话,补充好姐妹疏忽没说的事。 一番询问,远超期望,张少尘便要告辞。 见他要走,那冯娘子迟疑了一下,便问道:“张少侠,请恕妾身多嘴,想问你个问题。” “夫人请讲。”张少尘温言说道。 “妾身是想问,少侠您专管人间不平之事,又不为金银,那能落得什么好处?” “哈,如果我说,铲除不法恶事,消弭人间不平,能提升我的剑术功力,二位夫人相信吗?” “这……” “信,我们信。” “嘻,嘻嘻……” 两位妇人相视掩口而笑,显然并不相信。 告别了郭冯两位妇人,转过了个街角,略停了停,独孤羽霓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张少侠,没想到,你很受妇人欢迎嘛。” “是吗?”少年挠了挠头,想了想道,“好像她们对我还真的挺客气。” “这样挺好,省得我多费口舌,没怎么费力,就问清了事由。” “哦。你还挺高兴……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准备先找郭夫人的丈夫看看。”张少尘若有所思道,“刚才那冯娘子,倒也说起,男子难免好色,说不定是找个借口骗她姐妹,也未可知。” “所以,我想先去查探查探那个生意人郭本才,看看他究竟有没有说谎。” “圣女大人,你觉得——” “叫‘莲心’!” “……” 羽霓,莲心…… 第九十五章 因含情而迁恨 “莲心,你觉得我这想法怎么样?” “不告诉你。我说了,此事由你全权处理。” “好。那我们先去找那个郭本才!” 郭冯两位妇人,提供的信息足够详细,张少尘没费吹灰之力,就在西市街发现了郭本才的踪迹。 看到他时,他正在西市街上闲逛,看样子也想买点什么。 这郭本才,大约三十出头的样子,模样还算端正,面色有些微黄,除了眼神有些商人特有的精明外,整个人看着还是挺周正的。 相比他妻子而言,郭本才的穿着却是相对朴素。 他一身宝蓝色的棉布袍,黑漆牛皮腰带,虽说看着布料还算不错,但相比刚才郭夫人隐约透露出来的他们的身家,这郭本才算是穿得很低调了。 不过这一点,倒也符合先前听来的郭本才的性格: 他“很节省”。 张少尘先跟了这商人一段路。 他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仔细观察着郭本才的一言一行。 有了那些年的经历,张少尘其实是很聪明的。 他知道,一个人在独自一人、不知道有人观察的情况下,表现出来的东西才最真实。 于是跟了这一路,他便发现,这郭本才身为商人,跟摊贩讨价还价时,难免精明,不过最后给的价钱,还都算公道。 尤其张少尘看到,当郭本才想跟一位老妇人,买女子用的胭脂水粉,也许是看这老妪憔悴苍老的面色,显得家境很不好,他竟不像之前那样必定讨价还价。 挑了几样后,他根本没多说什么,直接就按老妪说的价格付钱了。 他这么做,就不仅是公道,已经算厚道了。 这时候世风也算开放,在饶州街边店铺中负责叫卖的,也不乏长得好看的少女少妇。 张少尘特地留意了一下郭本才面对她们时的反应,便发现他一样彬彬有礼,就算碰上特别美貌的少女,多看上两三眼,那也是人之常情。 张少尘在观察别人时,独孤羽霓也在观察他。 看着少年认真仔细的样子,独孤羽霓便觉得,这事还真的挺有意思。 她甚至有点后悔: “哎,当个圣女,一直端着架子,甚至‘装腔作势’,真个无趣。” “早知道能这么好玩,早就找个人出来调教啦!” “好在,现在也不晚啊。” 所以说,“好为人师”,总是人的天性。 话说饶州商人郭本才,今天心情着实不错。 虽然天气已经挺冷,但今天晴空朗日,阳光灿烂,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道里也没什么风,在街边闲溜达,感觉非常舒适。 身子温暖,心情更温暖。 新娶了美娇娘,一想到她如花似玉的容貌,百依百顺的温柔,郭本才就觉得,这身子越发的暖洋洋了。 “哎,没想到我郭本才,也有今日!” 稍稍走到没人处,他吐了一口气,志得意满地感叹道。 没想到,却在这时,忽从拐角里转出两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怎么回事?” “我今年生意做得挺顺的,没欠人钱啊?” 郭本才还有些懵懵懂懂,却见那白衣少年忽然拔剑在手,指着他冷冷叫道:“郭本才,你事发了!” “啥?我啥事发了?” 郭本才有些慌神,不过却也不怕,自觉没做过什么亏心事。 “还装不知道?”这白衣少年,也就是张少尘了,依旧一脸愤怒,喝叫道,“你这无良奸商,嫁祸魔灵教的事发了!” 郭本才一听,还是有些茫然,不过一听“魔灵教”三个字,顿时浑身一激灵,“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惶恐不已,连连求饶。 一连串的求饶,倒是情词恳切,惊惶莫名。 不过张少尘听了听,却发现,这郭本才虽然满嘴求饶,却丝毫没提什么嫁祸魔灵教之事。 于是他一摆手,神色稍缓道:“郭本才,你先起来,我有几句话要问你。” “问、问……”郭本才勉强站起来,脸色苍白地说道。 “你真的没有嫁祸魔灵教?” “嫁祸魔灵教?” 郭本才一愣,然后也真的认真想了想,便一脸悲愤地叫屈道: “什么嫁祸魔灵教,小的一无所知啊!” “我郭本才就是个本分商人,连魔灵教的人都不认识——” 刚说到这儿,郭本才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胆气便一下子壮起来。 他瞪着张少尘,叫道:“哪儿来的顽皮少年?竟敢当街恐吓良民!” 他气势一盛,少年忽然就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连声道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说话间便收剑入鞘,拉着丫鬟转身离去,那脚步匆匆,简直落荒而逃。 “……” 看着他们的背影,郭商人呆了一阵,然后骂道:“有病!” 本想再多骂几句,忽然好像想起什么,他便立即转身回家去——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刚才真被吓尿了,得赶紧回家换裤子去…… 当然,他没回大娘子那边,而是赶往外宅去。 郭大官人觉得,这时候,只有温柔软款的二夫人,才能安慰他受到惊吓的脆弱的心。 他不知道,刚才跟他恶作剧的少爷和丫鬟,这时正赶往那花月楼。 刚才跟郭本才一番接触,张少尘忽然对他新娶的小妾令狐翠,感了兴趣。 再说郭本才。 回到在城西的小宅院,新娶的小妾令狐翠便笑脸相迎了上来。 “相公,你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令狐翠有些惊喜地问道。 “先不急说,我先换条裤子。”郭本才一脸严肃地说道。 “嗯!我伺候您换。” “那倒不必。你把衬裤拿给我,我自己去换。” “嗯。” 令狐翠什么也没多问,只是乖巧地去取了衬裤,递给郭本才。 在里屋换好了裤子,郭本才这才出来,在小院里坐下,跟令狐翠说了说刚才自己遇上的无妄之灾。 不过诉苦之间,他却隐去了“嫁祸魔灵教”这由头。 他确实害怕魔灵教,即使是个误会,他也不愿提及。 毕竟,自己眼前这个小妾,跟魔灵教很有关系; 多提魔灵教,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有损夫纲威严嘛。 有没有看出,老郭为啥喜欢这个小妾了? 第九十六章 戏假情真 郭本才确实是本分的商人。 换了其他人,遇上刚才这件事,吃一场虚惊,可能也没什么。 但他不一样,本来就老实,胆子也小,所以即使现在已经呆在了自家小院里,想起刚才的事,他也忍不住一阵后怕—— 那白衣少年,横眉冷目,利剑直指自己胸膛,这景象到现在,也还十分鲜明地在自己眼前晃! 他的小妾,令狐翠,毕竟出身花月楼,识人无数,见识也不同于寻常的小门小户女人。 从刚才隐约闻到的一丝尿骚气,到现在夫君强自镇定的样子,她便立即判断出,自己这老实郎君啊,刚才着实吃了一场惊吓。 她其实真的很爱自己夫君的,也非常感激他把自己从青楼火坑里,救了出来。 虽然赎身的钱,大部分是她自己出的,但这又有什么要紧? 现在平民良家子,有几个愿意娶青楼女子的? 更何况是夫君还算是挺成功的商人。 所以,她真的是同仇敌忾了,现在心里也很生气。 她心说:“哪儿来的浮浪子、顽劣儿?竟敢拿凶器,吓唬自己这样老实纯良的夫君,真真是可恶至极!” 于是,她温言安慰了夫君几句后,便忽然神色一凝,冷冷说道: “夫君,无需生气。” “下次若再有这等宵小狂徒,夫君你就报出我表叔的名号,‘魔灵血屠’,保准把对方吓得屁滚尿流!” “呃……对啊!”郭本才恍然大悟,“对对!我怎么就忘了?” “要是为夫当时报出贵表叔的名号,那耍弄人的无良恶少,定然吓得魂不附体、落荒而逃!” 想通这一节,郭本才忽然觉得心情一下子就轻松了,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这时他看了一眼镇定自若的小妾,忽然间觉得,娶了这么个有魔教背景的小妾,还真不是什么坏事…… 小院中,其乐融融,已经心神安定的商人,开始在温暖的阳光中,和小妾耳鬓厮磨,你侬我侬。 他们这时完全想不到,刚才他们口中的无良恶少,却已是主动找上那位“魔灵血屠”。 这位安家镇宅的高人,现在正站在北街的一个胡同口儿,袖着手晒太阳。 “这位大叔,本公子能请教一个问题吗?” “嗯?”令狐翠的表叔一愣,看了看来人。 稍一打量,他便知这一主一仆,应该不是常人,便也抽了手,垂手而立,客气地说道: “小公子,请教不敢。” “有什么事尽管说,只要大叔知道,一定跟你说。” “嗯,谢过大叔。”白衣少年拱了拱手,温文尔雅道,“请问,您是不是‘魔灵血屠’?” “这……”中年汉子顿时一愣。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刚放下来的手,又袖起来,面带傲气地说道:“不错,正是本座。” “那就好了!”张少尘喜形于色,拱手说道,“其实晚辈也从洞灵山而来,正是魔灵教新入门弟子,她……她是我的师妹。” “啥?”汉子顿时有点愣神。 忽然间,他整个人都变得有点不自在起来。 “呵呵……”看到他这副模样,张少尘心里就更有底了。 又随便闲扯了一番,少年忽道:“奇怪!虽然我入教时间不算长,但怎么没听说本教有‘魔灵血屠’这号人物?” “是嘛……这个,可能,我……是这样,只因为你入教太晚,辈分太低,自然不知道有我这样高高在上的前辈名宿了。” 说此话时,令狐表叔依旧神色倨傲。 “是嘛,哈。”张少尘一声冷笑,“既然这样,遇见前辈的机会如此难得,说不得晚辈要请教请教了。” 话音未落,天灾剑已是应手出鞘,灵力灌注之时,剑锋闪耀,竟隐隐有风雷之音! “噗通!” 都没等少年再说狠话,这“前辈高人”一下子就跪倒在地! 他连叫饶命,磕头如捣蒜一般。 “嘿嘿,都骗到本公子头上来了。” “不怕告诉你,别看我年纪小,我却是那郭夫人的表叔——” “你该知道我说的是谁!” “啧啧,本公子胆子已然不小,没想到还有更大的!” “你竟敢假冒什么魔教高人,骗到我表侄女头上来了!” “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要是敢再胡说八道一个字,我就叫你这‘魔灵血屠’,变成浑身窟窿的血葫芦!” “别别!”表叔吓得脸色煞白,连连摆手道,“别别别!我说我说!其实这件事真不怪我,是我那——” “起来说!”张少尘一声断喝。 “是是!” 假冒的高人手忙脚乱站起来,就竹筒倒豆一样,把整件事情的真相,说得一清二楚。 原来,这位令狐翠的表叔,叫“令狐海”。 经他的口得知,他表侄女虽是青楼女子,曾经“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红唇万人尝”,但确实是真爱那个商人郭本才的。 来来往往这么多恩客中,她却一眼就喜欢上这个勤俭老实的商人。 令狐翠本人也的确很有吸引力,知疼知热,软款温柔,尤其有心奉承,郭本才也爱煞了她。 但和先前郭夫人自己说的不太一样,其实这郭大娘子,对丈夫管得极严。 这郭商人,是饶州城里出了名的惧内之人。 所以,想要郭夫人同意丈夫纳妾,简直绝无可能! 无奈之下,令狐翠才找到自己的表叔令狐海,编了这个谎儿,利用魔灵教的威名,吓住了那个母老虎。 说到最后,令狐海满脸羞惭,惶恐说道: “好教公子得知,我那表侄女也是万般无奈之下,才找我出了这样的馊主意。” “没想到却冒犯了贵教的声名,实在罪该万死。” “要打要杀,我令狐海绝无二话。” “只是我那苦命的表侄女,好不容易脱出青楼火坑,嫁给了一个好人家,还望二位放过她,要杀就杀我!” 听他说出这番话,张少尘绷着脸,陷入了沉默。 令狐海紧张地看着他。 “好!” 一个好字刚出口,便是漫天的剑光蓦然飞起,朝令狐海暴掠而来! 漫天剑光中,令狐海呆若木鸡,只觉得今日自己必死。 他会死吗? 第九十七章 临川老藩王 令狐海心里也是悔不当初: “什么瞎话不好编排?偏偏编排上魔灵教。” “效果倒是好,可惜一旦被揭穿,后果这么惨。” “好个魔灵教,煞气重,不好惹!” 令狐海自忖必死,只是倏然之间,刚才还铺天盖地袭来的剑光,瞬间消散。 “呃?” “怎么回事?” 现在令狐海的脑袋里,好似填满了浆糊,已经转不动了。 愣愣怔怔间,却见那白衣少年,仰天一笑,然后目视他道: “成全有情人,自是好,只是拿魔灵教来做幌子,却**道。” “今日小惩,就算了却此事;大叔你早点回家,换裤子去!” “嗯?换裤子?” 令狐海闻言一愣,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裤裆处滴滴答答,那两腿间的青石板地上,已是小水洼一片。 令狐海见状无限羞愧。 但他还是想道谢两句。 毕竟不杀之恩,吓尿算啥? 只是当他抬头再看时,眼前却已是人影不见。 “这……” 他头皮一阵发麻,再也不敢多逗留,扭过头一路狂奔,逃回家去了。 “刚才我事儿做得怎么样?” 已在饶州另一处市集外的少年,有些忐忑地跟身前的女孩儿问道。 “这个嘛……” 独孤羽霓抿着嘴,看着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好像在重新认识他一般。 好一阵后,她才笑道: “还不错,比预料的好。” “没想到,你扮起侠客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张少尘只是乐呵呵地笑。 “今日之事,你如何感想?”独孤羽霓反问道。 “挺有意思。” “有意思吗?” “是啊。我没想到,咱魔灵教不知不觉中,还做了一次媒人呢。” “媒人……”圣女微微垂首,想了一下,便抬头看着少年,粲然一笑,“还真是如此。无意成良媒,成就好姻缘,这也算我教在替苍生做事。” 就在这时候,先有几片雨丝飞舞,转眼便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雨。 本来他们已经准备回去,见此情形,也只好先找了间茶楼,要了壶清茶,拿了两个杯儿,慢慢地喝着,等雨停住再走。 半个多时辰后,忽如其来的雨水终于停住。 雨后的天空,变得极为美丽。 当他俩回去,横渡鄱阳湖时,正见到漫天的白云在碧蓝的苍穹上,奔腾成一条浪花滔滔的大河。 两人的心情,一时俱好。 身为卧底,加入魔灵教,张少尘预想过很多情况,但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碰上朝廷的王爷来视察。 这一天,已是初春,整个洞灵山上,已是轰动了。 人人奔走相告,从教主到役徒,层层传达,都在说一件事: 位高权重的临川王李怀恭,要来洞灵山上巡视了! 当然这样的事情,和张少尘这样的小役徒,也没多大关系。 但没想到,当尊贵无比的临川老藩王,到了玉屏峰上,看过五灵堂后,路过役徒居住区时,老王爷兴致很高,竟是要求进来看看。 这时正是总揽教中后勤事务的枯烬长老陪同。 一听王爷想看役徒区,枯烬长老顿时苦了脸。 他想了想,便劝道:“禀王爷,眼见这天色不早,役徒又是咱教中身份最低微的弟子,不看也罢。” 却没想到,老王爷乐呵呵道: “枯烬真人,你这话,本王却是要驳你。” “今日身份低微,将来却未必没有飞腾之日。” “今日本王为示激励,定要进去看看。” “好,谨遵王命,请跟我边来。” 见王爷坚持,枯烬长老也没办法,只好陪着王爷,在王府亲兵卫队的簇拥下,走进了役徒区。 枯烬长老不想让王爷看役徒区,自然有他的道理。 这役徒区道路狭窄,房屋破旧,确实很是露怯。 身着朱紫王袍的李怀恭老王爷,本来倒是兴头头地进来,但真正看到这样破烂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有些皱眉。 当然他还是强自忍住,不能损了自己宽厚仁王之名。 不过,当他往里面走,走到张少尘住的破草屋前时,也顾不得表示友善了,扭头朝枯烬长老脱口道:“这是你们养猪的地方?” 张少尘作为屋主,这时正呆在屋前垂首恭候;听得此言,他眼神幽怨。 枯烬长老很是尴尬。 但这时也只能强行解释: “禀王爷,这还是鄙教役徒所居。” “圣人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这些草房看似破败,却是为了磨炼这些役徒弟子的心志。” “哈?”张少尘听了这话,心里忍不住腹诽道,“虽然这屋子,我住得觉得还好;但长老您这么说的话,我更想‘天将降横财于斯人也’,这样就能把屋子修好点。” 正想着,却听那老藩王打了个哈哈,然后精神一振,中气十足道:“不管如何,本王见此地茅屋简陋,心实不忍,特赠黄金十斤,修缮此地!” 听他此言,众人一愣,然后大喜,齐齐躬身行礼道:“多谢王爷隆恩!” 在人群中一齐躬身道谢时,张少尘心中喜滋滋道:“今天运气还真不错,真有横财,竟是心想事成了。” 这时候,他还不知道,今天这好事,既不是他运气好,也不完全只是老藩王心善。 其实内心里,江南西道的临川王李怀恭,未必对魔灵教如何厚爱。 只是现在天下乱象初现,各地藩镇间已经开始互相倾轧; 甚至北方的山南东道、河东道一带,已经出现藩王、藩将兵戎相见、争夺地盘的恶性战事。 这也就罢了;正因为矛盾加剧,现在敌对藩镇间,竟还大行刺杀之事。 毕竟,现在还是乱世之初,大规模调兵遣将毕竟不方便,于是只靠一人、就能让对方群龙无首的事,性价比是最高的。 什么人当刺客最适合? 这个问题,想都不用想,夸张点说,连三岁小孩都知道。 于是在这个背景下,各地藩镇都开始拉拢各地修炼的教派,增强自己的实力。 未必每家都想刺杀别人,但也要防着别人刺杀自己不是? 有一两个仙真、魔尊在自家地盘坐镇,自己也睡得安稳些不是? 于是拉拢修炼教派之事,蔚然成风。 世俗背景的大幕,缓缓拉开…… 第九十八章 心之剑道 当这件事渐成风潮之际,很多藩镇便荤素不忌,经常出现一家藩镇,同时拉拢仙魔两道一起效力的奇景。 这种情况下,平时没什么大事的时候,这俩仙魔门派双方,泾渭分明,互不干涉。 等必须要一起做事时,双方便捏着鼻子,为了人间权贵的利益,暂时放下仙魔之争,倒也能合作共赢。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就很能理解临川王的纡尊降贵。 毕竟,洞灵山魔灵教,只在临川王李怀恭领地北边六百里;所以对这位老王爷来说,魔灵教这魔道第一大教的分量,显得特别的重。 有了临川王的过问和资助,张少尘的蜗居很快旧貌换新颜。 三间的青砖小瓦房,瓦黑墙白,屋脊的两边如牛角般对弯挑檐,和其他同样焕然一新的役徒新居一起,终于让玉屏峰的役徒区,不再像贫民窟,有了一些灵山道场应该有的气派。 张少尘新屋落成之日,那义妹殷小怜,也送来自己亲手做的小点心,作为新居的贺礼。 以少年的地位,除了殷小怜外,也没什么人相贺;张少尘便愈加感动,连忙殷勤地招呼殷小妹。 窗明几净的新居中,殷小怜和干哥哥笑语晏晏。 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茶、吃着点心,和义兄说说自己的喜怒哀乐,只觉得格外的轻松。 张少尘和干妹妹笑语闲聊的同时,也在心中感慨: “哎,在晴云坡认下的这个小妹妹,真好,让我这个亲族凋零之人,也能见识到点家的温暖。” 等到了这天晚上,躺在床上,入睡前,张少尘又忍不住回想起白天的事,想到小怜妹妹的天真可爱,便依旧十分感动。 正感动着呢,却见一团光影变幻,那轻灵仙丽的汐灵儿悬浮半空,就在他身子上方动动荡荡。 “汐灵儿?什么事啊?”少年有些奇怪。 “汐灵儿饿啦!”俏美的剑灵撅着嘴,抗议道,“好久没吃美味啦!” “美味?”张少尘一愣,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 “哈,这剑灵,说的是不平之气。”他思忖道,“说来也是,上次跟圣女去饶州,虽然弄清了魔灵教被冒名、背黑锅的事,但自始至终,却没惩强扶弱,也就没捞到什么不平之气。” “好!既然这剑灵抱怨,那我明天就下山去行侠仗义!” “反正自邵康这厮死后,新来的管事邱枫,对我还不错,行动自由了很多。” “再加上有圣女带挈,不管我在外面被她折腾得多惨,但毕竟和她相熟,‘狐假虎威’,现在堂里的人,也不会跟我太刁难。” 想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便仰起脸,对剑灵不满地叫道:“汐灵啊,大半夜的,你跟我说什么美味?搞得我饿得都睡不着了!” 咽了一下口水,他道:“既然这样,我们就来演练剑法!” “好!但主人,你要记得,汐灵儿一直要吃很多美味,才能早点恢复记忆,变成人见人爱的小仙女呢!” “没问题,我明天就下山去给你找吃的!” “嘻,谢谢主人!” 达成了共识,这一人一剑灵,便准备开始练剑。 只是,说要练剑,张少尘并没有起身,依旧仰面八叉地躺在床上。 汐灵儿也只是回到了倚在床边的天灾剑中,让那天灾剑,微微泛着点红光而已。 但少年,已经闭上了眼睛,整个人都进入了一种极其沉静、宛如古井无波般的状态—— 原来,不知从何时起,在一次偶然的尝试中,就让少年发现了一件十分奇异的事: 这天灾剑,真个特别,竟能让他在身子不动的情况下,用意念驱动剑灵剑意,并结合丹田气海之力,在意念神魂中,演练各种剑法。 “无知者无畏”,这句话放在张少尘的身上,就变成: 因为对剑道没太多了解,他便不知道能这么做,有多么高妙和珍贵! 如果这事,让门派中那些前辈名宿知道,恐怕会大吃一惊! 因为,这已是“心之剑道”的范畴。 一般来说,心之剑道,都是高手修炼到一定地步,突破瓶颈,打破玄关之后,才能领悟掌握的无上妙境。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当仁不让地会被尊称为“大师”。 当然现在,张少尘确实不能算作大师。 他只是机缘巧合,误打误撞有了大师之法,但并无大师之基。 他今后,还得继续夯实灵力,磨砺剑意,这一点来不得半点取巧。 不过,毕竟少年心性,张少尘也爱幻想。 他也曾幻想,幻想自己忽然有了排山倒海、超越星辰之力。 但那也只是想想而已。 真实世界里,哪有容易的事? 当然,要除了那些负面的效果,比如缺钱、变胖,这种事确实容易…… 这一晚,张少尘先用意念心力,练了一遍魔灵教的基础剑法,又练习了独孤羽霓教给他的“回风吟雪剑”。 最后,他重点演练了汐灵剑法的第一重,“杀邪诀”。 等到这几种剑法都有了进展,他便息了心神,沉沉睡去。 这时,刚才演练时红光闪耀明灭的天灾剑,也黯淡了光华,静静地倚在床边,宛如一把寻常的剑器。 第二天,张少尘跟役徒管事邱枫报备一声,便带着应用之物,斜背着天灾剑下山去了。 下得洞灵,他先往南行,走到上回帮李家捉妖的建昌。 在城中游走了一回,见并无异事,他便到了城南,沿那条东西向的大河“修水”,一路往西而行。 大约走了二三十里路,他便来到了那个叫“武宁”的小县城。 他从洞灵山出发时,还是晨光初透。 但一路行走,等到了武宁县时,已是夕阳西下,星月在天。 天色已晚,初到陌生之地,不便行事,他也没着急,便找了家叫“悦客来”的普通客栈住下。 等到了第二天,一大早,他便出了门,先在街边买了个炊饼,就着净水吃,然后便溜溜达达,看似随意,却是在不停观察县城里有无异常。 无知者无畏,有时候能激发勇气胆略 第九十九章 双份妖邪 还别说,没走多远,他便碰到街边有一个中年男子,穿得还挺光鲜,正招呼自己的仆人,往自家临街的宅院墙上贴告示。 张少尘好奇地走了过去,看了一眼,便知道原来这中年男子,叫“柳常青”。 柳常青有个女儿,小名翠晴,不知道怎地中了邪,现在柳常青正贴告示招法师,要给女儿驱邪呢。 “法师驱邪啊……不算是我的活儿。我可是剑侠,嘿嘿!” 于是他只是看了一眼,便继续往前走。 没想到,才走过三条街,却让他看到一个老者,身穿蓝缎长袍,愁眉紧锁,也带着仆人在街边贴告示求助呢。 张少尘看见了,心里一动,忙走过去,瞥了一眼,竟发现这老者求助的内容,竟和前面柳家那张大同小异,也是给自家中邪的子女,找法师驱邪呢。 只不过,老者家中邪的,是他儿子,名叫“魏展眉”。 “哈!”张少尘顿时精神一振,心说道,“看来这武宁县,我来对了!此地果然妖魅横行!” 如果说,只有一家招法师驱邪,那可能还只是孤立的迷信活动,确实不是张少尘的专业范畴。 但量变质变,有两家同时都在找人驱邪,那说明此地恐怕还真有妖魔作祟。 如果是这样,便是他的业务范围了。 于是张少尘忙上前,彬彬有礼道:“敢问魏员外,您是在招驱邪的法师吗?” “是啊。你是……”魏员外有些迟疑地看着他。 少年拱手一礼: “在下张少尘,自洞灵山而来,平素颇习驱邪之术。” “不知能否让我去贵宅,说不定能驱贵公子之邪。” “这……”魏员外手抚胡须,半晌无语。 张少尘察言观色,便笑道: “老员外不必迟疑。” “在下虽然年纪小,但建昌县李家的李定芳公子、豫章城方野桥方老爷家的方文彬公子,都中了邪,全是在下所驱赶。” 接下来,他便把那两回斩妖驱邪事,略说了说。 魏员外也不是一般人物,就算张少尘只是口述,他一听就知道,这少年不是在说谎。 于是,他顿时颇为意动。 思忖了片刻后,他便下定决心,拱手笑道: “老夫魏明礼,见过张少侠。” “张少侠少年英豪,老夫自是无有疑虑的。” “只是有一事,老夫还是想多嘴问一句的。” “员外请讲。”张少尘道。 “不知张少侠,可曾应征过那柳家?” “柳家?”张少尘有点莫名其妙。 “就是给女儿‘翠晴’招驱邪法师的那家。” “原来如此!”张少尘恍然大悟,“我方才倒是也路过他们家,看到他们也在贴告示。” “我倒是未曾应征。” “不过,我也想多嘴问一句员外,你为何有此一问?” “这……”魏员外面有难色,欲言又止。 见他如此,张少尘正色道:“老员外,请恕小子直言,驱邪事大,妖魅莫测,若是在下不知全部端由,到时候失了手,害得小子身死事小,万一连累员外全家性命,那就罪莫大焉。” “有这么严重?”魏员外很是惊讶。 “当然!事关重大,不可不防。”张少尘表情严肃。 “这……罢了!也许你说得对。” “否则也不至于找过几次道士法师,也全不济事。” “说不定,真是你说的这个原因。” “既然这样,我便把其中的恩怨缘由,都说给少侠听。” “少侠请跟我来。” 于是,接下来魏明礼魏老员外,便把少年让到了自家宅院的前厅中,着人沏了上好的香茶,两人一边喝茶,一边细说前情。 听他一说,张少尘这才知道,原来这武宁县的魏家和柳家,都是大户人家,但却偏生从祖辈起,便是世仇。 其实具体也不知是哪一辈,总之那一辈的祖上,魏柳两家的家主,同朝为官,本来还是好友。 没想到后来两人理念分歧,各施手段,互相攻击。 尤其两人曾经是密友,对对方的了解,甚至比本人还清楚,所以这样反目成仇之后造成的伤害,尤其深重。 从此两家便成世仇。 而且这么多代下来,势态愈演愈烈,仇恨也越积越深,以至于现在已经是势成水火,几乎不共戴天。 却谁知,也不知是否老天爷戏弄,就在去年底的冬天,魏家家主魏明礼老来得子、几代单传的小少爷魏展眉,和柳家正值妙龄的宝贝女儿柳翠晴,竟是差不多同时中了邪,被妖魅上了身。 两家都是大户人家,不乏钱财,见儿女中邪,举止诡异,自然就大张旗鼓去找法师道士来驱邪。 没想到,两家前后分别找了五六回道士法师,却没一个顶用。 这些人每次刚来时,都信誓旦旦,拍胸脯保证; 谁知到最后,都被妖魅施展邪法,打得屁滚尿流而去。 他们落荒而逃,顾不上要赏钱,倒是替主家省了不少银子。 可魏柳两家是稀罕省这个钱的人吗? 他们觉得事态越发的严重。 这时候,便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按理说,魏家公子和柳家小姐,虽然几乎同时中邪,但互不相干; 没想到,就在几天前,附身公子、小姐的两只妖魅,竟几乎同时漏出口风,说是要结婚冲喜。 这俩妖魅还特地强调,若是婚配错了,反而还要更加祸害魏公子、柳小姐两人。 当时公子和小姐的家人,也都战战兢兢地问,到底是谁家的小辈合适。 两只妖魅也没明说,只描述了一些特征,比如年龄、长相,甚至还对名字编了个哑谜。 几乎都不要去猜哑谜,两家人一听,就知道,附身魏展眉的妖魅,说的是柳家的小姐柳翠晴; 附身柳翠晴的妖魅,说的正是魏家的宝贝少爷魏展眉。 当然也找识字先生一拆姓名哑谜,果不其然,正是这两人。 而妖魅也含糊间说了,要是果然能找对人嫁娶冲喜,他们可能也就放过这两人,离身而去了。 换了其他任何婚配对象,魏柳两家人都会毫不犹豫,立即找媒人提亲做媒。 但偏偏是生死仇家的人! 中国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后续会如何发展? 第一百章 投鼠忌器 无论魏柳两家的家长,还是其他的宗亲族人,全都沉默了。 毕竟,双方仇怨如此之深,虽然以前从来没明说,说不娶或不嫁对方家的人,但这并不是因为开明、不在意,而是这种事,根本不用说,是默认,是底线! 其实都不用说嫁娶了,就拿这次双方招驱邪法师来说,都明摆着在打擂台。 两家不仅一家比一家出价高,而且如果哪个门派的人,应征了其中一家,那另一家就绝不可能会再聘这一派的人。 这些其实也无所谓,但关键是,折腾到今天,还是没有一个法师顶用的。 说到这里时,魏明礼老爷子,一直就没解开的愁眉,拧得更深了。 就算在不熟的少年面前,他也长吁短叹:“唉!没想到我魏明礼一世要强,今日却困于此事。” “唉!我儿是绝不可能娶那什么柳家女儿的,但招来的法师又不济事,现在就成了个死结。” “唉……还望少侠全力出手,帮我儿解了这桩大困厄!” 听到这里,张少尘算是对整件事都搞明白了。 不仅如此,他还明白了,别看老员外最后那句话,是在对自己诚恳相求,但察言观色,明显看得出,这老员外,对自己几乎没什么信心。 他刚才说了那么一大堆,看似很诚心地介绍了所有的信息,但与其说是让张少尘了解情况,还不如说,老员外遇上这等险恶事,束手无策,憋屈太久,现在正好找个不相干的人,痛快倾诉。 老员外魏明礼,明显性子刚强。 其实他心中已是十分痛楚,但那双老眼之中,只是泪光隐隐,努力压抑,不让泪水掉下来。 见此情形,张少尘十分同情,便不计较对自己的轻视之意。 陪着难过一阵,他忽然心里一动,心说道:“咦?这么说,要是我帮两家都驱了邪,岂不是能让汐灵儿吃个双份?” “喂饱了她,便不会再跟我半夜抱怨,影响我的睡眠。” “要知道,我现在正长身体呢,睡眠不足可不好。” 想到这是个好机会,他心里便挺高兴。 不过这份高兴,他丝毫不敢表现出来,省得驱邪还没开始,他先被魏老爷子给驱逐了。 倾诉完之后,魏明礼老爷子就没了精神。 笑话! 前面那几个仙风道骨、满嘴术语说得极溜的道爷,都没成事,就凭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 就算是洞灵山魔灵教的又如何?谁知道是不是冒充? 所以,倾诉完心事的老伯,没了兴头,有气无力地命家人领着少年,往后院去了。 他自己,磨蹭了好一阵,当张少尘都准备开始动手了,这才慢慢地踱到那个专门关着中邪少爷的小院园门前。 小院院门紧闭。 这时候,魏员外的夫人还先到了,正一脸苍白地看着少年。 见夫君到来,夫人立即扯了扯他衣袖,小声道:“你看,这后生拿着把开了刃的剑,多危险啊,万一伤了我家宝贝儿子怎么办?” “呃!” 魏明礼闻言一惊,举目看去,正见少年要仗剑闯入小院去。 和夫人一样,他看着那把寒光闪烁的利剑,也觉得触目惊心,赶忙上前阻拦道: “张小哥,且慢!” “为何不是桃木剑?” “老夫看你这剑锋锋利,万一伤了人怎么办?” “对啊!”老夫人也帮腔,“我看那些道士法师,可都是用的桃木剑。” “你这剑锋芒毕露的,看着怪吓人。” “如果你没带,我家倒是备了几把,新旧年份的桃木都齐,各种长短也都有,这就给你拿来?” “不必!” 到了这院前,先前温文尔雅的少年,却似换了个人一样,一脸冷峻地摆了摆手: “两位,我岂是寻常做法事的法师?从不用什么桃木剑!” “方才我已望气,你们家这妖魅非同小可;拿什么桃木剑进去,岂不是找死?” “再说了,我拿这把剑,只是护身而已,绝不会伤了贵公子。” “若是伤了,我会吃官司,我没这么傻的。” 听他这么一说,魏员外夫妇倒也觉得有理。 所以虽然胆战心惊,也只得无奈地让少年,带他们眼中的“凶器”进去。 尘封的院门,“吱呀呀”地缓缓开启…… 张少尘一进去,魏家家丁便忙不迭地把院门又关上; 那心急火燎的样子,就好像院子里有恶犬一样。 本来张少尘倒是镇定,被他们这么一搞,倒反而有点紧张了。 不过,和家丁制造的紧张气氛不同,进了院子后,张少尘却发现,这里风平浪静。 甚至院里那个小水塘边,还开着几丛迎春花; 那嫩黄色的花朵儿蓬勃地开着,给安静的小院里平添了好几分生气。 看了一眼迎春花,张少尘转过头来,看向屋子—— 恰在这时,屋子的木门,悄悄地打开; 一个穿着淡蓝长袍的年轻公子,正从门里迈步走向少年来。 这位公子显然便是魏展眉了。 本来,这只是个寻常的场景,最多这魏展眉的脸色,有些苍白而已。 但偏偏,他无论开门,还是走路,竟好似都悄无声息,顿时就让少年毛骨悚然起来。 这还不算。 正常人走路,即使是朝某人走来,那眼神也会朝旁边随意地观看; 但这魏展眉不一样,他朝张少尘走来时,那双眼睛,却是直勾勾地看着少年,一转也不转,一眨也不眨。 不仅如此,这样直勾勾的眼眸,随着往这边走近时,还似乎渐渐充了血,慢慢地变得越来越血红。 他的脚步,也越走越快,到最后,竟然忽的飞身跃起,张牙舞爪,朝少年凶狠扑来! 张少尘哪敢怠慢? 他立即拔剑,同时飞身闪避,躲过了魏展眉的凶狠一扑。 一旦开始打斗,张少尘很快就发现了个尴尬处: 那魏员外夫妇,说得还真有几分道理,现在他面对的,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妖怪,而是一个被妖魅附身的人。 只要妖魅没有现形,只是驱动魏展眉来扑击,少年还真的不好挥剑还击。 一时间,张少尘陷入两难,只能满院子闪避游走,和发狂的魏展眉尽力周旋。 人妖合一,好难 第一百零一章 语如刀 “怎么办?!” 极力躲避间,他的脑筋也在飞速旋转,争取赶紧想出对策来。 但情况真的很紧急。 他被逼得越来越狼狈。 有心纯用拳脚抵抗对付,但被妖魅附身的年轻公子,腿快力气大,他张少尘还真不是他的对手。 于是他现在终于有些能理解,为什么这两家人,找了好些道士法师,却都不顶事。 很可能,并不是这些人大话欺人,只会搞迷信骗钱。 但就算他们有些本事,碰上这样打又打不得、防又防不住的附身妖魅,失手的可能性实在太大了。 幸好,张少尘多年锻炼,曾被恶狗满街追,又在魔教漫山遍野地跑腿,这脚力着实锻炼得很快,一时间倒也没被魏展眉追上。 可以想象,换上其他老道士、老法师,腿脚没那么灵便的,早就被妖魅追上摁倒一顿胖揍了。 但情况已经很不妙。 他已经被追得鸡飞狗跳,狼奔豕突,好几次都差点失足摔进了水塘。 “怎么办?怎么办?” “难道真要出手伤了这魏公子?” “可明显人家老来得子、三代单传,我要是伤了他一根毫毛,那老夫妻都会跟我拼命,吃一场官司是至少的。” “怎么办?” “……咦?” “我刚才好像想到个什么……” “是什么……” “快想起来,快想起来!” “哈哈!我想到了!” “‘两家’,哈哈,莫非……我可以这么做?” 世上可能真有“灵感”这种事。 灵感对这位被追得狼狈不堪的少年而言,就意味着,在一瞬间,想通了很多事。 于是,虽然还在逃跑,他却开口说话了。 限于奔逃,他语速极快: “魏兄!你何苦难为小弟?” “本不想说的,但其实我和你一样,都是为情所伤的人。” “别看我背着剑,我可不是来害你的。” “我只是听说了你们的事,忽然觉得,我们是一样的人,所以就来看看你。” “我的事,和你们差不多,也是喜欢上一个仇家的女儿。” “其实两家有仇,已经是上上代的事,和我们没半文钱的关系!” “可我跟小莲还是被拆散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感觉到,本来快如荒野猎豹的魏展眉,速度竟是慢了下来。 “哈哈!有门儿!” 大喜过望之下,他得了鼓励,忙再接再厉喊道: “天呐!我整整喜欢了她十年!” “从我记事起,就开始喜欢她了!” “可惜就因为父辈的仇怨,我们俩就被棒打鸳鸯,有情人难成眷属,惨呐!” “不过虽然我和魏公子你有点相像,那只是从前。” “我现在不知道多羡慕你啊。” “你可能还不知道,来之前我跟令尊令堂已说过话,他们看你变成这样,也很后悔,已经决定不管你的婚事了。” “他们说,你喜欢谁,就娶谁,他们绝不再阻拦你了!” 情急之下说出来的话,声音极为响亮,不仅声震一院,也清晰无比地传到院门外。 魏老夫妇正在家丁们的保护下,在院外心急如焚地等着呢。 少年响亮的话语,清晰无比地传进他们的耳朵里。 于是魏老夫妇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想: “呀!这小哥儿,在说啥?” “不是帮我儿驱邪吗?” “怎么满嘴胡说八道、扯七扯八啊?” “唉!看来‘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这话还真对。” “可笑我刚才还抱了点希望呢。” 他们却不知,这时院子里,他们的宝贝公子,已是停了下来。 本来状如野兽的魏公子,却在水塘边的迎春花丛旁,停住了狂奔的脚步,发了呆,愣了神。 片刻的呆滞之后,他的喉咙里忽然嗬嗬做声,本来挥舞向少年的手掌,却突然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又极力忍痛挣扎。 那景象,十分诡异,就好像这个人发了疯,自己在跟自己攻防对抗呢。 张少尘见状,不惊反喜,更是确定了自己的猜测,竟然接近了真相。 而现在这时候,真相是什么,倒不是最重要了; 最重要的是,他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机会! 天灾剑, 飒然出鞘! 灵力灌注时, 锋芒闪耀! 这不是普通的锋芒,而是张少尘御起了“杀邪诀”; 霎时间便有一种独特的剑气,开始随着剑光的飞舞,在魏展眉的身周奔涌弥漫。 剑气杀邪,无形有质。 刹那间就像有形之火,灼烧了无形的附身妖魅。 冥冥中只听得一声凄厉的“嘶吼”,顿时一个惨绿色的人影,从魏展眉身上飞快脱出,呲牙咧嘴,张牙舞爪,朝少年暴击飞扑! 而在诡秘人影离体的那一瞬,本来屹立抗争的魏家公子,顿时两眼一翻白,“咕咚”一声,晕倒在地,人事不知。 这时候,要不是他正站在迎春花丛边,被花丛挡住了,否则还真有可能滚下池塘去了。 再说张少尘,见妖影离体扑来,虽说正中下怀,可他绝不敢怠慢。 他对自己实力的认知,并不清晰; 他最清晰知道的是,自己不过是个修炼了还不到一年的小小役徒。 所以他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挥动天灾剑,和对方极力对攻起来。 他越打越心惊。 这次的妖邪和前几回都不同。 他几乎无实体,速度便极快,扑击的角度更是叵测诡谲,防不胜防。 甚至没几个回合后,张少尘竟然发现,自己很可能要步魏公子的后尘,要被这凶厉的妖魅附身了! 他甚至已经感受到,那种躯体和心魂半被控制的诡秘感觉! 他一阵心悸,竟是一阵头晕,恍惚间差点摔倒在地。 情急之下,平时要酝酿半天的本事,一股脑儿地全被逼出来! 仙人遗音传授的本事,瞬间发动; 也不管是感应、调集、急令还是呼救,总之小院里的所有仙气灵机,全都被他瞬间调动起来! 小院中最富集的,自是属木灵、水灵、风灵; 它们瞬间聚集到少年的身周,如同忠诚的士兵,在张少尘这个主帅的调集之下,朝那条惨绿色的妖魂魅影,发动了最迅烈的攻击! 和武侠不太同,仙侠打起来,有时候挺恐怖的,o(╯□╰)o 第一百零二章 半饱 生机勃勃的木灵,正伸展一条条绿影,像触手,像绳索,极力禁锢妖魅的神魂; 跳荡滉漾的水灵,正喷涌奔腾,看似柔弱至极,却无孔不入,瞬间将妖魅卷入虚空的漩涡,要让他遭遇灭顶之灾。 风灵更是磅礴浩荡,纵横呼啸,在神魂的空间中掀起可怖的风暴,冲突间如一把世间最锋利的刀,一绺绺地斩去妖魅的生机。 有了木灵、水灵、风灵的助攻,栖息于天灾剑中的剑灵,也一扫平时天真烂漫的表情,代之以凶狠肃杀之相,素手轻弹间,那天灾剑锋上一缕血芒闪现,如血月流星,瞬间扑入了妖魅的身躯—— “嘶——” 妖魅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惨嚎,便惶惶如丧家之犬,望空急速逃窜,眨眼功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而这声很不寻常的惨嚎,也吸引了还在院外有气无力等待的人群。 魏员外等人闻声抬头一看,恰好惊奇地看到,一个惨绿色的妖魅之影,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破洞,正心急忙慌地往前街的方向凌空飞去! 他们全都愣住了。 一个大胆的想法,出现在他们心头: “莫非……” “小哥儿赢了?” “少爷的邪魔,被驱除了?” 他们不太敢相信,所以都愣住了。 他们的脑子里,就跟塞满了浆糊一样,混乱不清。 还是魏明礼魏老爷子,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哆哆嗦嗦地去推院门; 一边推还一边喊:“快来!快来!快来开门!” “是是!” 这时旁边家丁也反应过来,急忙上前,帮老员外奋力推开了院门。 院门吱呀呀地飞快打开。 简直让人不敢置信的一幕,立即呈现在他们的眼前: 黑衣劲装少年,仗剑而立,正朝他们笑脸相迎。 当然他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在他旁边,久已怪诞如妖的少爷魏展眉,竟也是长身站立。 虽然,他现在还没精打采,神气恹恹,时不时还用手扶额,一副既虚弱、又迷茫的样子,但已经像个正常的……病人。 一刹那,包括魏明礼夫妇在内的所有魏家人,全都大喜过望! 魏老爷子夫妇,顿时一路小跑着冲过去,围着宝贝儿子嘘寒问暖。 不过已经恢复神智的魏展眉魏少爷,却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稍稍回答了爹娘几句关怀问候之后,就不怎么作声了。 如果在进入小院之前,张少尘对魏少爷这么表现,可能还不明所以; 但现在,有了刚才对敌过程中的意外发现,他对魏少爷现在这副样子,已经毫不惊奇。 于是,他看魏少爷提不起劲,便也发了善心,对魏员外夫妇道: “员外,夫人,贵公子身上邪魅初除,精神还是不稳,你们俩便不要多问话了。” “啊?是是!我们不多问了,不多问了!”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少年在老夫妻俩的心目中,已是有若神明; 他只是随便一说,老两口顿时闭口不言。 甚至,老员外接下来,命家丁拿过银两为谢时,都用表情和手势表达,那模样颇为怪诞可笑。 而老员外的面相,生得比较威严;这一来,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一种“反差萌”…… 这魏家,张少尘并未久留。 他跟魏员外夫妇告辞一声:“两位老人家,我得走了。” “啊?”魏明礼夫妻都很惊讶。 魏明礼赶忙有些惶恐地道: “少侠何去之速?” “还请暂留玉趾,小老儿这就着人安排宴席,万望少侠能够赏脸,在鄙府用饭。” “不用。”张少尘一摆手,“非是不想多跟老员外请教,只是方才你们也看到,那妖魅并未彻底斩除,而只是带伤离去。” “在下现在,便要去找到那只带伤的妖魅,帮贵府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啊?原是这样!好好好,太感谢少侠高义,老汉、老汉真是……” 为人方正刚直的老员外,这时真是被感动得不行,忍不住抬手用袖角不断擦拭眼泪。 魏家其他人,也都是眼中含泪,都觉得这少年郎不仅剑术法技高强,为人还这么正直负责,于今之世,实在罕见。 感动之时,他们还听少年诚恳说道: “老员外,切莫言谢。” “我张少尘收了贵府的钱,你们就是我的东主,我就是你们的雇工。” “我这雇工,从来有信誉,主家的事都要一管到底,绝无二话!” 听他这么一说,魏家所有人更是感动。 那魏明礼老泪纵横,连声说道: “张少侠切莫说笑了,您是世外高人,我等俗物何敢自居东主?” “今日您仗义出手,救我儿于困厄之中,就是我魏家的大恩人呐!” “是啊是啊!”魏夫人也接话道,“何止是大恩人?简直就是再生父母啊!” 其他人听了,也都连连点头称是。 此后,这魏府上下所有人,除了那个大病初愈的魏公子,其他所有人,甚至包括厨房的厨子,马厩的马夫,都赶过来给少年送行。 当大家送到大门外,还要相送时,张少尘便躬身一礼,道了声“请留步”,便转身飘然离去,在身后留下满大街的崇敬的目送眼神…… 别看张少尘离开魏家时,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其实他的内心里,特别的畅快。 他再一次确认,原来行侠仗义,惩强扶弱,能让人如此的快乐。 心里这么想时,他也手按天灾剑柄,在心魂中跟剑灵感应问道: “汐灵儿,如何?” “这回吃饱了没?” 汐灵儿灵俏的脸形,在神魂中倏然浮现,笑嘻嘻道:“还好还好,只是半饱。” “这才半饱?真个贪吃。” “不过你吃得越多越好,我明显感觉‘我的好剑’,比当初好用多了。” 张少尘由衷地说道。 “就是就是!” “我贪吃,是有原因的,是为了主人的剑更好!” 本来还有点羞惭的剑灵,一听之下精神大振,理直气壮道。 “对对,都是为了我好。”张少尘笑道,“你别急,现在我再去那柳家;如果运气好,今日定能把你喂到饱!” “嘻,谢谢主人。”汐灵儿嘻然言谢,便在冥冥中渐渐隐去了俏丽的脸形。 加餐加餐! 第一百零三章 飞雄光以再击 在长街上飘然前行,眼看着已经走出魏府那群人的视线,张少尘赶忙一闪身,闪进了旁边早就看好的一条巷子里。 一进巷子,他便判若两人。 他丝毫没有了刚才高人的做派,反而矮下身形,一溜烟地窜来窜去,就用当初流浪儿生涯锻炼出来的本事,一通七拐八绕,很快就跑到为女儿招驱邪法师的柳家门前—— 原来,刚才在魏家除妖时他注意到,那抹妖魅残影逃去的方向,正是那前街的柳家! 而就算不是逃往柳家,这柳家他也必去。 为什么? 毕竟,“双份嘛”! 很显然,魏府的动静,早已惊动了柳家。 如此非常时期,他们在这个对头的家门口,布置了眼线呢。 “什么?!” “魏家来了个黑衣少年,竟然驱了邪魔,把魏明礼那厮的儿子给治好了?” 这个惊人的消息,如一阵风一样,传遍了柳府! 柳府的主人,也就是中邪小姐柳翠晴的父亲柳常青,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激动得跳起来! 他一边心中暗骂,骂魏家那个邪魅,怎么就这么被轻易地驱走了; 一边他赶紧发动所有的家丁仆从,令他们赶紧找到那个驱邪少年,务必将他请到柳府来—— 咦? 不是说魏家请了的人,柳家就不请吗? 其实这只是表面现象而已! 出了这样横事,柳家心急如焚;结果请来的高人,一个个都不顶事,就更加让人心急火燎。 这种情况下,要是魏家请来的人管用,他柳家怎么可能不请? 之所以传出两家打擂台,请的人非此即彼,其实那只是在双方请的所谓高人,都不顶用的情况下,做出的明智选择。 这就相当于,对方帮自己试了毒,发现那派的高人不顶事,那自家还请个啥? 魏家的心思,也和他家差不多。 所以既然别有用意,当魏家妖魅被成功驱除的消息传来时,柳府家主柳常青,第一时间就广撒人手下去,务必请高人前来。 当然,交代请人之时,柳常青还扭扭捏捏地加了个限制: 得等到那个少侠高人,离了魏府之人的视线,才将他请来。 结果,正因为这个要面子的附加条件,导致了一个意外的后果: 没有一个柳府的家人,请得到少年。 他们哪能想得到? 这样本领高强的侠士,刚离开魏府没多久,竟然跟条泥鳅一样,滑不留手,呲溜一下,就溜进胡同里巷,七拐八绕,才一会儿,就已经自行出现在柳家大门口了。 当少年出现在柳府门口时,柳氏家主柳常青,还倚在大门口,等自己的家丁把人请回来呢。 而因为大部分家丁都撒了出去,现在这柳府唱了空城计; 本来仆从如云的柳府中,空空荡荡的,作为家主的柳常青柳老爷的身边,只有一个叫柳福的贴身老仆垂手站立。 当张少尘来时,那先入为主的思维,让柳常青没怎么反应过来。 他还跟少年,对视了好几眼,直到见这黑衣少年在自家府门前,只是站着不肯走,还一个劲儿地看自己,他这才有些奇怪地问道: “这位小哥,有事吗?” 本来随口一问,却见少年拱手一礼道: “见过柳老爷。” “在下洞灵山张少尘,正是有事找贵府。” “哦?张公子啊。何事?”柳常青心不在焉地随口问道。 张少尘朗声说道:“听闻贵府千金,身遭邪魅附身,在下颇习驱邪之术,特来应征,或可解翠晴小姐困厄。” “哦,你是看到我早上贴的告示,就来——” 刚说到这里,柳常青忽然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少年! 稍愣片刻,他不可思议地脱口喊道:“莫非!莫非!莫非你是那个帮魏家驱了邪的张少侠?!” “哦?”这回轮到少年有些吃惊,“怎么?我才刚离开魏府没多会儿,你就听说了?” “哈哈,哈哈哈!听说了听说了!真是你啊!”柳常青欣喜若狂地大叫道,“太好了!太好了!我家翠晴儿有救了!” 他难以自控地冲前两步,先攥住少年的手,使劲摇了摇,然后忽然反应过来,意识到这样有些失礼,便赶忙松开了手,退后了两步,如同门房长随一样,使劲往下弯了腰,极为谦卑地做了个往里面请的手势: “张大侠,请进,快请进!” 到得此时,张少尘也无须谦让,便迈步昂然而入。 见他进门,柳常青抬脚就跟着往里面走。 不过,他很快想起一事,便带着怒气回头叫了一声:“柳福!” “在!”老仆人柳福应声答道。 “去,去把那些没用的东西给我叫回来!” “是!”柳福应了一声,赶忙转身出门,飞奔而去。 有了魏家之事,这次张少尘行事,更加轻车熟路。 毕竟,柳家之事,和魏家如出一辙。 唯一有点不同的是,先前中邪的魏展眉,邪祟狂放,但这个模样姣好的柳翠晴,在张少尘初见时,却是十分沉静。 她举止如常,就好像跟正常人一样。 甚至当柳家人,打开禁足她的小院院门,张少尘刚刚现身时,正在院中散步的千金小姐,还回头朝这边嫣然一笑。 张少尘还下意识地回了一礼。 然后回过神来,他就露出一丝苦笑,心里生出些荒诞感。 不过,一切如常,也就到此为止。 当他也装着若无其事,往柳翠晴那边靠近时,没想到,刚才还娴静典雅如同娇花照水的女子,却忽然间判若两人! 她的两眼,蓦然发出绿光,嘴角呲出雪亮的尖牙,而且和刚才弱柳扶风的柔弱模样不同,她竟是行动如风,快如闪电,张牙舞爪就朝张少尘扑来! 这一刻,柳翠晴无论模样,还是气势,都十分可怖! “苍啷”一声,张少尘毫不犹豫,天灾剑瞬间出鞘! 刚才还岁月静好的小院里,刹那时已是剑光纵横! 随着少年的施展挥舞,杀邪诀的独特剑气,在小院中纵横往来,形成一张无形有质的罗网,将中邪的柳翠晴网罗其中。 Double Kill! 第一百零四章 南明赤煌 有了刚才魏家不平之气的“喂养”,现在这天灾剑再次挥舞时,张少尘明显看到了它的成长: 比刚才剑芒更长、剑光更亮; 而且在那基本的剑华寒光中,已冒出更多有如热血的丝丝红光! 而天灾剑芒,如同杀邪剑诀之名,似乎对付这些妖魅,有着极其特别的效果; 很快,依附在柳小姐身上的妖魅灵体,就再次被剑芒给逼了出来! 奇形怪状的惨绿色魅影,脱体而出,闪避着纵横往来的剑芒,桀桀怪笑着朝少年扑来; 少年不敢怠慢,不仅将杀邪诀催动到极致,还立即召唤仙气灵机来助战。 剑光急闪,灵机飞驰,即使这样,却依旧阻挡不住妖魅的攻势。 “嘶啦”一声,他只觉左臂一痛,急急闪避,转眼一看,就见手臂黑衣已破,皮肉上被妖魅利爪划出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直到这时,少年才意识到,相比之前在魏家打跑的妖魅,眼前这只明显强大太多! 虽然两者形质差不多,但现在这只,惨绿色的魅影形象,明显鲜明亮眼了很多;那炭火一样的血色眼眸,也变得极为红亮。 两者之间的对比,就好像最初见到的汐灵儿,和现在的汐灵儿一样。 “难道……” 张少尘的心中,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 恰在这时,看似灵智不开的妖魅,却突然仰天怪笑,用一种极其难听、让人恶心的声音语调,嘶声叫道: “我、怨念之主!” “合体后、无人能挡!” 霎时间妖魅光影大盛,嘶吼着猛扑过来! 长臂利爪疾挥之时,更是轰起漫天的幽蓝火焰,炽烈诡异,就如同九幽的冥火,直朝少年兜头盖脸烧来! 看那狂暴的气势,无论剑芒闪耀,还是灵机飞旋,全都挡不住妖魅的冥火鬼爪! “撕、成、碎、片!” 怨念之主嚣张得意地吼叫。 张少尘拼尽了全身的灵力,天灾剑急挥,驱动仙灵气机,极力对抗; 同时他脚步急退,想先退避一时,多做周旋后,再寻找战机。 只可惜,怨念之主仰天狂笑一声,瞬间身形暴涨,惨绿色的光影照亮整个小院,冥火“轰”一声腾起,以泰山压顶之势,朝少年扑来! 这时少年已退无可退。 眼看就要被强大的妖魅撕成碎片,却在这时,只听得一声惊魂动魄的弓弦声,转眼一道金红色的箭影流光裂空飞来,瞬间就将妖魅巨大的身形给击得支离破碎! 刹那之间,小院之中,如同下起一场诡秘的绿雪…… 惨绿色的妖魅残躯,碎片四处飞扬;但就算到了这时候,遭到重创的怨念之主却依然不死。 鬼火一样的妖眸,依旧凶厉圆睁; 随着凶悍的眼神闪烁,那些断片残躯,竟然开始向头颅所在之处汇集,那架势就像要完成拼图、东山再起! 就在这时,张少尘手中的天灾剑,竟是兴奋非凡,剑锋颤抖的剧烈程度,以至于发出啸鸣。 凄厉的啸鸣声中,还在努力完成拼图的怨念之主,瞬间又支离破碎,四散飞扬! 原来,啸鸣中的天灾剑,就好似一张不断虹吸的巨口;所有的魅影残魂,全都化作一丝丝、一线线、一道道的灵力流光,被飞快地吸入天灾剑中。 几乎只是眨眼的功夫,刚才还垂死挣扎的怨念之主,就被剑器吸得个一干二净! 这吞噬吸纳的过程,虽然极快,但毕竟也有个过程; 妖魅残躯刚开始被吸噬时,那头颅残片不可置信地瞪着少年,用惊奇恐惧的语调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原来你也和我一样!” 但很快,所有的妖声怪影,全都化为虚无,花草葳蕤的闺阁小院中,又恢复了绚丽烂漫的春日景象。 曾被妖魅附身的妙龄女子,这时也恢复了正常。 但张少尘并没去管她,而是转身看向刚才突然出手之人。 定神一看,他才发现,这人年岁不大,也就弱冠之年,剑眉星目,英姿神武,正穿一身华光内蕴的灰绸劲装箭服。 他手中,则握着一把金丝缠绕的赤色宝弓,上弓臂和下弓臂,各是一只三足金色乌鸦的形状,其鸟喙都朝向长弓中央的箭座。 这箭座也是奇异,乃是一块金红之色的圆形玉片,即使在日光底下,也烁烁放光,宛如烈日骄阳。 日形的圆玉箭座,和上下两只金乌合在一起,正呈现一个神秘奇异的“金乌逐日”之形。 如果张少尘见闻足够广博,便会知道,青年手中所握,正是当今天下一把著名的宝弓,名为“金乌逐日弓”。 宝弓不凡,此人更是不凡,长身挺立时,整个人如同万丈高崖上一株傲雪劲松。 虽然神姿英挺,但他的脸色,却是白中透红,神情温和恬淡,某种程度和他苍劲的身姿,形成鲜明的对比。 稍微看了两眼,张少尘便收剑入鞘,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个大礼道: “在下张少尘,感谢仁兄援手救助之恩。” “不知仁兄如何称呼?” “客气了。”来人把赤色长弓背到身后,也抱拳回礼道,“在下南明赤煌,幸会,幸会。” “原来是南明兄。”张少尘想了想,便诚声问道,“刚才见了南明兄手段,必是大有见识之人,小弟便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二。” “不敢,请说。”南明赤煌彬彬有礼道。 “方才这妖邪,究竟是何来历?不信这人口稠密的武宁县城中,竟有此等诡异妖物。” “此是怨念之妖。”南明赤煌说道。 “怨念之妖?果不其然,方才他自称‘怨念之主’。” 张少尘想起刚才怨念之主的嚣张凶悍,到这时还心有余悸。 “没错。”南明赤煌点点头,“既称怨念之主,自是怨念之妖中的强者。” “此妖最善揣摩他人之愿望,常借怨念执念趁虚而入。” “哈!原来如此!”张少尘好似想通了什么难题一样,竟是喜形于色。 南明赤煌看了他一眼,便拱拱手道:“此间事了,若是无事,我便告辞了。” “别着急走!其实我还有一事,想请教你。”张少尘笑嘻嘻说道。 猜猜,南明赤煌会是什么来历?:) 第一百零五章 意外的赶集 显然南明赤煌脾气比较好,本来都已经准备走了,听少年这么一说,便又站住了。 他看着少年道:“何事?请说。” 张少尘却没急着说,而是先把他拉到一边,显然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想让那些柳家的人听见。 以柳常青为首的柳家人,也非常识趣,见状赶紧往外暂避。 如此之后,张少尘才对南明赤煌问道: “南明兄,我初入江湖,见识颇少,方才虽见你显了大手段,却不知尊驾究竟是何来历。不问明这一点,小弟实在遗憾。” “我是何来历,并不重要,阁下似不必问。”南明赤煌淡然答道。 “南明兄,请恕罪,求问阁下来历,并非只是无端好奇,实在是小弟手头有一棘手之事,需要借身份不一般之人,才能解决。” “哦?有这等事?”南明赤煌有些奇怪。 不过张少尘的话,倒也引起了他的兴趣。 想了想他便一拱手道:“既然执意相问,那便不妨相告:在下乃江郎山仙霞岭之玄金教少教主,南明赤煌。” “呀!果然不是一般人!”张少尘惊喜交加道,“原来是玄金教少教主!如果你不说,真的看不出来——” “哈?玄金教少教主?难道……” 说到这里时,张少尘好似突然想起什么,看着南明赤煌吃惊道: “难道……你就是那个仙门中轰动一时的天命之人?!” “不管学什么都会,以弱冠之年,和教主非亲非故,却早早被定为教主继承人,就是你吗?” “正是在下。”南明赤煌谦逊说道,“什么天命之人?只是运气好罢了,不必惊奇。” “不要谦虚了!”张少尘热情叫道,“既然是你,今日我这事便更能成了!” “能成?什么能成?”南明赤煌一头雾水。 “呃,对了,”南明赤煌好似才反应过来,温和地问道,“敢问少尘老弟师承何处、位列哪家仙门洞府?” “我嘛,马马虎虎,”张少尘大大咧咧道,“小弟正是三十六小洞天,第八洞灵真天之魔灵教弟子。” “魔、魔灵教!”南明赤煌仿佛被呛了一口水,那脸色霎时变得精彩极了。 不过张少尘,因为内心把自己当成仙门的人,此时却毫无心理障碍,根本就不把什么仙魔对立放在心上。 而且现在他也顾不上这个,正有其他要紧事要做呢。 于是,还在南明赤煌心态纠结之时,张少尘却叫道: “少教主!” “我二人送佛送到西,好事做到底,现下正有一件要紧的好事,要南明兄帮忙一起做!” “什么事?” “提亲!” “哈?” 很快,仗着救命恩人的身份,本来视对方如寇仇的魏柳两家家主,被张少尘“请”到一家名叫“清风”的茶楼里,在二楼的雅座中一起议事。 这茶楼选得也比较巧妙,位置差不多就在魏柳两家的中间。 事实上平时魏柳两家的人,也常来这家清风茶楼喝茶;只不过双方遇见时,都别过头去,假装看不见对方而已。 而武宁县城并不大,刚才张少尘、南明赤煌二人,帮魏柳两家勇斗妖魅、驱邪除魔的事情,很快就像一阵风一样传,传遍了整个小县城。 本来就奔走相告,现在一听说,那两个少侠士,还把魏柳两个死对头请到一起,在清风茶楼说事,大伙儿便更加兴奋了。 很快,清风茶楼外的街道上,就围满了人。 整条长街,以茶楼门口为中心,越往里面人群越密,并且最里面,茶楼门口前,多是魏柳两家的亲族和家人,正两边分立,怒目而视,气氛剑拔弩张。 但也就他们剑拔弩张了,其他人都很欢乐。 整条街七嘴八舌,欢声笑语,就连外围被人群堵塞了交通的马车驴车,那些车把式一听说有魏柳两家的热闹瞧,便一点都不生气,停下车来和大家一起瞧热闹。 这时又有心思灵活的商贩闻风赶来,在人群中往来穿梭,兜售瓜果小吃,吆喝叫卖声不绝,倒让武宁县的老百姓们,来了个百年不遇的意外赶集。 闹出这么大动静,自然官府也被惊动。 有人聚众,对官府来说正是大事。 武宁县那个叫“黄安民”的县令,正和县尉、县丞一道,点齐三班衙役,准备倾巢而出。 不过这时却又传来消息,说是两位年轻义侠,刚帮魏柳两家除去连县衙也束手无策的妖魔,现在正请魏明礼、柳常青两位员外喝茶,所以才引起县民轰动围观。 一听是这消息,正摩拳擦掌的武宁县老爷差役们,顿时偃旗息鼓。 当然他们也没闲着。 他们也是人,听得有这么大的热闹,咋能忍得住? 于是县衙后院又是一番鸡飞狗跳,黄县令和几个同僚换上便装,也着急忙慌地赶去清风茶楼附近,瞧热闹了。 等他们赶到时,已经去晚了。 不过身为一县父母官,办法多的是,他们很快便在附近找了家相熟的豪绅富户,登在他家那座两层楼的二楼上,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清风茶楼那边的动静。 和那挨挨挤挤的人群相比,他们这拨人,正显得悠闲从容,免不得又生出一番优越感来。 不过,品了会儿茶,黄安民县令忽然问自己的师爷道: “你说,待会儿魏老爷子和柳员外,会不会一言不合,打了起来?” 问出这话,也不等别人回答,黄县令自己便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再说魏明礼和柳常青。 被少年请到清风茶楼之前,他俩其实都不知道对方还会来。 等到了茶楼雅座中,两人对了面,才知道这是场鸿门宴。 当然,他们不是怀疑张少侠要害他们,而是都猜测是对方捣了鬼,想借少侠之势,来欺压自己。 不过,当张少尘一开口,他们便都知道自己猜错了。 只听张少尘道:“我二人,是来帮魏公子和柳小姐,说亲事的。” 魏明礼和柳常青,还没怎么反应过来。 两人相视一眼,哼了一声,然后魏明礼先道:“不知少侠,是想帮犬子说合谁家的女子啊?” 少年想做媒的一对是谁?应该很好猜! 第一百零六章 逼婚 “柳翠晴。”张少尘简洁道。 “啥?!” 魏明礼和柳常青二人,差点没当场蹦起来! “不可能!”两人异口同声叫道。 “怎么不可能?”张少尘不高兴道,“魏展眉、柳翠晴,男未娶、女未嫁,而且我等杀妖救人之时,也抽空问过,他们二人对对方也都颇有情意。” “再者,往俗里说,你魏柳两家看下来,都是家大业大,也算门当户对。” “我给他二人撮合在一起,也是一桩美事佳话,怎么你们就矢口说‘不可能’?” 见他生气,魏明礼和柳常青顿时就有些慌了。 两人又是对视一眼,这次没有冷哼,而是竟有些相互示意,最后便由柳常青脸色尴尬地拱手说道:“两位恩公高人,恐怕你们还有些内情不知。” “什么内情?”张少尘板着脸问道。 “是这样,其实,我武宁柳家,和他们魏家,乃是世仇。故此结亲之事,不甚方便。” 柳常青说完,老对头魏明礼罕见地帮腔道: “对对,就是这么回事。” “其实这两个小娃子,别看嘴上说得多有情意,其实都是一时冲动。” “此事还请高人谅解,待会儿我二人自有更多酬金奉上,但此事……真个不行。” “咦?二位长者,你们这说得是哪里话?倒好像我二人贪你们酬金似的。”张少尘板着脸道,“二位,你们之前,不都说我等是魏公子、柳小姐的再生父母吗?今天我们这再生父母,就要把这事给定了!这样,南明兄——” 他转脸望向南明赤煌:“我们两个分分工,我先去的魏家,就当魏公子的再生父母;你受点累,就当柳小姐的再生爹娘!” “啊?”一直处于看戏状态的玄金教少教主,忽听少年这么指派自己,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这时魏明礼和柳常青,苦着脸,还想再争辩几句,没想到张少尘却一摆手,话锋一转道:“两位老爷,你们到底知不知道,你们家儿女,是怎么惹上妖魅的?” “呃?不、不知……” 魏柳二人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好,既然不知,我便来告诉二位。” “魏柳两家除妖,我都亲身经历,可以说,现在武宁县中,没有人比我更知道整件事的真相缘由。” “恩公请讲。”魏柳二人这时也神情一肃,郑重聆听。 “嗯。其实,魏公子和柳小姐,早就两情相悦。” “只是正因为魏柳两家世代结仇,根本没法跟爹娘开口。” “所以最初是两人演了一场戏,想借妖魅上身、冲喜之名,让你们两家父母同意两人在一起。” “只可惜,他俩没想到,之前便已生怨念,现在又投机弄巧,顿时就被那善于捕捉怨念执念的强大妖魅‘怨念之主’注意。” “怨念之主便分魂两处,借机侵入,就把一场痴男怨女的好戏,弄假成真,真的被恐怖妖魅附身了!” “后来的事情,你们也看到了,差点无力回天。” “要不是今天我和南明兄仗义出手,你们这俩宝贝儿女,再拖延上十天半月,真会被可怕妖魔彻底占据心神,最后吸干血肉精魂而死!” “可以说,魏展眉魏公子,柳翠晴柳小姐,都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那现在还有什么理由,不满足他们两个的痴情心愿呢?” “可是……”魏柳两人,还在迟疑。 张少尘冷眼旁观,看他两人依然如此,便忽然一拍桌子,腾地站起来。 两位老爷吃了一惊,抬眼再看时,却见先前温文尔雅的张少侠,此刻竟是目露凶光,“苍啷啷”一把抽出宝剑,锋芒直指他二人! “二位,恐怕有件事,你们还不太清楚。”张少尘寒声说道。 “什么事?”魏柳两人战战兢兢地问道。 “我,可是魔教的!” “什么?!”两人大惊失色。 “你、你……还未请教……”魏明礼吃吃说道。 “在下张少尘,实乃魔道第一大教、洞灵山魔灵教,最顽劣、最凶残的弟子!” “魔、魔灵教……” 听得这名字,魏明礼和柳常青两人,惊得说不出话来。 其实在之前,少年也自报过家门,说自己是“洞灵山张少尘”; 可两人先入为主,被少年彬彬有礼、仗义出手的表象所误导。 毕竟洞灵山乃江右名山,占地极为广大;两人思维定势下,还以为这少侠乃是洞灵山中,哪位隐世高人的座下门徒—— 却没想到,还真是那个魔灵教中人啊! 顿时,他们两个,刚才还觉得“绝对不可能”的坚强信念,开始动摇了…… 张少尘察言观色,见他二人双股战战、面色如土,便又一指南明赤煌叫道: “二位,你们可不要有眼无珠,他可是仙门名教、江郎山玄金教的少教主,南明赤煌!” “怎么?仙门少教主的面子,还不够大吗?” “来!南明少教主,你说句话!” 其实南明赤煌一直看戏,神思游离,但现在被少年专门摘出来一说,他心里一想,反正也是好事,便心中无奈、表面配合地点点头,郑重说道: “对,我玄金少教主,南明赤煌,也觉得,二位长者,你们还是该以儿女幸福为重,放下积怨,成就美满良缘。” “我、我……” 魏明礼和柳常青,脸色涨红,口角嗫嚅,磨蹭了良久,最后,那柳常青忽然站起来,“唉”地长叹一声,一跺脚,气呼呼说了句“女大不中留”,就下楼去了。 魏明礼也跟他差不多。 见柳常青下了楼,他也连忙起来,吹胡子瞪眼嚷了句“儿大不由爷”,就赶忙追着柳常青的身影下楼去了。 “恭喜二位,喜结连理——” 张少尘拉长了声音,朝匆匆下楼的两位家主喊,也不管这里面有没有语病。 等他回过头来,却是南明赤煌一脸犹豫地看着他:“少尘兄,我们这么做,合适吗?” “太合适了!”张少尘笑道,“难道,少教主,你没看出来吗?” 感觉到,南明赤煌和张少尘的性情,不大相同呢…… 第一百零七章 人事错错然 “看出来什么?”南明赤煌一脸迷惑。 “当然就是这两位老父亲,心里其实早就同意儿女的婚事了,只因为两家为仇作对太久,少个借口、少个台阶下而已。” “不会?明明是你以势压人。”南明赤煌颇不以为然。 “什么?”张少尘激动起来,“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正是在下心中所想。”南明赤煌并不决定退让。 “哈哈哈!”张少尘一下子站起来,仰天大笑道,“没想到,没想到!没想到我张少尘,居然也有能‘以势压人’的这一天!” “……啊?” 南明赤煌惊呆了。 看着手舞足蹈的少年,他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不过愣怔片刻,转念一想,他便想通了: “哦,刚才他不是说,他是洞灵山魔灵教之人吗?” “魔教之人,行事自是不可理喻。” 这么一想,他心中一股子门户之见的义愤之情,便升腾起来,准备开口责备少年几句。 只是,这时张少尘已凑到茶楼窗边,一边朝下看,一边朝他招手道:“南明兄,快来看!” “嗯?”南明赤煌不明所以,也凑了过去—— 这一看,他便愣住了。 原来,刚下楼的那两个家主,正不约而同地跟楼下等候的亲戚们说话。 他们说的是,其实这门亲事,自己也是很不愿意的; 但是没办法,刚才楼上的情形你们没看到,太吓人了; 一个魔教的,目露凶光,拿着明晃晃的剑指着咱的咽喉,真不敢拒绝啊; 而另一个来头也不小,竟是仙门玄金教的少教主,咱也不敢不给面子不是? 听他俩这么一诉苦,楼下围观的亲戚街坊们,也很通情达理; 虽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但主要宗旨就是: “对,你们也是没办法,这两个人来头太大,都惹不起,两位家主受苦了!” 围堵了半天,终于看到了结果,楼下拥塞的人群,也就逐渐散去了。 这时张少尘和南明赤煌二人,在清风茶楼二楼,居高临下,正看见分别走开的魏明礼、柳常青二人,却是在身边人不注意的时候,竟是各自暗暗偷笑了…… 于是张少尘便看向南明赤煌:“南明兄,怎么样?” “好。”南明少教主无奈地道,“你是对的。” 当他们俩准备离开时,张少尘很豪爽地付了茶钱。 毕竟,他今日收入颇丰,雅座的四人茶资虽然不少,但已经很能承受。 见他请客,南明赤煌只是淡然相看,也不推辞。 等到了长街上,两人并肩前行。 一直等到了十字路口,两人一说,发现各自要走的方向,并不相同,两人便相对躬身一礼,准备告别。 只是,别礼行过之后,南明赤煌却没急着走,那双精光隐隐的眸子,却是盯着张少尘看个不停。 张少尘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也有些莫名其妙。 等了一会儿,他便看看天上的日头,然后说道: “南明兄,你使劲看我干吗?我可是男的。” “你不如再回去柳府,看看柳家的新嫁娘。” 南明赤煌却没接他的话茬儿,只是摇了摇头,道: “魔教行事恶劣,你今天也颇有几分恶劣风范。” “却没想到,做的却是好事。” “哈!恶劣吗?我倒不觉得如此。” 对待别教之人,张少尘才没什么小心下气呢,哪怕对方是少教主,他也敢怼回去。 小小年纪,有了这么多经历,他已经不是一般人。 不过南明赤煌,见他矢口否认,反倒有些惊讶: “怎么?你今日茶楼上所作所为,不恶劣吗?从未见手执利器、直指良民的好人!” “哈?这就不叫好人了?哈哈哈!” 经历丰富的张少尘,打心眼儿里惊奇,忍不住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我说得不对吗?”南明赤煌奇怪地看着他。 “好,你既是仙门,我就跟你讲道理。”张少尘忽然神容一肃道,“道家典籍有言:‘天物怒流,人事错错然,若若乎回也,戛戛乎斗也,勿勿乎似而非也。’你是道家门徒,这句话你真正理解了吗?” 也不待南明赤煌回答,张少尘就接着说道: “这世界千情万物,非常复杂,往往似是而非。” “魔教,也许不像你想象的那样。” “魔教门徒,更不一定像你想象的那样。” 说到这里,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南明赤煌,叹息一声道: “唉!” “还是仙门有名的神童弟子、天命之人呢,没想到也这般拘泥尘世教条,沉迷坊间物议,真是令人失望啊,可叹可叹。” 这句话说完,他便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少年离去的身影,颇为从容稳健。 不过他的内心,却正在心念急转: “哈!趁我一通大话,把他唬住,赶紧跑!” “刚才一心促成痴男怨女的好事,没想太多;现在定神一想,妈呀,这位南明老兄,可是玄金教未来的教主啊!和魔道势不两立的!” “我现在身份是啥?” “魔教小啰啰!” “正是他立威涨经验的好对象!” “他那长弓光箭,一看就不凡;仙门神童的名号,也肯定不是胡吹的。一旦动起手来,我肯定打不过。” “难道到时候,还要叫出我仙极门的卧底身份来?” “那就一切都完了,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这时不跑,更待何时?” “哎,我也别拽文了,赶紧跑他娘的!” 于是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终于变成了飞奔疾行,一溜烟地消失在地平线上。 望着他飞速远逝的背影,玄金教少教主南明赤煌,眼神却颇有些复杂。 看了良久,等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说了句,“有趣”,便也转身,从容地离去。 这一回武宁县之行,天灾剑灵汐灵儿,真是吃了个饱! 那魏柳两位家主,在清风茶楼前,诉说亲事“无奈”而成时,所消弭的不平之气化作的气脉流光,真是漫空而来,全飞入天灾剑里。 更何况,之前还直接吞噬了个“怨念之主”! 张少尘的社会经验,还真的挺丰富呢 第一百零八章 暗夜惊血梦 于是,回程之中,张少尘手按剑柄,对汐灵儿说道:“怎么样?这下满意了?” “满意满意!”汐灵儿在少年心魂中,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 不过她很快双手下探,摸摸小肚子道: “满意是满意,可最好下次能控制好分量。” “今天,就吃得太饱了,汐灵儿担心会变胖呢!” 张少尘闻言,脸一板,断了心神联系,不想再跟她说话了。 此后沿修水而东,往洞灵山而回,走着走着,他忽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咦?怎么今天脚步这么轻松、心情这么畅快?” “还有在这回在武宁做事,怎么也感觉格外轻松、格外放得开?” “连打斗都更顺手了,想主意也灵光多了。”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就算极力去做,总还有点畏首畏尾、束手束脚的。” “到底为什么这次会变成这样?” 少年认真思忖了一会儿,然后便咧着嘴,慢慢地笑了起来。 “我懂了。” “是因为有个人,不在了。” “果然,‘没有你,对我很重要’啊……” 有了武宁县之行,尤其和怨念之主对敌,最后还要靠外人援手,便刺激得少年,愈发努力地修习剑技。 这一晚,窗外淅淅沥沥下起春雨。 如此春夜,张少尘看了一会儿方文彬所赠的诗书,又翻了翻《仙路烟尘》,便觉得还是故事书看得带劲。 看了一会儿,他也就吹灭油灯,脱衣上床。 他仰躺在床上,于神魂气海中,开始运转他独有的“心之剑道”,演练那些奇异的剑法。 此时,夜雨敲窗,闲花自落,窗外一派优雅恬然的春夜景象。 但床上的少年,那丹田神魂中,却是九灵齐舞,剑气纵横,一派宏大瑰丽、惊心动魄的气象。 这样的演练,时间并不能太久。 他现在无论灵力还是精魂,还远远谈不上深厚,所以也就小半个时辰,他就结束了心之剑道的运转。 这时,他已经有些虚弱,脸色苍白不说,身上还有些冒冷汗。 睡到午夜时分,他却听到一些不寻常的声音。 这声音,似虚还实,似假还真,似梦还醒,似之前的雨声,却又如泣如诉,十分奇特。 “怎么回事?!” 一惊之下,他已醒来。 一坐而起,努力睁开睡眼,却看见汐灵儿的光影,悬浮于半空,往日的笑语盈盈不见,此际却哭得梨花带雨。 “汐灵儿,你怎么了?” “呜——” 汐灵儿什么都没说,只是纵体入怀,哭个不停。 张少尘又问了几声,可汐灵儿只是哭。 他也无法,只得手抚少女剑灵的发丝,不住地安慰。 只是,温言好语地安慰之时,他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过了一会儿,他才猛然惊悟: “哎呀!这剑灵,竟已经略有实体!” 原来,和以前应手穿身而过的虚幻身影不同,现在蜷曲少年怀中,不停抽噎的剑灵,竟然身子已有几分真实! 有触感。 有轻重。 有阻隔。 就像少年想的那样,汐灵儿现在竟有几分实体! 这时她再来纵体入怀,主观固然无心,客观却有投怀送抱之意,便让清纯的少年郎,神色忸怩,变得有些不好意思。 正尴尬间,却听汐灵儿哭声稍住,正抽抽噎噎道: “主人,我、我做了个噩梦。” “我看见水在燃烧、火在凝固。” “很多很多血,很多很多死人。” “很多人都要来杀我!” “很多人来追我,我拼命地逃。” “不!他们不是人!” “他们的样子很奇怪……” “可到底是什么,我说不出来。” “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火!” “血太多了,淹到了膝盖了。” “也越来越跑不动了,血太黏了,好像一直在拽我的腿。” “啊!!!” “血里面也有怪物,要来杀死我了!” “到处都是大火,我跑不出去了!” “我、我……快被烧死了!” 说到这里时,她已是满脸惊恐,极力往张少尘的怀里钻,还用手捂住喉咙,就好像喘不过气来。 她这样剧烈的动作,对张少尘来说,那种始料不及的轻盈的柔软,变得更加真实。 不过他现在哪顾得上这个? 看着她这样难受害怕的样子,他只想早点消除她的痛楚。 这时,窗外的春雨早已停住,正是满天星斗,纵贯星河。 张少尘从窗户里,看到了一小片灿烂的星空,便灵机一动,对怀中的少女说道: “汐灵儿,不要怕。” “我听说,星河之水能够安魂宁梦。” “我来给你舀一点星河之水,保证让你能做个好梦。” “真的吗?你不会在骗无知妇孺?” “当然不会。我是那样的人吗?来,无知妇孺——呃不对,汐灵儿,你现在看着我的手。” “好。” 汐灵儿抬起一双泪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少年抬起的手。 张少尘的手,开始在满窗的星辰中悠悠移动。 手指拂过星光之时,就像在拂动漫天的星河。 渐渐地,有蓝色的星光在指间悄然亮起,跟随着手指,流转如水,绕指如龙…… 流动的星光之水,沉静,幽邃。 莹莹的幽蓝光色,更让人感觉无比的宁静。 少年将这一抹游移的星光之水,牵引向少女的眼眸,在她的眼皮上流转游动。 于是海蓝色的星光,充斥了少女的视野,也充盈了她的心魂。 星河如梦。 万籁俱息。 一切沉静如最初的纯粹。 少女之灵,渐渐沉睡。 于是这静美的魂光幻影,悠然而起,慢慢飘还到天灾剑中去…… 星曜之辉,正是仙灵气机中的一种,并且比之于五行之灵,更加高远幽邃。 但就是这样无上珍奇的灵光,今夜却被少年用来充作安神之术,抚慰一个因做噩梦而凄惶流泪的少女灵魂,哄她安然入睡。 听起来,这很浪费。 但张少尘却觉得没什么。 自己经历过苦难,便见不得别人流泪。 况且,汐灵儿是自己的剑灵呀。 如果剑灵心情不好,肯定影响出工效率,那多不好? 所以看似帮人,其实也是在帮自己。 这么一想,他就心安理得地酣然睡去…… 汐灵儿原本会是谁? 第二部 伴花之卷 第一百零九章 猪入魔爪 春暖花开的日子,张少尘并没能长呆在洞灵山上。 这一日,独孤羽霓的侍女绿香,再次来找他,说是圣女下山巡游,叫他跟随。 也不知是不是最近一两次,张少尘跟着圣女做事,没那么惨了,今天绿香来找他时,他是在同门们羡慕的眼神中,离开的。 现在,他的这些同门,表面不敢如何,心里却有些腹诽,觉得圣女大人什么都好,就是识人有些不明。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和这个胆小鬼窝囊废一比,哪儿不更好? 可圣女大人就是没发现自己。 唉! 真是“小人得志,竖子成名”,世上不如意事,常十之八九…… 虽然绿香传话是“巡游”,但自玉屏峰而下,跟随独孤羽霓一路往东行时,张少尘却发现,很显然,这位圣女大人心里很有主意,早就想好了要去哪里。 而且这回,开始的那段路程,和上回重复,也是先到鄱阳湖边,往东南横渡了鄱阳大湖,先到了饶州城。 到了饶州,他们只是稍作休憩,便去了城东南的码头。 在这里,鄱水和昌江汇流,独孤羽霓和张少尘二人,坐上了前往昌江东北方向的客船。 他们一路沿昌江而下,不到两个时辰的样子,就到了紧挨在昌江西北侧的新昌城。 这次走得比较远。 一路上,张少尘好几次旁敲侧击,想问清楚这次来究竟要做什么,可独孤羽霓就是不答。 看到她这样子,张少尘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没底。 当初那两回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呢。 等到了新昌城,张少尘发现,这城也不算小。 不过看看市面的景象,似乎并不及上回饶州的繁华。 陪着圣女走了一阵,到了一处街市,正听到前面一阵嘈杂。 两人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一位穿着朴素的大婶,正跟个卖猪肉的屠夫争执。 只听这大婶没好气地说道: “毛老大,你这猪肉怎么这么贵?” “才半个月功夫,一斤都长了好几文!” “又不是我一个人卖这价。”满脸横肉的毛屠夫大大咧咧道,“我说沈大娘,你也别气。” “你看看咱新昌市集,哪家肉案不是这个价?我也就是随行就市。” “随行就市?”沈大娘怒道,“你们分明是暗中说好的,一齐涨价,坑害我们这些贫苦人!” “啥?我们坑害?是有人坑害,可不是我们!”毛屠夫一边斩着肉骨头,一边理直气壮道。 “不是你们?还会有谁?”沈大娘满脸的不信,高声质问。 “你真想听?”毛屠夫停下手中的斫刀,斜眼看着沈大娘。 “听!难道他们敢做,我还不敢听?”沈大娘叫道。 “嘿,有胆子!”毛屠夫嘿嘿一笑,朝沈大娘挑了个大拇指,然后却是略略压低了声音道,“沈大娘,告诉你,猪肉贵,真不怪我。” “其实是湖西洞灵山上的魔灵教独孤教主,这半月叫手下爪牙来咱新昌地界抢猪,以致咱们这些杀猪的,货源稀少,大肥猪全都落入魔爪,故此只得高价,唉,见谅见谅。” 本来泼辣的大婶,一听到是魔灵教主,立刻就不做声了。 她脸色难看地买了二两猪肉,头也不回地匆匆走了。 看着她逃跑一样的背影,张少尘悄悄地问圣女道:“圣女大人,难道真是你爹……抢猪了?” 独孤羽霓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说呢?” “这……恐怕没有。”少年一脸认真地思索道,“最近这半月,我也没见咱役徒的伙食变好……” 独孤羽霓不想跟他说话了。 又走了一阵,看了一会儿市景,张少尘忽然有点知道,为什么独孤圣女要带他来这里。 新昌很特别。 在这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时节,竟是遭了灾。 新昌的市面上,米面价格高涨,货源还短缺,就跟那毛屠夫口中的猪肉一样。 不仅短缺一样,张少尘还目睹有人来找米行粮店的掌柜说理,那掌柜辩解的理由,也跟那毛屠夫雷同: 是魔灵教主独孤横行,命人抢粮,他们也没办法。 一听魔教教主的名字,本来气势汹汹要说法的老百姓,顿时神色惨然,闭嘴不言。 也有年轻气盛的后生,气愤地破口大骂魔教,但很快就被旁边的同伴捂住了嘴,死命地拖走了。 其他围观的居民,也都一脸惊恐地散开了。 见此情形,张少尘又有些不确定地问独孤羽霓:“难道,真是我教抢粮了?” “你说呢?”圣女大人的脸上,又浮现出之前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懂了。”张少尘若有所思道,“原来,这些米行,也跟刚才那屠夫猪肉贩,一样的路数。” 不过他又变得有些茫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你看那个米店掌柜。”独孤羽霓朝他示意。 张少尘扭脸一看,却见这掌柜正看着四散而去的民众,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模样十分奸猾。 张少尘顿时恍然大悟。 这时便听独孤羽霓恨恨地低声道:“这些可恶奸商,囤积居奇,却把祸根推到我教身上,害得我爹爹背了黑锅!” “你看,那些人——”她一指街道中那些正在走远的新昌居民,悻悻说道,“他们这些新昌人,虽然不敢明说,但暗地里还不知道把我爹、把我们圣教,骂成什么样子呢。” “对!换了我,我也骂。”张少尘道。 “对。”独孤羽霓目视远近的街市道,“其实去年,江南东西两道,粮食全都丰收。” “可新昌这些奸人,暗中囤积,以少量卖高价。” “不止这家米店,其他所有新昌粮食铺子,都暗中说是我魔灵教,抢走了他们进货的粮食。” “他们这么做,倒是赚得盆满钵满,却搞得新昌方圆百里的地方,死走逃亡了很多贫民。” “要知道,这一带,本来可称作鱼米之乡的!” 曾经的经历,让张少尘对圣女的这番话,更加感同身受。 换句话说,相比独孤羽霓,张少尘对新昌奸商所做之事,甚至要痛恨十倍! 开始第二部了!“伴花之卷”。就从这名字,也能猜得出本部主流剧情了?^_^ 第一百一十章 狗头军师 “实在太可恶了!”他发自肺腑地骂道。 “所以本圣女今天来,就是要教训他们!”独孤羽霓冷冷说道。 “怎么教训他们?莫非我们找机会,把这些奸商揍一顿?” “正有此意。然后逼他们平价卖米!” “这……圣女大人此法,自是极好。不过,也许咱还有更解气的办法。”张少尘眨眨眼道。 “哦?”独孤羽霓看着他,“说来听听。” “我随便说说啊,说得不对,圣女大人不要见怪。”张少尘陪着小心道。 “你说。” “嗯。我这法子,叫‘顺水推舟’之计。” “这些奸商王八蛋,不是想嫁祸于人吗?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你是说……”独孤羽霓若有所悟。 “对,既然他们造谣,我们就把他们的谣言,变成真的!” “他们不是说我们魔灵教到处抢粮吗?那我们就真抢了!” “然后我们再在城外某处,公开赠粮,就说魔灵教看不惯新昌奸商,平日盘剥百姓,故此替天行道,略施小惩,让他们今后不敢欺压百姓!” 独孤羽霓认真听到这里,眼睛一亮:“你是说,我等不仅能惩罚了奸商,还能赢得好名声?” “对啊。”张少尘嘿嘿笑道,“圣女大人,既然事情一样要做,为什么不换个方式,让咱们圣教得到的好处更多呢?” 独孤羽霓也笑了起来。 她看着少年,凝视一时,道:“看不出来,你这小役徒,这么坏呀。” “这、这……”张少尘顿时就紧张起来! 他心里无比后悔道: “晦气!我一卧底,最要低调,搁这儿抖什么机灵呀?” “还以为能增加他们对我的信任呢。可别弄巧成拙啊!” 不过,他很快便听女孩儿接着道:“不过,这样我喜欢!” “哈?”张少尘放下心的同时,也暗自腹诽,“圣女大人啊,你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差点把我吓死。” 还别说,他为了增加信任、同时也是嫉恶如仇之下献的计策,还真对独孤羽霓的胃口。 不过这事儿,就靠他们两个,干不了。 独孤羽霓也不急,就在这城里四处闲逛闲游。 当然主要是她自己在逛,少年则被她指派着,四处去打听奸商们秘密藏粮的地点,美其名曰锻炼他。 这一天下来,张少尘久经磨炼的快腿,却都快跑断了。 不过,每次筋疲力尽,不想再动时,他一想这妙计是自己出的,一旦成功那成就感该多大啊?便立即觉得不累了。 到最后,倒是独孤羽霓有些看不下去了,叫住正要继续离开去侦察的少年,问他道:“张少尘,你不累吗?” “不累!”少年毫不犹豫道。 “真的?”圣女有些不信。 “真的!”少年拍着胸脯道,“圣女大人可能不知道,最近我突然发现自己的正义感,特别强,遇上这种替天行道的事,就算跑断腿,都在所不辞!” “有这么夸张吗?”独孤羽霓不信道。 “呵!确实有点夸张。”张少尘挠了挠头,尴尬地笑道,“呵呵,其实,我还有个更重要的不累的理由。” “什么理由?” “因为这是圣女大人您的安排。” “我知道是为了我好,给我锻炼的机会,是对我的提携,我哪能不知好歹、喊苦喊累呢?” “噗!算你会说话。”独孤羽霓掩口笑道。 其实,她也知道,这是在少年借机恭维她,但这又如何呢? 她发现,这种感觉还真的蛮好的。 她觉得自己对少年的一片提携苦心,没有白费。 欣慰啊…… 而来自少年的称赞,对她来说,比往日得到的那些长辈们的赞美,更让自己觉得快活。 等张少尘终于搜集完情报,独孤羽霓就通过她作为魔灵少教主的秘密渠道,真的发动那些新昌奸商口中的“魔教爪牙”,趁着黑夜,依计行事。 虽然,这新昌早已不在魔灵教的势力范围内,但做点趁夜攻破秘密谷仓、运走粮食的事情,还是小菜一碟。 这其中,张少尘也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刚开始时,他居中提供情报,后来还往来跑腿,在独孤羽霓和魔灵教徒之间沟通策应,活脱脱一个“狗头军师”的模样。 独孤羽霓也很累。 她要居中调度安排,还要临机决策。 有时候,下属会过来报告一个意外状况,比如不小心跑了一个看粮仓的护院,她都要随机应变做出决定。 无论她,还是张少尘,这一晚,都很累。 但他俩乐此不疲。 因为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等这事儿做成之后,那些奸商脸上的表情,该有多精彩啊……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他们预想;一夜的辛劳,真没有白费。 等到了第二天早上,新昌的米店粮行奸商们,不约而同地得到传报,都说自家秘密囤积粮食的仓库,全被一群黑衣人给趁夜攻破,打了护院不说,还把全部粮食抢走! 这已是晴天霹雳,但更大的噩耗很快传来: 魔灵教竟在城外多处设了赠粮点,给新昌百姓送粮! 当然,送粮这件事,具体操作起来,还有很多情况要考虑。 但魔灵教人才济济,连势力庞大的仙门都敢斗,何况这点小事? 于是不过是早上一个多时辰的功夫,新昌奸商们暗中囤积的粮食,就都散到了新昌县千家万户的米缸里! 甚至有些腿脚不便的老病贫弱之人,魔灵教还特别提供了“送货上门”的贴心服务。 这其中,有好些家,就是一个清俊灵动的少年,负责上门赠粮的。 这一天上午,新昌县城就好像提前过了新年。 全城百姓们都笑逐颜开,奔走相告,都在赞美魔灵教的仁义。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新昌县城的角角落落响起,为新昌城平添了欢乐的节日气氛。 可这喜庆的鞭炮声,对奸商们来说,简直就是丧钟为他们而鸣啊! 他们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地去县衙找官家做主。 本来,官绅一体,这年头能开米店粮铺的,就算不是县绅,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平时县衙的老爷们,和他们称兄道弟;但今天,很奇怪,他们却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你觉得,官老爷们,为什么会保持沉默? 第一百一十一章 惨绝人寰 官府的沉默,其实也很好理解。 虽说大家平时关系处得不错,这次囤积居奇之事中,官员捕头们也得了不少好处。 但这些天看下来,这些奸商也太过贪婪,闹得实在不像话。 别的不说,新昌因为买不起粮食,外逃成难民的人,越来越多,这就是在挖县老爷的墙角啊! 本来县衙那位叫“陈大忠”的县太爷,就暗中传话,让这些大粮商收手; 没想到,这些奸商果然见利忘义,对陈县令的话阳奉阴违,就是不肯收手。 这么一来,陈老爷这帮人,也变得很不高兴了。 毕竟要是真闹出民变,他们首当其冲啊。 甚至,掉乌纱帽事小,就怕上头严厉查处,树个典型,他这几位的项上人头就不保啊。 所以,现在有魔灵教出手,对新昌县衙正是个两全其美之事,既解决了问题,还谁都不得罪。 因此,这一天里,那些粮商如过江之鲫般来县衙哭诉; 但以陈大忠为首的县官们,却采取了个“拖”字诀。 官老爷们的态度,是非常好的,和颜悦色,亲切亲和,满口保证,说要彻查。 可实际,县老爷们却暗中吩咐下去,让差役们出工不出力。 尤其是魔灵教放粮点周围方圆三里地内,绝对不准他们去! 能当奸商的,也是奸猾似鬼。 陈县令打这一手太极,刚开始奸商们还没反应过来,但很快他们就品出味儿来。 他们便又联合着来县衙哭诉,甚至话里话外,隐隐约约地拿之前的贿赂威逼。 见他们如此,陈大县令两手一摊,情词恳切地说道:“诸位员外,实在是魔道势大,我等县衙也不好硬来,徐图缓计方是上策。” “诸位也是明白人,一定要听本官一言:不要急,欲速则不达。” “当然,你们放心,迟早不等,本官一定会帮你们解决这问题!” 说此话时,陈县令还大拍胸脯,赌咒发誓,态度诚恳之极。 看到这样,粮商们也不好再说,个个眼含热泪地回家等消息去了。 但很快,这帮人就意识到,自己不仅被魔教偷了、抢了,还被这帮官员给骗了: “丢粮这种事,你能徐图缓计?” “你缓个几个月大半年,米面都被刁民吃到肚里,化作米田共了!” 到这时,新昌粮商们,终于意识到问题的惨烈性。 他们全都欲哭无泪,回想起整件事来,发现自己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被偷被抢,还被骗,真是惨绝人寰呐! 经此一役,新昌城中,颇有几个实力不济的粮商,就此破产,也加入了穷病逃亡的行列…… 而张少尘,这次却赢得个盆满钵满。 新昌百姓得到了紧缺的粮食,他同样得到了紧缺的不平之气。 栖身于天灾剑中的奇异剑灵,便再次饱餐一顿,并跟少年嚷嚷,又要变胖了。 但少年懒得理她。 回程之中,他也跟圣女感慨: “以前,我没上洞灵山时,听说魔道名声不太好,现在看看,恐怕别有内情。” “就像如今这事,明明是奸商为了一己私利,囤积居奇,居然也能嫁祸到咱魔灵教头上。” “对。”独孤羽霓点了点头,问了一句,“若是我等这次未曾出手,那些新昌的百姓,会如何看我等圣教?” “定然义愤填膺,说独孤教主果然是贪婪蛮横的大魔头。”张少尘衷心说道。 “所以啊,我义父的名声,就是这么变坏的。”独孤羽霓义愤填膺地说道。 “这些事情……很多吗?”张少尘迟疑地问道。 “绝不少。”独孤羽霓道。 “嗯,一定是这样!”张少尘点头赞同。 只是,虽然嘴上这么说,他的内心,却也还是不太相信的。 即使经历过新昌之事,在他的内心中,还是觉得和仙门对立的魔道,总体上还是邪恶的。 虽说近来遇到些嫁祸之事,但也没几个,只能算个例。 心中转念之际,他便有些出神。 这时独孤羽霓也在静静地看他。 沉默了一会儿后,她笑道: “张少尘,这一次,你表现不错。” “也快到日子了。” “到那时,作为奖赏,我带你去吃个喜酒。” “什么?吃喜酒?”张少尘有点莫名其妙。 “对。”简短一答后,独孤羽霓再没有说话。 她越是这样,越搞得少年心念纷呈,疑神疑鬼。 不过等回到洞灵山后,他也静下心来,暗自抓紧练剑修行。 这些天来,他有些欣喜地发现,汐灵儿的样子,变得越来越鲜明,天灾剑也用得越来越顺手。 尤其那偶尔闪耀的剑芒,不仅颜色更似血红,也似乎越来越能顺从自己的心意。 在洞灵山的日子,不总是沉闷的。 那殷小怜每次来找他,都是张少尘魔教岁月里不多的亮色之一。 就在新昌县回来的两三天后,殷小怜背着个小竹篓,来找他了。 “少尘哥哥,我们去晴云坡那边拔茅针吃!” “茅针……好啊!” 张少尘想也不想就答应。 茅针,对他来说,太熟悉了。 还是家人俱全时,春天里,他和小伙伴去拔茅针吃。 后来家破人亡,流浪江湖,他也趁着春天时,拔茅针吃。 只是前者为了玩乐,后者为了活命。 张少尘十分熟悉的茅针,其实是茅草在春天抽出叶芽后,酝酿花苞时的花穗。 娇嫩的花穗,被包裹在茅草的青叶里,看起来就像一根粗长的缝衣针,所以才叫茅针。 春日里,藏在青叶里的茅针,白绒绒的,软绵绵的,一吃到嘴里时,满口清香,回味甘甜。 所以找茅针、吃茅针,正是此间孩童们在春天里的一大乐趣。 当然,孩童们并不知道,他们乐此不疲的茅针,还是一味草药,能凉血止血,清热利尿。 是不是好吃,有没有药效,对张少尘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现在对他来说,更重要的是,拔茅针能让他在草长莺飞、漫山花开的春天里,和天真可爱的小妹妹,无拘无束地在一起。 这种感觉,可和跟独孤羽霓在一起不一样。 你小时候,有什么童趣呢?另外,我在仙侠书里,适度写这类闲笔,你觉得合适吗?喜欢吗?谢谢告知! 第一百一十二章 同人不同命 虽然近来圣女大人,似乎对自己友好了一些,但毕竟身份天差地别,自己最好的处境,也不过是她的一个随从而已。 所以和小怜一路往晴云坡而行时,张少尘的心情非常放松,快到之时,几乎都是蹦蹦跳跳走路的。 到了晴云坡下的溪涧边,两人便在春水盈盈的山溪畔,拨弄着茅草丛寻找。 每当找出一只娇嫩的茅针,他们俩便发出一阵快活的欢呼。 此时春山的溪涧边,也有许多鸟雀就在附近的树丛林间,跳跃鸣唱。 张少尘和殷小怜的欢呼,倒不怕吓走它们。 这洞天福地间的鸟雀,仿佛很有灵性,知道眼下的这两人,性本自然,毫无恶意。 待集到二三十根茅针,他俩便爬到晴云高坡上,并肩仰躺在绿草茵茵的草坡上。 混杂着草气花香的春风,顺着山坡吹来,将两人的发丝衣襟吹起。 他们俩,用最舒展的身形,最放松的身心,仰望头顶碧蓝的苍穹,雪白的流云,再一起咀嚼清嫩的茅针,随心所欲地说话,那感觉真是无与伦比。 而获得这样的放松和欢乐,他们却没有花一文钱…… 就在五天后,独孤羽霓的侍女绿香,又来传话,说是圣女大人要带他,去吃喜酒。 乍听之下,张少尘还是有些愣神。 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想起上回新昌之行归来时,独孤羽霓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且不说他。 最近在这洪州州治所在的豫章城,最轰动的话题便是,城中与神童方文彬并称“豫章双骏”的大才子崔温,就要迎娶豫章太守卢季秋之女卢正月了。 才子佳人,珠联璧合,向来是老百姓津津乐道的事。 所以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洪州。 而崔温自负文名,广泛交游,于是真到迎娶的这一天,来崔家道贺的,不仅有崔卢两家的亲朋和同僚,还有许多惯和崔温唱和的相知文友。 崔家现在,其实只是小门小户;虽然祖上也曾做过大官,也是崔氏大族的一支,但早就败落。 现在,也只剩下家里这座前后三进的大宅子,还能证明崔温家祖上曾经阔过。 但现在不同,崔温不仅最近成功当上豫章府的司法参军,还受太守青睐,即将迎娶太守之女,真是飞黄腾达之日就在眼前! 到这时,还惜什么钱? 卢太守也善解人意,预先暗中支给了部分嫁妆钱,便全都被崔家拿来操办婚事。 于是到了成婚之日,崔家府上张灯结彩,声势惊人。 那筵席摆下了不下百桌,放的还都是山珍海味,水陆珍奇,其盛况至少在近十年内的洪州地界,绝无仅有。 崔府人手不够,自有太守府派来人手,一起帮忙迎宾见礼,把整个场面烘托得热热闹闹的。 可以想见,这日的主角崔温,该有多志得意满了。 已登仕途青云路,又将新娶美娇娘,还得太守岳家强援,真个是三喜临门。 所以今日崔温红光满面,忙里忙外,寒暄之时,虽然强自谦抑,但得意之情已是溢于言表。 当然他这种得意,没人会有闲话。 都这样了,还不允许人家开心一下? 这也就是崔温这样知书达理的大才子了,要是随便换了别人,那还不得乐疯魔了啊? 虽然能理解,但今日来贺的宾客中,有个别人,见得此情此景,心里还是有些惆怅。 这人便是方文彬。 他自幼神童之名,也是传遍洪州,和这崔温,正是号称“豫章双骏”,也是很多人眼里的千里驹。 只是上回惹了竹灵木魅,虽得魔灵教的高人斩妖除魔,传出去终究晦气。 于是现在,看着崔温如此风光,论权柄即将青云直上,论姻缘将娶美名远扬的太守千金。 再看看自己,身子伤元气还是小事,怎么都能调补回来; 最要命的是,惹了妖魅之事,传出去真是好说不好听。 思来想去,曾经齐名的两人,今后的发展,很可能是冰火两重天了。 想到这里,方文彬就暗暗叹息一声: “唉!没想到同人不同命。” “人之际遇,可以如此天差地别。” “以前,我被人说得和崔温齐名,还有点不愿;从今日起,怕是崔温崔参军,要不屑与我并列了。” 方文彬这想法,也并非是他自己疑神疑鬼,而是刚才自进崔府起,无论是崔温,还是崔家的家丁,对他方文彬流露出来的态度,就隐隐约约显露出了这一点。 于是,想起如此种种,方神童更是一脸苦笑了。 “方兄,你怎么在这里一个人偷笑?莫非有什么好事吗?” 正出神时,方文彬却忽听有人在身后笑言道。 “嗯?!” 方文彬听着声音有点耳熟,但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赶忙回头一看,却是又惊又喜: “原来是张小真人!你怎么也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来人正是张少尘,此时正看着方公子笑道,“我家有长辈,素与此间太守家交好。今日太守千金出嫁,我便来了。” “原来如此!”方文彬更是肃然起敬,忙说道,“原以为张小真人只是法力通天。没想到这尘俗世间,也是家学渊源,交游深厚。” “不敢不敢。”张少尘摆摆手道,“方公子,咱们俩,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你就不用那么客气了,叫我少尘即可。” “岂敢岂敢!我哪敢称得上什么不打不相识?实在是惭愧、惭愧!” 方公子现在心气儿早就不高,一听少年之言,连忙推脱逊谢。 “不妨。”见他如此,张少尘倒是心生好感,于是反而一皱眉,神容一肃道,“怎么?既称我小真人,法力通天,现在跟你提这么个小要求,你就推三阻四么?” “这……”方文彬踌躇一阵,便一笑拱手道,“那小弟便僭越了——少尘兄!” “哈哈!这才是我的方神童,哈哈!”张少侠畅快笑道,“文彬兄,你是有名的大才子,本就应该这样旷达不羁嘛!” 你猜猜,为啥他俩要来吃这趟喜酒?另外,今天起恢复一更,让我先缓缓..囧.. 第一百一十三章 忽发狂言惊满座 “唉,不提了。” 方神童现在,可谓心灰意冷,听张少尘这么抬举自己,就算想凑趣附和几句,也完全提不起精神来。 张少尘何等机灵?察言观色之下,便再也没继续提这个话茬。 他现在岔开了话题,跟方文彬说起,上回自方家回去,一有空闲,他便研读方文彬所赠的诗书。 听得这话题,方文彬才提起点精神,跟张少尘一番推敲探讨,先前的苦闷失落心情,这才稍稍好了一些。 只是,方文彬全情投入,张少尘却有些神思游离。 沉溺文学探讨的方文彬,并没注意到,眼前这法力高强的少年,与他探讨诗书时,那眼神却时不时地,往今日的男主角崔温崔参军身上瞥去。 崔家亲迎之刻,定在黄昏。 古礼有云: “婚以昏为期,阴来阳往,男以昏迎女,女因男而来,是为婚姻。” 迎亲的仪程,自是繁文缛节,不过崔温及其家人做来时,却丝毫不觉疲累,满脸的喜气盈盈。 按此时洪州民间的惯例,今日的新嫁娘,到了崔家后,先去后堂歇息。 崔温则在前厅,接受诸位亲友高朋的祝贺,开了筵席,至众人酒酣耳热时,这才扶出新嫁娘,和他一起拜天地。 若是按崔温的心思,恨不得卢正月卢小姐一进崔家门槛里,就拉着去拜了天地了事。 但无奈民间俗法如此,他这个豫章府的司法参军,也不得不守法遵规。 不过,此桩美事,已是板上钉钉; 煮熟的鸭子,还能飞吗? 所以他既心急,也不心急。 当红烛高烧,筵席大开时,于众人觥筹交错中,他还忽地站起来,举杯朝四外团团一举,然后将满斟的美酒,一饮而尽。 见他如此做派,众人便知他一定有话要说。 果然,当着众亲友、众宾朋,面如冠玉的崔参军,情深意重地说起自己对卢家小姐的一片真情厚意。 他说起两人如何相识,如何相知,最后如何相亲相爱缔结同心。 本来,就算这年头风气还算开放,但这种男女定情之事,如何能当着大庭广众说出? 别说还没入洞房,就算入过洞房,老夫老妻了,当众说这些事,也是有点不妥当。 不过,才子就是才子,名人就是名人,现在听崔温声情并茂、情意绵绵地说出这些话来,所有人不仅不觉得不妥,反而还十分赞叹,赞叹这才是名士真风流! 张少尘此时,正坐在方文彬的旁边。 听崔温在那儿宣扬柔情蜜意时,他暗暗留意了一下方文彬的神色,便发现,这豫章双骏之一,即使眉间难掩失意,却也真心诚意地为崔温叫好赞叹。 张少尘见状,便暗自点头: “嗯,撇过赏钱不说,我也没救错人。” “那,我就帮帮他。” 于是,就在方文彬奇怪的眼神中,张少尘忽然站起,举杯遥对崔温,朗声说道:“参军大人,果然名士风流,佩服佩服!” “不敢不敢!”崔温立即逊谢。 其实独自讲述,固然不错,但怎及得有人捧哏凑趣? 所以崔温见有人站起称赞,自是十分高兴,连声逊谢,正好表现了一把谦逊美德。 当然他心里,也略有奇怪,觉得凑趣捧场这人,似乎有点面生,好像从未见过。 不过这根本就不算事儿。 因为崔家人丁单薄,许多远方亲戚久已不往来,音信断绝,临时想找也找不到。 所以为了壮大声势,不在未来岳家面前丢脸,崔温还特地拜托知交文友,请他们再带可靠的亲朋挚友过来充场。 想必,这面生的少年公子,就是自己好友拉来充场的? 心中转念,他便听少年公子又笑道: “名士风流,小弟自知相差久矣。” “然某已被勾起谈兴,便想趁此吉时、借此宝地,也说说我一位交好女子的情史。” 听得此言,崔温略有诧异。 不过才子本来就性情旷达,崔温又喝了酒,正在兴头上,今日一直被众人吹捧,正是飘飘然。 尤其又见张少尘风格高致,他虽略有诧异,还是欣然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 “良友请讲。” “今日正逢良夜,又遇良友,正宜多闻风流情事。” “不过这位良友,待会儿这情事,一定要说得精彩,否则,我要你罚酒三杯,哈哈!” 此言一出,厅堂宴席间的宾客,轰然而笑,气氛立时被哄热了起来。 见得如此,张少尘身边的方神童,正是一脸的佩服和羡慕。 他心里有些纠结地想:“哎,果然是高人风范,真学不来。” “要是刚才自己也鼓起勇气,站起凑点趣儿,说点喜庆风流话儿,是不是也能把自己最近受损的名流文士之名,给挽回点儿来?” 正纠结见,便见身旁那张少尘长身而立,清声说道: “小弟顽皮,曾结识一青楼名妓。” “此妓虽身堕下流,却风标自许。” “其慧眼识珠,曾于风尘之中,看重一贫寒书生。” “书生其时名声不显,得名花青眼,便受宠若惊。” “两人情投意合,缱绻弥月,最后山盟海誓。” “得名妓资助,书生苦读不辍,确实争气,也有鸿运,最后高中科场。” 少年的声音,本就响亮清越。 这时再用点仙灵气机烘托,正是遍传全场。 甚至都传到崔府之外,街巷之人,听得一清二楚。 崔温虽则酒意熏熏,但听到这里,不知为何,脸色有些愕然。 他直觉有些不妥,但见那少年浩然正气,声音朗朗,竟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打断。 只听张少尘继续说道: “书生有了功名,便当了参军。” “又确有智识,事情料理得条条有序,便得一府太守的赏识,欲嫁其女——”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觉得有点不妥,听到这里时,酒喝得醉醺醺的崔温崔参军,已是一下子就被惊醒了过来! 酒已经完全被吓醒! “不对!” “此人欲来搅场!” 他想冲上去,可不知怎么的,这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连半寸也不得挪移。 没错!就是来搅场闹事的!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一怒裂红裳 他又想大叫这臭小子胡说八道,还没开口时,却猛然间一愣: “咦?” “怎么好似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叫自己?” “这声音,怎么……” 只是刹那之间,便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突然弥漫了崔温全身! 惊怔之际,崔温赶忙看向声音来源的地方—— 这一看,却让他霎时魂飞魄散! “太、太像了……” 一瞬间,他的心魂都好像要碎成千片万片。 原来,那东壁红灯下,不知何时,悄然站立一人。 那容貌,太像一个女子了…… 这女子,崔温铭刻在最深的心底。 对于她,他已是终生难忘。 但却每时每刻,都想忘记。 他惊怖莫名。 揉揉眼想再看清楚时,却惊恐地发现,东壁灯影处,刚才还俏生生站立之人,此刻却是踪迹全无! 这时候,满堂的宾客,也听出了不对劲。 再看看崔温面色如土的情形,便是傻子也能想到,怕是今晚要看一场意外的大戏! 这么一想,虽说堂中气氛诡秘,但不少和崔温关系没那么亲近之人,倒反而打起了精神,聚精会神地听那少年继续说道: “这书生,贪恋权色,决定昧心,曾经的海誓山盟,化为烟云。” “他也想了办法,跟那名妓矫言,说是自己恶疾在身,就此永诀,不愿拖累名妓。” “谁知这名妓,身在风尘,却心志高洁,忠义贞烈两全,愿意全心全意照顾情郎,永不言弃。” “如此深情义举,本应能让书生感动,却谁知他已完全鬼迷心窍。” “为摆脱青楼妓女,娶得太守之女,此人终于横下一条心,假装与名妓野游,于野河花树下将她灌醉酒,并作用强行暴状。” “女子讶异,不知爱郎为何如此粗暴。” “但疑或是情趣,还凑趣挣扎,没想到这情郎,竟突然勒紧脖子,将她当场勒死!” 说到这里,话音未落,便听有人“哎呀”一声,瘫坐在凳子上! “唰”的一下,众人的目光,全都投向了惊号之人—— 不用说,正是崔温! 这时张少尘的声音,已是变得寒冷如冰: “此獠生怕事情败露,为求万无一失,勒死情人后,还特地留下洞灵山魔灵教印记,欲图嫁祸魔教。” “此后他到处放出风声,说是魔教逼名妓入教,名妓誓死不从,最后惨遭魔灵教徒奸杀!” 当听到这里时,崔温两只眼睛的瞳孔已是睁得最大,满脸浓重的惊恐犹疑。 “实在是太像了!” 这一次崔温说的不是人,而是事。 原来,张少尘方才,将当日崔温如何杀死名妓、如何嫁祸的情景,说得历历在目,就如同当日他就在现场窥伺一样。 尤其有不少曲折,还是如果崔温不说、外人绝不可能知道的细节! 于是崔温就跟见了鬼一样,脱口大叫道:“你们是谁?!竟然跟踪偷窥!” “嘿嘿!”张少尘一声冷笑,“我们是谁?我们就是你嫁祸的苦主,魔灵教徒啊!” “哎呀!”崔温惨叫一声,两眼发直! 正在此时,忽然一阵狂风刮来。 厅堂中高烧的红烛,几乎全被吹灭。 只留下东边墙上挂着的一对灯笼,还亮着彤红的火光。 光亮骤暗,崔温本能地回头,往那仅剩的灯火光明处一看—— 这一看,让他毛骨悚然! 原来目光所及,那灯火阑珊处,已是再次悄然站立一人…… 这人,正是他之前以为自己错觉所见,和他曾伪装奸杀、嫁祸魔灵教的情人,无论容貌服饰,几乎一模一样! “啊啊啊啊啊——” 崔温一阵失控的狂呼乱叫,整个人都跳起来,手舞足蹈! 一见他这样,在场所有人便都确认,原来刚才少年所述的恶毒负心汉,正是这今日的新郎,崔温崔参军! 其实崔温当年做下这事,一直心里有鬼,不为人知处,日夜煎熬。 刚才又被张少尘活灵活现地一通说,就让当年的隐私事,仿佛又重现眼前。 尤其想起当初的情意,崔温的内心也是实在受不了。 更何况,曾经耳鬓厮磨、又亲手扼杀的爱人,此刻又鲜活无比地出现在眼前! 刹那间,所有的心防意锁,全都崩溃,就仿佛得了一个巨大的宣泄口子,崔温再也受不了了。 他如同失控一样,开始把当初的事情再次说出,情节更详细、更生动。 情绪失控下,他甚至还要冲过去,要跟当初的心上人,重修旧好,再续前缘。 事情发展到这里时,已经不用再看下去。 那其实由独孤羽霓,用障眼法伪装成的“心上人”,在崔温扑过来时,已是倏然消失。 而那揭露整个事情过程的少年,扔下一句: “这位名妓有名字。” “她叫‘寇长亭’。” 然后他跟身边的方神童点一点头,便拂袖飘然而去。 本来喜气洋洋的婚礼现场,一地鸡毛。 众人议论纷纷,尽是惊奇不屑。 拜少年清亮声音所赐,在后堂等待的太守之女、今夜原本的新娘卢正月,从头到尾,听得个真真切切、着着实实。 她现在,正气得满脸通红。 她已经扯去满头珠翠,撕裂浑身红裳,跟自己的陪嫁侍女怒叫一声道: “咱们走!” 而她的父亲卢太守卢季秋,一直就在前厅的贵宾桌上。 他听了个完整现场版,也拼得几十年的养气功夫,才极力忍到了现在。 不过,现在卢太守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老子想杀人!” 自今夜后,“豫章双骏”之一的崔温崔参军,不仅名声毁了,功名毁了,连精神状态也毁了。 但就算这样,还不算完。 现在的卢太守,跟他就像生死仇人一样。 套句官话来说,就是现在等待崔温的,将是国法的严惩! 自此之后,要是有消息不灵通的人,在豫章名士方文彬面前,提起和他“齐名”的崔温,脾气算不错的方神童,就得当场翻脸! 自豫章回程途中,张少尘想起今日之事,便也忍不住在心中感慨: “哎!不管怎么说,魔教就是魔教。” 唉,被敏感词了一下,只能将两字拓展成四字——出个小题目,你能看出来,是哪处吗?(#^.^#) 第一百一十五章 男儿多是薄幸徒 “今日这行事,真是狠辣无比,丝毫不留余地。” “可笑这崔温还不知,这些天来自以为官路亨通、美人得抱,却没想到,魔灵教一直在紧锣密鼓查着你。” “你在想什么?”独孤羽霓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便道,“看你神色,满脸感慨,在感慨什么?” 张少尘心中一紧,忙道:“我在感慨:‘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正是此言。”独孤羽霓也颇为感慨,“为了查清崔温嫁祸之事,我安排了多少人力物力,才查得如此仔细。” “否则,也不容易让这豺狼之徒,真以为苦命女重生再世。” “哎,看来这世间,男子多是薄幸徒。” 感慨到这里,她忽然看向张少尘: “呵,以后不知谁家女孩儿,会落在你手里,被你骗。” “啊?圣女大人明鉴!”张少尘喊冤道,“我多老实啊,您又不是不知道!” “哼,你是跟我老实,要是换了个……” “换了个也一样!”张少尘忙叫道。 独孤羽霓闻言,嘴唇一抿,然后笑道: “无妨。” “你对我老实就行。” “其他女孩儿,随便你哄骗,我才不管那些呢。” “绝不会的!”张少尘赌咒发誓,“别看我张少尘功法不行,可品行还是有点端正的!” “哦?” 独孤羽霓凝视他半晌,尔后似笑非笑道: “偶然听说,你和有个小丫头,走得挺近的。” “是不是……也在骗她?” 张少尘一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忙正色道:“圣女大人明鉴,我这人胆小如鼠,被人骗,还差不多。” “你啊,别得了便宜还卖乖……”独孤羽霓悠悠说道。 听到这里,张少尘不敢说话了。 他只觉得脚底板仿佛有针在刺,浑身都觉得不自在。 他决定赶紧换个话题,要是被魔教圣女想成薄幸之徒,那对自己以后的魔教卧底大计,绝对不利。 于是他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脸佩服地说道: “圣女大人,您前后几次,已经帮咱圣教澄清过好几回名声,真是一心为教,值得我这役徒好好学习!” “嗯。” 听他说起这个,独孤羽霓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做这些事,也不全为魔灵教。” “啊?那还为了什么?” “为了我义父。”独孤羽霓目视远方,神思悠然地说道,“义父他老人家,对我真的很好。” “十几年前,我还在襁褓之中,他也刚离了莫干山仙极门,来这洞灵山创立魔灵教。” “他为了我,也为了魔灵教,十几年从来未娶。” “所以我一定要帮他老人家做点事。” “仙魔攻伐那样的大事,我一个人也做不来。” “这些抹黑魔灵教、抹黑教主义父的事,我可以帮他解决。所以我便做了。” “噢,原来如此。” 直到此时,张少尘才真正弄懂了,这次也就罢了,为什么上次在饶州,只不过是个青楼女子编个谎话的小事,这独孤圣女也要亲力亲为来管。 从这一点来说,他便觉得,这圣女虽然性格有时有点怪异,但在父女亲情上,还是一位有情有义的孝顺之人。 正因为这样,他忽然起了个念头。 其实这念头,在刚才独孤羽霓说他可能是薄幸徒之时,便已经有了些雏形。 他想给圣女买个礼物。 之前是因为不安,现在又有点佩服,便让他下了决心,买! 于是,就在回山途中,路过建昌县城外路边的一个小集市时,他准备在这里给独孤羽霓买件礼物。 当然他还有些犹豫,主要是舍不得银钱。 毕竟他以前偶尔赚得的银两,要么上交,要么为了加紧修炼功法,私下买了不少丹药和符咒,这些都很费钱。 所以他现在身上的银钱,其实已经所剩无几。 几经心理斗争,最后还是他心里对自己说,就当为自己卧底成功、奔向光明前程的投资了,这才终于下定决心,在一个货郎摊上,买了支珠花银钗。 对他来说,这真的是很有诚意了。 因为这支头钗,花了他将近三百文钱,对他来说,真的是自己大部分身家了。 不过,这也就是他的主观观感了。 客观上,这年头不到三百文的珠花银钗,能有多好? 那珍珠,不仅不大,圆得还并不太规则,只能说勉强是个球形,色泽还不太亮,也只能说勉强算是白色。 银质的钗身,色泽也不是很亮。 有些地方还有些发灰,一看就成色不佳。 也难怪,货郎摊上不到三百文的银首饰,能有多好? 但这个价格,真的已经是少年的极限了。 如果让他知道,殷志昂送给妹妹的那支珠花银钗,那么精美,估计今天都不好意思送出手了。 在他买银钗时,独孤羽霓正在不远处的一个杂货摊上闲看。 买完后,张少尘便走过去,一脸讨好的神色,将珠钗递给圣女,道: “圣女大人,感谢您几次提携,我无以为报,刚买了支你们女孩儿用的发钗,送给您,聊表心意。” “嗯?!” 独孤羽霓一脸诧异。 她竟有些不知所措。 也来不及细想,她便顺手从少年手里接过银钗来。 等接过来后,她才有些反应过来。 “我怎么能收他送的首饰?” 虽然一时想不清具体的缘由,但独孤羽霓直觉着,这样很不合适。 可是,怪就怪刚才没想清楚,竟然顺手已经接过来了,难道再塞回去? 这样的话,这少年役徒,该会多伤心啊? “算了,我便收下。” “主要是怕他以为东西差,我才不收,这样他会很难过。” “他要是难过,以后我再使唤他做事,恐怕会影响效果。” 这么一想,她也不犹豫了,顺手就把珠钗纳到自己的袖子里。 见她把礼物收下,张少尘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心说: “果然,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我是陪着笑脸送的礼。” “这一着,走对了!” 不过,想起刚才圣女将礼物收下的动作表情,他却忽然神色一僵。 他神色一僵,想到了什么?顺便公布昨天的答案:是“用强行暴”,哈哈。 第一百一十六章 春雨芦林湖 原来他忽想到: “哎呀,不对!” “她刚才收我的珠钗,如此轻松随意,显然并不把这礼物放在心上。” “唉!” “我怎么这么傻?” “这种发钗,对独孤羽霓来说,根本不放在眼里?” “可却花了我一大笔钱!” “哎呀!亏大了,这个买卖怎么看都是血亏!” 懊悔不已的少年,却不知道,在他眼中轻松随意的少女,这时候裙袖之内的玉臂素手,隔着纱罗,感受到银钗那硬硬的冰冰的感觉,却是忍不住微微发抖。 张少尘刚才在脑海中,想了那么多,却有一点根本没想到: 在魔灵教位高权重、身份尊贵的圣女大人,长这么大以来,还是第一次有同龄异性给她送礼物呢! 等回到洞灵山,才到芦林湖时,忽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春雨绵绵,沾衣湿面,却没有丝毫的清冷。 花香草气,混杂其间,被温暖的春风调弄,和绵绵的春雨搅拌融合,好似一起酿成了让人晕晕沉醉的春酒。 在这样的春雨中,张少尘的感觉其实不错。 但独孤羽霓,却怕春雨弄湿了鬓发春衫,便着忙找地方躲雨。 只是这里,只有清湖疏林,并没有什么房屋。 急切间,少女看到湖边一棵垂杨柳树下,正系着一只无人的乌篷小舟。 她想也不想,便带着少年,跳上了小舟,躲到了船篷里。 春雨簌簌而下。 落在湖面,溅起无数浅浅的碗状的波纹。 雨落平湖,并没太多声音;倒是头顶的乌篷上,细雨落下,正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这声音,虽然连绵不绝,但听来绝不嘈杂,反而还让人感觉很舒服。 等了一时,见这春雨虽然细小,但绵绵不绝,不像很快会停歇的样子,独孤羽霓便去解开了缆绳。 回到乌篷船舱中,她略往前坐坐,划动分列左右的船桨,这艘乌篷小艇便推开烟波,摇摇晃晃,往湖中悠悠荡去。 张少尘正是少年心性,刚才本就等得不耐烦,现在一看圣女大人亲自驱舟,往湖中而去,便情不自禁地舒了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自在多了。 见他如此,独孤羽霓便笑道:“怎么?与我在一起,不自在?” “不不!怎么会呢?能随圣女大人做事,是我的荣幸。” “刚才只是坐得有些久,便缓口气。” 张少尘忙不迭地解释道。 “嗯。”女孩儿轻轻点点头,一时并没再说话。 一艇烟水,两桨芳洲。 细雨跳荡的湖面,乌篷小艇划开了两道长长的波纹,拖在船尾,如同春天飞掠的燕尾。 船儿悠悠,漂过了岸边斜垂的杨柳,漂过了绿树葱茏的小洲,往清波溋溋的芦林湖深处,悠然漂去。 到得湖心,四外寂静。 唯闻细雨,扑簌之声。 四围山色里。 天地一孤舟。 某种程度来说,船中这对小男女,其实都是孤独的人。 他们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总有人的心事,让另一个人知道,会让其大吃一惊。 春雨孤舟中,沉默了许久,圣女忽然开口: “张少尘,你以后,不必一口一个‘圣女大人’。” “你、你……叫我‘羽霓’便好。” “这、这怎么能行?”少年惶恐说道。 “有什么不行?”少女有些恼道,“‘圣女大人’,都把我叫老了。” “以后我提携你做事之处还多,叫我羽霓,也是清爽简洁——” 说到这里,她忽然好似有些醒悟过来,便没好气道:“我说行,就行!快,叫我一声来听听!” “好、好……羽霓?”少年试探着叫道。 “哎!你看,这样多好?”少女笑盈盈道。 “嗯!你说好,就好……不、不是,我觉得,确实很好!” “嗯,这还差不多,嘻。” 最后这一声嘻笑,终于暴露出,平时常要端着架子、高高在上的魔教圣女,终究不过是个妙龄韶华的少女。 “你不叫我姓了,我也不叫你姓了。”少女笑道,“少尘,你在水灵堂当役徒,也大半年了。我便想看看,你这水灵法术,修炼得如何了?” “是,羽霓,我这便演练一二,请羽霓您看看。” 不知是否感觉到叫“羽霓”能让少女开心,张少尘这一句话中,倒是提了两次“羽霓”。 这时圣女正觉新鲜,觉得终于有年轻人,也叫自己“羽霓”,便笑吟吟的,一点都不觉得少年这话听得别扭啰嗦。 “您请看——” 少年神容一肃,再没丝毫讨好陪笑之意。 只见他凝神注目,抬手招摇挥舞,似是要牵引抬举什么。 独孤羽霓也是神情严肃,很郑重地盯着他的手,要看看他使出什么样的水灵法术。 可是,好生等了一阵,她却不见有什么动静,便忍不住道: “少尘,看来你本堂的法术,练得极其稀松。” “是不是都把功夫,花在我教你的‘回风吟雪剑’上了?” “啊?你没看到?”少年惊讶出声,朝少女看了一眼,便叫道,“羽霓,你别光盯着我的手啊,你看外面——” “外面?”独孤羽霓闻声朝外面望去—— 这一望,她便呆住了…… 原来,就在那船头的方向,细雨婆娑的湖面上,竟有无数的鱼儿飞跃而起,在雨丝风片上跳跃穿梭,端的是热闹无比! 独孤羽霓的第一反应,是少年施展了某种水灵法术,逼得游鱼从湖中跃起。 若是这样,也没什么大不了。 应用的场合最多不过是捕鱼而已。 要是拿竹竿使劲鞭打湖边,怕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 只是,再看一眼,独孤羽霓便愣住了: 那穿梭不停的鱼儿,水光莹莹,遍体通明,哪是什么真正的湖鱼? 是完全由湖水凝成的鱼形! 若只是这样,还不足以让她惊艳。 实在是她眼神太好,便看见那些空水之鱼,竟然头尾分明、鳞片宛然! 甚至跳跃飞空、摇头摆尾的动作,也像极了真正的湖鱼! 魔道公主,法剑双修,如何看不出,少年这似乎玩闹一样的演练,却蕴含着令人震惊的灵法操控力? 惊艳了吗?跟您补祝一声:“端午节安康、快乐!” 虽然有人说,端午节不能说快乐,其实我觉得,何必如此沉重呢? 别的不说,端午节放假了,难道还不够快乐吗? 反正我挺快乐的,你呢?^_^ 第一百一十七章 水舞鱼飞证天真 甚至,她一时恍惚,都觉得以自己修炼的无上水灵法技,都不一定能做到像少年这样,将水灵之鱼的样貌姿态,刻画驾驭到如此逼真的地步。 可以说,这少年对水灵法术的操控技巧,已经到了幽微通玄的地步! “怎么会这样?!” 她内心震惊无比。 “难道,他对水灵一系,有着惊人的天赋?” 这般念头一起,再看少年之时,她的目光已经有了完全不同的意味。 她却不知,少年从他心目中的仙神遗音,已经通悟了仙灵气机; 这等引动水之灵机,化作鱼形穿梭跳跃,实在是举手之劳而已。 这时候,独孤羽霓心中,却又是转过了念头: “也许,这少年,只不过是在细微技巧上,颇有天赋罢了。” “若只是如此,亦是小道。” “光是细巧过人,不过花架子而已。” “若无力量,便对不了敌,打不了仗,杀不了人。” “嗯,那我再测试测试他。” 于是她开口道: “少尘,没想到你会用湖水弄这戏法,也不错。” “不管如何,看来你于水灵一道,还是颇有前途的。” “这样,你先停下这鱼戏之法,我还想试你一试。” “好啊!”张少尘收起灵思,不再与满湖的水灵沟通玩耍,神色凝重地看向少女,“羽霓,你要再怎样试?” “嗯。你听好,现在,尽你所能,在湖中激起水柱,让我看看它能有多高。” “好!我一定尽力!” 少年神情郑重,特地起身,也坐到独孤羽霓旁边,已经处在乌篷的边缘,靠近了船头。 这时,只见他双手往上一托举,好似在虚空中托起了什么重物一样。 几乎与此同时,船头前面的平湖中,蓦然腾起了一股水柱! 这水柱,约碗口来粗,通透晶莹,上下几有三丈来高。 要不是独孤羽霓坐得靠前,很容易把头探出来,如果还呆在乌篷中,肯定看不全整个水柱。 “碗口粗!三丈多!” 不起眼的少年,忽然展示出来的绝大法力,再次让魔教圣女震惊了。 甚至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惊异得下意识地吐了吐舌头。 “嗯,这根水柱三丈多,还不错。” 即使内心翻腾,独孤羽霓表面却不动声色,尽力平静地说道。 “哈,谢谢羽霓夸赞!”少年喜滋滋道,“我这十八根水柱,真的是尽我所能了,加起来有五十四丈?” “啥?!” 这一下,独孤羽霓再也坐不住了。 她腾地一下子跳起来,也不管外面细雨绵绵,便一下子跳到了船头上。 立在船头,她环目四顾,顿时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哪止是船头的一根水柱? 环列乌篷船四周,数一数有十八根水柱之多; 它们俱都均匀排列,环成一周; 而且每一根水柱的高度,就跟预先用尺子量好一样,顶上一般平齐—— 什么是“奇观”? 其实不需要天崩地裂、日陨星流; 只需看眼前这十八根高耸平齐、均匀环列的晶莹水柱,就让少女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收了法术。” 她努力绷着脸皮,维持着从容的表情,慢悠悠地重新踱回到乌篷里,慢慢地坐了下来。 “是!” 张少尘闻言手一摆,独孤羽霓便看见船头这根水柱,忽然散碎成无数晶莹玲珑的水花,落入了平湖中,转眼消失无踪。 少年还觉得没什么,但独孤羽霓的心里,却掀起了惊天骇浪! “十八根碗口粗水柱,还好似量过一样,都是三丈多的相同高度,这、这……” “不管是技巧,还是力量,都很强大啊!” “奇怪,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少年,在水灵法术上有什么奇异之处?” “难道……他的来历有可疑?” “不会!” “我无意间唤他做事后,也曾在水灵堂中,细细查问过他的底细,那经历实在太过清白——虽然,挺惨的……” “再说了,如果真有可疑,居心叵测,他怎敢在本圣女面前,忽然露出这么惊人的一手?总得故意掩藏实力。” “可以说,今日之事,反而再次证明,这少年身份,绝无可疑!” “我自知道,魔灵教最大的死对头仙极门,这几年一直想往我教渗透。” “经过今日这事情,我便能知道,即使那个最忠心我爹爹的冷天霜,可能出问题,这个少年也绝不会有问题!” 心中转念时,她又听少年兴头头地说道: “羽霓,要不要试试我其他种属的灵力?” “其实我修炼挺刻苦的,也去学了其他灵力。” “不用了。”独孤羽霓摆摆手,“一个人,精力总有限,你不要贪多。” “你分明在水灵一系有天资,以后能在水灵一途上多下苦功,有大进展,已经很难得,很了不起。” “是!谨遵羽霓的教诲。”少年很诚挚地说道。 就在此时,那舱外的细雨也停了。 这时便由这少年,划动船桨,驾着小舟,回到来时的地方。 离舟登岸,系好船缆,他二人便离湖迤逦而去。 没走太远,要往玉屏峰而去的少年,便和住在汉阳峰的少女,在岔路口道别。 少年往玉屏峰摇摇而去。 不过这时他并不知,那魔灵圣女并没立即离去。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朝他远去的背影,深深地看了好几眼……正是: 春波一路雨纷纷, 水舞鱼飞证天真。 芦林湖里光明灭, 窥见红尘浅淡身。 回山后没几天,那水灵堂的左护法殷志昂,竟忽来役徒区,走到张少尘居所的门前。 张少尘正在屋里。 听屋外有人呼唤,他忙跑出来,一看是殷志昂,还以为是因为殷小怜的什么事来找他。 没想到,殷志昂却面无表情地宣布了一件事: 张少尘,充任役徒期间,勤勤恳恳,又辅助本教圣女有功,特升为水灵堂弟子。 不过水灵堂那边,暂无多余居所,便请张少尘仍住原处。 宣布完毕,殷志昂交代了一些成为水灵堂弟子后的常规事宜,也不多逗留,直接就走掉了。 “太意外了!”张少尘又惊又喜! 殷志昂心情复杂…… 第一百一十八章 志气总昂扬 升格为水灵堂弟子,对张少尘来说,当然是件大好事。 这意味着,他以后不再需要做那些其实没什么意义的跑腿事,下山试炼也有了更多的自由。 他也能开始接触魔灵教更高级的水灵符法。 尤其是,成为水灵堂弟子后,他以后斩妖除魔,若有收入,那分成比例,都提高了哇! 所以对张少尘来说,这真是件彻头彻尾的喜讯。 他差点就泪流满面了,因为他忽然想到: “圣人有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还真被圣人给说中了。” “如果不是我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入地穴当食材,掉水井当试毒材料,又怎会得到圣女大人的信任?” “值,真值!” 从他这样的想法,也可以看出,少年心思灵透,都不用多想,就知道这样超常的提拔,一定是那魔教圣女在背后使的力气。 现在,他都开始对那位曾经“坑害”过他的圣女,有几分感激了…… 他心中十分感激,万分喜悦,但对于其他役徒来说,就心情各异了。 少数人,和他说得来的,比如何乐为,甚至新来的管事邱枫,都替他高兴,向他来道贺。 更多的人,却是默不作声。 不爽之情,简直溢于言表啊。 看起来,这不太正常。 因为眼看少年跟圣女走得近,从理智的角度,最佳选择当然是赶紧跟少年套近乎。 只可惜,人心这种事,常常不能拿理性来衡量。 “不患寡而患不均”,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差不多是这样。 对此,张少尘并不在意。 他不是蜜罐里长大的人,什么样的刁民恶棍没见过? 现在这些人这么表现,那实在是太正常、太自然了。 待喜悦过去,稍稍冷静,他忽然想到: “圣女叫我跟随,也不是一日两日。” “怎么这次就突然出手,帮我提拔?” “难道……” “难道是那个珠花银钗起了作用?” “哈哈!一定是的!” “看来啊,咱们要做大事,就是不能舍不得这些小钱啊!” “这么说来,我以后也要留意攒钱了。” “以后试炼,不仅要仔细搜罗妖怪的洞府,不遗漏一文钱赃物,还要在当地的山林江河,顺手打打猎、捕捕鱼什么的,补贴积蓄。” 可以说,自加入魔灵教后,张少尘从来没觉得钱财这么重要过。 当然,这样的想法,以后回想起来,会觉得十分可笑。 但谁叫他的人生经历特殊呢? 他并不是每一件事,都想得那么清楚、那么正确的。 也正因为这样,这世上,才有那么多形形色色有意思的人呀。 张少尘开始看重钱财,但很不幸的是,他眼下很快就要破财了。 遇上这样的大好事,少不得,要请跟自己亲近的旧友新朋,去山下的林泉镇里,下趟馆子好好吃一顿。 当吃饱喝足,临走付钱时,少年再次感受到,行走江湖,财力如此重要…… 殷小怜也很快得知了这个好消息。 她便在第二天的傍晚黄昏前,挎了个小竹篮,装着自己亲手做的小点心,用水洗白布遮着,小步跑着来找张少尘。 等到了少年的住所,她把竹篮点心递给少年,眉弯如月地笑道:“少尘哥哥,恭喜你呀!” “谢谢妹妹。”张少尘笑容满面地接过竹篮,揭开白布一看,顿时闭着眼睛吸了吸鼻子,然后睁开眼睛笑道,“这些面点,闻起来真香。是小怜妹妹你做的吗?” “是呀!”殷小怜点点头道。 “那你真了不起,会做这样好吃的点心……” 话音未落时,张少尘已经拈起一只小米糕,放在嘴里嚼起来。 这时殷小怜却道: “小怜有什么了不起?做点心不算什么本事啦。” “少尘哥哥你才了不起呢!” “这么快就升进了水灵堂,和我哥哥在一块了!” 殷小怜仰望着少年,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洋溢着崇拜和羡慕之情。 “哦,对啊,你哥哥也在水灵堂。说起来,还是他来宣布这个好消息的呢。” “嘻嘻,我知道!”小妹妹特别开心地说道,“我喜欢的两个哥哥,都在水灵堂,小怜真的太开心了!” “嗯,小怜妹妹,你开心就好。” 说此话时,张少尘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独孤羽霓的那句话:“偶然听说,你和有个小丫头,走得挺近,是不是……也在骗她?” “我在骗小怜吗?” 想起这茬,张少尘歪着头,想了想,便确定地想道: “我绝没骗她啊。” “我们两个,只是特别说得来话而已。” “骗她什么的,根本无从谈起。” 这么一想,他便心安理得了。 等这天晚上,殷小怜回到家后,便找了个空闲,在哥哥喂汤圆白兔时,对他道:“哥哥,现在少尘哥哥也加入了水灵堂,以后你多多关照他呀。” 听她这么请求,殷志昂本能地皱了皱眉头。 “好。”他淡然道,“不过,修行路上,要看个人。” “他想上进,主要还要靠他自己。” “妹妹,你看哥哥混到今天地位,一路靠得谁来?只是靠自己能吃苦罢了。” 他这么一说,自小相依为命的殷小怜,便想起来,这些年哥哥吃的种种苦楚。 于是,她点了点头,那眼圈不知不觉就红了…… “哥哥,其实你不用那么辛苦。小怜对现在的生活,已经很满意了……” “我知道,妹妹,你一直都真心为哥哥好。” “可是,你知道吗?这世间事,太残酷。” “你应该见过逆水行舟,便知道很多事,不进则退。” “小怜,你放心,为了给你撑起一片天,我不会停步的!” “我、我……可是……” 殷小怜想说些什么,可是这时她的内心,已被感动填得满满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过她眼眶中的泪水,已是莹莹烁烁…… 这时,殷志昂并没有看到她的泪眼。 他放下了手中喂兔子的野菜,扭脸看向了门外的远山: “妹妹,我以前就跟你说过,你哥哥至少要在这魔灵教中,当个正堂主;将来,还要成为仙魔两道,响当当的人物!” 志昂立志传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天魔女王节 “哥哥……” 这种立志的状态,始终都让殷小怜痴迷。 小妹妹虽然自己性子恬淡,与世无争,但却最喜欢看哥哥这样。 内心感动满溢,眼中尽是崇拜之情,她便捏起了小拳头,在空中举了举,坚定说道:“哥哥,你一定能做到的!妹妹永远支持你!” “妹妹……”见妹妹如此说,殷志昂也十分感动。 他看着小少女,不知道想到什么,忽有些感慨地说道: “小怜,你是我最好的妹妹,我本不应该扫兴。” “可有些事我还是想说明——那个张少尘,不过是一时侥幸,得了大人物的偏爱,才升入了正堂中。” “自你与他亲近,我特地去打听过他,便知这人,剑技一般,法术稀松,没什么真本事。” “最要命的是,这人看起来没什么志气,遇事就往后缩,否则也不会有那个外号……好好好,妹妹你别撅嘴,我不提。” “可妹妹,无论你高不高兴,有个道理是事实——” “剑术不行,可以练;” “法术不行,也可以练。” “可作为少年郎男子汉,没有志气没有勇气,却最致命;这样的人,终究成不了大器。” “嗯,哥哥,你说的,有道理……” 殷小怜终究是个懂事的姑娘,虽然就像她哥哥刚才说的那样,她听哥哥说张少尘的坏话,就有点不高兴;不过不能否认的是,哥哥说的这一番话,很有道理。 于是,当自己开始烧晚饭、哥哥继续喂兔子时,她便在灶台前怔怔地出神: “哥哥说得这么有道理,我要不要找个时间,去提醒一下少尘哥哥?” “嗯,要提醒。” “不过听说男人们都很爱面子,小怜要想个办法,跟少尘哥哥委婉地提……” 只是,殷小怜还没来得及提醒呢,洞灵山魔灵教的道场,就迎来了一个很重要的节庆: “天魔女王节!” 原来,作为天下魔道盛事,天魔女王节三年一度,今年轮到在魔灵教召开。 天魔女王节,这节日顾名思义,就是为魔道共尊的天魔女王举行的。 原先,主要庆祝天魔女王,于亿万混沌魔云中诞生;不过现在,又加上了一项内容: 纪念天魔女王暂时退隐,祝愿她老人家早日修得惊天魔功。 原来,最近这些年,按照魔道祖传的天魔女王祈灵仪典,已经很难得到天魔女王的回应。 于是魔道渐渐达成了一个共识: 天魔女王大人,很可能暂时退隐,闭关修炼无上的神通。 所以现在才在天魔女王节上,增添了这样的内容,由所有魔道之人一起帮女王大人祷祝,祝愿她早日魔功大成,出关之日,震动六界,光大魔道。 针对这两大内容,女王节上还有具体环节,比如: 热烈庆贺天魔女王在魔云中诞生; 深情表达对天魔女王退隐的留恋不舍; 诚挚祝愿天魔女王早日魔功大成; 强烈诅咒所有与天魔女王为敌的卑鄙神魔,诅咒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虔诚地向天魔女王祈求魔功力量; 也向各大魔界强者以及魔界圣火山,诚挚地祈求力量。 以上种种,颇有些繁文缛节。 从这些年实际的运作来看,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真正让所有魔道中人、尤其是年轻的魔道人感兴趣的,反而是天魔女王节上一个不成文的例行节目: 那便是到了晚上,会燃起漫山遍野的篝火; 魔道各教的男男女女,在篝火间自由走动说话; 若看上眼的,便能在这一晚成就好事,促成婚恋。 从这一点来说,魔道倒真的比仙门更加自由开放了。 可想而知,每到这个时候,就是各位年轻魔教弟子,比拼人气的时候了。 慢慢地,能否在天魔女王节的篝火大会上出风头,倒反而比找到什么知心伴侣,更重要了。 这事关魔教新兴弟子们,在仙魔两道的名头,直接事关前程的。 所以,很多人等了三年,都对这篝火大会虎视眈眈,摩拳擦掌。 因为今年的天魔女王节,在洞灵山召开,所以张少尘才有机会参加。 如果主场设在别的门派,他这个刚脱离役徒、刚成为正堂弟子的少年,是肯定选不上参节代表的。 当然,即使如此,主要的那些仪程,他并没有资格参加; 主场之利,只不过是让他能够参与晚上的篝火大会罢了。 所以某种意义上,他这样身份的弟子能够参加,只不过是作为主办方的魔灵教,拉来充人数、增人气罢了。 张少尘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到了这一天晚上,在漫山遍野的篝火之间,他一如既往地往后退缩。 这是他作为一个卧底,正确的做法。 什么出风头、吸引女同道的爱慕,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的。 也许冷眼旁观,更能让人生出哲思。 当张少尘看着漫山火光中,笑语欢声,情意流淌,便忽然在心里想: “嗯,若是不够强,繁华与我无关。” 只可惜,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 这不,当月移中天,篝火丛中气氛越来越热烈之时,却有个“天煞教”的年轻教徒,提着个酒葫芦,醉醺醺地摇晃着微胖的身形,专门来找张少尘。 为什么知道他是专门来找自己的? 现在耳力极好的少年,在这个叫“涂子英”的天煞教弟子,还在一里多外,逢人便问魔灵教张少尘在哪里时,他就听到了。 涂子英一路问过来,张少尘却不动声色,只是一个人坐在篝火的阴影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喝酒。 “你就是张少尘?” 满身酒气的来人,一来到他面前,就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斜着眼叫道。 他这神态语气,显然极不友好。 但张少尘却好似不知似的,抬起头,一脸笑容道:“我正是。不知您是哪位?” “我?涂子英!” “你连我‘冥火手’涂子英的大名都没听说过,太没见识了!” “是,是,确实没见识。”张少尘笑道,“我张少尘见识少,真没听说过师兄的大名,还望师兄见谅。” 论语说,”人不知而不愠“,其实是个很好的人生态度指导。这也是我经常念叨的一句。:) 对了,小弟下方推荐的我的《仙风剑雨录》,改编的动画片,即将在腾讯视频开播啦! 7月11日起,每周三、六10:00更新1集,欢迎您的关注! 到时候请您看看,改编得怎么样,谢谢,么么哒~ 第一百二十章 第一冷美人 “哈哈!”涂子英仰头一声大笑,然后双目直瞪少年道,“你没听过我的大名,我可听过你的大名!” “嗯?”张少尘一愣,“我有什么大名?师兄说笑了。” “别谦虚,你当然有大名!不过,却是‘手无抓猫之力’的大名,哈哈哈!” 涂子英发出一阵轻狂的笑。 不过一旦笑完,他却忽然脸色一沉,愤怒叫道: “我涂子英,却实在不知道,魔灵教号称魔道第一大教,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你这等胆怯畏缩之徒,简直给咱们的魔教同道丢脸!” “呵呵,还是第一魔教呢!” “要是你这样的人,放在我们教中,别说混到今天了,第二天就得给你开革出门!” “是嘛……”张少尘温和一笑,也不生气,说道,“涂师兄说得有道理。可能是我教比较温厚宽容。” “温厚宽容?哈!” 涂子英冷笑一声,猛地拿起酒葫芦,仰脖灌下一口酒,便又斜着三角眼,看着少年,冷笑道: “你甭给我在这儿装傻。我可听说了,你不过是沾魔灵圣女的光罢了。” “哼!你真是给咱男儿郎丢脸!” “想往上爬,不靠自己的本事,就想走女人家的歪门邪道!” 此话一出,本来附近一直纷乱嘈杂的说话声,竟是顿时一静。 那效果就好像,涂子英刚才那句话,是个“静世符”,话音一落,周边静音。 当然,不可能是他施什么静世符,能达到这效果,完全是因为他话里面,提到了一个关键词。 显然,魔灵圣女、魔道公主的威名,不是随便说说的; 即使涂子英这厮,趁醉说出来,其效果也是立竿见影。 本来周围那些人,无论别教还是本教的,其实都对张少尘这个传说中的窝囊废,不是很看得起; 所以,别看他们都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闲话,假装没注意这边,但其实,他们主要的注意力,却全都在张少尘和涂子英这边呢。 本来准备看好戏,看涂子英踩一踩这个走了狗屎运的无能鼠辈、大盗贼子; 却没想到,这涂子英真的黄汤灌多了,竟然言语间敢对独孤羽霓不敬! 于是,这些看戏之人,临到嘴边的伪装话儿,都不约而同地惊回了肚里,客观上还真起到了一个“静世符”的效果。 这时也有陪涂子英同来的天煞教同伴,一看同门失言,也顾不得看戏了,忙跑过来,一把将涂子英拉走了。 不过就算被这样拖走,涂子英这厮却仍在叫唤: “张少尘,你这样的货色,还有脸来参加篝火大会?哪个女人能看得上你?” “换了是我,早就一剑拉死自己,省得给魔道蒙羞、给咱拜的天魔女王大人蒙羞!” 一句句恶毒的话语,一声声传到张少尘的耳朵里。 此刻他却只是表情木然,继续喝酒而已。 见他如此,周围那些准备看戏之人,全都摇头,纷纷走开,去寻找自己心仪的异性同道了。 这些人,以为刚才只不过是个小风波;这个叫“张少尘”的少年,也果然是个窝囊废。 他们却不知道,此时仿佛麻木不仁、继续喝酒的少年,却在心里道: “涂子英,你不知道,最初传出我‘手无抓猫之力’的人,究竟是何下场。” “我记住你了。” 又喝了一会儿闷酒,那殷小怜便来了。 显然小妹妹听说了刚才的事,脸蛋儿气得红红的。 她一过来便安慰少年道:“少尘哥哥,那些都是没见识的坏人,你别跟他们计较,别生气了。” “没事,小怜妹妹,我没生气。”张少尘笑呵呵道,“其实,他说的也不是没道理。都怪我没什么本事。” “千万别这么说!”殷小怜急道,“哥哥现在,很受圣女大人的器重呢,还升入了水灵堂,以后前途无量的!” “没那么好啦,只是运气。” “不,是你有本事!”小妹妹认真道,“哥哥,真的,你不要自己看不起自己。” “对了,小怜虽然不懂大事情,但也知道,你们男儿家,最要紧的,是要有志气。” “我看哥哥你现在做得这么好,一定是因为很有志气啦!” “志气?”张少尘若有所思,而后自嘲一笑道,“小怜妹妹,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说我有志气的人。” “你……真是天下少有的好心人。你太高看哥哥啦。” “不不不!”殷小怜连连摆着小手道,“哥哥你千万别这么说,小怜是真心的!我——” 正在她要剖白自己,努力劝慰少年,忽然又有一人来了。 这人的到来,如此的奇异,原本四边嘈杂喧闹的声音,忽然变小,很快变得几近平静。 只有少数酒喝多了的人,才在这时还窃窃私语: “她就是,那个魔道第一冷美人,独孤羽霓?” “就是她!” “啊?那倒要看看,今晚她对哪个男子有兴趣。” “吓!你不知道啊?她已经定过亲了。” “哦,这样啊……唉!本来以为,我李老三,还有一丝丝机会呢。” “哈?就你?就你这只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 “你!吴有德,在她面前,你不也是只癞蛤蟆?” “对,我是。可我是排在你前面的癞蛤蟆,哈哈!” “你这家伙——” 两人刚争到这里,却有旁边人道: “嘘——你们两个夯货,小声点!” “你们是不是不想活了?小心触怒了她,这回走不出洞灵山,落得个死无全尸。” 此言一出,仅有的几声嘈杂,顿时全息。 就在这万籁俱寂、万众瞩目之中,风华绝代的魔灵圣女,却翩翩然走到了角落里的一位少年面前。 “哟,张少尘,你在跟女孩子说话呀,不错不错。”独孤羽霓瞥了殷小怜一眼,面无表情地道,“只不过,她也太小了。” 张少尘一听,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您别误会——” 独孤羽霓一摆手,示意他别说了;然后便转向殷小怜,一双凤目凝视小少女: “你叫什么?哪个教派的?” 对殷小怜,圣女干嘛这么严肃? 第一百二十一章 黑玉观音 被她这么一盯,还这么正式地发问,殷小怜一时有点莫名其妙。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连忙侧身屈膝,行了个礼,恭敬答道: “圣女大人,我叫殷小怜,就是魔灵教的人。水灵堂左护法殷志昂,是我的哥哥。” “哦。我知道了。你们继续说话,我只是路过这里。” 扔下这句话,独孤羽霓便一转身,头也不回地穿过了人群,往远处篝火更盛处走去了。 这片区域的人,顿时全都松了口气。 他们觉得空气又重新开始流通起来。 气氛又活跃了起来。 他们议论纷纷: “原来只是路过。” “可惜了。本来还以为有机会呢。” “有什么机会?刚才没听人说吗?人家已经定过亲了。” “定过亲了又怎么样?咱们魔道中人,可不拘泥那些俗世礼教。若是已经成了婚,那就不谈了;只是定亲的话,那还不等于什么都没有?” “哟嗬,李老三,你倒是好口气。对,你说得没错。不过,要不要我把你这些话,跟咱的魔灵圣女大人说说啊?” “吴有德!你敢!你就缺德你!” 就在他们纷纷攘攘、争锋斗嘴之时,张少尘倒也跟殷小怜打起趣。 “妹妹啊,想不到,咱们的圣女大人,还很风趣呢。” “风趣?”殷小怜眨眨眼睛,并不明白。 “是呀,就是挺风趣。”张少尘也眨眨眼道,“听圣女大人一说,倒是提醒了我。” “本来今晚这篝火大会,男女欢会,但没一个女孩子来找我,我也挺没面子的。” “现在好了,你来了,跟我说话了,虽然圣女大人也说了,你太小了,但好歹,也是个女孩子,便也给我挽了点面子啊。” 听他这么一说,殷小怜的眉眼,已经弯成了月牙儿。 她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篝火的映照中,她略带些羞涩地说道: “少尘哥哥竟开小怜的玩笑。” “不过只要能帮到哥哥,小怜也很开心呢。” 其实,这时候那位圣女大人,并没有走得很远。 身后其他人的纷纷议论,并没有怎么入她的耳。 但唯独少年和小少女的这几句对话,却清清楚楚地飞入了她的耳朵里…… 于是她陷入了沉思: “唔……” “本来觉得你有几分可造,便提携你。” “不过看你这样子,也是没正形,跟这么小的小丫头搅在一起,不是成大事的样子。” “本圣女真要重新考虑考虑,要不要再捎带你。” 正想着,她脚步一急,差点撞了一个人。 “羽霓?在想什么呀,都看不见路啦。” “啊?” 独孤羽霓连忙收住脚,抬头一看,便笑了:“原来是红露姨。” 原来,她差点撞上之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 这妇人美貌犹存,正是魔灵教金灵堂堂主陆炼锟的妻子,名叫“严红露”。 严红露虽然年纪不算大,但却是当初独孤横行创立魔灵教后不久,就加入了教中,算是教中元老,为教派的发展壮大立下了汗马功劳。 再加上她为人宽厚慈爱,便受到魔灵教上上下下的尊崇,得了个“黑玉观音”的外号美名。 虽然,严红露现在在金灵堂中,只任一个左护法,但其名声和魅力,其实不亚于她的夫君陆炼锟。 有传言说,独孤教主曾有意升严红露为护教长老,却被她给拒绝了。 现在,这位名声响亮、为人低调的黑玉观音严红露,正笑嘻嘻看着少女:“羽霓,你这般魂不守舍的,在想什么呢?” “没、没想什么。”独孤羽霓忽然觉得有点慌乱。 “哈,我知道了!”严红露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一定是今日魔道各派青年精英济济一堂,咱们的圣女大人,看中了什么人呢。” “没有!”少女立即羞道,“我在想圣教大事呢!” “大事?”严红露有些疑惑。 “是啊,我在想,如何提升我教青年弟子的品行。”独孤羽霓一本正经地道。 “这确是正事。”严红露也收起了嘻笑,肃然道,“此事是要多想。” “决定一个教派能不能长久立于世间,其实不取决于我们这些老家伙,而取决于你们年轻人。” “羽霓,不错,不枉我看着你长大。” 看着少女,严红露露出了欣慰的面容。 被她夸奖,独孤羽霓也很开心。 不过想了一下,她忙道:“红露姨,您可一点也不老。我叫您姐,都有人信!” “哈,你这孩子,就是会说话。知道你在骗我,可我还是很高兴。不过你可别叫我姐姐了,你这青春年少的,叫我姐姐我可不自在。” “嘻,好的,红露姨。”只有在严红露的面前,独孤羽霓才露出这样的小儿女情态。 “去去,今晚大好日子,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这个‘红露姨’身上。” “不,红露姨——”独孤羽霓便要娇嗔。 “去去!”严红露一脸戏谑的笑意,挥着手使劲地赶她走。 独孤羽霓只好红着脸走开了。 她的心情,变得欢快明亮了。 说来也难过,她贵为圣女,却从小就没有母亲。 她也问过义父,可义父就是不说。 问急了,义父便板起脸,陷入一种让她害怕的长久沉默。 所以她很小的时候就告诉自己: “我,独孤羽霓,没有娘亲。” 而魔灵教中,又大多是风风火火、甚至心思狡猾的汉子,所以黑玉观音严红露,就显得是很难能可贵的存在了。 兼之严红露为人又温柔宽厚,入教很早,真的可以说是看着独孤羽霓长大的,所以在女孩儿的内心中,真的已把她当作自己的半个娘亲。 甚至可以说,她认知中的自己的娘亲,就应该是严红露这样子的。 所以现在,见严红露这么认可自己,还跟自己开玩笑,独孤羽霓就变得非常、非常的开心。 她很快就把心中小小的不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的内心,变得晴空万里,对同样一件事情的看法,顿时变得迥然而异。 她心里想: “嗯,有句话说得好,‘不教而诛是为贼’。” “我不能因为那个家伙,跟小丫头多说了两句话,就把他一棍子打死。” “红露姨说得对,他们这些年轻弟子啊,决定了咱们圣教的未来。我要再多点耐心呀。” 想到这里,她从容前行。 圣女以老师自居 第一百二十二章 同龄异性缘 正在这时,独孤羽霓眼光偶然一转,便看到一个其他魔教的女弟子,头上插着一支华美绚丽的凤头金钗。 在她看时,金钗一闪一闪,正在篝火的映照中,发出炫目的光华。 “浮夸。” 她腹诽一句。 便忽然想起来少年送给自己的珠花银钗。 “唔……” “这个人,还算有心。” “那支钗子,虽然既廉价、又不好看,珠花没什么光泽,钗子银质也不纯,但毕竟也是他一片好心嘛。” “这么说来,那支朴实的银钗,倒比这浮夸的金钗,更有意义啦。” 独孤羽霓这么一想,刚才那点让自己心湖微动的小插曲,便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啦。 今晚这样盛大的场面,栖身剑中的剑灵,自然也有感应。 当殷小怜告辞而去,张少尘喝完了一盏酒,手按到剑柄时,汐灵儿便赶忙在他心魂中显形发问:“主人,今天这是什么节日呀?好热闹啊!” “这是魔道很重要的节日,纪念魔界天魔女王的。”张少尘告诉她道。 听到这个答案,汐灵儿有些不以为然。 沉默了一时,她忍不住说道:“主人,不怕扫你的兴,我这等飘逸的仙灵,最看不得你们这样大张旗鼓地纪念一个魔头。真是有点可笑,呵呵!” “哼。你一个剑灵,就少发点议论。现在你主人我,可是魔教弟子,你给我点面子。” 听他一本正经地这么说,汐灵儿却嘻嘻笑道:“主人,我知道,你和我,是一伙的。” 一听此言,张少尘顿时一惊,下意识地看看四周,看见周围并没有什么人在关注自己,这才放下心来。 “汐灵!”他在心魂中警告,“你可不要乱说乱动。否则我们两个,都死无葬身之地!” “当然当然,我懂我懂!我和主人跟他们都不对付,怎么会暴露我们呢?”汐灵儿一副乖巧听话的样子。 “你知道就好。”张少尘道。 “对了,”汐灵儿好似想起什么,又道,“主人,刚才听你们说什么,如果没有女人来找你,你很没面子。” “哎呀!这可不行。你没面子,岂不是就是我没面子?不行不行!” “要不这样,我费点灵力,显出实体来,来跟主人你腻腻乎乎,亲热一番,好给你大涨面子!” 说着话,汐灵儿已是展动身形,那天灾剑中便透露一丝熟悉的光华…… “别别别!”张少尘连忙暗运灵力,压制住蠢蠢欲动的剑灵。 “为什么呀?”感受到灵机遭到阻碍压制,汐灵儿撅着嘴,有些不高兴地问道。 “你长得太——” 脱口而出的话,却很快又戛然而止。 原本张少尘想说:“汐灵儿啊,你这剑灵太特殊,不是狼虫虎豹,长成人身也就罢了,还长得太好看了!” “你漂亮得不像尘世中的人,要真出来了,别说涨面子了,别人要么把你当妖孽,给我惹来天大的麻烦。” “要么就是狂蜂浪蝶冲上来,到时候稍微一问你的底细,肯定露陷,我同样也是天大的麻烦。” 心中这么转念,不过他却没这么说。 这么说,太啰嗦。 他想了想,便换了个说法道: “汐灵,你自己可能还不太知道,你长得太特别了,太吸引别人的注意了。” “我的事,你也懂。你觉得我是面子重要,还是小命重要?” “我想想啊……”汐灵儿还真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不确定地道,“是不是……小命重要?” “答对了!你真聪明啊!”纵然心中无语,张少尘还是大加赞赏。 “那好。”汐灵儿带着些遗憾地说道,“那我就不出来了。” “主人,我想起来了,你以前就跟我说过,咱们俩,要低调、再低调,否则会有天大的麻烦的。” “你知道就好。”张少尘有些心累地说道,“汐灵儿,你看,那些人,你真的喜欢应付他们吗?” 说话间,他用心魂神念,指引少女剑灵看向周围那些人,比如李老三、吴有德之流。 “不喜欢。”汐灵儿立刻道。 然后又添了一句:“我应付主人你一个,都嫌麻烦啊……” “那好!请你赶紧回去!”张少尘立即道。 “别别别!”汐灵儿连忙陪了个笑脸,用自己觉得最可爱的姿态道,“主人主人,你别赶我回去,汐灵儿只是开了个玩笑。” “呜呜!剑里太闷了,你也老不碰我,好不容易碰一次,我想跟你多说说话,可别这么快赶我走。” “嘿嘿,知道就好。汐灵啊,大家都瞧不起我,冷落我,你再嫌我烦,我可真的要伤心了。”张少尘半真半假地说道。 “不不不!”汐灵儿连连摆手,“刚才真的是开玩笑的,主人你可千万别生气了!” “要我不生气也可以。以后你别老催着我,要什么美食了。” 听到这话,汐灵儿眨眨眼道:“没有怎么催你呀。” “还没催?”少年抱怨道,“汐灵啊,我知道你多吃点那什么不平之气化作的灵机,对咱们俩都好。” “可我现在能力有限不是?” “这不平之气这么好得的?” “你也看到了,帮人平事儿,多危险啊,你得给我点时间呀。” “这样呀……好像说得也有点道理。可是汐灵儿真的很想吃那些呀,真的很美味呢……”汐灵儿咂咂嘴,舔舔小舌头。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会尽力给你搞的。我只是说,你别催,别像个小催债鬼似的。” “那好,我不要当小鬼,人家是天界的仙灵呢。” “哈,就是嘛,你是通情达理的天界仙灵呢。” 见汐灵儿终于被自己稳住,张少尘也十分高兴,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 可笑着笑着,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想到一事,便陷入了悲凉: “为什么和我相处得好的,都是这些小妹妹、小女娃儿?” “我的同龄异性缘,到哪儿去了?!” 满腔悲愤时,他忽然想到了那个温柔的仙极门联络人。 汐灵儿,也娇憨。 第一百二十三章 试剑门主的忧伤 尹月柔,已经很久没出现了。 这位仙极门的小师姐,倒是一位很好的年龄相仿的女孩儿。 只是少年的内心中,其实挺自卑的。 虽然尹月柔,对他也温温柔柔,但他很敏感,知道这应该就是尹月柔的性格。 他觉得尹月柔和自己,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当然了,自己跟那个魔教圣女一比,差距就更加大了。 如果说独孤羽霓在九重天顶上,那自己就在九幽地底下的地窖排水沟里。 这样的差距,就连偶尔想一想两人的关系,都觉得是天大的亵渎,得以死谢罪。 这时候,独孤羽霓,正在踱步巡察,便忽然间打了个喷嚏。 “嗯,夜深天凉了。”她心想。 自洞灵山向西南而行,约八百里处,有一座山场名“明月山”。 明月山南麓有明月湖。 明月山前,明月湖畔,有个挺有名的名门正派,叫“试剑门”。 一听这名字,便知道这个门派擅长铸剑。 而事实也是如此。 试剑门出品的利剑,简直就像名牌一样,质量绝对有保障,不仅剑锋锐利,还相对容易激发剑芒,甚至其中的上品宝剑,还更容易附着和刻印剑魂、剑灵! 可想而知,在这个用剑成为主流武技,甚至成为流行文化的时代,试剑门这样的门派,有着天然的超然地位。 所以明月山中试剑门,一直特立独行,靠着冶炼好剑的手艺,活得很滋润,从来不用看人的脸色、买人的账。 试剑门这样的门派,在这个年代,显然有着很重要的价值。 所以,明里暗里的吞并威胁,从来都没断绝。 只不过试剑门主傅青锋,也算长袖善舞,一直巧妙应对,至今还能保持独立自主。 只可惜,最近这个半个多月来,傅青锋傅门主,却有点头疼。 自他三十五岁当上门主开始,这十年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都被他巧妙地平息化解了。 可这次好像不太一样。 就在半个多月前,魔道第一大教魔灵教,竟是几次派人来骚扰。 不是利诱,就是威逼,总之他们摆明了就想将试剑门,变成魔灵教的明月山分堂。 傅青锋当然不可能答应。 可无论婉拒,还是硬回,都不管用。 甚至那魔灵教的使者最后还被激怒了,就在前一天,还来撂下狠话,下了最后通牒,说不管傅青锋愿不愿意,试剑门必须加入魔灵教,从此优先为他们炼剑! 傅青锋很忧伤。 其实对于招揽吞并这种事,他很能理解。 肥肉怎么可能不被饿狼惦记呢? 比如两个多月前,那个位于江郎山仙霞岭的仙门大派玄金教,就也派人来暗示过。 当然傅青锋也是婉拒。 他还记得当时跟玄金教的人暗示了一下,说这些年因为铸造好剑,结下不少善缘,一旦有事,强大的臂助呼之即来。 玄金教的使者,立即就听懂了。 他们不仅没再强求,反而很爽快地说,从今往后,试剑门的强援再加一个,就是他们江郎山玄金教。 傅青锋是敞亮人,当时立即许诺,近半年只要出了好剑,就优先通知他们玄金教。 宾主俱欢。 傅门主尤其高兴—— 你看,到底是仙门正教,做法就和魔教不一样。 大家都在这片江湖上混,为什么不能愉快地共存共赢呢? 大家和气生财,多好啊。 不过魔教就是魔教,行事霸道偏狭,根本不会换位思考…… 这样的心得体会,傅青锋还有很多很多。 可这有用吗? 反正,魔灵教的最后通牒已经下了。 他们的使者威胁,如果三天内傅青锋还不答应他们的要求,他们就会让小小的试剑门,知道什么叫“魔灵怒火”! 不用亲见,也不用耳闻,只要知道魔灵教是魔道第一大派,就行了。 只此一点,傅青锋就很能理解,“魔灵怒火”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效率极高地开始跟远近一些正道门派联络。 刚开始时,这些门派都义正辞严,一副义薄云天的架势。 可是,多听了两句,一听说出手的是魔灵教,便顿时都泄了气。 刚才的豪杰,开始顾左右而言他,简直比私塾里的老冬烘还啰嗦。 如果这样也就罢了;更气人的是,一旦试剑门派去的人,准备告辞时,他们便又精神一振,满嘴豪言—— 只可惜,看似气吞山河的话,仔细一分析,却是: 我们精神上支持你,试剑门,加油! 多路派出的求救弟子,全都铩羽而归。 他们也不是没想着去跟玄金教求救,只可惜玄金教远在江南东道的江郎山,远水解不了近渴。 更何况,玄金教也是仙门主力,针对魔灵教这个魔道大派,他们反而不能轻易出手,否则,很容易掀起仙魔两道的大乱战。 就算不顾虑这个风险,毕竟太远了,几乎比魔灵教到试剑门这里,有两三倍的距离; 等他们接到信儿,出发救援,赶到这里时,恐怕连傅青锋的头七都赶不上了。 所以请他们何用? 最多在治办傅青锋等人的丧事时,多几个吊唁的宾客罢了…… 不过呢,所谓“病急乱投医”,就算知道绝无可能,傅青锋还是派了一个腿快的弟子,往遥远的东方仙门赶去求救了。 其实,在派出弟子向玄金教求救时,傅青锋的心理也很复杂。 理论上,向玄金教的求救,不是没有成功的可能。 毕竟还可能在半路碰到他们的高手嘛。 这种可能性很小,但不是没有。 可是,如果玄金教真来了,结果就一定好吗? 玄金教之前,就有过吞并之意;而以他们的地位和实力,就这么好求助的? 所以,傅青锋很纠结。 毕竟,他只是“更”不想加入魔灵教而已啊。 那玄金教,他也不想加入啊。 自己单门独户,自成一体多好? 毕竟,这试剑门,也是经历了好多代传下来的祖业啊…… 傅青锋别看名字取得犀利,可并非一个杀伐果断之人。 在这样的犹豫不决中,便已到了第三天。 傅青锋的中年危机…… 第一百二十四章 忽离阳厄 先前的魔灵教使者,很守诚信,果然在这一天再次前来。 傅青锋根本还没想好,并且骨子里就不愿意,所以就算到了最后通牒的这一天,他跟魔灵教使者对答时,依旧是左推右挡,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见他如此,使者也没说什么,只是冷笑而去。 也就在第二天,一大早,试剑门大部分人,还都没吃早饭呢,便从山下明月湖南边那片林子中,忽然冲出来一伙人! 这伙人,几乎有三四十个之多,黑压压一片,各执刀剑,朝明月山前的试剑门杀来! 试剑门中的警钟急促地响起! 试剑门人也不是毫无准备,一听警钟长鸣,立即抄起家伙,上前阻挡歹人。 很多守夜炼剑的弟子,都是从炼剑炉旁直接抄起锤子,冲上前面迎敌。 等双方接近了,傅青锋等试剑门人便清楚地看到,这群人都是黑色劲装,不少人还蒙着面。 仔细一看,他们的黑色战衣上,都绣着魔灵教的徽纹。 这些魔灵教众,战斗力果然很强,稍一接触,试剑门人便节节败退。 对此,在后压阵的傅青锋并不意外。 他唯一意外的是,在这些魔灵教徒的后方,有一个身形高大威猛之人,也没戴面纱,站在那儿威风凛凛地呼喝,不停地指挥,还夹杂着对试剑门的恫吓斥责。 言语之间,其他人都叫他教主。 “教主?”傅青锋脸现犹疑。 “麻四青,你过来!” “哎!” 一个脸颊干瘦的弟子,应声小跑着过来。 “门主师尊,有什么吩咐?” “四青,你不是说见过魔灵教主吗?你来看——”傅青锋一指那正在指挥进攻之人,问道,“你看看,那人是不是魔灵教主独孤横行?” 麻四青连忙抻起脖子,顺着门主手指的方向一看,也就看了两眼,他便立即颤抖着说道:“是,正是……” 傅青锋闻言,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他挺恐惧。 不过正因如此,反而激起了他的义愤。 他不是一个果决的人,但事情逼到眼前,他就果决了。 而很多人不知道的是,他还是个很有骨气的人。 对方欺人太甚,连教主都亲来,显然想把试剑门连皮带骨吞进肚里,连渣都不剩! 这突破了傅青锋的底限! 他立即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声喝叫:“诸位同门,我试剑门也是数百年的大门派!” “今日遭逢大难,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们跟他们拼了!” “这样就算身死,到了阴曹地府,也有面目见各位祖师爷!” 本来节节败退的试剑门人,一听得这话,立即热血沸腾,所有试剑门曾经的荣光,一齐闪现心头,激励着他们返身再次冲向魔灵教徒。 只可惜,来的这伙人,实力明显高了一筹。 而且他们下手极为狠辣,就算试剑门人为了保卫家园、维护师门的尊严,激起冲天的战意,可在巨大的实力差距面前,战局还是很难改变。 毕竟,试剑门人是拿锤子打铁炼剑的,那剑也是拿出去卖的,现在用来杀人,肯定不专业。 而对面,显然很专业。 他们不仅刀剑专业,竟然还夹杂着几个术士。 于是试剑门这群战斗不专业的人,不仅要面对凶猛的刀剑,还要提防诡异的法技。 所以,其实双方自接战开始,到试剑门人支撑不住,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没有。 就这不长的时间里,试剑门人死了仨,伤了十几,而且双方的战线,已经从明月湖边,杀上了明月山,杀到了炼剑炉道场,几乎就快杀到试剑门弟子门人的住宿区了。 当然,魔灵教的人也不是没人受伤; 有个魔灵教徒,在冲杀时,冲得有点猛了,不小心踏上一块石头,便……崴脚了! 见此情形,那在阵后指挥攻击的魔灵教主,得意地仰天哈哈大笑,然后吼声如雷: “试剑门!不知天高地厚!” “竟敢拒绝你家魔灵爷爷!” “今日就叫你们从江湖除名!” 傅青锋面如死灰。 甚至泪下如雨。 “我对不住你们。”他看着不断受伤倒下的弟子,心如刀绞。 “住手!”他猛然大喝一声,朝对面魔灵教主大叫道,“今日之事,全是我一人所为;我、我这条命自行了断,求你们别断了咱江南西道的铸剑种子!” 说话间,他已拿着利剑横在自己的脖子上。 “哈哈哈!现在知道怕了?可惜,你——” 魔灵教主腔调嚣张的话儿,才说到这里,却冷不防从他背后方向,有人洪声叫道:“傅门主,何须急?我忽离阳厄来了!” 一句话响起,就如同号角战歌,又是一群黑衣人,从山下明月湖前的林子中杀出来! 这些人,虽然和魔灵教一样也穿着黑色劲装,但上面绘着巨大的金色云纹,一看就让人生出一种飘逸堂皇感,和魔灵教奇诡的火焰徽纹不太一样。 而那位洪声高叫之人,则穿着一袭金纹长袍,宛如白玉的面容上,在眉心有一点血红色的锐金之纹,如此异相,反显得气宇非凡,不似人间凡人。 “玄金教!” “忽离阳厄教主!” 傅青锋立即放下了准备自杀的宝剑,和其他的门人弟子,瞬间差点泪流满面! “傅门主!”忽离阳厄在战阵中,朝这边遥遥一拱手,“有些许歹人碍事,待本座扫除他们,再与门主把酒言欢!” 说罢,他猛地一声大吼:“魔教贼子,休得猖狂,且试试你忽离爷爷金锋利否!” 说罢,他扬起手中利剑,那剑霎时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就如同他手里捧着一枚异形的金色太阳一样。 “金锋断魂”,正是玄金教主忽离阳厄拥有的名剑。 其剑语: “试吾金锋,断尔三魂。” 光听这剑语,便知道,这是把杀意绝强的剑器。 看到这样辉煌奇绝的剑光,用后世的话来说,包括门主在内的试剑门所有人,就好像瞬间被打了一针强心剂,不用再说什么话激励了,一瞬间士气大振,开始朝魔灵教徒狠命反击! 又来了一把名剑!对啦,如果觉得我写得还算卖力,别忘了加书架啊!多谢多谢∩_∩ 第一百二十五章 奇怪的话 很显然,“此长彼消”,本来攻势极猛的魔灵教徒,被试剑门一个反击,竟然开始后退了。 当然,这并不是试剑门的反击有多凶猛,真正原因,是魔灵教徒背后的那群生力军。 明月山前的状况,很显然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本来魔灵教以有心算无心,突袭试剑门,却没想到,玄金教竟然早就等好,在战局快了结的时候,突然出手,自背后攻击。 这一下,魔灵教就陷入了腹背受敌的窘况。 更要命的是,和他们有心算无心,对试剑门有十足把握一样,那玄金教同样早有预谋,在背后突袭,也对这伙魔灵教徒有十足的把握。 于是,根本没经过什么苦战,以教主为首的魔灵教徒,很快就被打散,不得不边打边撤。 虽然,那教主临跑前,还说了几句场面话,但已是虚张声势居多,明显色厉内荏。 “赢了!” 看着落荒而逃的魔灵教徒,所有试剑门人,激动莫名,奋声高呼。 死里逃生之际,他们刚才忍着没流下来的热泪,这时候,已是夺眶而出,泪崩如雨。 连他们的门主傅青锋,也没绷住,热泪扑簌而下,沾湿了衣襟。 他对玄金教主忽离阳厄,当场表示归心,代表全体试剑门人,说愿意加入玄金教。 听他们这么一说,玉面火纹的玄金教主,倒反而迟疑了。 他拉住傅青锋的手,有些惭愧地说道:“傅贤弟,你这么做,传出去还以为我玄金教趁人之危呢。” 到这时,傅青锋已是死心塌地。 他热泪盈眶,赌咒发誓: “忽离教主,今日归心之意,发自肺腑。” “要是今后有谁敢说三道四,不用你们出手,我自己用火烫的热铁条,去封他的嘴!” 听他此言,忽离阳厄也十分感动,当即道: “既然贤弟如此说,我再推辞,倒显得虚情假意。” “傅贤弟,还有试剑门的诸位好兄弟,你们放心,我忽离阳厄必不负你们。” “本教主便在此宣布,明月山试剑门,纳入玄金教后,将独立设为‘试剑堂’。” “今后若是有事,只需傅贤弟直接跟我商议;玄金教其他任何人,都不得干预试剑堂任何事务!” “对于试剑堂之事,就算我忽离阳厄,平时也就不插手。” “试剑堂所炼剑器,你们依旧自行售卖,玄金教其他人,绝不可干预。” “只是,所炼之剑若出神品,还请优先供给本教,想必这一点大家也能理解,毕竟我们从此便是一家人了。” “是是!” 忽离教主这一番话,通情达理,便让包括傅青锋在内的所有试剑门人,全都发自内心地点头称是。 “不过,傅贤弟,你却不能再当试剑堂堂主了。”忽离阳厄话锋一转道。 听他忽出此言,傅青锋一愣,但很快便点头道: “我傅某如何安排,全听教主分派。” “今日能保全试剑门不被魔教侵害,已是天造地设之恩,我傅某还敢奢求其他?但听教主吩咐!” “哈哈!”忽离阳厄闻言仰天大笑几声,然后看着傅青锋道,“傅贤弟,你却不要想差了,老哥只是跟你开个玩笑。” “玩笑?”傅青锋愣愣地看着他。 “对,玩笑。不过堂主你确实是不能当了,因为,你以后,是咱们玄金教的副教主!” “这、这……我何德何能,不可、不可!”傅青锋连连摇手。 “诶?”忽离阳厄脸一板,“贤弟,你刚才怎么说的?你刚说,如何安排,全听我吩咐,现在为什么又不听了?” “这……多谢教主大恩!” 至此,傅青锋再无疑虑,感动感激之余,当即躬身一拜。 见得如此,所有在场之人,无论试剑门人,还是玄金教徒,霎时间欢声雷动。 当此之时,忽离阳厄哈哈一笑,拉过傅青锋,让他就站在自己身旁,一起接受所有人的欢呼。 这一刻,傅青锋只觉得十分暖心。 只是在暖心之余,他也是百感交集。 虽然,形势比人强,只能倒向玄金教;可作为有数百年深厚底蕴的古老门派,一朝归为他人所有,心底毕竟不太甘心。 所以,他有些惆怅。 但这丝惆怅,毕竟不是主流,只是淡淡的、淡淡的而已…… 尘埃落定,宾主俱欢。 他们便开始着手救助那些受伤的试剑门人。 一切都开始回归正轨。 明月山前,喜气盈盈。 尤其是玄金教主,更是志得意满,顾盼自雄。 谁知道,正高兴着呢,却在这时,有试剑门人屁滚尿流而来,一路惊叫: “不好了不好了!魔灵教的人又打过来了!” “什么?!” 傅青锋和忽离阳厄,同时一惊! 他们两人,忙冲到前面去看,却看见先前已经逼走的魔灵教徒们,这时候却朝明月湖这边冲来! 傅青锋的第一反应,自然是大惊失色; 不过再看两眼,他却忽然满脸的惊奇: “咦?!” “他们这样子,倒不像卷土重来,而是落荒而逃啊!” 原来,他站在高处,眼神也不错,便看得很清楚,刚才把报信弟子吓得屁滚尿流的魔灵教徒,虽然也在急匆匆地往这边赶; 但仔细一看,他们却根本不像是重振旗鼓,再次攻击,反倒像是屁股上着了火,往这边心急火燎地逃窜而来。 “这……” 傅青锋满脸犹疑,陷入了沉吟。 就在这时,逃得鸡飞狗跳的魔灵教众,其中却忽然有人喊出了奇怪的话: “魔、魔灵教杀过来了!” “呃?!”傅青锋陡然一惊!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旁边的玄金教主。 这时的玄金教主,却也是面沉似水。 沉默一阵,玄金教主忽离阳厄,忽然振臂高呼: “好个魔教恶贼,死不悔改,竟还敢卷土重来!” “玄金教众弟子听令——” “把这些魔教奸徒,全部杀死!” 话音刚落,他便一振金锋断魂剑,身先士卒地冲向那些魔灵教徒。 那些玄金教弟子,也跟着一齐大呼,紧随着教主冲杀过去。 你看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欢迎加群讨论:8922608。我也在群里^_^入群申请需要写个我的作品,想必这难不倒你? 第一百二十六章 明月山前归去来 眼见这情形,傅青锋也来不及多想,立即大喝道:“本山弟子听令!我们掩护教主大人,一齐杀过去!” “杀!”试剑门弟子们也是战意十足,各执兵器,在傅青锋的率领下,朝那些魔灵教众掩杀过去。 就在这时,那些“魔灵教众”的后面,却忽然一阵喊杀震天,竟是从那片树林中,又冲出一批人! 傅青锋听得动静,伸长脖子一看,当看到这批人服饰上的徽纹时,顿时眼神一缩: 原来,最新冲出的这拨人,竟也是魔灵教众打扮! 只不过,和之前那批人穿得黑压压一片不同,这批魔灵教众,在大部分黑衣劲装之外,却还有两人,服饰极为特立独行。 这两人,一人穿紫,一人穿白。 穿紫的是个妙龄女子,显然是领头的。 她的仙姿玉貌不说,那一身紫色裙裳,色泽高贵幽雅,被日光一照,散发着无比冷艳神秘的光华迷彩。 她手中的剑器,一看便不是凡品,其剑光寒如冷月,蓝似深海,此时正是剑气千幻,追得先前那批人人仰马翻。 穿白之人,是个神色冷傲的年轻男子。 他与紫裳女子并列,但稍稍拖后,整个人白衣胜雪,掌中那口剑更是剑冷光寒,飞动处还有洁白的雪花环舞。 这两人,傅青锋可能不认识;但他们手中那柄剑,他却熟得不能再熟! 作为当世制剑名家,他可能不知道自己门派所在地界的州守郡守是谁,但对于当世名剑,他可是如数家珍的。 他家里,可是藏着“名剑谱”的! 尤其作为顶级制剑专家,他对名剑的痴迷和追逐,丝毫不亚于后世最疯狂的追星族。 所以,一看到这两柄剑,傅青锋便顿时脱口惊呼出声: “荒城月!” “恶客剑!” 然后他稍稍一愣,便马上恍然大悟,嘴里瞬间蹦出两个名字: “独孤羽霓!” “冷天霜!” 不用任何人介绍,也不用费力分辨,傅青锋立即就知道了新来的那批人是谁: 不就是魔灵圣女和白衣恶客率领的魔灵教众? “魔、魔灵教众?” 猛然间,傅青锋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叫了声: “不对!” 这时候,明月山前的战场,已经乱成一锅粥。 不过对玄金教主忽离阳厄来说,却相对简单,毕竟在他面前的,都是魔灵教徒。 所以,当傅青锋心里嘀咕之时,忽离阳厄正高喊着“斩妖除魔,就在今日”,便率领着玄金教高手,和新附的试剑门弟子,朝对面呐喊着杀去。 傅青锋没有看错,最南边最新一批杀来的,正是以独孤羽霓为首、冷天霜为辅的魔灵教众。 不仅他们来了。 魔灵教五灵堂的精锐,包括那位水灵堂左护法殷志昂,也夹杂其中,朝先前那批“魔灵教徒”衔尾追杀而来。 本来,这种规格配置的高端行动,张少尘铁定无缘参加。 结果,又是独孤羽霓一句话,就把这个刚从役徒超常提拔上来的水灵堂新堂众,也带来了。 对这样的非常规操作,独孤羽霓心安理得。 因为在她眼中,张少尘是个可造之材,有好机会提携他,自是顺理成章,心安理得。 可有些人,却不这么看。 冲杀之时,殷志昂便时不时斜眼瞥看张少尘。 殷志昂心说: “你也算精锐?扯淡!” “全靠着讨好圣女大人!” “只可惜,日久见人心,你这等草包之人,迟早会露馅。” “到时候,圣女大人就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英才俊杰!” 想到这里时,他的目光,正好看见圣女在前面剑气千幻的绝丽风姿。 殷志昂的眼角一跳,心里一动,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这显然不是一般的“可能”。 否则不会让年轻的左护法,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时,竟忍不住浑身都颤抖了起来…… 这时候,那冲杀在最前面的玄金教主忽离阳厄,已经祭起了金锋断魂剑,发狠杀了几个“冲”在最前的“魔灵教徒”。 见他如此,随他而来的玄金教众,微微一愣。 但很快他们心领神会,有样学样,也朝最初这批“魔灵教徒”冲杀起来。 本来,独孤羽霓率领的魔灵教众,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反正也在追击这批人; 现在玄金教也动了手,按理说独孤羽霓这群人的最佳选择,就是配合着玄金教,一起前后夹攻,发狠猛攻。 这样的道理,不难想通。 很多跟在玄金教后面进攻的试剑门人,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就在玄金教主祭起利剑,发狠杀了几个“魔灵教徒”之后,那本来狠狠追击的独孤羽霓,竟突然一声令下,带着她的生力军,一起后退撤走了! 这谁能想到? 尤其诡异的是,他们这样的后撤,绝不是什么“把拳头缩回去,再打出来,更有力”,而是…… 真的撤走了! 刚才还杀得风生水起的这伙人,竟然很快消失在南边那片树林中,而且很快一路往南跑,惊起一路的林鸟冲天飞起,昭示着这伙人真的远去了…… “怎么回事?” 所有人中,最懵的,当属那个玄金教主。 刚才还迅猛出手,他现在却愣在了当场。 但他注定没时间仔细琢磨。 这时候,刚才被他杀得欢的“魔灵教徒”,得了喘息之机,便纷纷破口大骂起来! “玄金教!我日你们个先人板板!” “我……” “你……” 污言秽语,喷薄而出,内容自不便细述; 总之这伙人各展所能,把天南地北、塞外江南最难听的话,全都骂了一遍! 玄金教众忽离阳厄,更是首当其冲,被这场骂战集火。 甭说十八辈祖宗了,连他后续还没生出来的十八辈后代,也都被轰隆隆骂了个遍! 还真别说,这群“魔灵教徒”,展现出来的骂功,远超他们已经不俗的战力。 尤其,他们咒骂的污言秽语风格,说成“天南地北”、“塞外江南”,绝不夸张,确实风格多样、地域广大,简直集全华夏骂人之大成—— “呃?!” 他们掌握骂人的核心科技…… 第一百二十七章 人不能无耻成这样 意识到这一点,刚才就有些犹疑的傅青锋傅门主,忽然浑身一颤,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脸色难看,自然不是因为眼前这些人素质差,竟对他的新教主劈头盖脸的骂。 那究竟是为什么呢? 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因为那些“魔灵教徒”,已是纷纷扯去了蒙面的黑纱,各抄兵刃,很快就跟忽离阳厄为首的玄金教徒,杀作了一团! “内讧。” 这时不仅是门主傅青锋,就连其他试剑门弟子,也都看出真相。 到这时还看不出来的,赶紧开革出门,毕竟试剑门不用傻瓜。 毕竟刚才明月山前,这一通淋漓尽致的痛骂,刨除了那些不雅的言辞外,这伙所谓的“魔灵教徒”,已经把什么底都给漏了! 一句话,今日一大早,所谓的魔灵教众攻山,就是玄金教主忽离阳厄,自导自演的把戏。 这些“魔灵教众”,不过都是演员,是忽离阳厄预先找的一批江洋大盗、亡命之徒,假扮的而已。 所以也难怪傅青锋脸色难看了。 别看他门派战力弱,自己功夫也不强,可别忘了,他是试剑门这样十分特殊的门派之主,自己也是天下数得着的冶剑大师,走出去不论到哪儿,也是人人敬仰。 结果怎么样?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 “今天差点被人当傻子!” 于是,脸色难看的傅门主,虽然对忽离阳厄不发一言,但是他接下来的做法,已经充分表明了立场: “所有试剑门弟子!听本门主号令!人人退后,结阵待敌!” 正跟雇工打作一团的玄金教主,听到傅青锋喊出这句话,霎时间脸色铁青! 而让他更加气恼的是,之前为了演戏逼真,雇来的这批“群众演员”,还真的个个都是高手。 甚至为了达到这个效果,他亲自坐镇,亲手考核,前后花了很长时间,才在天南地北搜罗来这一批最佳演员。 不仅花了大精力,还花了大价钱! 却没想到,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批人急怒攻心之下,和玄金教主这伙人发狠斗起来,竟然一时打得旗鼓相当,各有死伤! 这一下,忽离阳厄的脸色,就更铁青了。 这时候,用“恼羞成怒”这个词儿来形容他,再恰当不过了。 羞怒之下,忽离阳厄发狠怒吼: “全杀掉!全杀掉!” “一个不留!” 听他这么一吼,玄金教众固然发狠冲杀,那些亡命之徒们,也被激发出了全部凶性,决意要跟玄金教这些过河拆桥、过河杀人的混账王八蛋,抗争到底,杀个鱼死网破! 要说,很多时候,最让人痛恨的,恐怕还不是自己真正的对手敌人; 最让人痛恨恼恨的,反而是那些吃里扒外的叛徒。 现在,明月山下,明月湖畔,无论是玄金教众,还是亡命之徒,都觉得被对方给背叛了,这一下拼杀起来,比其他任何情况下,都要拼命,都要狠! 很快,就有三四个玄金教众、七八个亡命之徒,身中多处刀剑,摔入了明月湖中。 转眼间,本来清波盈盈的明月湖水,已是被鲜血染得通红。 就在这时,如火如荼的战局场面,却又是陡然生变! 正当双方打得两败俱伤,先前好似远遁无踪的正宗魔灵教徒,这会儿却忽然又卷土重来! 他们是真正的“卷土重来”。 他们朝明月湖边杀得难解难分的双方,无差别地凶猛攻击! 真正魔灵教的精锐,战力何等强大? 尤其独孤羽霓的“荒城月”,冷天霜的“恶客剑”,就像两台绞肉机,所到之处,血肉横飞,挡者披靡! 当然,以忽离阳厄老谋深算的性子,筹划了这么大一个局,今天这收网之时,也是慎重以对,带来的也全都是玄金教精锐。 要是此时,他们能全力对付独孤羽霓等人,也不是没有一拼之力,最后谁胜谁负,还很难说。 只可惜,很尴尬的是,强敌攻来,他们这时却还在跟“同伙”打生打死。 看到这情形,忽离阳厄虽然心中不愿,但也是运了灵力,猛然大吼道: “道上的好兄弟,今日是我忽离阳厄对你们不起!” “但现在魔灵教的人,是要把咱们都一网打尽!” “好兄弟们,我们的账好算,回头我加倍补偿你们;但今天咱先把这些魔头打跑,否则咱们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情急之下吼出来的话,倒也是情真意切,合情合理。 这批亡命徒为首的几个高手,包括那个曾假冒魔灵教主之人,听得这番话后,也各自看了看,对了对眼神,便都点了点头,齐声喝叫道:“好!” 于是,刚才还打得不可开交的两拨人,重又合流一处,开始和真正的魔灵教众,对抗起来。 一旦合力,刚才一边倒的局势,顿时就扭转过来。 见到这情形,正在后面坐山观虎斗的傅门主,心里便不是个滋味。 只不过,也就才过得半刻的功夫,正到了双方打到白热化的关键时刻,这群和玄金教众并肩作战的亡命之徒,却忽然一声唿哨,转眼间四散而去,落荒而逃,眨眼之间就这么把玄金教众,给赤裸裸地露给了敌人! “混账!” “王八蛋!” “人不能无耻成这样!” 忽离阳厄跺脚大骂! 可再骂也没用。 这伙“好汉”玩的这一手,对玄金教造成的伤害是致命的。 本来,如果只有玄金教对敌,可能还有心理准备,做好基本的防御。 但刚才那些混蛋们,故意和玄金教众互相配合,结果这一跑,就像潮水退去,只留礁石,生生地把玄金教众的后背,露给了敌人! 魔灵教可不是吃素的! 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如何会不抓住? 而且他们不会留手! 玄金教找恶汉假冒他们的名,正让他们人人有气,这时候下手便格外的黑。 而“魔道公主”、“白衣恶客”的名号,是白叫的? 前者就不说了,后者冷天霜,那可是在雾灵谷中,靠一己之力,扭转对付“紫角金睛魔云犼”战局的! 我只想说:恶人自有恶人磨 第一百二十八章 穷寇必追 于是,玄金教众瞬间遭受重创。 也就是拼死抵抗,再加上忽离阳厄也确实是位绝世高手,这才能勉强有逃跑脱身的机会。 但他们,已是死伤惨重。 几乎在明月山前留下了三分之一的人,死伤遍地,这才让余者脱身。 忽离阳厄也跑了。 跑之前,他正跟独孤羽霓对敌。 本来他的本事,尤其是经验,都在独孤羽霓之上。 但今天这事情,弄成这样,实在晦气,他也没什么心情恋战,便虚张声势地打了一阵,觑了个空档,就跑掉了。 不过即使这样,赫赫有名的玄金教主,也是名不虚传。 下一回合就要逃跑时,他竟然拼着肋下被独孤羽霓挥剑划伤,也要在女孩儿的左臂上,刺了极其凶狠刁钻的一剑。 很明显,这样的伤势互换,独孤羽霓更吃亏。 可这女孩儿,却是隐忍不言。 待战局已定后,她只是上了些伤药,裹扎好,隐在衣袖下,此后便言笑如常。 刚才坑了忽离阳厄一把的亡命之徒,大部分都跑掉了。 但那个假冒魔灵教主的家伙,并没能这么顺利地跑掉。 从刚才接战开始,张少尘就盯住了他。 他很气愤。 他对这种唯利是图、毫无底线之人,很是厌恶。 所以乱军之中,他一直盯着这人。 这人叫“刘雄”,乃是绿林大豪。 他一身功法,十分高强,性情更是阴狠残暴,这么多年下来手上血债累累,正是朝廷官府重点通缉的著名凶人。 本来,突然逃跑,耍玄金教一下,是他和其他几个头领的默契决定。 只可惜,其他人都顺利地跑了,只有他,却被这个魔灵教的少年,给死死盯上了。 他刚一逃跑,张少尘便立即追了上去,赶在刘雄跑进林子前,将他截住。 两人立即一阵打斗。 其实刘雄的功力,绝对高于少年;那实战经验,不知更加强到哪儿去了。 只是这时他有点尴尬。 首先一心逃跑,他心浮气躁。 再打了几回合,他吃惊地发现,这个不起眼的魔灵教少年弟子,剑法灵术竟然十分奇特。 稍有不察,刘雄竟好几次手忙脚乱,差点着了道儿。 意识到这一点,他就更慌了。 两人打着打着,兔起鹘落间,已经离明月湖主战场很远了。 眼看着,刘雄招数有点乱了。 到此时,他只是勉强抵挡,口中开始求饶: “小英雄手下留情!” “在下也不是什么坏人,也是有点侠名的绿林好汉。” “只是散出去扶贫济困的银子太多,最近手头紧,主意便想歪了。” “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为了点银子,就假冒贵教大人物。” “是我猪油吃多蒙了心,污了贵教名声。” “你就看在我情有可原份上,饶了我!” 听他说到这里,暗中本就侠心满满的少年,似有意动,手下的攻击也有点放慢了。 谁知道就在这时,一直畏缩求饶的刘雄,趁少年心神松动,却是眼中凶光一闪,狞笑一声,喝了声:“去死!” 那手中阔剑,猛然挥舞如轮,整个剑身都燃起了熊熊大火,抡舞起来就像祝融火神的座驾车轮,挥洒着狂暴的炽烈杀机,朝张少尘狂滚而来! 刘雄这招数,不可谓不狠毒。 先卑躬屈膝求饶,做出一副可怜的模样; 一等少年心意松动,注意力疏忽时,便骤起发难。 尤其是,他这发难的时机,可不仅仅只看少年心神松动,而是也看好了自己攻击的距离和角度: 这距离极短; 这角度刁钻。 再加上猛烈爆发出自己压箱底的绝招,刘雄没理由怀疑,自己这招会落空。 否则,自己手上那累累的人命,其中也不乏顶尖高手,是怎么死的? 如果没这本事,忽离阳厄找人扮魔道巨擘,会找他? 眼前这对手,毕竟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年而已。 所以这一突袭,他志在必得! 他已经开始琢磨接下来逃跑的路线了。 却没想到,他忽听到“当”的一声巨响,自己的虎口手腕剧烈一震,那把巨剑差点没脱手飞出去! “啥?!” 他猛然一惊,瞥眼看去,却见到自己势在必得的一剑,竟被少年的剑器挡住! 不仅挡住,刚才巨剑上熊熊烈燃的炎灵之火,已是消失无踪,现在只余几缕青烟。 “怎么回事?!”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眸子骤然一缩,瞪向少年手中的剑器: “莫非……这是把绝世神兵?” 即使心里觉得不可能,但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 再听听远处那主战场喊杀声渐小,刘雄心里的绝望之情,便猛然放大了。 不愧是绿林巨枭凶人,绝望之际,他反而激起无穷的战意,决定奋力一搏。 他手中的阔剑,再次焰光爆燃,朝少年风驰电掣般劈去! 这一下,张少尘虽然再次勉力挡住,但和刚才不同,这回刘雄彻底没了轻视之心,还拼尽了全力。 不仅炎灵之火,比刚才灿耀十倍,那巨剑攻击的角度,也变得更加刁钻。 所以张少尘这一次,最多也就能将巨剑之锋,勉强挡住。 但他挡得很吃力。 天灾剑的剑灵,也没能完全帮他消弭所有的炎灵之火。 虽然只剩下一缕火光,但在刘雄的灵力蓄意催逼下,就在火焰被剑灵彻底消除前,还努力往前一蹿,立即就把少年执剑的右臂灼伤! “哎呀!” 张少尘痛呼一声,步履一歪,模样十分狼狈。 刘雄何等人物?尸山血海杀出来的恶汉! 见此情形,他如何能放过? 他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狞笑,毫不犹豫地猛然发力,挥出炎火巨剑,再次奋力追杀。 这一回,他真是势在必得了。 他觉得只要还有“天理”,这讨厌的少年就算不死,也落个重伤了。 谁知道,却在这时,一道雪白的剑光风驰电掣而来,一路撕裂云光,瞬间将刘雄的胸膛洞穿。 血债累累的巨枭,整个人都被炫烈的剑光冲击得飞了起来,在空中飞出一丈多远距离,这才重重地摔下。 突然出手救援的人,会是谁? 第一百二十九章 善良的因果剑 这一番变化,也如剑光般迅如闪电。 等张少尘反应过来时,已看到刘雄身死,巨剑摔出很远,然后一袭白衣的男子,已是收剑站在自己的眼前,目光锐利地凝视自己。 张少尘一愣,赶紧收剑入鞘,躬身行礼道谢:“多谢冷师兄救命之恩!” “不用。”冷天霜动也不动,冷冷说道,“此等奸谋恶人,杀之而后快。” “是!”张少尘连忙点头,“此等恶贼,死有余辜。今日真要感谢冷师兄救援之情!” 冷天霜没再说话,只是注目少年。 沉默片刻,他道了句: “今后,切不可手软。” 然后他便转身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张少尘大声道:“是!谨记冷师兄教诲!” 他一时并没跟上去,因为还要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 刚才,当刘雄身死魂灭之际,竟有巨量的怨气化成的气脉灵机,朝少年天灾剑涌来! 这怨气,既有被刘雄坑的试剑门人的,也有被刘雄坑的玄金教的,还有些刘雄曾经那些苦主们的。 其量如此之巨,汐灵儿一时吞噬不下,已在神魂中不断向他救助。 于是,当目视冷天霜真的远去后,张少尘便无师自通般,手按天灾剑,闭目凝神,用领会的杀邪诀,再混杂仙神遗音,将这些显然过量的灵机,融合炼化,纳入到天灾剑,成为汐灵儿的美食。 现在,张少尘对这件事,很有动力。 因为他刚才和刘雄的恶战中,亲身体会到,当那蕴含着无边炎灵杀机的巨剑劈空而来时,正是栖身天灾剑中的汐灵儿,帮他消除了如此猛烈的火灵杀机! 所以稍微一想就知道,汐灵儿吃得饱、吃得好,对他来说,很重要! 领悟到这一点时,张少尘有些抱歉地想道: “汐灵儿,对不起,为了我的小命,你注定要成为一个小胖妞了……”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 “这几个月来,这不平之气的灵机你也吃了不少,就没见你变胖啊。” “变胖、变胖的,全是你自己在叫。” “再说了,听说那些达官贵人家的女人们,还以胖为美呢。” 这么一想,张少尘便心安理得了不少。 想通了,他心中便只剩下欣喜:“哈!今天没白来,果然好人有好报啊!” 他欣慰地手抚天灾剑身,感慨道:“这真是一把正义善良的因果之剑。” “当然啦!”汐灵儿的脸儿,在他的心魂中冒了出来,“主人你也不看看,它的剑灵是谁!” “是谁呀?”张少尘明知故问道。 汐灵儿甜甜地一笑:“是既美丽又可爱的仙女汐灵儿!嘻!” “哦,美丽可爱的仙女啊……”张少尘沉吟着说道,“可刚才,咱们的仙女可不够出力啊。” 汐灵儿眨眨眼:“主人,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刚才你家主人,跟那个坏人大战,最后还要靠白衣服的人帮忙,否则你家主人差点阵亡。” “这很正常啊。”汐灵儿理直气壮道。 “为啥?”张少尘惊了。 “当然!人家还是小、剑、灵呢。”汐灵儿作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小剑灵,瘦骨嶙峋,当然就没力气打得过坏人了。” “要是主人多喂点好吃的,汐灵儿早点成长,早点恢复成厉害的天界仙女,那时候就算来一百个、一千个坏人,本仙女都横扫了!” “现在嘛,还不行。” “不过你也不要太担心。” “为什么不要担心?”张少尘还以为汐灵儿要说,她就快成长了。 谁知道,却听她说道: “有那个冷剑使帮你啊!” “你第一次碰到他,我就知道,他是个好人。” “他是好人?可待人冷冰冰的。”张少尘若有所思道。 “他是好人,真的。”汐灵儿一脸认真地道,“我能感觉得到呢。他表面冷冰冰的,但其实他和你是一样的好人。” “哦,哈哈!”张少尘大笑道,“他是不是好人,我可不管;你说我是好人,简直说得太对了!果然是我的剑灵啊!” “嘻,那当然!”汐灵儿嘻嘻一笑,摆出个可爱的表情。 等张少尘赶回明月山时,那场恶战已然平息。 等他赶到时,正看见独孤羽霓,伫立明月湖畔,跟试剑门的傅青锋说道: “傅门主,我魔灵教,从未对贵派有任何觊觎之心。” “我圣教行事向来磊落痛快,才不像那些口是心非、虚伪贪心的仙门教派。” “是,是!”傅青锋连连点头,由衷地赞同。 不过称赞了魔灵教今日的义举之后,他面露愁色,叹息一声,忧心说道: “唉!我这试剑门,今后怎么办?” “那玄金教吃了这样大亏,肯定不肯善罢甘休……” 说出这样的话,傅青锋既发自内心,也颇有试探之意。 这时候,只要独孤羽霓稍稍露出招揽之意,他会立即倒向魔灵教。 今时不同往日,眼见得玄金教露出獠牙,还使出卑劣手段,不管怎么说,已经把人得罪死了; 这时候若再是心有不甘,放不下祖宗基业,那灭门之祸就在眼前。 所以,他这试探,倒确实诚心诚意。 而且他对独孤羽霓即将说出招揽之意,简直百分之百肯定。 所谓“无利不起早”,还真以为人家魔灵教大动干戈,就只为有人冒充了他们?天真! 傅青锋这样的想法,倒也合情合理。 却没想到,接下来魔教圣女的话,却让他惊呆了: “傅门主,何须忧心?” “今后我魔灵教便去跟天下人说,明月山试剑门,乃天下神州古老门派,理应得到仙魔两道的尊重。” “以后谁若是与你们为难,就是与我洞灵山魔灵教为敌!” 此言一出,今天已经热泪盈眶过的傅青锋,又哭了…… 擦了擦眼泪,他便一声喝令,让所有试剑门弟子,随他向圣女大人和魔灵教众,躬身行大礼致谢。 不仅如此,他还对独孤羽霓郑重承诺,今后若是魔灵教来试剑门买剑,一律按市价打七折,并且有什么珍品神器出世,优先供给魔灵教。 人生在世,还是要讲一个“义”字! 第一百三十章 你还要嫁人呢 其实买剑打折什么的,对魔灵教来说,意义不大; 但是傅门主后面这句话,在这个以剑为尊的世道中,才真正极为宝贵。 要知道甭说神器了,一柄上品的宝剑,就抵得过好几个高手的价值。 换句话说,如果独孤羽霓拿的不是名剑“荒城月”,冷天霜拿的不是名剑“恶客剑”,就算他们本人的剑技灵力再厉害,只用普通刀剑,战力必然大打折扣。 这么说,甭说能不能刻印剑魂、孕育剑灵了,有很多高明一点的剑技,普通钢剑根本就使不出来! 所以,听傅青锋说出这样的承诺来,独孤羽霓也很高兴,便屈身回施一礼,表示感谢。 等到独孤羽霓等魔灵教众,要告辞离去时,傅青锋又拿出门中收藏的几把不凡宝剑,赠予独孤羽霓。 这几把剑,试剑门一直舍不得卖,用句后世的说法,就是“非卖品”,其珍贵程度可想而知。 独孤羽霓非是贪利之人,见傅青锋如此倾囊相助,便立即推辞。 最后,还是傅青锋一心馈赠,实在盛情难却,独孤羽霓这才将剑收下。 经此大劫,从此试剑门上下,开始对仙门产生警惕,并把玄金教列为需要提防的大敌。 这一日明月山的风波,还不算彻底完结。 眼见客人走远不见,傅青锋忽然脸色一沉,叫道: “来人!把麻四青给我拖过来!” 魔灵教众,回程之中,独孤羽霓褒奖了一下今日表现突出之人。 这本是常规操作。 但让很多人没想到的是,独孤羽霓还特地表扬了第一回参加这种征伐的张少尘。 要知道,今日出动之人,全都是魔灵教中的精英; 和他们一比,张少尘的身份根本就不值一提。 他可从最低微的役徒,变成正常的水灵堂弟子,还没多久呢。 不过,当圣女大人表扬他时,众人也都不奇怪。 毕竟今日是他最机灵,截住了那个冒充亵渎教主大人的恶汉。 不仅如此,他还冒着生命危险,和那个显然功力高强的凶人大战,给冷天霜赶去发出最后一击,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所以听到独孤羽霓表扬他,大部分人都友好地笑着看向他。 人群中,只有殷志昂,虽然也在微笑,但笑得比较勉强,眼中的神情,还颇有些复杂。 不过,当圣女大人的目光恰好扫过来时,他忽也一脸灿烂的笑容,一副真心赞美的模样。 被众人如此善待,张少尘受宠若惊之余,却也有些不安: “不好!” “我可是个卧底,这么出风头,惹人注目,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 “要不这样,我别老是想着卧底卧底了,就当自己是一个正牌的魔灵教弟子,这样会不会效果更好?” “应该会的!” “就这么办!” 心里冒出这个主意,少年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了很多,也跟那些抛来善意眼神的魔灵教精英们,团团拱手表示谢意。 见他如此,独孤羽霓心说道: “这才对嘛。” “毕竟年纪不大,乃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何须处处唯唯诺诺?” “现在这模样,才自然。” 如果,让张少尘知道此时圣女的想法,恐怕会惊出一身冷汗。 等回到洞灵山,到了住处,冷静下来,张少尘想起一事,便有些迷惑。 “玄金教,可是响当当的仙门大派,怎么行事也这般贪婪狡猾?” 对于玄金教,他其实并不是彻底陌生。 不久之前,他还在武宁县,结识了玄金教的少教主,南明赤煌。 回忆当时他的种种作为,张少尘总觉得,南明赤煌的风格,和今天玄金教这样的作为,绝不一样。 于是他变得更迷惑了。 不过他又一想,便有些感慨: “唉,天下势力,都是利往利来。” “就算玄金教这样的仙门教派,为达目的,也是不择手段。” “只论今日之事,恐怕这魔灵教,做得比玄金教还更加光明磊落。” “入得魔灵教,也有这么多时了,无论看到的人,还是接触的事,恐怕都不太像以前想象的那样……” “那仙魔两道的分别……” 想到这里时,本来已经有些明悟的少年,又陷入了迷茫…… 这回明月山之战,独孤羽霓受的伤其实不轻。 尤其当时为了不影响士气,没有当场退出战斗,及时救治,便让左臂上的伤势,变得有点严重。 受伤的事,她没敢让义父独孤横行知道。 一回到汉阳峰通灵宫,她立即让侍女绿香,去找黑玉观音严红露。 严红露在魔灵教中,还以医术闻名;一听绿香传报,她立即心急火燎地赶来,给少女疗伤。 等到了独孤羽霓的居处,一看少女白玉般的左臂上,创口深重,严红露赶忙救助地同时,也忍不住嗔怪道: “羽霓,也就你红露姨,恰好有疗这皮肉伤的上好金疮药。” “要是寻常医师来治,你这雪玉一样的手臂啊,就要留下终身的疮疤了。” “不要紧啊,我就知道红露姨能治好,才……”独孤羽霓有些无力地辩解道。 “你啊!”严红露白了她一眼,“以后,可不能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别忘了,你还要嫁人呢。” 听到这个话题,独孤羽霓脸颊有点羞红,吐了吐舌头,不敢接话茬了。 地位尊崇的圣女,也只有在严红露的面前,才天性流露,表现得跟其他天真烂漫的妙龄少女一样。 独孤羽霓在通灵宫中养伤,有点百无聊赖。 她可不是能静得下来的女孩子。 闺房里的几本书,已经被她翻来覆去看烂了,都快倒背如流了。 想去做做女红活儿,打发时间,可那方手帕绣了才一会儿,她往旁边一丢,又回去捧起那本志怪传奇《仙路烟尘》看起来。 可才看了一小会儿,她就把书往旁边一丢,抱怨道: “这编故事的,也忒无赖,把事儿想得太美了。” “那龙宫的公主,怎么可能轻易喜欢上凡间的男子?” “唉,好书难求呀!” 这么一想,她更无聊了。 《仙路烟尘》,再次被迫营业^_^其实这本书在本站就有,书名叫《仙剑问情》,欢迎赏读,看看有没有圣女说的那么无赖~ 第一百三十一章 湖分山翠宜人语 书荒中的圣女,无聊之极,便想找个人说说话。 想来想去,她却发现除了红露姨,其他很难想到能够轻松说话的对象。 “轻松说话?” 想到这里,她忽然心里一动,便唤来侍女绿香: “去,传话那个张少尘,叫他去芦林湖系缆处等我。” “是。”绿香应了一声,转身便欲离去。 “等等。”独孤羽霓又唤住她。 “小姐还有何事吩咐?” “也没有什么事,只是你传话他时,跟他说,本圣女是要考较他的回风吟雪剑法。” “嗯,我懂啦。”绿香脸上一抹笑容,一闪即逝。 也不知道心里想到什么,绿香也一本正经地多问了一句: “小姐,芦林湖很大的,只说‘系缆处’,他知道吗?” “他知——哼!绿香你个死丫头,只管传话便是,不要问东问西!” “是!”慧黠的侍女,表面惶恐,暗自一笑,飞步而去。 在她身后,圣女恨恨地说道:“绿香这死丫头,怎么也变得这么多嘴了?” 春日的芦林湖,碧波一湖,野花环绕。 若以飞鸟的视角,此时的芦林湖,就像一面明亮的铜镜,边缘嵌着五彩的宝石。 春风自湖面吹来,渗入了四野山丘草木的清香、野花的香气,便让本就和煦的春风,变得更加的温柔。 站在系着乌篷船的歪脖杨柳树旁,张少尘开始的时候,有些紧张。 他不知道这回圣女找自己,会是什么新“惊喜”。 不过又一想,刚才绿香姐姐跟自己说,圣女大人手臂受伤了,正在病中,让他有点眼力劲儿—— 一想到这个,他忽然放松了下来。 “既然是病了,应该不会太折腾?” 心情一松,又等了会儿,他便想起这几天一直困扰自己的问题。 “怎么……魔教不像魔教,仙门不像仙门?” 他真的很困扰,以至于独孤羽霓翩然而至时,他还有些神思不属。 当然他也很快反应过来,连忙热情问候道: “圣女大人——” “不,羽霓,您的伤势怎么样了?” “不要紧?要好好休息啊!” “不要紧。”独孤羽霓一摆手,“我没这么弱不禁风。” “倒是你,张少尘,你怎么了?” “看你脸色,有点奇怪。” “我……”少年有点迟疑。 “说!”少女顿时来了劲。 她心说,这回下来走走,还真走对了。 这不,无意间,竟发现这少年心里,还有秘密! 这时候,她也不记得,这回约少年出来,是检查他的回风吟雪剑了。 面对圣女之威,张少尘也不敢搪塞,便把心中的迷惑,委婉地说了出来。 明湖畔,柳丝下,他说道: “请羽霓恕罪,以前我在江湖流浪时,确实听到咱们魔灵教的名声,并不好。” “尤其是把咱们的教主、您的义父,说成十恶不赦的大魔头。” “可最近经历了这么多事,我却发现,很多都是别人嫁祸的。” “尤其这回试剑门之行,看到了仙门玄金教的丑行,和以前听说的仙门名声,很不一样啊。” “呀,原来你是愁闷这些事。”独孤羽霓一笑道,“没什么的,我圣教行事磊落,是非功过自知而已,管那些俗世庸人干什么?” “张少尘,你入我魔灵教还不久,不知道咱们被嫁祸之事,还多着呢。” “啊?很多吗?”张少尘有些吃惊。 “对啊,很多呢!”独孤羽霓谈兴颇浓,娓娓说道,“几年前,就有个文士,才华只是平庸,为了撑面子,便说自己多年苦心孤诣写的策论经文,被魔教长老抢去,故此才不能书坊印制。” “杭州钱塘县,还有个志怪传奇编得不错的穷书生,收了离钱塘不远的莫干山仙极门的钱,从此他的故事里,总拿咱魔教当反派。” “这些还算好的,总算沾的是文事。” “还有个很过分的,东海明州那地方,有个官家大小姐,不喜欢她爹给自己买的雕花马车,觉得上面的红木雕花沉闷老气。” “结果,她就偷偷让家仆把车沉入海中,等她爹爹问起来时,就推说是咱们魔灵教干的。” “哼!据说当时,这大小姐还说得活灵活现的,跟真的一样,这死丫头,怎么不去编故事呢?一准比那个钱塘的书生编得好!” “哎呀,果然可气!”张少尘听得也同仇敌忾,叫道,“这么一来,咱们魔灵教的名声,可就不好了啊。没想到没想到,还有这种事!” 不过这时,他心里却在想:“张少尘,你可不能轻信。” “也许她说的这几个例子,都是真的,就和我上回亲见的几次一样。” “但这不过是个别的事例。” “更多的,是魔教横行不法,欺压良善,区区几回被人冒名,可洗不白他们的坏名声。” 这时独孤羽霓却想不到他心里这般想,还兴头头说道: “对?” “其实我义父,也是从仙极门叛出的,可见仙门有多坏了!” “毕竟,我爹爹多好的人啊!” “你也看到,他可不会任由教众横行不法的。” “张少尘,你没想到的事,还多呢。” “你知道吗?就在你入教前不久,我下山历练时,还碰到个四五岁的小女伢。” “你知道这小女伢多有本事?” “自己把糖葫芦吃光了,还想吃,结果就去跟她娘说,说她的糖葫芦,被刚才走过去的那个魔灵教的魔女阿姨,给抢走吃掉了!” “你说这些事,要都计较,计较得过来吗?” “确实是!不过这小女伢说的‘魔女阿姨’,是谁啊?”张少尘心里还在想着心事,分了神,一时没太听明白,便顺口问道。 “哼!”独孤羽霓嗔道,“就是我呀!” “啊?”张少尘顿时大怒,“这小妹妹,真可恶!” “就算糖葫芦被你抢了,为什么叫你阿姨?你有这么老吗?” “扑哧!”见他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独孤羽霓顿时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过,她很快就觉得少年的话,好像有哪里不对。 你觉得,哪里不对? 根据我在本站的《仙风剑雨录》改编的动画片,今天上午10点腾讯视频独家开播!这部仙侠刚烈与柔情并重,侠客帅,妖女靓,这个暑假值得一看!期待您的支持!^_^ 第一百三十二章 沧水玄功 很快,她便醒悟过来,嗔怪道: “张少尘,你这人,没想到也是这般惫懒。” “本姑娘堂堂魔灵圣女,可能去抢她的糖葫芦吗?” “她叫我‘阿姨’,也很正常啊,她很小啦,才四五岁呢。” “当然,这是本圣女平生第一次,听人叫阿姨,也有点恼火呢。” “啊?原来如此啊!”张少尘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你才听懂啊?嘻……可恶!别逗我啦!”独孤羽霓摆出一副凶狠的表情。 张少尘便笑了: “羽霓,你别见怪。” “是我小时候,听娘说,若是有人生病,逗她笑笑,病就好得快了——” 刚说到这里,他的话语,却忽地戛然而止。 这不是他语塞,而是说起娘的话,便触动心事,无法自抑地心绪悲伤。 不过,他很快也反应过来,觉得不应该在病人面前伤感,影响她刚好起来的心情。 他便连忙东拉西扯,将刚才自己的伤神,尽力掩盖过去。 可独孤羽霓,何等聪明? 正是明若冰雪。 少年这瞬间的神情转变,全都看在她的眼里。 她便想起了有关这少年身世的传闻,不由得对他…… 竟有些心疼。 几人欢喜几人愁。 对玄金教主来说,试剑门之行彻头彻尾地铩羽而归。 回到江郎山仙霞岭的玄金教中,忽离阳厄坐于丹霞石殿的金座之上,正是恨声不已。 此时偌大的丹霞石殿中,忽离阳厄已屏退众人,只留下自己的心腹亲信,那位玄金教大护法沙赤浪。 见教主气恨难平,沙赤浪也是骂道: “魔灵教那独孤小娘皮,真是可气!” “下回总要找个机会,将这小娘皮铲除!” “不。”忽离教主却忽然脸色深沉,一摆手道,“区区一个小女娃,不碍事。” “重要的是,他们这回,却坏了我们的大事。” “试剑门的神兵利器,对我等之事,很重要。” 沙赤浪闻言,心领神会。 此后两人窃窃私语,表情时而凝重,时而阴鸷。 正商议着,却忽然从石殿大门外,冲进来一人。 这人边跑边喊道:“师尊师尊,您在这里啊?” 一听到这声音,正脸色阴沉的忽离阳厄,脸色立时阳光开朗起来。 “赤煌,什么事?” 原来,忽然冲进丹霞石殿来的,正是玄金教少教主,南明赤煌。 奔到近前,他看到沙赤浪,便道:“大护法也在啊,你们在商量要紧事儿吗?” “没。”忽离阳厄笑道,“能有什么要紧事儿?赤浪,你先回去。” “是!”沙赤浪行了一礼,又朝南明赤煌笑道,“少教主,那我走了。” “你走。”南明赤煌挥了挥手,还不待沙赤浪走出大殿,便急忙忙地朝忽离阳厄道:“师尊,我怎么一直练不出那个‘沧水玄功’啊?” “沧水玄功?” 忽离阳厄离开座位,站到南明赤煌面前,一脸奇怪地道: “赤煌,本门中,并无什么‘沧水玄功’啊。” “这功法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是仙极门的百里乘云兄教我的。”南明赤煌开心道,“上回跟他碰面,徒儿看他施展起沧水玄功来,极为潇洒,踏水而行,水浪环身,很是羡慕,就央求他教我了。” “哈!原来是那家伙。”忽离阳厄闻言笑道,“赤煌,你真是个‘武痴’,对新奇功法,总是这么上心。” “不过那百里乘云,号称‘仙剑客’,是他们仙极门的红人,怎么舍得教你这个?” “毕竟沧水玄功,这功法一听,就不是随随便便能教人的;虽然我等都是仙门教派,但毕竟门派有别。” “啊?这我倒没想到。”南明赤煌挠挠头道,“他愿意教我,也许……也许因为我人好,哈哈!” “人好?”忽离阳厄看着他,忍俊不禁。 “对啊。”南明赤煌却是神色认真地道,“你看,师尊,我从小跟着您学本领,什么高深的武技都是一学就会。” “出去下山历练,行走江湖,运气也一直很好。” “所以师尊您以前,说我是‘天命之人’,我还有点不相信,但现在我信了。” “所以这次,也该是这个原因?” “哈哈!一定是的。”忽离阳厄手抚胡须,大笑赞同。 “可既然这样,我为什么总是练不会呢?”南明赤煌苦恼道,“我不是天命之人吗?学什么都更容易学得会,尤其是那些犀利暴烈的。怎么这回就不灵了呢?” “赤煌,这不奇怪啊。”忽离阳厄苦口婆心地宽慰道,“人力有时而穷,何况功法还有个‘适合对路’之说。” “适合?对路?”南明赤煌一时听不太明白。 “对。”忽离阳厄点了点头,“赤煌,今日既然正好把话说到这里,为师就跟你说个秘辛。” “那百里乘云,洒脱逍遥,看着比任何人,都更像一个修仙问道之人;可你知道,他到底来自哪里吗?” “他来自哪里?”南明赤煌一怔,脱口便道,“他曾跟我说过,他来自潇湘洞庭。” “哈哈,潇湘洞庭,哈哈!”忽离阳厄颇有深意地大笑几声,便道,“他这么说,倒也没错。” “因为百里乘云血脉中,有一缕,还真传承自一个人,此人曾在潇湘洞庭、九嶷之地,大放异彩。” “哦,原来他的来历也不凡。不过师尊,您到底要说什么?徒儿都糊涂了。”南明赤煌一脸疑惑地道。 “别急,待为师慢慢跟你说。”忽离阳厄抚须微笑道,“其实,这个百里乘云,更可能来自南国。” “南国?哪个南国?”南明赤煌更糊涂了。 “就是那个天南之地的涂山妖国!” “什么?”南明赤煌大吃一惊,“难道他是妖族?!” “那倒不一定。”忽离阳厄摇摇头,“我曾见过他几次,看着并不像。” “当然,这不重要。” “赤煌,我跟你说这些,无非是想告诉你,这个百里乘云,功法来源驳杂,你说的那个沧水玄功,很可能并非神州正源。” “所以你练不成,也没什么奇怪的。” 哈哈,你觉得,百里乘云会是谁的亲族? 第一百三十三章 九岭妖国 “哦,那我懂了。”南明赤煌有点懊恼,叹息一声道,“唉,还是很可惜啊……” “下次徒儿若再有机会见到他,便问问他,这沧水玄功,是不是涂山的妖法。” “那倒不必。”忽离阳厄含笑道,“赤煌,你想想,他这身世,定是不欲人知;你问了,他答,还是不答?总归恼你。” “噢,对啊!”南明赤煌也笑了起来,“师尊,徒儿也是见猎心喜、练功心切,倒忘了这一节了。感谢师尊教诲!” 这时他念头已然通达,脸上的笑容十分阳光爽快,便躬身给指点迷津的教主师尊,行了个大礼。 “赤煌,你太客气了!” 见他行得如此大礼,忽离阳厄也朝爱徒,躬身还了一礼。 “徒儿啊,你真的太客气了。” 忽离阳厄看着自己的爱徒,越看越欢喜,脸上堆满了欣慰的笑容,想了想便说道:“赤煌啊,其实,为师能有你这样聪慧通达的徒弟,是应该为师高兴才是。” “不敢,不敢,师尊谬赞了。”南明赤煌笑着谦逊道。 “不是谬赞。”忽离阳厄一脸慈爱的笑容,“徒儿,听为师的,别再纠结什么‘沧水玄功’了。” “世间功法万千,纵你是天命之人,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样样精通。” “你能把你的‘无心错剑’,和‘金乌逐日弓’,都练得极为精通,便已是极好了。” “是!谨遵师尊教诲。”南明赤煌乖巧应道。 “不说这个了。”忽离阳厄挥挥手道,“赤煌,近日来我看你练功,颇为沉迷,还是要多加留意。” “劳逸结合、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想必你很清楚。” “嗯!”南明赤煌点点头,“知道了,谢谢师父关心。” “对了,赤煌,最近这些天,你不是一直在外游历吗?” “来来来,你跟我说说,此行有什么值得一提的风土人情?” “也让我这个老头儿,开开眼界。” “风土人情啊……”南明赤煌垂首思索了一阵,便抬头道,“有意思的事情,倒也不太多。倒是有个魔道的少年,让徒儿觉得有点意思。” “哦?你说来听听。” “嗯。他叫张少尘,是魔灵教之人。他……” 此时夕阳西下,霞光的余晖正映入丹霞殿中。 而丹霞大殿,正如其名,乃是由江郎山特有的丹霞条石砌成。 此刻夕阳西下,被霞光一映,正是满殿红光,就好像整个巨大的厅堂,都开始灿烂地燃烧起来。 就在这样热烈的红光中,神姿英发的弱冠少年,跟自己敬爱的师尊叙说得滔滔不绝。 他的师尊,微笑倾听,神色认真,不发一言…… 江南大地,仙魔两道,自明月山试剑门的碰撞之后,似乎恢复了平静。 不过人间俗世,这会儿却出了一件大事! 原来,就在此际江南西道的洪州西北,与鄂州交界处,有一座东北、西南走向的大山,名叫“九岭山”。 九岭山极为广大,绵延何止千里,其中更是崇山峻岭无数,五百丈以上高峰便有七座,分别为: 九岭尖、狮子岩、犁头尖、七星岭、武宁岩、五眉山、白基子。 其他三百丈以上的高峰,更是达到数十座之多 这样高峰连绵、林谷幽深的大山场里,可想而知,不知隐藏了多少山精野怪。 而九岭山七大高峰中,又以七星岭地形最为险峻,其中正盘踞着此际江南一带最大的妖族势力,号称“九岭妖国”。 九岭妖国以七星岭为大本营,向四外诸峰延展开去,在妖族的世界里,实力着实强横。 现在的九岭妖国之首,乃是号称“妖猿王”的猿罡风,其麾下有数十名妖将,统领三千妖军。 说起来妖军的数量并不多,但和人间普通的占山为王、落草为寇不同,这些妖军个个都是妖族中的佼佼者,个体战力极为不俗。 那数十名妖将中,又以花豹将军豹声雷、苍狼将军狼铁额、野猪将军朱黑山最为骁勇强大,成为妖猿王信赖的左膀右臂。 开春发生的这大事,正出在那个野猪将军朱黑山身上。 朱黑山作为野猪成精中的佼佼者,力量强大,性情暴烈。 尤其特别的是,他还粗中有细,无比狡猾。 可以说,这些年来九岭妖国肆虐人间的恶名,至少有四分之一,是这个朱黑山带头闯下的。 所以很显然,甭说朝廷官府了,就连仙魔两道,都对这个残暴的野猪将军恨得牙根直痒痒。 只可惜,朱黑山实在狡诈,无论朝野江湖设下过多少陷阱,都被他逃过了。 既强大、又聪明,客观上来说,这朱黑山,还真是妖精界的人才——呃,是妖才。 不过人无完人,猪也无完猪。 要说这朱黑山,一点弱点也无,那也不现实。 他唯一的缺点,就是好色。 这么多年来,九岭山中的女妖精们,只要洁身自好的,简直“闻猪色变”—— 这猪就是朱黑山。 不过毕竟是朱黑山,就算好色,也极为小心。 多年来他只在九岭妖国中祸害,从不到人族的地界里犯事。 只是,到了这一年的春天,却因为一个机缘,让他色迷迷的猪眼,终于投射到人间…… 朱黑山能有这样前所未有的举动,可能有三个原因。 一是这么多年下来,他内心越来越膨胀。 毕竟,从来没遇上什么事儿啊,就算是圣人老夫子,也得松懈了警惕心。 二是,他不是随随便便就起了这心思,而是恰好碰到一桩机缘。 三嘛,可能和春天到了也有关系…… 毕竟他还是妖族,就算外表能完全脱离妖身,那本性还带了很多兽性,而野兽大多数有着春天发情的本能天性,他难免不受影响。 其实,上面的第二点原因,说起来,竟还和张少尘、独孤羽霓,有点关系。 原来,豫章城太守嫁女,结果闹出了名士新郎,竟是杀人凶手负心汉,这样的事儿,可不常有。 特别还充满了戏剧性,具备很多传播的爆点,便顿时轰动了整个洪州地界。 很显然,九岭妖国常有许多奸细派在各地,这样轰动的大事,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好色的猪妖?总觉得似曾相识!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一床锦被遮过去 而且等传到九岭妖国的妖人耳朵里时,这事情早就不知被加工了多少次了。 别的不说,那女主角太守千金,简直被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就快和古今四大美人齐名了。 这一下,就引起了朱黑山的注意。 人美,事件还有戏剧性,顿时就逗得他心痒难熬。 一旦好了奇,就很难忍住,他就乔装出了山,加了点妖术变化,变成个英俊的书生,前去故事发生地豫章城留连。 这时的风气,还挺开放。 就算是太守千金之女,也不会常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所以没等几天,朱黑山便找到了机会,看到了出来逛街散心的故事女主角。 其实来之前,朱黑山是有心理准备的。 他可不是只寻常的猪,而是一位有智慧的猪妖。 他知道辗转听来的传言,要打个三折听。 所以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就算这个叫卢正月的太守家千金,长得只是中上之姿,也不觉得奇怪了。 没想到,这一看,却把给他看呆住了…… 什么叫脸蛋儿如花似月? 什么叫腰肢如杨柳轻摇? 微微皱眉,自己就跟着心疼,难受得要命; 轻轻一笑,就感觉春回大地,万物光明。 更要命的是,看见这样的女人,不仅瞬间产生了爱情,却也一点没损情欲。 否则也不会当时就口水“哗啦啦”地流了一地。 圣人云: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这样的女人不是极品是什么? 只看了几眼卢家的小姐,朱黑山就立刻决定,一回山就要把那个狐狸精姘头,给一刀杀了! “哼!和那样的货色勾连,简直是对本大将军的侮辱!” 十分爱慕,色心大动,朱黑山便眼珠一转,顿时有了主意。 回山之后,他一番操持,万事俱备后,便去那豫章城中,租了个大院,住了下来。 然后他便寻了城中最贵的媒婆,许以重金,叫她去太守府中提亲,把自己精心编造的身世情况,跟太守家去说。 “一分钱一分货。” 最贵的媒婆,舌灿莲花,不仅把意思全部表达,还主动帮朱黑山,圆了他假话中的少许破绽。 最重要的是,这些话从她嘴里一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就让主家的人特别相信。 和一般人的想象不同,这样顶级的媒婆,不仅绝不花里胡哨、言语浮夸,反而看起来极像本分老实的良人家老婆子。 她说的话,听着也句句在理,推心置腹,听起来绝不轻浮。 还别说,卢太守上当了。 按理说,已经被骗了一次,怎么会这么快又被骗第二次? 其实仔细想想,也十分合理。 正因为刚被坑了一次,按正常人的思维,谁敢这么快,又来骗他? 别忘了,崔温那事儿,非常特殊。 正常情况下,谁敢轻易骗一郡太守? “抄家的太守,灭门的县令”,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所以,卢太守就这样被“灯下黑”了。 当媒婆上门,太守口风松动,紧接着“俊俏文生”朱黑山便上场,亲自造访太守府。 他带着十来个手下妖精变化的家仆,按人间的礼节,送上了三媒六聘的彩礼。 为了成事,他也下了本钱。 礼物中金银财宝、绫罗绸缎无数,一打开来珠光宝气光耀一堂,正显得财力非凡。 他本人,不仅变化成了俊朗文生,还化名“朱行舟”,字“探月”,风雅无比之余,还故意暗合了太守千金带“月”的闺名。 这一下,不仅人品俊雅,财力还十分雄厚,太守夫妇如何还有疑虑? 看看人,再看看礼物,老夫妻正是笑得合不拢嘴。 到这时,已经不是朱黑山要担心会不会被看破,反而是卢太守一家患得患失,生怕事情不成,错过这样完美的乘龙快婿。 所以话说回来,卢太守这回能上当,不仅因为“灯下黑”,还和上次被崔温坑的事,很有关系。 上次的事,简直让卢太守颜面扫地。 他的宝贝女儿,也蒙了大羞耻。 所以太守府中虽未挑明,但无论是太守夫妻,还是女儿自己,都心照不宣一件事: 卢正月啊,赶紧早点嫁出去! 这样就能让先前轰动全城的晦气事,“用一床锦被遮过去”。 一直到这里,朱黑山都很走运。 甚至两家人,都定好了迎亲的吉时。 只可惜,很多事情,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卢太守急着答应,是因为上回崔温事,不过,也正因为上次倒了这么个大霉,他哪怕再是心急,也还是下意识地多了个心眼。 细节不用繁述,总之豫章太守卢季秋,想想不放心,暗中派了人,按照朱黑山编的那个说法,想去先探访一下。 没想到,派去的卢府家仆,发现按照那位朱大官人所指示的道路、方向、还有距离,无论怎么走,走到的都只是荒山野岭! 这一下,卢太守便慌了神! 其实,世上大部分骗局,能够成功,经常是因为被骗的人,根本就没意识到对方是在骗,便总是顺着对方的说法和思路去思考,自然结果只有一个,就是上当受骗。 但只要稍微起了点疑心,往往就会发现,对方看似完美的谎言,简直漏洞百出! 既然找不到对方所说的住家,卢太守疑心之下,又费了点神,发动了人脉,去核实朱黑山所说的功名、店铺等等。 结果可想而知…… 这一下,卢太守彻底明白了,自己差点儿又钻进一个骗局! 到底是一郡太守,气恨恼怒之余,他倒也没慌了手脚。 他立即找了个相熟的道士来。 这道士,叫“封天佐”。 和一般走江湖的术士不同,他真传自茅山张天师门下,颇有点道行。 之前那个迎亲吉时,就是他定的。 等封道人一来,一看那些定亲礼物,他立即发现,无论金银财宝,还是绫罗绸缎,全都萦绕一股妖气。 甚至,有几件比较特别的珠宝,封道人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之前有几家苦主,托他寻访失陷九岭山的亲人,跟他所描述的失踪妇人戴的首饰。 所以,婚姻乃人生大事,一旦有问题,后沟严重,千万别因为一些外部因素,导致太急,太仓促…… 哈,这周我在浙江省委党校四明山分校培训呢。不过,再忙,不能忘了更新小说! 对啦,《仙风剑雨录》动画版,前天在腾讯视频第一次更新,两天播放量就超300万次啦!好激动!跟您说一声,同喜同喜!^_^ 第一百三十五章 招黑体质 之后封道人,再跟太守细细询问朱黑山来府上对答的细节情形,便断定,这位所谓的“朱行舟”,正是传说中九岭妖国最残暴好色的野猪将军! 九岭妖国,横亘洪州、鄂州交界,对它的“大名”,洪州豫章的卢太守,怎么可能不知道? 尤其那个野猪将军朱黑山,正是凶名卓著,对他的名声,卢太守简直太如雷贯耳了! 一下子,卢太守便瘫倒在椅子上,昏了过去! 等医馆的先生过来,将他救醒,他还是手脚颤抖,几乎持续了半个多时辰,才勉强恢复正常。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后堂早就知道了这消息。 太守夫人母女,也是唬作一团,抱头痛哭,连呼“苦命”不已。 很自然的,卢太守立即向封天佐道人求救。 谁知道,一向高深莫测的茅山道士,这时候却羞愧地说,虽然他很有心帮忙,也有点道行,但也就是寻常驱个邪、捉个黄鼠狼精还可以; 现在要让他去对付九岭山的野猪将军,那和自杀,没什么两样。 听到他这话,卢太守虽然很失望,但却没什么责怪之情。 他和封道士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交情,一听道人这话茬,就知道,这位老友也实在是爱莫能助。 理解归理解,可还是很慌啊! 卢太守做事也很果断,一面严令卢府上下,收紧口风,封锁消息,一面赶紧去太守府,召集幕僚门客,商议如何解决此事。 乍听此事,豫章郡太守府的门客幕僚们,也全都惊呆了。 他们几乎不约而同冒出个念头: “莫非东主家,有招黑体质?” 等定了定神,他们就七嘴八舌,给自己的上司东主出主意。 这些主意五花八门。 有的说,请道士。 有的说,请和尚。 有的说,向仙门求救。 有的说,魔灵教不算远,不如求他们帮忙。 当然也有人一脸坚毅地说,应该立即上奏朝廷,祈请朝廷有司,派遣大军,速去九岭山剿灭妖人。 当然这种主意,听起来冠冕堂皇,却立即被众人嗤之以鼻。 卢太守也马上否定。 毕竟九岭妖国盘踞多年,早已根深蒂固,是这么好剿灭的? 真容易剿灭,还留到今天? 再说请动朝堂、派遣大军,这事儿很快能完成? 真等大军过来,恐怕太守千金和野猪将军的孩儿,都满月了! 就算这次一反常态,大军雷厉风行,及时赶到九里山,可这种事儿,成不成还两说,但有个事情可以很肯定: 大军一到,堂堂豫章太守,竟亲口答应野猪妖精求亲的事儿,定然闹得天下皆知! 到时候,他卢季秋作为这个丑闻的主角,定会在朝堂成为笑柄。 而卢季秋卢太守,还向来以刚正不阿著称。 他素有清名,这些年宦海沉浮,得罪的人非常多,想看他笑话的小人佞臣,能绕着他的太守府排一圈! 所以,想想这个后果,那还不如直接让女儿嫁了野猪精得了,就当没生这个女儿算了! 当然这只是气话。 对卢季秋来说,就这一个宝贝女儿,一直都当掌上明珠一样,怎么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这个不靠谱的提议,立即被否决了。 可这个提议,也只是众多不靠谱提议里的一个; 其他人说的,只能说相对好点,但仔细想想,都更有问题。 造成这局面的,主要就是时间问题。 时间来不及。 谁叫当时气氛烘托、冲动之下,定的迎亲吉时就在两天之后的? 所以问题就在这里: 对!卢太守也知道,无论是仙门还是魔教,都有可能请来能对付野猪将军。 可是时间不够啊! 就连最近的洞灵山魔灵教,这一来一回,至少也得要两天。 到时候,魔灵教的高人走快点,说不定还能在第三天上,截住野猪将军带新夫人回九岭山的队伍—— 原来,朱黑山显然早有预谋,推说家宅离豫章这边路途遥远,就让媒婆说动卢太守,让迎亲之日的洞房花烛,就放在卢府。 这也是为什么卢太守一家觉得十分丧气的原因: 不知道他是妖精还好; 知道了,如果解决不了,还得让这头野猪精,就在太守家玷污太守千金,这无论怎么想,都觉得是刷新纪录的“千古奇冤”…… 争论纷纷,一筹莫展之际,却忽有守门兵丁来报: “报!门外有一男一女二人,求见太守大人!” “不见!”卢太守正是烦乱无比之际,哪有心情见客? 而且他也心怀鬼胎,生怕如此丑事,提前露了风声,便一拂袖,骂道: “不知死的杀才!” “本老爷不是跟你说,什么人都不见吗?” “你怎还敢来通传?” “真是愚蠢至极的混账东西!” “是,是!我混账,我混账。”兵丁被骂得满头大汗,连声称是。 不过,很奇怪的,他却没有马上离去,反而在犹豫了片刻后,竟是鼓起勇气又道: “大人,其实小的也知道大人您不见客。” “可这一对男女说,他们从洞灵山而来,没多久前还见过,正是大人您的熟人。” “要只是熟人,小的还不敢通禀。” “主要他们还说,此来不是寻常走动探访,而是正为解决大人您的困厄而来——” 守府兵丁才说到这里,却又被卢太守截住话头,劈头盖脸骂道: “混账东西!你是根木头不知事的?” “听高人这么说,就得赶紧把他们请进府里来,还跟我这儿废什么话?” “要是高人等得不耐烦,惹恼了他们,转身就走怎么办?” “快!快去把高人们给请进来——” 才说到这里,卢太守自己一拍手道: “哎!都被你气糊涂了。” “给我闪一边去!” “洞灵山的高人小友来了,老夫自然要亲自去迎接进来!” 其实,听兵丁这般通传,就该知道,这两个太守的洞灵山熟人,自然就是独孤羽霓和张少尘了。 上回就是他们俩,一起揭开了崔温这个大奸大恶之人的真面目,避免了太守家的千金跳进火坑。 仿佛和卢太守一家有缘一般,这一回,他们又来了。 他们来干什么? 第一百三十六章 李代桃僵 去迎接两人的卢太守,一边往外跑时,一边也在心里疑问: “为什么这回,独孤圣女和张少侠,来得如此及时?” 这速度快得,几乎要让卢太守怀疑,是不是这两位魔灵教的高人,整天其他什么事都不做,就只管一直盯着卢太守家,等着他家倒霉? 其实,真相是,并不是一直盯着他卢家,而是魔灵圣女独孤羽霓,或者说整个魔灵教的高层,一直盯着西方那个九岭山妖国呢。 原来,魔灵教算是离九岭妖国最近的一个魔道大势力了。 以前妖猿王还算低调克制,知道人间无论修炼之人,还是官民百姓,都对妖族势力十分警惕。 但最近几年,不知道为何,妖猿王统领的势力,却一直蠢蠢欲动。 他们越来越多地主动出击,跟周边的修炼门派,争夺势力范围。 作为离得不算有多远的魔灵教,自是首当其冲,两方势力多次发生冲突。 其实,当年魔灵教主独孤横行,不知道为何突然叛出莫干山仙极门,选择这个离九岭妖国不太远的洞灵山创立魔道教门,有个很重要的考虑因素就是: 这里离妖国近,于是以仙极门为首的敌对势力,就没那么痛快地来围剿创立初期的魔灵教。 独孤横行的这个策略,在当初被证明无比正确。 确实因为忌惮妖猿王的势力,仙门才没大举往洞灵山进攻,只采取了相对小规模的攻击和压制。 否则,就算独孤横行有勇有谋,又有强力的伙伴帮忙,也很难在仙门的全力围剿下立足壮大。 事实上,那些对他很有帮助的长老们,也不是一下子就加进来。 而是在几年之间,看独孤横行拳打脚踢,打出一片天地后,现在这些长老,在当时看到魔灵教有前途,又被独孤横行的人格魅力和极大诚意所打动,这才加入进来,才让魔灵教越来越强,以致形成今日大而不倒的状态。 所以,选择离九岭妖国不太远创教,当初确实起了很大作用。 只可惜,这显然也是把双刃剑。 好处享受过,负面作用在日后就显现出来了。 一旦妖猿王采取进攻的态势,魔灵教就首当其冲,已经发生过好几次冲突了。 当然,魔灵教现在也是今非昔比了。 昔日的幼苗,早就长成根深蒂固的参天大树了。 所以,身为魔灵圣女,独孤羽霓早就想找机会对付九岭妖国了。 要对付九岭妖国,大规模的剿灭,魔灵教肯定没这个能力; 所以最佳的选择,就是找机会剪除妖猿王手下重量级的妖将。 但这样的机会,很少,很难得。 不过,今天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魔灵教一直就在监视九岭妖国的重要人物,可笑朱黑山还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在有心人的眼中,这些作为简直无所遁形。 而朱黑山这厮不仅作恶多端,生性还十分淫邪,便最让独孤羽霓愤恨。 所以她早就严令下去,一旦有朱黑山的情报,她要第一个知道。 于是她今天这么快就来了,快得都让卢太守差点怀疑,她是不是一直在附近驻点,专等他卢家倒霉! 卢太守是有这样怀疑的。 不过宾主对答几句,他便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此时,他们已不是在前厅议事,而是太守将二人亲自迎到后院的书房中,只留下最心腹的师爷鲁西樵一起待客,其他的侍女下人全都轰走了。 等到了书房里,卢太守也不顾身份了,一脸哭丧相地对独孤羽霓道:“圣女高人啊,快救救下官,快救救小女!” “太守大人无需焦躁。”独孤羽霓从容不迫地说道,“我等此来,正是为解大人困厄。” “那就好,那就好!”卢太守略略松了口气,抬手使劲擦擦额头的冷汗。 不过他好似又想到什么,整个人又紧绷起来,一脸苦相,欲言又止地说道: “这……下官……” “其实对两位高人的本领,下官绝无怀疑。” “只是这一回,跟上次对付那个姓崔的混蛋不一样。” “现在咱们要对付的,可是九岭妖国的强横妖魔啊,你们这人手是不是……” “这个你不用担心。”独孤羽霓一挥手道,“我自有安排。” “现在,只有一事,需要跟太守大人商议。” “何事?快请说!”太守急切道。 “便是要对付那猪妖,我等要施个‘李代桃僵’之计。” “李代桃僵?”卢太守一时有点不明白。 “对。”独孤羽霓点点头,“大人您也说过,这野猪将军不好对付。” “所以这次,我等不可强攻,只可智取。” “到时候,这亲,继续结。不过令千金就不用出现了,我来假扮这个新娘。” “那太好了——呃,这、这怎么好意思?下官怎好意思让独孤圣女您,身犯险地?” “无妨。”独孤羽霓一摆手,自信道,“说是‘险地’,那是对一般女子而言。我,无事。” “对对!”卢太守连连点头,赞道,“独孤圣女您是世外高人,世间奇女子,自然丝毫不惧!” “太守大人谬赞。不过,我还要您这边准备个女子,和令千金身段高矮差不多。” “哦?这是要做什么?”卢太守疑道。 “拜天地。”独孤羽霓面无表情道,“我扮新娘,会在洞房中。那时猪妖酒也喝多,随从也带不进,正宜下手。” “是是!还是您考虑得周全!这是小事,好办好办。”卢太守连连点头称是。 他也是世事洞明之人,怎么会想不到,独孤羽霓最后这提议,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她贵为魔灵教圣女,假扮新娘也就罢了,怎么可能愿意也代拜天地? 当然这内情,就不必挑明了,难得糊涂,不宜多说。 主要的事情,双方说定后,便剩下确认一些细节了。 这时候独孤羽霓不怎么说话了,主要是张少尘,和卢太守,还有那位姜师爷,细致交涉。 等一切计议已定,独孤羽霓便坐了一乘小轿,悄悄地进入卢府去。 真的是“以身犯险”了,这么做,挺有风险的…… 第一百三十七章 馋的只是身子 张少尘则扮成太守的年轻门客,穿一领天青色的文士袍,把天灾剑暗藏在袍里,手中则纸扇轻摇,一副文人雅士的样子。 在太守府中等候时,张少尘也想起来之前,关于这“李代桃僵”之计的一个小插曲。 定下“李代桃僵”之计后,本来这个“替身新娘”的人选,独孤羽霓是想让侍女绿香来假扮的。 作为她的贴身剑侍,绿香的本事也不弱。 不过,一想到要面对凶名卓著的野猪将军,她还是有点发憷。 即便如此,出于对圣女的忠诚,绿香小姐姐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 只是到最后,试了一下装,独孤羽霓看了看她的神态气质,再想想上次见过的太守千金模样,便摇了摇头,说了一句: “算了。还是我来。” 回想起这个小插曲,不知不觉,少年的嘴角就微微弯起,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心想: “这位圣女大人啊,年纪和我差不多,才是豆蔻年华,胆子却这么大。” “感觉就算放眼天下,像她这样的女孩儿,估计也很少……” 在卢太守一家的煎熬等待中,朱黑山来迎亲兼洞房花烛的这一天,终于到来。 到这时,朱黑山还毫无怀疑。 他穿着大红的新郎服,骑在高头白马上,正是志得意满,顾盼自雄。 他那些精锐妖兵,此刻全都假扮成送亲的家丁,气咻咻地抬着轿子,挑着礼物,从某处荒野山谷出发,一路迤逦着往豫章而来。 骑在高头大马上,扮成英俊文生的野猪将军,正是一脸色迷迷,心中不断地转着各种不堪念头,时不时掉下口水来,打湿了白马的鬃毛。 想着想着,他便想到那个崔温。 “嘿嘿!小崔啊,你个短命鬼。还想跟老子抢女人?” “当初你以为,定能娶到太守家的美娇娘,没想到最后,还是便宜了我老朱?” “嘿嘿,这么说的话,姓崔的这厮,算不算我娘子的前夫啊?” “啊呸呸呸!我想这个干嘛?” “这不是抢着把一顶绿帽,往自个儿头上戴吗?” “哦……这么想来,也不知崔温那厮,被下在狱中,死了没?” “要是你没死,这几天我还得找个时间,费点力气,就早点帮你送上路。” “哼哼,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打你朱爷爷女人的主意?” 朱黑山发出几声猪哼哼,心里定下了这样凶狠的决定。 等他们这一行人,赶到了卢府,一切都在按双方认定的剧本顺利进行。 朱黑山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完美,到现在卢家人都被蒙在鼓里,这事情很顺利; 卢家和魔灵教,处处小心之下,也全无破绽,看得出来那野猪将军毫无怀疑,便也觉得很顺利。 对于事情的真相,双方都努力掩藏。 所以现在卢府之中,尤其是卢太守请来的那帮好友亲朋,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再一次来到卢府中赴喜宴,在红灯高悬、披红挂彩的庭园中入席。 他们觥筹交错,笑语欢声,再一次听到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他们便再一次地体验太守嫁女的洋洋喜气。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上次自然已经来过一回。 这一回,再次前来,也都人人留了小心,都在告诫自己,千万不可在卢家人面前,提及任何和“再次嫁女”相关的话题。 当然他们也认为,这铁定是最后一次赴卢太守嫁女的喜宴了。 他们根本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却是,不出意外,他们将来还会收到太守家第三次举办婚宴的喜帖…… 红烛高烧,宾主俱欢。 当簪花戴红、风流英俊的娇客,和头披红盖头、身段软款的新娘,一起拜天地,这一晚的喜宴,也终于达到了高潮。 不少和卢太守交好的亲朋好友,看到夫妻对拜的环节,几乎要热泪盈眶了: 恭喜卢太守卢公,终于把女儿成功地嫁出去了! 这时朱黑山的心,也彻底定了下来。 之前为了骗得美娇娘,他特地做了功课,研究了各种人间娶妻的仪程。 当时他还不断地咒骂,说这些卑贱的人族,就是喜欢瞎折腾事,成个亲搞这么多破规矩干嘛? 像他们九岭妖族多好? 两个妖族看对眼了,客气点的,跟族里长辈强者说一声; 心急的,直接就抱进洞府交合了,从此也是夫妻,哪有这么多破事? 当时朱黑山满肚子怨气,觉得烦躁不安,但现在身处其中,在那些老妈子的引导下,完成种种仪式,朱黑山竟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居然也挺好…… “哎,这一套东西弄下来,我怎么觉得,这卢老儿的女儿,真就成了我一生一世的婆娘?我得一辈子对她好?” “不行不行!” “老朱啊!你可不能被狡猾人族的虚头巴脑给骗了啊。” “你难道忘了你的‘初心’吗?你馋的,只是她的身子啊!” 拜完天地后,头顶红绸霞帔的“卢小姐”,就被老妈子引导着回到后堂,等待洞房。 朱黑山则重新回到筵席中。 此后,来敬酒的人如流水般涌来,全都说着各种赞美奉承话儿,一个劲儿地劝朱黑山喝酒。 此时野猪将军毫无怀疑。 并且他再次发现,虽然这些人族说的好话非常虚伪,但听进耳朵里,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无比受用,简直听了还想听,就是不嫌多。 可以说,他最后喝得醉醺醺的,大半是因为酒力,小半却是因为这些花样翻新、闻所未闻的劝酒奉承话儿。 于是,他又在内心的鄙视中,心情矛盾地享受这种奇怪的快感。 如果他曾经跟人族结过婚——当然他没有——就会察觉到,今晚这场喜宴中,来给自己这新郎敬酒的人,不同寻常的多。 就算朱黑山,是嗜酒之猪,平时酒量也非常大,但也架不住这么大的量。 尤其这些酒,明显通过人族独有的技艺,提纯过,烈度是他平时喝的九岭山果酒,二三十倍之多,两者酒力完全不能比。 所以,饶是朱黑山潜意识中,一直在给自己提醒,但最后,他还是喝醉了。 灌醉倒是挺顺利的。之后的事情,也会如此一帆风顺吗? 第一百三十八章 请君入洞房 但他不怕。 天地都拜过了,他还怕什么? 这卢老儿,这豫章城,全都被他骗住了啊! 所以放开了心怀的野猪将军,真的大醉了。 但他确实天赋异禀。 换了个寻常人,按这种喝法,这时候得醉死。 结果,他竟还有几分清醒,就连手脚举动,都还受自己控制。 这时他还不知道,自己这样的表现,让暗中几个窥伺他的人,暗暗心惊不已。 终于到了朱黑山和一些人,最期待的洞房花烛环节了。 九岭山的野猪妖,在卢府丫鬟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往后院给他准备的合卺新房走去了。 走进了新房所在别院的月亮洞门,他就看见前面不远处,一座房舍的窗户正明,其中显然红烛高烧,正映得窗户上贴着的大红喜字,红得分外的鲜艳通明。 这时,可能同样因为人族奇奇怪怪的规矩习俗,这新房所在的院子,并没有其他什么人。 这也很好理解,今晚新郎新娘夫妇间,就要开始做羞羞的事;这时如果院子里还人山人海,人头攒动,那也不合情理。 朱黑山毫无起疑。 可能出于色兮兮的本性,还没到那幢新房前,大概离了还有二十来步的距离,朱黑山竟一把推开了搀扶自己的丫鬟使女。 他努力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走到那座新房附近。 他没有推门,而是下意识地先凑近窗子,伸手在窗棱纸上捅破一个小洞,眯着眼睛,朝里面看。 做出这样奇怪的举动,真的不是因为他起了疑,而实在是,淫邪的朱黑山近几年常出得九岭山去,去人族的地界上做出采花贼的行径。 所以这会儿与其说他提了小心,不如说他的职业老毛病又犯了。 还别说,他这个举动,并不在对手的预期之中。 所谓“意外”,这就是典型的意外。 于是,当他探头伸眼,往窗户洞里看时,恰好那个假扮新娘子的魔灵圣女,等得实在有点不耐烦,正伸手偷偷撩开红盖头的一角,好奇地打量了屋里的陈设一眼。 “嗯?” 本来醉眼朦胧的野猪将军,这一看,却仿佛忽然被刺了一下。 因为,久居尊崇之位的少女,气场毕竟不一样。 如果她心里有数,还可以伪装,但她现在以为周围没人,所以就没那么掩饰。 于是,那瞬间流露出来的不凡气场,顿时就像一根小木刺一样,扎疼了野猪精一下。 朱黑山顿时一愣,下意识地抬起头,晃了晃脑袋,然后又低下头凑在窗户眼上,重新往里看—— 但这时,女孩儿已经把红盖头又放下去,把整个头脸都遮得严严实实。 “难道,是我酒灌多了,迷迷糊糊,看错了?” 野猪将军有些不确定了。 换了个妖,面对这样天大的好事,也就不管不顾,推门要进去洞房花烛,成就好事。 但朱黑山不一样。 别忘了他还是一个性情狡诈的猪妖。 如果不是这样,九岭山妖将如云,哪轮得到他一只野猪精出头? 所以,就算现在他自己也觉得,是自己看错了,却还是犯了嘀咕。 他没有立即进去。 他不仅没进去,反而还轻手轻脚地退回到院子的门口。 其实刚才他推开丫鬟时,自己都不知道,使的劲儿极大,那丫鬟已经被他推倒在鹅卵石地上。 刚才一耽搁,现在这丫鬟也已经站了起来,刚揉好身上摔痛的地方。 现在见朱黑山又回来,小丫鬟赶紧上来,想继续扶他往新房那边走。 谁知道,朱黑山随手一扬,那手劲还是极大,哪是寻常小丫鬟能扛得住的? 刚爬起来的小丫鬟,“啊”的一声,又被推倒在地上,继续忍痛去了。 推开小丫鬟,朱黑山走出这院落的月亮洞门,东张西望了两眼,正看到一个文士打扮的年轻人。 现在夜都深了,这年轻人还摇着把扇子,呆头呆脑地站在一处假山边,怔怔地发呆呢。 “这一直摆弄扇子的人是谁来着……” 朱黑山有些头痛地揉揉脑袋,努力想了一会儿,便忽然“哦”的一声道: “想起来了,他叫那张什么、什么来着……” “吓!叫什么不重要,他好像是卢老儿的一个门客?之前还敬了老子两回酒。” “可惜他自己却不会喝酒,还呛了几口,惹得老子发了好几声笑。” “好!” “看他这文弱样子,正合用,就他了!” 最后这几句想法,醉醺醺的野猪怪,都几乎说出声了。 他哼哼着,摇摇摆摆迈着大步,走到那年轻门客前,伸出手臂去,一把就将他给紧紧拉住! “什么事?!”年轻门客一脸惊恐。 “有好事!!”野猪精的手如铁钳一般,把年轻人手臂死死扣住,就往院子里拖。 他的手劲儿多大? 何况现在酒喝多了,没轻没重的,反而比平时清醒时手劲儿还更大,这哪是一个看起来只会舞文弄扇的年轻文士,能抵抗的? 没多久,朱黑山就把年轻人拖到离新房不远的地方。 “新郎官,新郎官,你快放开我!我、我要不高兴了。” 这时年轻人还在拼命挣扎,不过声音却不高,显然这又是人族的虚伪臭脾气,都被人拖死狗一样拖出十来步,却还顾着主人家办喜事,不敢高声嚷嚷。 “嗬嗬!”朱黑山轻蔑地笑了一声,便换了一副色迷迷的眼神,看着年轻人道,“不高兴?待会儿你还不知道该怎么谢老子呢!” 说着话,他把这年轻人拖到了房门前。 这新房门,一样贴着大红喜字。 因为今天这特殊的日子,房门今夜,只是虚掩。 来到门前,朱黑山一推那年轻门客,竟是要把他推进门里面去。 不过,刚推了一下,朱黑山不知道想到什么,又一拉年轻门客,把他又拉回到自己跟前。 紧接着,他从怀里一掏,掏出一物。 在门缝里露出来的隐约烛光映照下,这物事小小的,圆溜溜的,尤其颜色火红,看起来像什么丹丸。 掏出这丹丸,朱黑山出手如电,一把将丹丸捂进了年轻人的口里。 这丹丸会是啥性质的药? 第一百三十九章 别忘了你是新娘 然后他双掌在其前颈和后脑勺,飞速一拍,年轻门客还来不及反应,就一口把丹丸给吞了下去! 很显然,朱黑山露的这一手,把年轻门客给惊呆了。 朱黑山看得分明,这年轻人吞下丹丸后,明显愣了一下,就好像遇到什么意外之事一样,有点慌张。 “嘿嘿,老猪的手段,岂是你等凡人想象的?这就看呆了?” 朱黑山暗自得意一下,便在年轻人耳边小声道: “别慌,这不是什么毒药,是‘巨阳丹’。” “呃?”年轻人看着朱黑山,一脸茫然。 “没见识!”朱黑山得意道,“巨阳丹,是用巨阳花炼成。” “这巨阳花可了不得,是在南海龙宫的玉芝田里,种来给巨灵海兽催情用的——” “呃,瞧你这样子,慌啥?” “你还以为有很多巨阳花给你受用?龙宫的灵花呢!” “刚才这颗丹药里,才一点点量,你想多都没有!” 卖弄完,朱黑山也不多说了,手下用力,狠命一推,就把这吞食了催情巨灵丹的年轻门客,给推进了洞房里。 此后他还立即催动妖力,施展他们九岭妖国特有的惊魂妖术,把附近所有暗中可能准备闹洞房听壁脚的人,给吓晕了。 再说新房内。 一听门响,独孤羽霓顿时精神一振,准备等这妖魔近身时,猝然发难。 只是,当全神贯注,细听来人动静时,她却忽然一愣: “不对!” “不是他!” 她口中吐气,悄悄吹起红绸一角,惊鸿一瞥地看向来人—— “怎么是他?!” “他不是在院外假扮门客接应吗?” 原来,此刻脚步歪斜而来之人,正是张少尘! 不仅如此,他的脸色还很不正常。 即使红烛映照,他的脸上也呈现出一种不同寻常的潮红。 她忍不住再看一眼,便见少年身子歪斜而来时,口中还咻咻吐气,双目更是赤红如火! “不对劲!” 虽然不知道具体细节,但独孤羽霓可以肯定,这少年定是中了野猪怪的邪法,这会才有此异状。 为什么会有这一出? 冰雪聪明的圣女一想就明白了: “哦,野猪怪狡猾如斯,都到这份儿上了,还不放心,随手抓了张少尘来试探。” “呵,他这家伙,还真倒霉。” 心里刚转过这念头,紧接着发生的事,就让独孤羽霓醒悟,真倒霉的,可不是张少尘,而是另有其人—— 原来张少尘刚一靠近,便气咻咻地上来纠缠。 那手乱摸,嘴乱伸,身子更是如牛皮糖一样,黏缠了上来! 独孤羽霓何等人物? 自幼冰清玉洁,连调笑话儿都极少有机会听到,更何况今日被个男子动手乱摸? 身子,被碰了…… 奇怪的触感,似被雷击,瞬间闪耀起无数的电火花。 肌肤,麻酥酥。 塌陷,又弹起。 柔软,又僵硬。 心情,大拐弯。 愤怒,又心慌。 胆怯,又新奇。 当然这些矛盾的感觉,也是一闪即逝,很快她就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了—— 因为,她现在被冲天的怒火,灌满了整个心胸! 按她的身份和脾气,面对张少尘可恶的纠缠,她宁可把这事搞砸,也要抽剑把这家伙杀了! “臭男人!” “果然都不是好东西!” 杀机一起,她便伸手要去抓剑;可就在这一瞬间,不知为何,她又忽然迟疑了…… 关键时刻,焉能迟疑? 一旦迟疑,万事皆休! 就在她一愣神的功夫,却已被张少尘连推带搡,给扑倒在床上! 霎时间,被翻红浪,钗歪鬓斜。 只有柔软的红盖头,还顽强地覆盖在女子的头脸上。 可这又有什么用? 就跟整间房子都塌了,还留个大门杵在那儿,有什么用? 现在,魔灵圣女,就这样被人压在身下! 她羞愤欲死! 她非常后悔。 她自己跟自己生气。 她决定不再心软。 她挣扎着去摸暗藏的剑器。 谁知道就在这时,却听得少年的声音,轻悄悄地传来: “羽霓饶命。” “我在演戏。” “演戏?”少女眼眸中的神光一闪而过。 “别忘了你是卢小姐,是新娘。” 轻轻一句话,独孤羽霓便懂了。 可她还是很生气! 即使是业务行为,她还是冰清玉洁的黄花大闺女呢! 什么时候能让异性这么亲密地接触? 所以她眼中,依旧怒火熊熊。 虽然隔着红盖头,少年却好似看得见她的眼神,于是一句轻悄悄的话语,再次传来: “放心,我会想办法,让他不怀疑。” 对这句话,少女不太理解,还是气呼呼的。 但很快她就理解了。 身上这少年,果然是个文弱的书生。 特别是之前,酒应该喝多了,不仅手上无力,脚下还不稳。 于是,稍微被女子挣扎得动作有点大,他就被弄得东倒西歪。 虽然始终努力在扑腾,却终究不能有什么真正的进展。 屋外,窗户洞里,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在悄悄观察。 看了一阵,野猪怪的神色松弛下来。 然后他就低声咒骂: “晦气!” “老子的婆娘,你还真想喝头啖汤?” “那不成了我又抢了一顶绿帽子,往自己头上戴?” “……咦?” “我为什么说‘又’?” “不管了!” 这时候朱黑山疑心尽去,色心便起,再也忍耐不住,立即冲进屋去。 冲到床前,他飞起一脚,把那个还在床上歪缠的年轻门客,一脚踢开。 他这一脚,也不是随便踢开。 野猪将军多年经验,把这一脚的力度控制得很到位,在足够把年轻门客一脚踢死的情况下,也还不至于让他的惨叫太大声音。 果不其然,这个倒霉鬼年轻人,只一声闷哼,就软绵绵地倒在床脚边的砖地上。 野猪将军也不讲究,丝毫不忌讳办事时,旁边还有个死人。 他立即张开双臂,蹿起身形,直接就往床上扑! 他却不知道,床上的美娇娘,刚才已经憋了一肚子火,正没处发泄,这会儿岂能让他碰着? 于是独孤羽霓极为敏捷地往旁边一滚,反手就是一张“定身符”。 洞房里的暗战!张少尘死了吗? 第一百四十章 好快的剑 朱黑山有些没反应过来。 “美人儿怎么不见了?” 他还在那儿找呢,但很快就发现,自己的身子不听使唤了。 虽然,他还不完全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眼角瞥见的一道寒光,瞬间刺激惊醒了他! “不好!” “是个圈套!” 求生的本能,让野猪将军激发出无穷的潜能; 贴在他身上的定身符,已是精心准备,却在他奋力一挣下,竟然瞬间崩成了无数碎片! 几乎与此同时,“荒城月”的犀利剑光,也闪电般掠来。 朱黑山正好脖子一缩,剑光从他的头顶“唰”一下掠过,不仅把簪花戴红的新郎帽,给平平削掉了一层,还削掉他头顶的一层皮肉! “啊哟!” 朱黑山一声惨叫,这一下酒被彻底惊醒了! 他真叫了得,就这情况下,还能顺手抄过旁边的花瓶架,奋力横扫,荡开了少女紧接而来的一剑。 然后他便猛地往外一蹿,就想逃走。 说起来,朱黑山这时候,并没有真正惊慌。 他对自己的武力,还是很有信心的。 刚才那定身符一类的符咒,没困住他,他就知道,没事了,以眼前这小娘皮的力量,肯定拦不住他。 毕竟,自己坏事做尽,于逃跑一途,经验丰富,颇有心得。 平时在九岭山中,更是坚持锻炼,经常跑步,所以今日想脱身,完全没有问题。 刚开始时,确实如他所想。 凭着无穷巨力,他抡着花瓶架,疯狂抡舞,“一力破十巧”,确实将少女暂时逼退。 只可惜,千算万算,他却没算到,刚才地上那具“死尸”,却是突然一跃而起,手中变戏法地擎出一柄利剑,剑舞如轮,断了他的后路。 “好哇!竟然骗你朱爷爷!还吞没我一颗巨阳丹!” 朱黑山勃然大怒,凶心大起。 这时他已打定主意,今天就算最后逃跑,也要先把这两人杀掉! 有这样的想法,实在是潜意识中,看屋里这两个人,实在太年轻。 他朱黑山多少年的老妖怪了?凭资历,也能把这俩小娃儿随手捏死! 只可惜,他还是太托大了。 今日这事既然叫陷阱,那设陷阱之人,早就有极周全的准备。 难道独孤羽霓他们,对朱黑山的力量和狡猾,没有充分的预判吗? 霎时间,洞房中灵符飞舞,有直接攻击的,有削弱战力的,甚至还有几个灵符连接在一起,化成绊马索——当然现在是绊猪索——顿时就让朱黑山施展不开。 而且朱黑山很快就发现,自己对这两个小娃子,还是再次误判。 那蓝莹莹的剑光,飞闪如电也就罢了; 尤其要命的是,少年看似不起眼的剑华,却时不时一道血光闪过; 其中蕴含的凄厉霸道的气息,竟让穷凶极恶的野猪妖,胆战心惊! “还是逃!” 计议已定,他却没立即逃跑,反而摆出一副拼死攻击、同归于尽的架势。 “嗷”的一声巨吼后,朱黑山显出了猪妖之形,不再扮什么俊俏公子了。 这一下,无论他的力量,还是速度,都快了许多。 狂呼怒吼,拼力进攻,搅出可怕的气势之后,他却突然出其不意,脚步往旁边一滑,就往早就看好的窗户洞那儿,飞身而去! 奋力逃窜时的速度,也快如闪电,和他粗硕的身形根本不相符,那速度快得几乎快赶上荒城月的剑光速度了。 “妥了!” 瞬息之后,朱黑山已判断出,身后的攻击,已经被他成功闪避。 此时窗外,也并无人埋伏。 看来,是他施展的惊魂妖法,立了功。 并且对方为了不让自己起疑,埋伏的援兵,肯定还在挺远的地方,刚才变起突然,他们并没能在第一时间赶到战场。 但也不能再拖了。 直觉告诉朱黑山,哪怕再拖上片刻的时间,他就要陷入重围了。 正准备奋力而走,谁知道就在这时,从他的尾巴椎上,竟猛然一阵剧痛传来! “哇呀!” 朱黑山一声惨叫! 无论是声调,还是脸上的横肉,都在这个瞬间被痛变了形! 剧痛之下,朱黑山本能地回头一看,正看到自己那节猪尾巴,正被乔装成门客的少年挥剑狠命斩断,“嗒”一声掉在地上! “好快的剑!” “我的尾巴!” 鲜血淋漓,疼痛难熬,这一刻的朱黑山,被吓得魂飞魄散! 惨被断尾,终于激发了他所有的蛮力。 他“嗷”的一声暴吼,拼命撞开了窗户,冲到了院里。 然后妖力急催,奔跑如飞,很快他就冲出了卢府大院,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疾奔之时,强悍的野猪将军,就像一座风驰电掣的大山,就算在外面策应的冷天霜等高手,也没能将他拦下。 不过,逃得了野猪将军,却逃不了那些部下。 他带来的那些精锐妖兵,全都被有预谋地灌醉。 眼见事情发动,罪魁负伤逃走,卢太守气恨交加之下,一声令下,顿时便冲进来上百个披坚执锐的郡兵,眨眼功夫就将妖精们剁成了肉酱! 卢太守如何在豫章城中,收拾残局,不必细提。 独孤羽霓等人,并没多作逗留,歇了一晚,第二天就在卢太守和幕僚们的千恩万谢中,离开了豫章城。 离城走远,在郊野驿路中前行时,那“白衣恶客”冷天霜,找了个机会,到了独孤羽霓近前,和她并肩而行。 当然,因为顾及礼节,冷天霜又稍稍拖后,然后才委婉地劝谏道: “圣女大人,虽然昨夜之事圆满,可你亲身假扮新娘,想要亲手擒杀野猪怪,属下还是觉得,太过冒险。” “冒险?又如何?”独孤羽霓神色冷静道,“人常道,‘侠义之大者,为国为民’,我独孤羽霓正要证明,在为国为民之事上,我魔灵教做得比仙门更好!” “这……” “好,只愿圣女大人今后,还是不要轻易以身犯险。” “知道了。谢谢冷剑使关心。” 没能说得通圣女,冷天霜就拖慢几步,跟队伍后面的张少尘并肩而行。 你觉得冷天霜要跟少年说什么? 第一百四十一章 买到了假药 他转过了脸,朝少年冷冷瞪视,正是无声的威胁。 被他锐利的眼神一直瞪着,张少尘浑身都不自在。 正想张口说点什么,那冷天霜却先开口了。 “不许推波助澜,帮圣女胡闹。” 低低说出的话语,森冷无比。 配合着宛如冰雪的眼神,让少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剑使师兄,”张少尘哭丧着脸道,“冤枉啊!” “圣女大人多有主意,你不是不知道。” “她想做什么,我拦得住?” “……嗯。”冷天霜想了想,倒也是,便收回了冷峻凌厉的目光。 “呼!”张少尘暗中大大松了一口气。 看着已快步向前的冷天霜背影,他心道: “这位冷剑使,真像根冷木头,又冷又硬。” “刚才他这根冷木头,真像要砸下来,把我压成肉泥。” “‘白衣恶客’,这外号,果然不是白叫的。” 魔灵教这一行人,离了豫章城,走了一个多时辰,便到了一个叫“竹围之野”的地方。 到了这里,独孤羽霓四下看看,便做主让众人停下,寻了路边不远处一个背风的山坳,一起稍作休息。 才歇了一阵,独孤羽霓忽然走到张少尘的面前,面无表情地朝他勾勾手:“你,过来。” “是……” 张少尘百般不情愿地跟在圣女身后,往旁边的僻静处去了。 说实话,张少尘现在真的是心里有鬼。 他宁可被冷天霜冷木头叫过去训话,都不想跟圣女说话…… 等到了一棵挺大的野梨花树下,独孤羽霓就停了下来。 这地方,离大家的休息地方,已有一段距离。 说远也不远,不过那边的那些人,已经听不到这边说话的声音。 “昨晚,是怎么回事?”独孤羽霓语气不善地问道。 张少尘顿时头皮一阵发麻。 “昨晚、昨晚……” 结结巴巴了半天,他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独孤羽霓也没催他,就这么目光森寒地看着他。 “不对啊!”张少尘忽然想到,“怎么好像是我做了什么坏事似的?” “我没有啊!” “那我怕什么?” 他胆气顿豪,连说话都利索了起来。 “圣女大人明鉴!昨晚的事,真不能怪我啊!” “我按照之前说的,正在院子外闲逛,准备策应呢。” “却没想到那野猪怪,不知道发什么疯,竟跑过来一把把我抓住。” “当时我就吓坏了!” “还以为已经暴露了呢。” “觉得马上就要因公殉职了。” “然后野猪怪,就逼着我吞下一颗丹药,说是什么‘巨阳丹’——” “啊?巨阳丹?!” 一直冷着脸不说话的独孤羽霓,听到这里,却是脱口惊呼出声! “咦?你知道巨阳丹是什么?”少年随口问道。 “没、我不知道……” 刚才冷冽如冰的圣女,忽然间说话结结巴巴,甚至那脸颊,也有点发烫起来。 少年正想着自己如何过关,没察觉出眼前圣女的异状,继续回忆道: “反正这巨阳丹,挺奇怪的,我也没听说过。” “不过野猪怪当时说,它……” “它能催情,是催春发情之药,所以……” 说到这儿,张少尘迟疑了。 他大汗淋漓,紧张地思量着措辞。 他知道接下来这段是关键,是戏肉,是圣女大人对自己不满的根源。 所以接下来这段,要好好说…… 于是转眼间,张少尘忽然换了个神色,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侃侃说道: “所以我被他推入洞房,为了不让他怀疑,就故意做出了那些姿态。” “当时我就知道,野猪怪这厮肯定是试探。” “要是我不那么做,咱们筹划的所有一切,就都泡了汤。” “好不容易等到的机会,也毁于一旦。” “所以虽然不情愿,我还是努力演戏了!” 说到这里,他还一副等待夸奖的模样。 看到他这样子,独孤羽霓简直又好气,又好笑。 想了一下,她便开口道: “算你说得通。” “可是,那巨阳丹……” “你既吃了巨阳丹,怎么还能那么清醒?” “你……” “不会是编了一通瞎话,来骗我的?” “你当时只是为了故意占我的——” 说到这儿,圣女忽然醒悟,言语戛然而止。 但刚刚柔和了的眼神,却再次变得凌厉起来! “杀气!” 张少尘现在也算有不少实战经验了,一看独孤羽霓现在这样子,就知道,她恐怕动了真怒了。 但就算这样,又能怎么办? 事实的真相就是,当时被巨阳丹药毒所侵,自己一直淬炼的仙灵气机,霎时发动,飞快吸纳当时周围的水木灵机。 那一夜,卢府小院中的水木灵机,清灵冰爽,生机勃发,化作一道无形的流水,游走于张少尘的四肢八骸,消除了巨阳丹的药力。 而正如野猪怪所说,巨阳丹来自龙宫玉芝田的巨阳花。 以朱黑山这货色,真能得到什么真正的好东西? 所以他这巨阳丹中的巨阳花成分,确如他所说,微乎其微,所以很快就被少年一缕仙灵气机给净化了。 但这样的原委,能怎么跟独孤羽霓说? 真说了,还要不要继续卧底大业了? 所以,少年愣了一下,脱口说道: “巨阳丹没管用,可能是剂量不够?” “还是他买到了假药?” “扑哧!”一直绷着冷脸的独孤羽霓,听到这句话,一个没忍住,一下子就笑出声来了。 “胡说八道!”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板起了脸,斥责一句。 “这这……”张少尘挠了挠头,“羽霓,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 “怎么我感觉……你问来问去,难道希望巨阳丹有用?” “什么?!我怎么可能!你!”独孤羽霓又气又羞,脸蛋通红。 “那就好!”张少尘长舒一口气,拍拍胸口道,“吓死我了。我可是守身如玉,冰清玉洁。” “你!!!”独孤羽霓正待怒斥,却忽然笑了起来,“我知道了,你又在逗我笑?我这次可没生病。” 张少尘也笑起来:“笑一笑,总是好的。” 唉,又遭遇了一个敏感词。这次是把两个字,拓展成了六个字,你能看出来是哪个吗?:) 第一百四十二章 贺新郎 “张少尘,你读过不少书啊?成语懂得还不少。” “那当然。上回我帮豫章城的方神童,打退了竹灵木魅,他送了我不少藏书,我有事没事都翻着看看。” “哦。”独孤羽霓不置可否道,“你也交到朋友了嘛。” “是啊,我现在和方公子,算是文友了。” “上回豫章崔温成亲的那一天,他也是宾客,我们两个还文友见面了。” 听到这里,独孤羽霓抿嘴一笑: “读书好。” “书读多了,就算不知何者可为,至少知道何者不可为。” 说完这句,她便一转身,朝众人休息的那边走去了。 张少尘却没有立即跟上去。 刚才独孤羽霓随口说出的一句话,不知为什么,却让他有些愣神。 默然无语片刻,他才反应过来,忙追了上去。 刚才,在他们二人,于这棵野梨花树下对答时,人群休息处,那冷天霜时不时地便朝这边望一眼。 这时候,他身边,正有一个面容英武的黑衫年轻人,恭候在一旁。 此人叫“丁云涛”,在剑客堂中任副剑使,正是冷天霜的副手。 他见冷天霜时不时朝那边看,几番欲言又止后,便终于开口,低声说道: “你……特别关心圣女?” 冷天霜摇了摇头。 “那你很看重那个少年?” “也不算。” 丁云涛便笑了:“就是。我说呢,那怎么可能?” 这一回,豫章城卢太守家设伏野猪将军,整件事中最大的赢家,却是不为人知的天灾剑灵汐灵儿。 这回真的是便宜她了! 这喜酒,她的剑主人,只吃得个惊吓; 她却又将消弭的不平之气化作的特殊灵机,吃了个饱! 而独孤羽霓,和少年在梨花树下一番对谈后,并没有完全“到此为止”。 当回到洞灵山后,她找了个合适时机,叫绿香把少年约出来。 当着面,她含羞带愤地警告张少尘,不许把那一晚卢府洞房中发生的事,说出去。 独孤羽霓说,如果能守口如瓶,日后自有张少尘的好处; 但要是被她听到一丁点儿的风声,她就必然杀人灭口! 对她的威逼利诱,张少尘自然连连称是。 并且他各种赌咒发誓,说要是自己泄露口风,就或为猪,或为狗,必然没有好下场。 不过,在真诚立誓之余,他却在心中,流浪儿脾气发作,有些促狭地想: “圣女大人啊,你日后当然要给我好处。” “毕竟,咱们也算入过一次洞房了嘛。” 当然这样的话,是绝不敢说出来的,他只敢在心里戏谑一下。 圣女积威之下,敢在心里开这样的玩笑,实在因为张少尘确实有点气愤。 当时,自己智勇双全,帮了这么大个忙,独孤羽霓不大肆表扬就罢了,居然还只顾警告恐吓自己,前后多达两次! 懵懂的少年,却哪里知道,这回的事情,和以往任何一次行动配合不同。 这一次,那位圣女大人,真的很恼羞成怒呢。 所以才说,这回最大的赢家,还是汐灵儿。 无论圣女,还是少年,都有不痛快处。 最大的赢家毫无异议,最大的输家,却也是一目了然。 野猪将军朱黑山,一路仓惶逃回九岭山时,不仅要忍着断尾剧痛,还要忍受心灵遭受的重大创伤! 多少年了? 他从来没吃这么大亏! 而仓皇逃窜时,半路上还突然下起倾盆大雨,便让猪将军更加哀叹: “时不利兮……竟被这么大的雨,淋成了落汤猪!” 等回了九岭山,他忍痛藏羞,闭门不出,什么人都不想惊动。 可倒霉的是,在去之前,他志得意满,不免跟同僚们大肆吹嘘。 所以他才藏得几天,那妖猿王猿罡风、花豹将军豹声雷,听到他回山的消息后,便结伴而来,专程道贺。 这妖猿王猿罡风,一身黑皮甲,背后一袭血色的红披风。 他身量不高,但长得挺特别,狭长脸,宽鼻额,手臂还相对长大,那顾盼之间,有着猿族特有的灵动眼神。 不过,对猿罡风来说,他那灵动的眼神里,却又有一丝别样的深沉。 随他而来的花豹将军豹声雷,则身材高挑精健,细腰阔肩,整个身上腱子肉鼓鼓着,顶得那虎皮裙都快遮不住关键部位了。 走路时,这花豹妖脚底下好像装了弹簧,一副随时都能跳起来吃人的架势。 相比他们,体胖嘴长、横肉满脸的朱黑山,反而显得像一个莽夫草包。 但显然猿罡风和豹声雷,很了解这只山猪,丝毫不会因为他粗蠢的外形而小看他。 所以,等敲开朱黑山所居的山洞门,他们俩就冲进来,那猿罡风一脸喜气地叫道: “朱老弟、朱老弟,洞房花烛如何?弟妹带回来了吗?” 说话间,他和豹声雷环顾一周,却见朱家洞府里那些真正的“洞房”里,却是静悄悄的,不像有什么新人回来。 见此情形,妖猿王就有些诧异,对过来开门的朱黑山道:“朱老弟,如此赏心乐事,你归来何其早也?” 花豹将军豹声雷,也瞪着野猪精,不无嫉妒地道: “老猪啊,你的事儿谁不知道?” “不会还学那些人族,虚头巴脑的,搞什么‘金屋藏娇’?” “怎么?怕我老豹抢了你的新媳妇?” “去你的!”平时朱黑山就跟豹声雷不太对付,现在见他挤兑自己,就没好气道,“你个老花豹,我会怕你?有本事你就来抢!” “哈哈!你个老猪,怎么开两句玩笑,你还动真火了?” “难道新娶的弟妹,虽然模样漂亮,性子却比咱山头的白额虎妖还虎?” 豹声雷乐呵呵地抓紧机会挤兑。 “你——”朱黑山怒目而视。 “啊呀!”却是这阵子没说话的猿罡风,忽然叫起来,“朱黑山,你这尾巴怎么……受伤了?” 被他一说,野猪将军顿时就觉得,自己已经包扎好的尾巴椎,又疼了起来。 本来这事,他想隐瞒过去算了,却没想到,被妖猿王给看到了伤情。 再加上豹声雷一见朱黑山断尾,顿时如获至宝,不停追问,最后朱黑山没办法,只好忍痛含羞地,把事情的大体经过,遮遮掩掩地说了。 这是往伤口上撒盐啊…… 小弟的《仙风剑雨录》动画版,腾讯视频热播中,去看去看!~ 第一百四十三章 有人俏立花海中 花豹将军对他没事还要笑三分,听得这事之后还了得? 顿时他哈哈大笑,不住地揶揄。 听他这冷嘲热讽的,朱黑山自然更是羞怒难当。 跟豹声雷吵了几句后,他便向妖猿王恨声撺掇,说魔灵教欺妖太甚,一定要报此奇耻大辱! 听到他心急火爆的撺掇,妖猿王却不置可否。 见他这副模样,刚才还互相争吵的猪、豹二妖,却是十分诧异。 他们对视一眼,那豹声雷便道: “大王,虽说我豹声雷,一直看不惯这老猪贪花好色,可这一回,魔灵教设了圈套让老猪往里钻,摆明不把咱九岭妖国放在眼里!” “老猪断了一尾事小,咱们的九岭妖国落了面子是真!” “对啊!”朱黑山也嚷道,“大王!打狗还要看主人,他们这么羞辱我老猪,就是羞辱大王您啊!” “你给闭嘴!”猿罡风恶狠狠地瞪了野猪精一眼,脸色不善道,“你还有脸说?” “一直叫你改改好色的臭毛病,你就不听!” “好了,现在看到了,你这厮猪尾巴没了!” “……”被大王痛骂,朱黑山不敢还嘴,不过明显既气愤,又委屈。 “罢了……”猿罡风骂了这一句,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看着洞门外的方向,语气深沉地道,“臣辱主忧,老猪遭此毒手,我怎么不生气?” “只是你们两个还不知道,现在那仙魔二道,就快打起来了,咱们就——人族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哦对,咱们就‘坐山观虎斗’。” “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就是我等猛虎下山之时!” “你们两个,也都别气鼓鼓的,难道已忘了,黑厄王是如何交代我们的?” 一听他提到“黑厄王”,桀骜不驯的豹、猪二妖,顿时噤若寒蝉,再无疑虑,连连点头。 此后,妖猿王再也没多说什么,就背着手,径直往洞外走去。 再说张少尘。 在洞灵山这么多日子,他已经很自然地融入到魔灵教中。 尤其自从跟魔灵圣女独孤羽霓,越来越熟悉后,他也越来越适应魔灵教了。 只是,不久前他还让自己忘了自己是个卧底,这样才能更好地完成任务。 却没想到,很快就有人提醒他,他就是个卧底。 这一天,他正下山历练。 路过林泉镇附近的一处村庄时,他看着村庄外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海,觉得景色不错,便驻足观看。 可正在此时,他却诧异地看到,在那金黄的油菜花海中,忽然冉冉升起一张俏丽的脸庞……有人俏立花海中,正在朝这边微笑着招手。 “尹师姐!” 一见那人,张少尘笑意流露,看了看四周,见并无可疑,便急急走进了金色的花海。 这时的油菜花田,已长到最盛时。 那油菜杆儿长得很高,已足够将两人的身形,掩盖在金黄的花海下。 而油菜花花香清冽,这时身处花海的中央,那花香变得更加的郁烈逼人,如浪潮一般,朝二人一阵阵涌来。 春天的油菜花田,也很生动。 蜜蜂嗡嗡嗡地飞来飞去采蜜。 蝴蝶忽闪忽闪地流连花间,吸吮花蜜。 还有不知名的鸟雀,形体娇小,身姿灵动,在油菜花丛里飞进飞出,也不知道在忙着什么。 各种各样的鸟叫,便在四周如歌调般唱响。 鸟鸣悦耳,时长时短,时高时低,悠扬婉转。 大好的春光里,各种鸟鸣的声音,又好像淋上了最清灵的泉水,变得水灵灵的,格外的清脆好听。 在这样美丽宜人的田园风光中,一个少年卧底,和他的联络人碰面了。 在张少尘的心目中,尹月柔尹师姐,就像自己的亲人一样。 每一次重逢,都能让他激动很久,然后分别后又是无尽的惆怅。 毕竟,他们不是亲人,每一次的重逢和别离,都是那么的无常。 尤其对张少尘来说,是如此的被动和身不由己。 所以一见面,他便满怀激动喜悦地道:“尹师姐,还以为你们把我忘了呢!” “怎么会忘呢!只是没事不打扰你。”尹月柔笑着说道。 “啊?有事交待我?”张少尘一愣,心里有些紧张起来。 “确实有事。”尹月柔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我们有件大事,要你帮忙。” “好!”这时张少尘反而不紧张了,沉着说道,“师姐请说,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放心,不用你赴汤蹈火。此事不算太难为你。我们要锄奸,需要你来帮个小忙。” “师姐请说,具体要我怎么做?” “好,你听我说——” 接下来,尹月柔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少年听。 原来,这是个紧急任务,是仙极门一个叫“贾天良”的俗家弟子堂堂主,几天前刚叛逃到魔灵教了! 这位贾堂主,平时隐藏得很好,看着像是个大义凛然的仙门弟子,谁知道暗地里坏事做尽,品德极其卑劣,。 最近,他联络了江洋大盗,截杀了一个和仙极门很有渊源的世家大族的长者,不仅将其运转的家财洗劫一空,还奸杀了不少女眷! 也活该他倒霉,本来他一直警惕,注重掩饰,但毕竟坏事做多了,不可能每一次都滴水不漏。 比如,这一次,就被人家仆装死逃过一劫。 而这家仆,也不是一般人,正是长者心腹。 家仆的老爷和仙极门往来时,也经常带上他,因此这家仆也算认识一些仙极门的人。 无巧不巧,贾天良这张脸,正在他认识的那些仙极门人里。 于是,一直隐藏极深的大奸大恶之人,就此败露。 仙极门一向以仙门大派自居,派中长老听说此事,还不大为震怒?立即便派人去捉拿贾天良,准备按最严重的门规处置他。 谁知道,贾天良这人能隐藏到今天,确有过人之处,那警惕心简直比草丛里躲狼的兔子,还要敏感三分。 再加上平时坏事做尽,手里昧了无数的金银,平时与人结交,极为慷慨散漫,因此事发之时,他很快便被惊动,竟是就此逃之夭夭! 怀念春天散发着无边清香的油菜花田…… 第一百四十四章 狠辣的事 贾天良也是个聪明的狠人。 知道仙极门震怒之下,就算天下再大,也没有他的藏身之处。 因此他便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就叛逃到仙极门的死对头,魔灵教。 当然,魔灵教做事的风格,和一般走偏锋的魔教不同,竟也是挺正直。 但贾天良这小子猴精,投靠之时,自然编了一番瞎话,把罪有应得,说成了遭人陷害。 魔灵教一时也来不及详查,便信了他的话,将他收留。 当然,作为江南大派,魔灵教对这位贾天良,并不是一无所知。 甚至在以前,魔灵教对贾天良人品的认识,比仙极门还清楚得多。 可虽然鄙视他的人品,架不住魔灵教和仙极门是死对头啊。 要不是这样,仙极门的副掌门古灵子,也不会安排张少尘潜入魔灵教了。 所以和古灵子一样,从魔灵教的角度,他们也恨不得仙极门早点垮。 势同水火之际,就算知道贾天良这厮人品不佳,但还是捏着鼻子将他收留,还重点保护。 毕竟,这人叛逃前是仙极门的俗家弟子堂堂主,地位着实不低,魔灵教怎么可能不视若珍宝? 其实按魔灵教的另类魔教风格,若是换了个其他仙门教派的叛徒,如果人品低劣的话,就算投靠过来,不仅不会收留,还很可能一刀就杀了。 所以对仙极门来说,问题就在这里。 正因为贾天良地位不低,知道仙极门许多机密,都到了魔灵教捏着鼻子当成宝贝的程度,那可想而知,从仙极门的角度,自然是要杀之而后快了。 可问题是,魔灵教不是傻瓜,怎么会不知道仙极门的心思? 现在他们对贾天良的保护,简直超过了魔灵教主! 据仙极门打探到的消息,这叛贼被安排在魔灵教的核心地带汉阳峰上,离独孤教主父女所居的通灵宫,已经不太远。 身为魔道第一大教,不管有仇没仇,肯定有很多势力欲除魔灵教而后快; 所以作为魔灵教的核心区,其守卫严密程度,可想而知。 别的不说,从其他洞灵诸峰,进入汉阳峰魔灵殿、通灵宫一带地域,就有好几道关卡,分别是: “血河路”、“鬼门关”、“落魂坡”、“黄泉桥”…… 光听这些名字,就知道那里守卫有多森严。 所以这就是今天尹月柔来找张少尘的原因。 花香拂面中,只听她道: “少尘,杀死那叛徒,自有人做。” “但贾天良身手不凡,那人若是没有特别的兵器,定然不能成事。” “所以,今日找你来,便是想让你,把这柄淬毒的短刀,带上汉阳峰,埋在那边的一棵大枫树下。” 说话间,她把一柄裹着黑色粗布的短刀,递给了少年。 张少尘接了过来,掀开粗布一看,便见是一把牛耳尖刀。 这尖刀,刀锋锐利,尤其是上面显然涂了某种烈性的毒液,让刀锋即使在这时明亮的阳光下,也呈现出一种蓝幽幽的暗光。 “小心,别碰着。”尹月柔提醒少年,“只要在你手上割破一个小口子,你就得死,神仙也难救。” “这么厉害!”张少尘吓了一跳,赶紧又把短刀裹得严严实实。 “小心点好。” “至于到时候具体地点在哪里,待会儿师姐会详细告诉你。” “你先跟师姐说,这事情由你来做,有没有什么问题?” “师姐……”张少尘犹豫了一下,说道,“为师门做事,自然没问题。” “可……可我该怎么混进汉阳峰?” “原来你担心这事。”尹月柔微笑道,“放心,如果不是你做得成,我们也不会来找你。” “你忘了?你最近,跟魔灵教的那个圣女,混得越来越熟了。” “啊?”张少尘一惊。 “你别紧张,听我说,你这么、这么办……” 氤氲的花香里,尹月柔将她的想法,跟少年细细交待。 听到最后,虽然张少尘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神色坚定地点了点头。 此后,尹月柔又交代了一些具体事宜,便要告辞离去。 不过这时,张少尘却拦住了她,指了指她的鼻子。 “嗯?怎么了?”尹月柔还有点莫名其妙。 “你鼻头上,沾了些黄黄的花粉。” “啊?”尹月柔洁白的脸颊,霎时腾起两朵红云。 她连忙抹了抹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刚才等你来,有点无聊,就去凑近了,闻闻菜花的香气——” 说到这里,她有些反应过来,便嗔怪道:“师弟,见我鼻头上沾了黄花粉,你也不早点提醒我,害我出丑。” “啊?师姐,不怪我啊。”张少尘委屈地道,“我还以为师姐的鼻头染黄,有什么深意,直到刚才,才确定,并没有什么深意,所以才赶紧提醒。” “再说了,师姐鼻子白得跟玉一样,沾染点黄花粉,正像白玉嵌金,好看得很,哪里丑啦?” “扑哧——”尹月柔忍俊不禁地一笑,便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呀,年纪不大,却会说话,还是财迷。” “好啦,不说了,我俩还是都小心点。走了!” 说了句“走了”,尹月柔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就走,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油菜花海里。 “这就……走了?” 张少尘看着师姐消失的方向,用力地揉了揉眼睛—— 可还是看不到女子的丝毫踪迹。 满眼金黄的油菜花,依旧在眼前摇曳。 偌大的花田里,却只剩下自己孤独一人。 稍停一阵,举目四顾,见再无人迹,张少尘就觉得,刚才好像只是做了一个梦一样。 当然,这并不是梦。 怀里那柄布裹短刀,正在时刻提醒他,刚才的人和事,并不是一场虚无缥缈的幻梦。 于是张少尘又觉得有点怪异。 刚才在鸟语花香中,除了最后那一番家常的对话,自己之前竟和温柔恬淡的师姐,交流了那样凶险狠辣的事? 这么一想,那种梦幻不真实感,再一次于心中浮现…… 正出神间,便手触天灾剑柄。 梦幻般的剑灵,在心魂中浮现。 她当头就是一句:“你喜欢那个女人?” 灵魂的拷问! 第一百四十五章 血河路 张少尘没反应过来:“什么?哪个女人?” “就刚才那个呀。”汐灵儿认真地道。 “哈?你说什么呀!”张少尘哭笑不得。 “啊!那我怎么办?”汐灵儿嚷了起来。 “别闹!”张少尘没好气道,“再闹,就不给你吃好吃的了。” “噢。”汐灵儿立即安静,瞬间消失。 身怀毒刃,回山途中,张少尘一边拂去自己衣袖上也沾染的黄色花粉,一边细细地盘算整件事。 一盘算,张少尘就意识到两件事: 除掉那个叫贾天良的叛徒,对仙极门真的很重要; 仙极门在魔灵教的核心区,秘密卧底了高手,但,此人带不进武器。 想到这两点,饶是张少尘胆大,也忽然间遍体生寒…… 可笑自己,以为最近经历了不少事,斗争经验很是丰富; 现在一看,和这些仙魔两道的大人物一比,自己就跟个雏儿似的…… 心悸之余,他也非常纠结。 虽然经历过最初的惊恐和屈辱,但现在,自己和魔灵圣女,关系真的还可以。 这么利用她对自己的善意,确实有点不太好。 可张少尘又一想: “我是谁?卧底啊!” “现在,到了我出力的时候了,做这样的事,天经地义!” “如果不能坚持下去,我怎么才能完成报仇大计?怎么才能查清当年血腥往事的真相?” “再说了,就算那些地痞流氓,都知道叛徒人人喊打;何况现在要对付的这个叛徒,还坏事做尽。” “好!这事情,干了!” 下定决心,接下来就是等待机会。 他表面行动如常,但那双眼睛,却在暗中时刻留心观察。 等他听说,圣女独孤羽霓,有事下山去了,他便立即上了汉阳峰,走到血河路前,跟守卫弟子说,请他帮忙通传,他找圣女有事。 他也特别说到,如果圣女不在,找侍女绿香姐姐也是一样的。 如果换了个人,敢跟守卫说要找圣女,哪怕是找圣女的贴身侍女,当场就得把这狂徒,一脚踢到血河路旁的万丈深渊去! 但显然,圣女大人跟眼前这个曾经的小役徒亲近的事,很多人都听说过了。 尤其这汉阳峰的守卫,可能还得到过圣女的嘱咐,因此他虽然眼神有点复杂,但还是去帮少年通传了。 这守卫,自然是一等一的高手,脚力极快,没等多久,他便去而复返,说绿香剑侍让他过去。 这时,他也往少年身上瞄了一眼,见并没带什么刀剑,便招了招手,让他跟在自己后面走。 这位守卫,并不知道,自己犯下了多么大的一个错误。 这实在是典型的灯下黑。 他觉得,一个著名的窝囊废、一个走狗屎运被圣女大人看重的小少年,敢耍什么花招?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身上带了违禁的灵符利刃,就他这样的,能在汉阳峰上掀起什么风浪来? 这儿可是魔灵教! 不是什么官府朝堂。 汉阳峰上,除了洗衣的妈子、做饭的厨子,哪个不是一等一的高手? 别说掏家伙行凶了,就稍微一个有点不对劲的眼神,对汉阳峰的高手来说,都是如同雷霆般的警兆。 这种情况下,这个叫张少尘的少年,能弄出什么幺蛾子? 所以,守卫连检查的心思都没有,就带着少年上路了。 只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眼前这个在他眼中不值一提的少年,刚才那内心的紧张情绪,简直如同滔天巨浪一样! 见守卫并未检查,张少尘暗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努力让自己神色如常,跟着守卫走过了血河路,走过了鬼门关,走过了落魂坡,走过了黄泉桥。 无论周围多么凶险,也不管周边有多少奇特的防御设施,张少尘也目不斜视。 看到他这样,带路的守卫心里也有些感慨: “怪不得这小子,能得到圣女大人的青睐,能爬得这么快。” “就瞧他这一路的做派,不仅说明这家伙不像大伙儿传说的那么胆小,还特别懂分寸,知道这儿到处是机密,一双招子不到处乱踅摸。” 等到了通灵宫附近,张少尘便看到,那独孤羽霓的侍女绿香,正站在一棵歪脖黑松树下,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看到绿香,守卫弟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去了。 张少尘回望了他一眼,便快步走到绿香面前。 “见过绿香姐姐!”张少尘笑着行了个礼道。 “嘻,小家伙嘴这么甜。”绿香嘻嘻一笑,眼珠一转道,“怎么?圣女大人照顾你这么久,还把你从役徒提携上来,你直到今天,才想到来找找圣女大人?” “这……是我年纪小,不懂事。”张少尘挠了挠头,一脸尴尬地道。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说,今天来找圣女大人有什么事?” “我说,是特地来向圣女大人道谢的,姐姐相信吗?” “不信。你分明是听了我刚才说的,才这么说。”绿香撇着嘴道。 “好,都被姐姐看穿了。”张少尘笑嘻嘻道,“其实,今天来,是因为圣女大人,曾传了那‘回风吟雪剑法’给我。” “弟子我如获至宝,日夜苦练,可不知怎么,就是没太大进展,似乎是碰到大家说的‘瓶颈’。” “我一急,就跑来找圣女大人了。” “呀!绿香姐姐,你说我这样是不是很冒昧啊?我都没带什么礼物!” 少年好似才反应过来一样,焦急地搓着手,一副后悔莫及的模样。 见他如此,绿香更觉得好玩。 她便笑道: “没什么。我等又不是俗人,讲究这些客套做什么?” “我刚才跟你说的,可不光是逗你。” “以后啊,你是得多来来,其实——” 说到这里,她犹豫了一下,才道:“其实圣女大人她啊,对你的印象,还挺好的。” “哈?这样吗?我还以为……”张少尘一副又惊又喜的模样。 “好啦好啦,你别总把最开始那几次的事情放在心上好吗?” “我都听圣女大人说了,知道你吃了好大的惊吓。” “可这都是圣女大人对你的考验啊。” “这不,最近她还带你去吃了两次喜酒呢,都没带我去!” 也难为张少尘了-_-|| 第一百四十六章 绿香姐姐 说到这儿,绿香还真是有点伤心。 她撅着嘴,看着张少尘,一脸羡慕嫉妒恨的模样。 “好,没想到姐姐这么喜欢吃这种‘喜酒’。”张少尘一脸认真地道,“下次,姐姐可千万帮小弟跟圣女大人说说,再碰上这样刀光剑影的喜酒,别叫我去,就带你去好了。” “扑哧——”却是绿香先绷不住了,一下子笑出了声。 “你还真想往后缩啊?想得美!”绿香一脸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道,“我看下次啊,若有这样的‘好事’,圣女大人还找你!” “少尘,”稍停了片刻,绿香剑侍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严肃,“我看你,也是很不错的苗子,可千万别总是这么畏缩胆小。” “你以前的名声……” “哎,不提那个了。姐姐跟你说,你们男子啊,最要紧的就是要有胆气志气,以后可不要总想着往后缩了……” 说这话时,她想起了独孤羽霓后来跟她说起的,第一次挑中张少尘时的情形。 所以这句话,她不仅推心置腹,也是有感而发。 张少尘听出了她话里的善意,便也一脸感激地拱手一礼: “谢谢姐姐提醒!” “我张少尘以后,一定听姐姐的话,发奋努力!” “对!这才乖。” 见他这样知趣捧场,绿香小姐姐获得了莫大的满足感。 其实这绿香,并不是经常有机会提点人的,何况她觉得这少年,确实是个好苗子,如果总是这么消沉畏缩下去,实在有些浪费人材。 不过她这时却不知道,少年的心思,哪儿在这里? 察言观色了一阵,见绿香一时不说话了,张少尘便适时地说道:“对了,绿香姐姐,说了这么一会儿话,还没问你呢,圣女大人她在吗?” “她今天不在呢。所以,你白跑了。”绿香笑吟吟道。 “不白跑,不白跑。”张少尘连连摆手道,“如果今天不跑这一趟,哪能听到姐姐这样的金玉良言?” “尤其以前没机会,今天叫了您这么多声‘姐姐’,我也挺开心的……” “嘻,你还真会说话,真是——” 绿香剑侍,有心调侃几句,却忽然想到少年的身世。 调侃的话语,立时戛然而止。 代之出口的,却是温柔的话语: “少尘,这有什么?” “只要你愿意,以后就把我当作你的姐姐。” “真的可以吗?”少年又惊又喜。 “有什么不可以?如果不把你当弟弟,我刚才怎么会说那样推心置腹的话?”绿香微笑说道。 “太好了!太好了!姐姐好!” 张少尘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原地转了个圈儿,然后看着绿香,那双清亮的眼眸中,荡漾着激动的神光。 见他如此,绿香也挺开心的。 稍稍平复激动的表情,张少尘便道: “绿香姐姐,虽然我也很想跟你多说会话儿,可这儿毕竟不便多留。” “既然圣女大人不在,我这便告辞了。” “怎么?听得圣女不在,就要走了?难道不想跟姐姐多说会儿话?”剑侍绿香闻言,还有点小娇嗔。 张少尘连忙告罪,便在这棵大黑松树下,又跟绿香多说了一会儿话。 闲话之时,他一边认真倾听,一边恰到好处地夸赞奉承,正是十分捧场。 绿香真的很开心。 别看张少尘喊她姐姐,那实在是因为少年年纪小,绿香的年纪也并不大,就是个韶龄少女。 她的身份,也很特殊,身为魔灵圣女的贴身剑侍,平时也不可能接触多少人。 所以,虽然一身本领高强,但平时的生活确实寂寞单调。 虽说可以经常跟独孤羽霓说说话,可那毕竟是主子,说话时要陪着小心,那像现在跟张少尘这样的同龄人一样,说话轻松自由? 更何况,张少尘其实暗中,颇有所求,所以言语间各种知情知趣,就更让这位社会经验其实不足的绿香剑侍,觉得真是一种享受。 所以最后临分别时,俏丽的侍女,简直是恋恋不舍…… 她恋恋不舍,张少尘却是心内如焚。 因为跟绿香说得如此投缘,已经引来几个在通灵宫一带巡察的弟子,不时往这边瞄,眼神明显不善。 当然,这种不善,不是什么怀疑,而是赤裸裸的嫉妒! 圣女大人身份高贵,这些年轻弟子不敢有什么幻想; 但作为圣女心腹的绿香,长得俏美,性子又温柔开朗,自然就是这汉阳峰上,所有年轻魔灵弟子心目中的最佳伴侣。 现在看到自己的梦想伴侣、梦中情人,跟那个幸进的窝囊废谈笑风生,怎么不让人恼火? “眼神不善”,都算好的,说明他们能被提拔到汉阳峰上巡逻,性格素质那是极好的。 当然,他们是不是已经很大程度上克制,这一点张少尘并不想知道。 他担心的是,被他们这么显著地看到,等刺杀叛徒的事发了,会不会有人联想到,他曾在这附近出现过? 所以,他现在表面镇定,内心无比紧张。 等终于告别了绿香,张少尘便往山下走。 虽然心急如焚,可还不能快步走,必须要走得步履从容。 走了并没太久,便走到险峻山路的一个连续拐弯处。 之前他在来的一路上,就在不动神色地观察。 这个连续拐弯的地方,他早就看好了—— 不是这儿观景视野好,而是连续的两个拐角,恰好阻隔了前后两个方向的视线。 简单说,这里是这一路上,难得的一个巡察守卫视觉盲区。 所以一到这里,他便突然停了下来。 前后机警地看了一眼,他便猛地一蹿,攀上了路旁的山岩。 这时的少年,敏捷得像只猴子,手脚并用地攀援,没几下就翻上了山岩。 然后他又飞速地穿过了一片树林,按照尹师姐告知的路线,七拐八绕地跑到一棵歪脖大枫树下。 到了这里,他左右观察了一下,见并没有人看见,便稍稍喘了两口气,随便看着远处绵延的青山,近处飘渺的白云。 然后他就弯腰低头,捡过一块带尖角的石头,奋力在枫树底下的松软泥土中,刨出了一个坑。 好紧张啊! 第一百四十七章 递刀的人ShUHaiGe.NET 这个坑,不深不浅。 看了坑两眼,他便从怀里掏出布裹的蘸毒尖刀,飞快地放进了土坑里。 然后洒上一层土,又扒拉过一些枫树的枯叶,覆盖在上面,然后就用刚才刨坑的石块,压在了枫叶上。 这是个简易的标志。 他相信仙极门在汉阳峰埋下的那个高手,能够理解这个石块的意义。 看起来这只是少年随手的一个细节,但其实很见智慧。 毕竟,那把刀,可是剧毒啊! 要是没什么指示,随便去刨,一不小心,被毒刃碰破了皮,那就叛徒未除,卧底先死了。 又快又好地埋完了武器,他赶紧飞身原路返回。 等回到原先的山路上,他赶紧喘了几口气,然后平复了下心神。 当他再次出守卫的视野中时,已是脸不红、心不跳、气不喘,不紧不慢,姿态放松自然。 他的这种用心,显然效果很好。 等回到最初血河路的入口处,先前那引见的守卫看到他时,不仅没有丝毫的异样感觉,反而还朝他点头打了个招呼。 两日后,这一晚,汉阳峰上,从仙极门叛来的贾天良,正醉醺醺的,一路摇晃着往自己的住处走。 这叛徒,刚在魔灵殿的偏房中,跟斗法长老魔光喝了不少酒。 摇摇摆摆地走时,他想想刚才跟魔光长老喝酒时说的话,便心想: “哈!老子才不傻!” “怎么可能把仙极门的秘辛,这么快全倒出来?” “我一天说一点,天天连载,你们才会好好地招待我,好酒好肉地伺候我,也才会真正用心地保证我的安全。” “说到安全,”他朝左右随便看了看,便想道,“这地儿,是安全,却也太无聊,让老子呆在这儿,简直像坐牢。” “不过坐牢就坐牢!” “老子犯下这么大事,还叛出仙极门,能活着就算好,还想太多干嘛?多活一天是一天呗。” “对了,嗝——”他打了个饱嗝,喷出一口酒气,自言自语道,“刚才我倒是跟魔光说了鹿忘机那个窝囊废、睁眼瞎的掌门,明天说点什么好呢?” “要不,说说前掌门龙沧江的厉害?” “唉!后悔。” “我也真是,早知道把瞎掌门的窝囊废表现,分个上中下三集慢慢地说,之后再开始说那龙老头的厉害,多好?” “唉,可惜了。” 想到这里,他也就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 就在这时,醉意朦胧的贾天良,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啊?” “心口怎么这么疼?” 他低头一看,正看见一个蓝幽幽的刀尖,正从胸口前心透了出来,那反射着月光的幽蓝刀锋上,正流着几缕分了叉的殷红鲜血。 剧痛之时,他还在心里想:“原来淬毒刀锋上血流的形状,是这样……” 这时他已听到有人在耳边低声说: “龙沧江向你问好。” 贾天良想说:“呵,明天我正想说龙沧江的事呢,可惜没机会了。” 他也想大喊,但穿心而过的刀锋上,应该还淬了某种奇异的毒素,便在飞速夺走他生命力的同时,还麻痹了他的喉咙声带。 贾天良用尽全身气力地大喊,只化作“嗬嗬”几声喑哑沉闷的声音。 “晦气!” “算了,死。” 郁闷的贾天良,两眼一翻白,就此气绝。 其实,身为大奸大恶之人,贾天良临死之时,还想猛然摔倒,好歹闹出点动静。 但那杀他之人,却一直十分小心地扶着他,动作格外的体贴温柔。 就这般用心地搀扶,凶手一直把受害者的尸体,扶到其生前的住处,还放到床上,盖上被子,擦了擦自己手上沾染的血迹,这才从容地离去。 但毕竟是魔灵教的最核心区,这边的异常很快就被发现了。 “什么人?!” 巡逻弟子大声呼喝。 但没想到这刺客身法极快,还对汉阳峰地形环境极其熟悉,一番七拐八绕之下,竟很快就消失在某个门头…… 黑影踪迹一失,很快贾天良已死的事实,也迅速被发现。 汉阳峰顶,顿时警钟急鸣! 魔灵教的执法弟子,倾巢而出,大索刺客。 这时洞灵诸峰的魔灵教堂口,也听到了警钟,值夜弟子立即打起了精神,加紧巡查。 汉阳峰顶一番,却发现没有任何异常。 执法长老烈石,便怀疑刺客已经逃出汉阳峰去。 并且,他觉得,能在守卫森严的汉阳峰做成这事,绝对不止一人。 他当机立断,决定整个魔灵教中,全部大加,不放过任何异常。 交待事宜时,他尤其提醒,全部弟子房都要严加,看有谁不在。 没过多久,玉屏峰上的执法弟子,也来到了张少尘住所的门口。 “啪啪啪!” 他们使劲拍门。 却一时没有人开。 几人对视一眼,点点头,便要破门而入。 他们很快散开。 其中一个最强健的弟子,更是退后好几步,然后朝屋门急冲而来。 快接近时,他中途飞起一脚,就要将门生生踢开! “吱呀——” 没想到就在这时,这门竟然突然开了! 已经飞起身形、飞起大脚的壮汉弟子,根本收势不住,“嗖”的一下子就飞进了门里! “啊?” 屋里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一阵风声响动,显然门里之人正在紧急闪避。 很显然闪避很成功,破门而入的弟子,一路畅通无阻地撞到桌子板凳上,引发一连串“稀里哗啦”的乱响。 “这、这是怎么回事?” 张少尘来到门口,还拍着嘴巴,打着哈欠,看了看门里,再看了看门外,正是目瞪口呆。 “各位师兄,你们怎么来了?”张少尘睡眼朦胧地问。 不过还不等众人回答,他好似猛然醒悟过来,猛一回头,看着那个正不住呻吟、挣扎着站起的人,惊叫道: “你们是在追贼!” “没、不、不是……”门口的执法弟子神色尴尬,支支吾吾地道,“那是你刘玉浦刘师兄……” “啊?!”张少尘一脸惊恐,“难道他是内贼?哎呀!隐藏得好深!” 隐秘的角落,有隐秘的狠人。 第一百四十八章 水渐混SHuHaiGe.nET 这时上门执法的弟子也反应过来,为首的便有些不耐烦地道: “不是不是。” “他不是贼,我们是来抓贼的。那汉阳峰上……” “咳咳!我跟你说这些干嘛?闪开!快让刘师兄起来。” 于是,夜色中,张少尘便目送着这群人,搀扶着一瘸一拐的刘师兄,在夜色中离去,那背影竟有几分悲凉。 等他们身形渐淡,刚才好似迷迷糊糊、什么都不懂的少年,却忽然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唔……他终于,动手了。” 这时那些离去的弟子们,还在一脸晦气地嘀咕: “我早就说,这个张少尘,咱们都多余来查他!” “虽然他攀上了圣女,但他自个儿,还是个窝囊废啊。” “别说趁夜进汉阳峰杀人了,你就算递把刀给他,让他杀,他都不敢啊。” “对啊!”鼻青脸肿的刘玉浦大为认同,“就不该查他的房!害得老子摔个大跟头!” “这窝囊废,确实可恶,睡得跟死猪似的,总不开门,害得老子吃这么大亏!” “谁说不是呢。刘师兄,你赶紧先回去,上点跌打损伤药。” “唉,好。倒要辛苦各位了。” “说这话干啥?都是同门兄弟!” 这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渐渐地远去了。 他们怎么都想不到,被他们认为是窝囊废、最不该查的人,却正是今晚这件滔天大事,递刀的人。 等他们走后,张少尘扶起刚刚被撞倒的桌凳,便也重新上床去了。 睡在被窝里,他在想,那隐藏在汉阳峰顶、魔灵教核心区的人,会是谁呢? 想着想着,一阵山风从窗缝里透入,直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等到了第二天,他留意了一下,便发现,看起来平时他经营的窝囊废的人设,起了作用。 虽然前几天,他也曾在汉阳峰顶出现过,但现在却没有一个人想起这件事。 对此结果,他庆幸之余,也是哭笑不得。 庆幸过,窃喜过,他却又觉得,卧底这件事,好像开始变得有些“不好玩”。 但无论如何,为了心中的目标,为了自己的初心,无论怎么不好玩,他也要玩下去。 当时,这么想时,他正伫立在洞灵山中某处荒僻的山崖上。 不知是远近起伏的群山,体现出来的那种苍莽感,还是寒凉的山风吹在身上,清醒了他的心神,这一刻,张少尘忽然记起来,就在自己大概五六岁的时候,父亲曾跟自己说过一句话: “义之所在,舍我其谁?” 想起这句话,他刚被折腾得惊魂不定的心神,略略平复了下来。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混蛋……” “既然能教我这样的道理,自己怎么就……” 这时,他的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 发生这么大事,就算当时找不到凶手,魔灵教也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教中继续追索凶手之余,也开始甄别内奸。 张少尘就眼睁睁地看到,有一位平时看起来非常正常的弟子,却在有一天,被白衣恶客冷天霜突然出手,制住押走。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这一幕,张少尘都不敢相信这个同门有问题。 这个人,隐藏得甚至比张少尘还好。 他平时既不高调,也不像少年那样刻意低调,一切都适度到位刚刚好。 所以现在回想起来,跟他一对照,张少尘都觉得脸红,因为自己在某些方面,还是稍微显得有些刻意了。 但就算这样,又如何? 还不是被揪了出来?! 然后烈石长老,便当着所有教众的面,将这卧底的全身筋骨,尽皆打断打碎,然后随手一甩,扔下了悬崖,喂了洞灵山中的野兽。 烈石长老击碎卧底筋骨的过程,张少尘亲眼目睹。 那一掌、又一掌,就好像打在他自己身上一样,让他心惊肉跳,惊恐莫名。 不过,对魔灵教来说,闹出这么大的声势,如此大规模的排查,到最后魔灵教的教主长老们还是认定: 他们,并没有找到真正的内奸凶手。 他们百思不得其解,心情变得越来越沉重…… 而江湖之上,也风波渐起。 自明月山试剑门铩羽而归后,玄金教主忽离阳厄,一直怀恨在心。 蛰伏一阵后,他就派人,在暗中挑唆仙极门和魔灵教之间的矛盾。 他暗怀的心思,竟和九岭山那位妖猿王差不多,都想坐山观虎斗。 忽离阳厄开始安排得力弟子,冒充仙极门和魔灵教双方,向对方偷袭下手。 他还散布流言,特别是从当年魔灵教主独孤横行,叛出仙极门之事中取材,到这边,说那边不好,到那边,又说这边不好。 忽离阳厄不愧是只老狐狸。 做这些事,他尽量隐秘。 但他也根本不怕被双方看穿心思。 他这是阴谋,也是阳谋。 因为根子上,仙极门和魔灵教,就是死对头。 他们不斗才不正常呢,更何况现在还有人居中挑逗? 两派的火气,逐渐大了起来;两派弟子间的摩擦,也多了起来。 当然,这当中,九岭妖国的妖人,也没闲着。 不过那妖猿王,心思深沉,把主攻的角色让给了玄金教主,他九岭山的妖人只是暗中推波助澜而已。 玄金教开始暗中挑唆的时间,还在贾天良被杀之前。 这一次仙极门的叛徒,在魔灵教最核心的汉阳峰顶被杀,然后魔灵教又大索凶手,甄别内奸,无论对内对外,都闹出极大的动静,可想而知,这对忽离阳厄来说,是多好的素材! 甚至都不用他上蹿下跳了,只要顺手轻轻一推,这两派失控的大船,就已是轻舟已过万重山了…… 仙极门很不爽。 魔灵教更不爽。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讲理的时候了。 就在这个夏天,两派间本就一直存在的摩擦和冲突,忽然变得多了起来。 有个江南西道和魔灵教走得近的官员,忽然间被朝廷革职查办了。 这个官员,官不大,但实权不小,一直对魔灵教的重要产业提供便利和保护。 他一被抓,魔灵教损失不小。 看着像超脱的江湖修仙门派,可哪能真正地离开人间俗世啊 第一百四十九章 公猪的故事 魔灵教自然开始调查,很快便认定,是仙极门背后捣的鬼。 报复行动立即展开! 仙极门明面上举报的是官员,实际打击的是魔灵教的经济来源。 根据“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斗争原则,魔灵教立即就去煽动仙极门在莫干山下的田庄佃农们闹事。 很明显,有些经,就算不是本意,唱到下面时,也唱歪了。 就算仙极门是名门正派,也不例外。 于是魔灵教,不仅暗中花钱给佃农们闹事,还把仙极门过去某些坑了佃农们的事,调查得清清楚楚,说给他们听。 这问题主要是,仙极门收的租子,看起来比通行的市价低,还赢得了“果然名门正教”的好名声; 但实际上,仙极门其他顺手收的各种费用,看起来不起眼,一加起来,就让莫干山佃农们的交租比例,比市面高出挺多。 这年头的佃农们,连字都不认识,这种细账自己是算不清的。 经过魔灵教的高人们一指点,他们立即就知道,不仅自己被坑了,而且现在去算清这笔账,对自己还很有好处,于是,他们就马上闹起来了! 这些佃农,都是土地里刨食的主,其他事情都好说,在租子上坑他们,别说什么仙门正教了,连皇帝老儿来了都不好使! 于是他们便推出带头的人,一起浩浩荡荡去跟仙极门算账了—— 所以也难怪,本来中性的“算账”一词,后来慢慢就演变成也有找麻烦的意思了。 其实佃农们要求的这些租子的差额,对仙极门来说,根本不值一提,更不要说有什么根本伤害了。 但魔灵教的意思很明显,你仙极门不是自诩侠义正直吗?原来你也这么坏啊! 所以这种事儿,说大不大,但就是要让你觉得恶心。 他们的目的达到了。 仙极门是真觉得恶心了! 事儿不大,却坏了他们多年来标榜的顺天爱民的好名声。 而且,看着目前这笔差额,对门派影响不大,但架不住细水长流,往长远去看,降低了的收租标准,给他们造成了永久的损失。 对这次反击,张少尘知道得很清楚。 不是别的,因为他也被安排去跟莫干山佃户们暗中接触了。 选中他,肯定不是觉得他本领高强,而是因为他有过流浪乞儿的经历,被负责此事的师兄认定,他干这种偷鸡摸狗的脏活儿,有经验。 对此,张少尘哭笑不得。 当有次跟殷小怜碰到时,他还跟小妹妹诉起了苦: “唉,小怜妹妹,没想到,修仙炼魔的大门派间,还搞这些鸡鸣狗盗的下作勾当,真是惹人发笑。” “是呀!”殷小怜非常认同,“少尘哥哥,其实小怜一直觉得,如果所有门派都不斗了,都好好相处了,大家就能一起过平凡安宁的日子,那该多好啊……” “谁说不是呢。”刚跟佃农说破嘴皮子的少年,深表认同。 仙极门被好好恶心了一把,也立即开始调查,要查清到底是什么人捣蛋。 虽然他们一猜就是魔灵教,但这个流程还是要走的。 这一调查,其他倒没什么影响,就是作为执行人之一的张少尘,也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于是,这个只是耍了几次嘴皮子的少年,也被加入了仙极门接下来的报复名单里。 这时候,这两个门派还算克制,或者更确切的说,都在暗中筹划,积蓄力量,但不妨碍他们互相言语攻击,打舆论战。 对于张少尘的卧底身份,仙极门所知之人极少,也就古灵子、尹月柔和其他最多一两位长老。 这几个知情人,眼看着己方精心安排的卧底,也即将被自己人造谣攻击,他们只是笑而不语。 毕竟,这对张少尘的卧底事业,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终于,双方的舆论战,猛烈开打了! 双方开始各种造谣,无中生有地攻击对方做下了种种坏事。 不过,就算是谣言,也有等级之分的。 那些针对高人大佬们的谣言,相应的也都很高端。 比如: “你知道吗?魔灵教传法长老赤离,以前还创了个什么‘离火神功’呢,但其实你知道吗?他是偷的一个同门后辈的!” “那个后辈,已经被他杀人灭口了,从此‘离火神功’,就被赤离一人占为己有——” “你说可不可怕、可不可恨?” 当然很可恨—— 堂堂的魔道强者赤离长老,被造这样的谣,怎么不可恨? 可就算可恨,但毕竟这种谣言的内容,档次也挺高啊,涉及知识产权呢。 但仙极门安排人,造了张少尘什么谣呢? 按照仙极门对他的评级,张少尘被传的谣言是: “你知道吗?魔灵教那个叫张少尘的,乞丐出身,品行不端,为了赚俩酒钱,竟去山下村庄强抢了人家养的公猪,从此四处配种赚钱,十分不堪——” “你说,可不可气、可不可笑?” 既然是谣言,就准备让人信的,所以传起来,都有鼻子有眼,就跟真的似的。 更何况是仙极门这种档次的大派,精心出手,别说其他人了,就连魔灵教自己一些人,都忍不住相信了。 于是,和谣言主人公交好的殷小怜、何乐为等人,先后来跟张少尘确认此事。 他们算是友好,虽然觉得少年做出这行径,很是低级丢人,但还是很照顾他的情绪。 那何乐为,很“善解人意”地恭喜少年勇拓财源。 那殷小怜,则大眼睛水汪汪地扑闪着,强忍着笑,很“照顾情绪”地问少年,问他怎么会想到那样“好主意”的…… 对他们的“善解人意”、“照顾情绪”,张少尘哭笑不得。 而其他更多的魔灵教同门,本来对他就不友好;一听说他强抢农家公猪,配种谋利,顿时就来了劲,别说第一时间相信了,还逮住一切机会,冷嘲热讽,直气得少年面红耳赤、暴跳如雷! “我忍!我忍!” 他努力平息自己翻腾的热血,不断地安慰自己: “不知者不罪。” “我现在卧底魔灵教,低调第一,不跟他们计较。” “而传谣的仙极门,他们大多数人,不知道我其实是同伙。” “嗯,我不生气,我不生气!” 被人身攻击了!张少尘简直想投诉! 第一百五十章 吃软饭 好不容易让自己不生气,却不料那独孤羽霓,也让剑侍绿香小姐姐来问少年: “你是不是真抢了公猪?” “赚了多少钱?” “来钱快吗?” 于是好不容易平复情绪的少年,再次欲哭无泪,焦躁若狂! 其实“抢公猪配种赚钱”,这种谣言虽然龌龊,恶心人,但也就这样了。 不过,竟还有谣言,说: “张少尘这家伙,就是个小白脸,喜欢吃软饭。” “这不,他勾引了殷小怜,并不是因为看上她,而是因为殷小怜的哥哥,是张少尘所在的水灵堂的左护法。” “他这么做,显然是为了攀裙带关系啊!” 虽然,张少尘身为仙极门的卧底,能理解仙极门大部分人,并不知道自己的卧底身份; 他也很能理解,为了他更好地卧底魔教,就算是知情的仙极门大人物们,也不会阻止手下人造他张少尘的谣。 但相比强抢公猪配种那个,这个谣,造得实在有点狠。 当听到这个流言后,没人的地方,张少尘摇头苦笑。 他真的很生气! 如果仅仅是说他吃软饭,这没什么。 他做过最低贱的流浪小乞儿,这点屈辱怎么会受不了? 但关键是,涉及到殷小怜啊! 谁忍心伤害这么天真善良的小女孩? 他太不能接受了,便真的生闷气了。 这个流言,自然也传到了殷志昂的耳朵里。 心气很高的殷护法,气得暴跳如雷! 他有多生气? 这一天,他碰到个仙极门的高手,对方一见到他,便嗤笑着说出这个流言。 殷志昂一言不发,冲上去发狠拼杀! 仙极门的对手,确实是个高手,一身功法不在殷志昂之下; 但一看到他这样拼命的样子,也是吃惊,无心恋战,竟是落荒而逃。 等到了第二天晚上,回到家中,殷志昂板着脸,朝殷小怜招了招手: “妹妹,你过来。” “哥哥,怎么了?” 殷小怜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以后少去找那个张少尘!”殷志昂没好气地说道。 殷小怜毕竟在魔灵教中,不怎么接触人,其他人也不好意思把这样的流言说给她一个小妹妹听,所以这时她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呢。 所以,看到哥哥忽然又气呼呼地说起这个,她有点莫名其妙,便问道: “哥哥,张少尘怎么了?” “他——” “反正什么原因,你别管。” “总之以后,你别再跟那个人见面说话了!” “要是再让我知道,他跟你套近乎,我跟他没完!” 殷志昂越说越暴躁了。 “哥哥你……” 殷小怜哭了。 她从来没见到自己敬爱的哥哥,这么粗暴地骂她。 她“呜呜呜”地哭个不停,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伤心极了。 看到妹妹伤心的模样,心中暴怒的殷志昂,也有点后悔了。 “别哭了,好不好?”他放软语气说道。 可殷小怜只是哭。 其实少年得志的殷志昂,最怕的不是敌人的利刃,而是自家小妹妹的眼泪。 被她可怜兮兮地一哭,他的心肠顿时就软了。 刚才满腔的怒火,也瞬间被浇熄了。 他只得又费了一番功夫,好不容易才把妹妹安慰得不哭了。 心力交瘁之际,殷志昂见家里被搅得这么鸡飞狗跳,心里就更不待见张少尘了。 他把惹得殷小妹伤心哭泣的账,算在张少尘头上了。 所以,第二天,他就特地去找了张少尘。 出现在少年眼前时,殷护法的脸色很不好看。 张少尘误解了。 他还以为水灵堂这位左护法,跟自己同仇敌忾,便义愤填膺地开口道: “仙极门那些混蛋,太可恨了!” “他们造的那些谣,太离谱了,还说我——” 刚说到这里,却听得那殷志昂猛然开口,怒冲冲叫道: “住口!” “别提我妹妹的名字!” “以后,你给我离她远一点!” “呃?”张少尘一脸的莫名其妙,“这、这……怎么怪起我来了?” “殷护法,不会你也相信那些话?” “那明明是谣言啊,你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殷志昂冷冰冰道,“我还知道,如果不是你平时总往我妹妹跟前凑,也不会有这样离谱的谣言。” “谣言中你吃软饭的对象,也会换成别人。” “别人?”张少尘有点懵。 “对!”殷志昂叫道,“别人,其他人,无论是谁,我都不管;可只要你敢打我妹妹的主意,绝不行!” 殷志昂的语气,十分不善。 听到这里,张少尘也有点生气了。 虽然对面站的,是堂里的左护法,身份比自己高,可张少尘觉得,刚才他说的这番话,也太不讲道理了。 不过,他想了想,还是努力压住了火,想辩解一下: “殷护法,我想,可能你对我有点误解——” 耐心的解释,才开了个头,就被殷志昂断然打断: “误解?” “呵呵!” “是不是误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以后离我妹妹远一点!” 把话说到这里时,张少尘真的有点生气了。 他便静静地看着殷志昂,冷冷地道: “如果,今后是你妹妹,来找我,怎么办?” 殷志昂眼中寒光一闪,瞪着少年:“那我也饶不了你!” “你!”张少尘气得脸色一阵发白。 见他这样,殷志昂得意一笑,说了句: “言尽于此。” 就转身昂然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张少尘罕见地眯起了眼睛。 那眼缝中,闪烁着锐利的寒光。 人常说,“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更何况张少尘,只是看上去像泥人而已。 冷冷地看着殷志昂离去的背影,他心潮起伏地想: “本来还觉得这事情没什么。” “可你这么蛮不讲理,还这么看不起我,我就偏偏不如你的意!” “看起来你是对小怜好,可我知道,并不是。” “这不是正常的兄妹之情。” “你是把小怜妹妹,当成了你的附属品、私有品。” “你错了!” “殷小怜就是殷小怜!” “她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你这么做,不、行!” 真生气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创收能手 说实话,对仙极门泼的脏水,张少尘很生气。 他觉得,是该做点什么。 这样不仅能让魔灵教会更信任自己,还能消消气—— 他真的很不爽啊! 话说仙极门中,有个挺有名的道人,叫“罗青玄”。 这罗青玄四十多岁年纪,在仙极门中,道术不是最强,剑术不是最好,但却是他们门派中很著名的创收能手。 各种道教最赚钱的本事,比如打个醮、设个坛、祛个病、驱个邪、捉个鬼、请个神,对他来说都不在话下。 有了这本事,道术剑技都很一般的罗青玄,不仅在仙极门中立根很稳,地位还挺高,还是个金坛护法。 这也不奇怪,毕竟各个教派要壮大要发展,都离不开钱。 初夏的这一天,创收能手罗青玄,正在江南东道的婺源县,帮人做法事呢。 按罗青玄现在的身价,能请得起他的,自然不是一般人家。 今日请他的,正是婺源县的首富、大绸缎庄的老板张子玉。 张子玉本人,是个商人,不过他的儿子争气,还去朝廷里当了个官,所以现在婺源县的人,都尊称他一声“张员外”。 按理说,这张员外,家趁人值,生活安乐,不应该有什么烦恼。 不过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家好几个人,包括他的老母亲,还有他自己,都气喘心虚,不仅常做噩梦,还经常大白天的出现幻觉。 说实话,有钱人是最怕死的,像张员外这样过得再称心如意不过的人,就更怕死了。 别说出现这样的怪象了,就算平时手上扎根刺,都得大呼小叫,去把城里最好的大夫给八抬大轿请过来。 可想而知,现在家里好几个人出现这样的诡异状况,张员外得多忧心、多重视。 “要请就请最好的!” 按照这样的原则,婺源张家其他什么道士和尚都没请,一脚就把江南东道驱邪界最负盛名的罗青玄罗真人,给请到家里来了。 还别说,不知道这罗青玄,是否真个法力通天,本来请到他来之前,这婺源县好些天来一直阴雨绵绵,还时不时打雷闪电,洒下倾盆大雨,弄得人心烦。 结果,当张家派出的家丁,把罗真人八抬大轿请了来,雨水绵绵中轿子刚在张家门口落了地,那漫天的乌云就顿时散开—— 不仅雨停了,风住了,太阳出来了,还有一道绚丽的彩虹,横亘天际,从婺源县城的这一头,一直横跨到那一头,场面极其神幻瑰丽! 对这般奇迹一样的巧合,面容清瘦、一身鹤氅的罗青玄,不仅没有大吹特吹,反而面沉如水,视若寻常一般,跟迎出大门的张家之人拱手见礼。 见他如此,张家人简直敬佩得五体投地。 不用罗青玄说,他们已经把“风停雨住彩虹出”,记在了罗青玄的头上。 此后,莫测高深的罗青玄,对随行的四个童子,流水般吩咐下去,各种请神驱邪的仪式,很快就呈现在张员外等人的眼前。 能有今天的成就,罗青玄罗真人,也确实有一手。 这些仪程,显然都精心编排过,什么天尊降临、鬼府开门、九世孽缘、误伤蝼蚁、转世轮回,种种仪程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叹服不已。 特别的,作为罗青玄的特色,这种种仪式,恐怕都预先准备过剧本,在高深莫测的仪典之外,还有通俗易懂的剧情,甚至部分还荡气回肠。 罗青玄是真有道术的。 他和道童们声情并茂地演绎。 放置法坛的张家大院中,时不时出现各种日月水火的光影。 又有五彩的鲜花彩光漫空飞舞,落英缤纷。 到了特定的时机,甚至还有头顶圆光的天尊神道虚影,悠然出现在天花乱坠的光影之中。 这样的效果,对张员外等人来说,简直是神迹! 他们看得目眩神迷,惊呼连连,只觉得太震撼了,能看到这一幕简直三生有幸! 罗青玄还十分超前地设计了互动情节,让现场这些人,前一刻哭,后一刻又笑,还很有参与感。 到这时,张家无论接受驱邪仪式的人,还是围观的其他人,都已经彻底沉浸在神秘奇幻的仪式中。 他们甚至恨不得这么有意思的驱邪仪式,能多演几场! 可想而知,这种情况下,到结账时,主家给钱还会不爽快、不丰厚? 在满场的感动中,一个童子敲了一记铜磬: “叮——” 清亮悠长的铜磬余音中,这场成功的仪式,就要落下帷幕。 眼见成功,罗青玄却不动声色。 他已经麻木了。 现在这种小场面,已经很难让他的心情,有什么波动。 婺源? 小地方。 首富? 他苏杭的首富都见过! 但气定神闲的罗青玄,注定很快就要心潮澎湃了。 正在张员外激动得哆哆嗦嗦,要迈步上前跟罗道长大谢特谢时,却忽然有个白衣少年,正仗剑从院子外猛冲进来! “什么人?!” 在场之人全都吃了一惊! “什么人,不重要!”少年气势十足地叫道,“戳穿这家伙的骗局,才重要!” “什么?骗局?”张员外有点懵。 罗青玄也有点懵。 除了早年刚出道时,曾碰到过小混混捣乱,多少年了,在他仙极门罗真人的名头下,再也没碰到这种情况。 稍一慌乱,罗真人不仅没有生气,还来了点兴趣。 毕竟,按部就班地干活儿,实在太单调了。 他便一时喝住正要冲上前的道童,自己袖着手,一言不发地瞪着少年,想看看他到底要耍什么把戏。 这时候,刚才各种法坛祭典展示的奇景妙相,还没来得及消散;便见白衣少年看着这些光影,冷笑一声叫道: “什么天尊降临?” “障眼法!” “鬼府开门?” “傀儡术!” “九世孽缘?” “幻眠术!” 连珠炮般的话语声中,他将罗青玄刚才的把戏一一揭穿。 这突然搅局之人,自然就是张少尘了。 打定主意,准备反击仙极门后,他便一直在寻找时机,这不,今天就被他逮着机会了。 他不仅言语上揭穿,还在行动上,将罗道人的法术,一一破除! 古人云:“只有同行之间才是赤裸裸的仇恨!”哈哈~ 第一百五十二章 剑上分对错 只见张少尘手一指,一道晶光闪烁的细长冰龙,应手生发,冲向那个脑后圆光、羽扇相伴的天尊神像。 霎时间,神幻庄严的天尊神像,被冰龙搅得七零八落,不停地坠落地上,一接触青砖地面时,顿时如汤沃雪,消失不见。 他又剑一扫,一道寒光剑芒飞射如月,于是场中栩栩如生、张牙舞爪的鬼魔怪相,瞬间嘶然而灭。 他又再喷一口气,转眼一团洁白清灵的水雾之网蓦地张开,将张员外等人笼罩在内。 须臾灵雾散去,张少尘对张员外等人道:“你们刚才还哭得稀里哗啦的‘九世孽缘’,现在还能记得分毫吗?” “这、这……” 很显然,这些人都信奉“眼见为实”; 刚才因为“眼见为实”,对罗青玄视若神明,现在又“眼见为实”地看到少年,秋风扫落叶般地来了这么一出,顿时面面相觑,内心疑窦大生。 如果说,刚才张少尘只是言语上捣乱,那还罢了,罗青玄老神在在,镇定从容; 但当少年施展出不俗法技,将罗青玄几人精心布置的法事幻象,一一灭除,尤其是还动摇了客户对他们的信任时,罗青玄顿时就急了。 而这时候,少年还得理不饶人,义正辞严地大叫道: “姓罗的!‘盗亦有道’,何况咱们这些修道之人?” “你随便弄点江湖骗子的小把戏,就敢跟人张员外大言不惭,你这不是糊弄顾客嘛!” “哈哈!”罗青玄气极反笑,“你说我这是江湖骗子的小把戏?” “好!我看在你乳臭未干的份上,不跟你计较。张员外——” 他转脸看向张子玉:“你是相信我,还是相信这小后生?” “这……” 如果说,张少尘没露刚才这一手,别说相不相信他了,张子玉立即就得叫护院打手把他轰走! 毕竟,这年头,能成为一县首富的,光靠什么诚信经营、埋头苦干,就能达到的? 张子玉,也不是一般人呐。 可正因为他不是一般人,又看了刚才少年露的这一手,他的内心里,对罗青玄的信任,其实已经动摇了。 他又不是傻子。 先前之所以对罗青玄奉若神明,实在是被那些神奇的景象给震住了。 可现在被少年一搅和,他就有些清醒过来。 再想想前后的对比,他确实开始有点相信,自己被骗了…… 这种场合下,他可不用什么城府。 心里怎么想,脸上的神情就表现出来了。 罗青玄一看他这样,心里顿时暗叫不好! 可要命的是,之前的形象营造得太高,一时有点下不来,他可没办法像张少尘那样,针锋相对,骂街耍泼。 正自气急懊恼时,罗青玄身后那个叫“放鹤”的童子,忽然说话了: “张员外,别的不说,先前我师父来此时,刚到贵府门口,便云开日出、风停雨住,还有一道仙虹横跨城池。” “此等异象,岂是区区江湖骗子能作出的?” “对对!”罗青玄一听这话,差点都高兴得蹦起来了! 他表面还端着,但内心已是一阵狂喜,心中大叫道: “放鹤吾徒,说得好!” “不愧是我最看重的好徒儿!” “下次就把你的法事分成提高一倍!” 正高兴时,却听张少尘道: “还说不是江湖骗子?” “凡人哪能呼风唤雨、停云住雨?” “真有这本事,你罗青玄还当什么道士、做什么法事骗钱?早就升天当仙人去了!” 本来张子玉听了放鹤童子的话,已经有些回心转意; 结果一听张少尘这话,嘴里不由自主地就脱口道:“对啊。” 无心快语,效果可很大。 张少尘得意地嘿嘿一笑。 罗青玄几个被气得半死! “你、你胡说!” 放鹤童子涨红了脸,想反驳,却一时想不到什么好理由,只能在那儿反复“胡说”、“胡说”地说。 “胡说?”张少尘却是趁胜追击,嘿嘿一笑道,“其实,刚才云开雨住的时候,我也恰好埋伏到张家院墙上,想看看你们这伙江湖骗子的丑态。” “这么说,我也有天大法力了?” “就不说我了。” “刚才雨快停的时候,我看见张员外家一个护院大哥摔了一跤,难不成我可以说,是他法力通天,以身震地,就吓得老天爷不敢下雨了?” 论胡搅蛮缠,还真是张少尘的强项,别忘了他可在市井江湖中摸爬滚打了好几年呢。 于是听到这时,罗青玄终于忍不住了。 “高人”当得越久,被人扯下神坛所遭受的打击就越大。 这时候,他几乎气得两眼翻白,任何高人的人设都不顾了,破口大骂道:“小无赖!你这是捣乱!” 张少尘就等着他说话呢,一听便立即接道: “对,就是捣乱!” “否则你还要继续骗人!” “我今天这是替天行道!” “你你你——”罗青玄浑身颤抖地手指着他,“你用旁门左道坏我名誉!” 张少尘翻了个白眼: “姓罗的,你还有名誉吗?” “就算有,你看看你今天这嘴脸,我就是要把你这种名誉坏掉,不让你再骗人!” 说真的,这些年罗青玄“高人”当久了,这种耍嘴皮子对骂的事,哪是张少尘的对手?两人完全不在一个数量级。 当然罗青玄也很聪明,很快就意识到这一点。 说不过,怎么办? 打呀! 他按下胸中翻涌的血气,硬生生地把冲到嘴边的一口老血,生生地咽了回去,然后便把手中法事专用的桃木剑,往旁边一扔,抽出背后那把寒光闪闪的道剑来。 道剑在手,他望空挽了个剑花儿,便剑锋一指少年,喝道: “来来来!” “本真人不跟你这臭无赖,徒争口舌之功。” “今日就要跟你剑上分对错!” “咱们来,一决雌雄!” “啊呀呀!”张少尘立即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往后慌乱一跳大叫道:“不好啦!正义少年勇揭黑幕,要被无耻骗子杀人灭口啦!” “你你你!” 罗青玄顿时更被气得七窍生烟,便准备不管不顾,飞身上前攻击。 咱张少尘可能没什么人气,但很能气人倒是真的,哈哈 第一百五十三章 给你打七折 谁知道,还没来得及动作,就听刚才一直没作声的张子玉张员外,忽然一伸手,做了个阻拦的动作,沉声说道:“罗道爷,慢!” “嗯?!”罗青玄紧急刹车,差点没失去平衡。 “张员外,这是何意?”他有点不快地看向张子玉。 “道爷别见怪。主要是这位小哥说了大半天,鄙人想问清楚,他到底是谁。”张子玉语气沉稳地说道。 “哎呀!”罗青玄如梦初醒,一拍脑袋,“对啊!快问快问!冤有头债有主,我也想知道这厮到底是谁!” “小真人,”张子玉便朝张少尘一弓腰,行了个大礼,然后问道,“敢问您仙山何处、师承何人、姓甚名谁?” 婺源首富,也不是一般人。 他这么问清楚,除了不想不明不白就惹上一场风波外,未必没有让仙极门的罗道爷,“冤有头债有主”的意思。 反正等他们寻仇的时候,找准了对头,别把他们婺源张家连累进去就行。 对他这些复杂心思,张少尘却不以为意,只是乐呵呵道: “张员外,不怕告诉你们,我仙山洞灵,师承魔灵,姓甚名谁嘛……” “和老东翁你还是本家,我叫‘张少尘’。” 很明显,当他说出洞灵山魔灵教的来历时,现场这些人,明显颇为震动。 至于“张少尘”,大家根本没什么反应; 倒是稍等了片刻,那个放鹤道童才好似忽然想起什么,脱口叫道: “你是魔灵教那个‘手无抓猫之力’的窝囊废!” “嗯?” 罗青玄不明就里,还转脸朝自己的童子瞪了一眼,觉得他当众说出这样严重人身攻击的话,有损师门尊严。 不过张少尘却不以为意。 他反而还朝放鹤童子灿然一笑:“哈,这位仙门师兄,果然见闻广博,连这样生僻的典故都知道。” 见他这样一副嬉皮笑脸的嘴脸,罗青玄更加厌恶。 更何况,还听得他出自师门的生死对头,魔灵教! 于是罗青玄眼中怒火更盛,当即一振剑锋,嗡然一片清吟之声中,再次喝道: “魔教贼子!今日既被贫道遇到,说不得今日本道爷就要大开杀戒、仗剑除魔了!” 说罢他便要蹂身冲杀过去。 没想到这时,却又是那张子玉张首富,伸手一拦叫道:“罗道爷且慢!” “啥?!”再次被拦,罗青玄也不高兴了。 收住身形,他脸色不善地瞪着张子玉,冷冷说道:“张员外,你两次三番阻拦,这是何意?” “道爷,真不好意思啊。”张子玉仿佛没看见罗青玄的冷眼,一脸赔笑道,“道爷请见谅,小人家小业小,破坛烂罐有点多,经不起两位贵客的折腾啊。” “你这是什么意思?!”罗青玄怒目而视。 张子玉一脸笑容灿烂,搓着手道:“没别的意思,就是请你们离开。” “什么?!”罗青玄身子一歪,差点没摔倒。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张子玉:“张子玉,你难道信不过本真人?” “信啊。”张首富一张胖脸,继续笑得稀烂,“虽然信,太信了,可你们要放对厮杀,这可是‘仙魔争锋’的大事。” “鄙人家小业薄,经不起两位神魔斗法,所以还是请你们离开再打!” 说是请“你们”离开,张府的一大群护院家丁们,却在张子玉的眼神示意下,冲上来,只管往外推仙极门的道爷和道童。 顶着名门正教之名,罗青玄敢对魔教少年下杀手,却拿这些护院家丁没办法。 一个愣神间,罗青玄就发现,自己和几个童子,已是身在张府大门外了。 他还心有不甘,转身想进张家再理论,却没想到张府家丁们正飞快地闪进门去,恰好“砰”的一声关上大门,都差点把罗青玄的鼻子给撞平! “土豪劣绅!”罗青玄恨恨地骂了一声,然后眼中露出了一抹凶光,“张少尘,好,很好!” “我们走!”他一挥手,便带着道童们远去了。 张府的管家,正在门缝里往外看呢。 看见他们远去,管家连忙跑回院里。 这时张子玉,站得离张少尘还有点距离; 管家跑过来,在他耳边小声报告了下,张子玉便立即笑容满面,紧赶几步走到少年面前,躬身行礼道:“张小真人,多谢多谢!” “区区小事,何须言谢?”张少尘心情很好,摆摆手道。 “要谢的,要谢的!”张子玉满脸堆笑,“要不是小英雄挺身而出,老夫都要被这等徒有虚名的江湖术士哄骗。” “到时候损失钱财事小,传出去真要贻笑大方了。” “说起来,我老张托个大,我也算婺源县的一方贤绅,今儿这事真传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啊。” “都是小事。”张少尘乐呵呵道,“晚辈只是气不过,看不惯这厮招摇撞骗,随便哄人。” “今日之事,他分明欺负你是寻常人,不懂障眼小把戏,便来哄你。” “我年纪小,血气方刚的,一时没忍住,就来揭穿了。” “是是!”张子玉连连点头,“小英雄少年心性,侠义心肠,老朽佩服佩服!” “不敢当不敢当……”张少尘谦逊两声,忽的话锋一转,“张员外,你这等驱邪求神之心是对的,就是以后啊,要找对人。” “找对人?”张子玉一愣。 “对啊,就是要找到商誉良好之人。”张少尘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 忽听心目中的少年“高人”,说出这样生意话来,张子玉略有些惊讶。 不过他可是生意场上打滚了半辈子的人,很快就反应过来。 他眨眨眼,凑趣地问道:“是是,您说得对。所以未请教小英雄,您究竟来自何处?” “张员外,咱张家人,从不打诳语。” “我已说过,我就是洞灵山魔灵教的弟子。” “以后咱有什么驱魔辟邪的生意,你就来找我,费用好说,看在咱俩说话投缘的份上,再加上五百年前又是一家人,我就给你打个七折,很优惠了。” 其实,我只是一名销售…… 第一百五十四章 那就打吧 七折不七折的,显然张子玉并没放在心上。 他这时候迟疑的是另外一件事。 犹豫了一下,他小心翼翼道:“原来,小英雄你还真是魔灵教的人啊……” “怎么?原来你觉得我先前是说谎吗?”张少尘理解地一笑,“张员外,你的意思,我明白。” “可今天的事情,你也看到了。” “仙门就可信?魔教就不可托?” “其实,老员外,我跟你说,别听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胡说,我仙魔二道,都属同源,只不过对炼神求道的理解不同而已。” “这么说,咱们人间的仙魔之分,只属于学术争论的范畴;在驱邪除恶方面,我等技艺也是绝佳的!” 话音刚落,张少尘已是驱动天灾剑倏然出鞘! 神秘的古剑,飒然如龙。 刚一出鞘,那掺杂着血红之色的奇异剑光,已在整个张家大院的上空夭矫飞动,其声势煊赫如雷,又似怒涛喷涌! 这时张少尘又暗中嘱咐汐灵儿,让她赶紧出工现身: 于是,便见光天化日之下,一位仙灵天女一样的绝色美人,忽然翩跹飘浮于如浪奔涌的剑光之上,映于青空之下,不啻是九霄瑶池仙女下凡! 汐灵儿神姿从容,和席卷如浪、飞腾如龙的剑光,正是一静一动。 静的,美得惊心。 动的,快得动魄。 “眼见为实”,这个信条再次发生作用。 哪怕刚才少年舌灿莲花,说得天花乱坠,都没现在亲眼所见的神幻景象有用。 霎时间,无数的惊呼赞叹声响起。 到这时,张府中那些还在房中屋里的女眷之人,也全都奔出,一起到大院中,跟在家主张员外的后面,全都下跪叩头。 五体投地间,他们尽皆口称: “迎接天仙娘娘,下降凡尘!” 张少尘见状一笑,又稍停片刻,便收了杀邪诀的剑光,唤了剑灵回去,然后俯着身,对跪满一地的人问道: “现在,你们还觉得神不清、气不爽、有幻觉吗?” “没有!” “不再有了!” “我精神从来没这么好过!” “我胃口都变好了!” 争先恐后的回答声此起彼伏,张府大院中一时好不热闹。 就在这时候,张府之人被消弭的不平之气,正化作神秘的气脉灵机,从人群中飞起,不绝如缕地灌入天灾剑中。 天灾剑里,这一方天地虚空里,汐灵儿喜不自胜,慌忙张开朱唇檀口,不断地吸食灵光,还时不时咂咂嘴,发出满足的叹息。 天灾剑外的时空中,张府的院子里,还是那张子玉张员外最先反应过来。 一想到这件事,他慌忙站起身来,唤过管家,叫他快去库房给小神仙拿酬劳来。 等一盘金银,衬着红绸拿来,张少尘也不拖泥带水,拂袖一卷盘中红绸,便将满盘的金银裹起。 而后他将红绸包裹,极为熟练地在头上打了个结,拢成一个口袋的模样,便系在了腰间。 行云流水般做完这件最重要的事情,他也不再多说什么话,便转身飘然离去了。 身后,正传来一片称颂“洞灵山张小神仙”之声。 张少尘听了,傲然一笑,说道: “婺源县的法事市场,被我占领了!” 这就是他反击仙极门的手段。 一没流血,二没死人,还不花钱,反而赚钱,正是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的少年,心情愉快地出了西城,踏上郊野中的驿道,往西北洞灵山的方向而行。 等哼完几句小曲,他便手按天灾剑柄,开始逗剑灵: “汐灵儿啊,你今天出工倒轻爽,没怎么出力,只亮了个相,就吃了个饱。” “怎么没出力?”汐灵儿不满地叫道,“我在光天化日之下现身,容易吗?我不得想好姿势怎么摆、表情怎么做呀?” “好好,辛苦你了!”张少尘忍俊不禁道。 正笑嘻嘻逗汐灵儿时,他却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他赶紧一抬眼,正见到前面驿路上,那罗青玄带着几个道童,正从道旁荒草中徐徐走出,到了路中间站定,冷冷地看着他。 “哎呀!好巧。罗道友,咱们又见了。你也回家啊?”张少尘热情无比地打道招呼。 打招呼时,他还拱了拱手,见了个礼。 “哼!”罗青玄却不吃他这一套,脸色铁青道,“你这魔教无赖子,休得套近乎!” “今日你坏我法事事小,毁我声誉事大!” 听他说得这么不客气,张少尘脸色顿时也变了。 只见他冷笑一声,轻蔑说道: “罗道爷,我敬你是个前辈,你却几次三番出言不逊,那就别怪我不给面子!” “还坏你法事、毁你声誉呢,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干嘛?” “都是走江湖的,谁不知道谁?” “要真说我有什么得罪你之处,不就是坏了你骗人敛财的好事么?” “啧啧,没想到仙极门名门大派,一世英名,却出了你这等糊弄老百姓的骗子!” 他这番不客气的话,在提到仙极门时,竟是正面评价。 不过在场的罗青玄和几个道童,却不知道少年的苦心,都觉得他一定也是在讽刺揶揄,却不知道,少年这么说,其实是真心的。 毕竟,他是仙极门的卧底嘛。 可罗青玄不明就里,听得这连珠炮般的一番话,便顿时气极。 他气极反笑: “哈!” “果然是强词夺理、巧言令色之辈!” “魔灵教好歹也号称魔道第一大教,什么时候出了这般卑鄙小人?” “呵呵。”张少尘却不动气,只是轻笑一声道,“罗老道,你今天半道堵我,是来争论我是君子还是小人的吗?” “跟你这样的死硬之辈,没什么好说的;魔灵、仙极二派势同水火,既说不通,那就打!” “哈哈!”罗青玄大笑一声,“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说罢他一招手,四个道童便跟着他一起仗剑冲了上来。 见他们攻来,张少尘拔剑在手,一拍剑锋,就在嗡然龙吟声中小声说: “小妹妹,吃饱喝足了,也该你上工了!” 话音刚落之际,双方便已是接战在一起! 好男儿当快意恩仇!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大救星 霎时间这荒郊驿道上,剑光滚滚,灵光闪耀。 罗青玄也是气急,这才以大欺小,悍然动手,还带着道童一起上,根本不顾什么江湖规矩。 都这么不要脸了,他觉得自己稳赢。 他这几个道童,平时都是悉心调教,本事都不差,放到江湖中,绝顶强者比不过,普通高手那是远远超过的。 所以罗青玄觉得,现在他们五个打一个,肯定打得过。 只可惜,罗青玄忽视了一件事: 知己知彼。 他只知己,不知彼。 他以为,对面这少年,行为无赖不说,看起来清清秀秀,估计学了些花架子的剑技法术,就来下山气人。 却没想到,今儿罗青玄还真是倒霉,随便碰上的这个魔灵教少年,却是心怀异志,一直潜心苦练。 张少尘又是豪侠之子,从小打熬磨炼过筋骨,天赋也是不凡,暗地里已是实力不小。 更何况,他还自神秘古剑和奇异遗音中,习得了不同寻常的战技。 这些,都似如只在海面上露出一角的冰山,罗青玄一不小心,就会撞得个头破血流! 事实上,张少尘在洞灵山上隐忍了这么久,也是憋屈,现在一看正在荒郊野外,也没啥其他人看见,就不准备藏拙了。 更何况,罗青玄尤其不走运的是,他这五个人一起上的架势,实在是把张少尘给吓坏了,哪还敢留什么手? 什么魔灵剑法、杀邪诀、仙神遗音,还有独孤羽霓教他的回风吟雪剑,全都毫无保留地施展开来! 于是刚开始时,好像罗青玄一方还占了上风,但很快张少尘,就把战局给翻转了过来! 虽然他只有一个人,但那剑芒风雷之声、灵力灿耀之光,轰轰烈烈,倒好像他比对面还人多。 他不仅气势更盛,杀伤力也绝强。 那放鹤童子,本来功法和智谋,都不简单,却一个不察,被少年神出鬼没的剑锋划中手臂,顿时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从臂膀传来。 放鹤童子一声惨叫,本能地转脸一看,便看见自己左臂上已是袖管破裂,皮肉翻转,血流不止,眼看着竟是个难以愈合的伤口! 他是懂行的人,只一眼就知道利害,顿时就吓了一大跳。 他慌忙挽了几个剑花虚招,好不容易等了个空档,便往旁边一跳,赶紧从随身的药袋里翻找药物疗伤。 他不是一个人。 很快,接二连三,其他三个道童,也次第退出战场,和放鹤童子一起结伴疗伤了。 对这状况,罗青玄始料未及。 他暗暗叫苦: “哎呀,没想到这小无赖,看着油嘴滑舌,没啥真本事,没想到手下功夫竟然如此狠辣。” “尤其是他剑技厉害也就罢了,没想到法术还不俗,这这这……” “在他这个年龄的仙魔两道弟子中,法剑双修还这么厉害的人,很少啊。” “怎么办?” “难道我要败了?” 耍嘴皮子失败,罗青玄认。 对战失败,罗青玄不接受。 所以现在他内心里,这叫一个难受啊! 更难受的还在后头。 不管怎么说,罗青玄,还有那四道童,本事可比张少尘以前遇到的山精野怪,强得太多。 有时候,对手强,真不是坏事。 这不,曾经汐灵儿口中,“杀邪诀”的下一个境界,“千妖灭魂劫”,竟然在这样强力对手的威逼下,被张少尘给使出来了! 霎时间,他的剑光一变,宛若天河倒泄,狂涌而来! 同时还有神雷鬼电环绕,异光激飞,那雷奔电舞之间,威势十分吓人。 其实不用说犀利的剑芒,和可怕的雷电之力,只说那伴随的奇诡声音,本身就很难用象声词描述。 听在人耳里,激发人的想象,总让人觉得,这就是传说中的神歌鬼唱! 如此声势,无时无刻,不在威逼着剑芒所向的对象,让他心胆俱裂,万难坚持。 罗青玄虽然强,但他在仙极门中是以创收著称,功法只在中流; 现在被少年这么临场一突破,竟施展出这样不见于俗世的绝世剑法,他哪能抵挡得住? 也就是拼尽全身功力,把一辈子压箱底儿的绝学都使出来,这才能勉强挡住,不至于当场就腿软倒地,被剑洞穿而亡。 但这样的结局,已经是注定了;撑不过两三招,他就得是这个下场。 当然,这时他并不知道,张少尘肯定不会对他下死手。 其实只要他先手软,剑变慢,甚至收招,张少尘肯定也就收手。 毕竟,暗地里,张少尘可视他为同门呢。 但罗青玄不知道这一点啊。 当了多年高人,终于感受到死亡的威胁,他心里这个怕啊,难以描述,就算手想手,脑子也不答应。 正在心急气慌,快要心胆惧丧之时,罗青玄却忽然间眼睛一亮,看着少年身后大叫道:“尹师妹助我!” 张少尘一愣,还以为这厮跟那市井闲汉一样,在跟他耍花招。 但等他回头一看,却没想到,还真是一个意想不到之人,正飞身欺到近前。 尹月柔来了。 对罗青玄来说,以前在门中,他自恃年纪和辈分,不把尹月柔放在眼里。 但对女孩儿的本事,他是知道的。 “杀气无断绝,春风满若耶。” 尹月柔那柄“若耶溪”剑全力施展开来,其实攻击力还在他罗青玄之上。 所以一见尹月柔来了,罗青玄欣喜若狂,连声大叫: “尹侄女快来!” “这魔教小子撒野,正要害我!” “师叔莫急,待我来对付他。” 尹月柔柔柔地说了一声,便挥起若耶溪,加入了战团。 有她在,罗青玄终于有了喘息的时机。 接下来,与其说他和尹月柔合攻少年,还不如说,他在一旁瞎混着,抓紧机会回复刚才被打得极度不稳的气血和精魂。 罗道爷视尹月柔为大救星,却怎么也想不到,她和敌人,竟是朋友熟人。 张尹二人,心照不宣,但还是得打。 罗青玄哪知道他俩之间的秘密? 还在那儿不停地喊好叫嚣。 可怜的罗道爷却不知道,张少尘一开始时,就和尹月柔头点点、眼眨眨,交换了眼神。 确认了眼神,是一伙的人—— 各位读者大大,我和您也是一伙的人啊!O(∩_∩)O 第一百五十六章 她对你有意思 眼神交换的结果,就是再过一会儿,尹月柔就会找个机会,借口力弱不察,让张少尘逃走。 他们俩,就在罗道人的眼皮子底下,默契地过招。 尹月柔有意无意,还用自己的剑招,让张少尘提前退避罗青玄紧接着的攻击。 什么叫“举重若轻”?这就是。 能做到这程度,是因为尹月柔出身仙门世家,底蕴深厚,功力其实很高。 尤其她对罗青玄的仙极门剑法,更是了如指掌。 所以别看二对一,打得很热闹,其实张少尘有惊无险。 甚至,他都开始有点享受这种喂招接招、提前避招的畅快感觉。 就在少男少女,“眉来眼去”之时,却忽然一道冰蓝色的剑光,飞空袭来,冲入战团,一下子就震退了尹月柔和罗青玄! 仙极门二人顿时一惊,定睛一看,却发现乍来之人,大名如雷贯耳,正是声名赫赫的魔道公主,独孤羽霓! 见她到来,张少尘暗自叫苦,嘴上却欢欣鼓舞道: “圣女大人您来了?” “快来救我!” “这老头儿带人劫道,还拉了个厉害女悍匪,想抢我刚赚的钱!” 此言一出,罗青玄自是气呼呼,独孤羽霓和尹月柔,却也是不约而同地横了他一眼,各自含嗔。 “瞎胡闹!”独孤羽霓怪了他一句,然后便看向仙极门之人,面色如霜,冷然叱道:“滚!” 见她这么蛮横霸道,尹月柔就想发作,准备反唇相讥。 这时倒是罗道爷面色如土,一拉她衣袖:“咱们快走!” 于是尹月柔只好跟着他们几个,落荒而逃…… “多谢圣女搭救之恩!”张少尘收剑入鞘,躬身行了个大礼。 “你很有本事啊。”独孤羽霓盯着他道。 “呃?” 张少尘的心,突突一跳,便装傻充愣道: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哈,还是圣女大人慧眼如炬,看出我有本事!” “说你胖,还喘上了。”独孤羽霓白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很危险?” “危险?不觉得啊。”张少尘挠了挠头,“刚才你也看到了?我能应付的,一对二,没怎么落下风呢。” “不。”圣女摇了摇头,“是那女的让你。” “让我?”张少尘心中更惊,只是表面依旧一副迷茫的神色。 “对。”独孤羽霓目视仙极门人消失的方向,悠悠说道,“你不认识,她叫,尹月柔。” “她出自会稽尹家,是有名的仙门世家。” “这尹月柔,我知道她,乃是仙极门副掌门古灵子的弟子。” “呀!那是大人物啊!”张少尘惊讶叫道。 “对。” “家传已然了得,还得了仙极门这般高人的传授,就她一个人灭你,已是绰绰有余,更何况还加上一人?” “更别说旁边那几个小道童,虽不足虑,却也是烦人。” “哎呀!对啊!”张少尘顿时心有余悸,拍着胸口道,“没想到,她这么个女的,出剑温温柔柔的,竟这么厉害啊?凶险凶险!” “要不是你来,我真的要倒大霉了!” “嗯。”独孤羽霓点了点头,“不说这个了。今天到底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好!今天这事儿,真不怪我,他们——” 接下里张少尘就把今天这事的前因后果,种种发展,全跟圣女说了。 独孤羽霓听得还饶有兴味。 尤其听到最后,听这少年说,他暗中筹划做出今日这事,全因为被仙极门造谣,还造得太狠,那什么抢公猪配种的谣言,实在恶心人,他这才怀恨在心,过来捣乱,破坏仙极门的商业声誉,抢占这一带的红白法事市场—— 听他一本正经地说到这里,独孤羽霓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本来今天来,她准备板着面孔,好好吓吓这少年,让他以后别轻易冒险; 可现在已经笑场,这恶人哪还装得成? 她便索性畅然笑道: “少尘,真有你的,没想到你这么胡闹呀!” “不过,你这也是快意恩仇,又打击了我们的对头,我也不能怪你。” “那是那是!”张少尘立即点头,“主要也是出于对咱圣教的忠心,这才奋不顾身,九死一生,跟他们拼命到底!” “嗯。”见他打蛇随棍上,自吹自擂,独孤羽霓却没见怪,只是点点头,随口应了一声。 此后她稍稍沉默。 过了片刻,她忽然道:“张少尘,你说,那个尹月柔,好看吗?” “呃?”张少尘一愣。 他心想:“咦?圣女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会不会有什么陷阱?” 认真地想了想,但还是不知道圣女什么意思,他也就老老实实地道: “嗯,好看。” 正如罗青玄的评价,他不是不会“巧言令色”;而且很明显,当着一个女子的面,说另一个女的好看,还是对头势力的女的,肯定很不讨人喜欢。 但他还是实话实说了。 这是他作为卧底,想过很多遍的应对准则: 在无关大事之时,尽量说真话,才是上策。 还别说,独孤羽霓听完,不动声色,还真没生气。 稍停一会儿,她笑道:“呵,那你有福了。依我看,她对你有意思。” “啊?!”张少尘吓了一大跳! 他是真吓了一大跳,绝不是演戏。 “怎么可能?”他脱口叫道,“她怎么可能对我有意思?我们可是敌人呐!” 他心怀鬼胎,心里剧烈翻腾: “完了!” “难道圣女看出来,我和尹师姐是一伙的?” 心急如焚时,却见独孤羽霓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张少尘,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我刚才说了,那个尹月柔何等厉害?” “真要是全力施为,还是二打一,你哪可能支撑这么久?” “她明显手下留情了!” 此言一出,张少尘更是五内如焚。 他也算真有急智了,几乎不用反应时间,便一脸惊恐地叫道: “那怎么办?!” “我被敌教女人看上了?!” “不过圣女大人请放心!我张少尘对圣教忠心耿耿、义薄云天,定会守身如玉、宁死不屈!” 旁观者清,难道…… 第一百五十七章 亡命鸳鸯 “扑哧!”羽霓忍俊不禁,笑骂道,“你瞎说什么呐?你一个男的,说什么守身如玉、宁死不屈呀。” “你这话倒把人家尹姑娘,说得跟个女色魔、女采花贼似的。” “呃?”张少尘一脸迷糊,“那圣女大人,您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我答应?” “啊!我知道了!”他突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知道您的意思了!” “您是要我牺牲贞操,跟这个仙极门女弟子虚以委蛇,骗取她的芳心,然后我就混入他们仙极门!” 这番话,他说得慷慨激昂。 但其实只是演戏。 不过,即使是演戏,张少尘这一刻,心里倒真的希望,独孤羽霓能答应他这个点子。 这样,他就可以体面地结束在魔灵教的卧底生涯,进入仙极门。 那古灵子前辈还不能怪他,谁叫魔灵教二号人物,逼着他这么做的? 他能怎么样? 也不好拒绝啊。 要是拼命反抗,誓死不从,那就暴露了啊。 唉,谁叫他在魔灵教女魔头面前,显得这般的弱小,这般的无助呢…… 心里想着美事,张少尘的脸上,倒是一脸的大义凛然。 见他这样,独孤羽霓沉默一阵,忽然间放声大笑,声震荒草古道。 “咦?”张少尘一脸迷惑,忙问道,“圣女大人,你笑什么?” “哼!”独孤羽霓忽然笑声一收,冷声说道,“你倒想得美!” 此后她就不再说话,一转身,只管往洞灵山的方向疾奔而去。 张少尘见状,连忙也纵身跟上。 看着前面圣女飞逝的身形,他很是摸不着头脑。 “奇怪,这个魔教的圣女,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给我这样的冷脸?” “到底啥情况啊?” “……唉!” “果然卧底难做。” “跟着这个喜怒无常的魔女,我恐怕会折寿?” 张少尘心里猜测哀叹之时,那边尹月柔,却也有些烦恼。 她身边的罗道爷,一直絮絮叨叨地诉苦,不断地说那少年的坏话。 虽然没怎么听得进去,尹月柔还是觉得有些烦躁。 作为性情温柔的女子,她从小到大,就没几次烦躁的时候。 但这会儿,她烦躁了。 不仅烦躁,她还有些疑虑。 回程之中,她一直都在想刚才荒草驿道上的那一幕情景。 尤其是想起,魔教圣女忽然出现,还奋力出手的场面,这位温柔师姐的表情,就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她若有所思起来…… 两派交恶,这段时间注定不会平静。 这不,很快又出了一件事,还把张少尘给裹了进来。 原来,魔灵教火灵堂有个青年弟子,名叫“姜灿”,本来表现得不错,挺受同门的喜欢。 却没想到,他不声不响中,却闯下了个大祸: 在下山做事时,姜灿不知道怎么,就和一个仙极门的女弟子,相互爱恋上了! 这女弟子,隶属仙极门水月堂,名叫“辛雪柔”。 本来仙魔两道势同水火,从理智上来讲,他们两个处在一起,绝不是好选择。 但男女之情,有几个能理智的? 总之他们就在一起了。 还如胶似漆,爱得死去活来的。 如此禁忌之恋,迟早会出问题。 这不,现在两派冲突不断,矛盾越来越激烈,相互之间的仇恨越来越深,姜灿和辛雪柔看在眼里,简直心急如焚。 “怎么办?!” 这个问题,就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们心头。 其实,他们两个,当初能不顾分属敌对门派,就冲动地在一起,已经能体现他们俩的某种性格。 于是,两人逮着机会,见了面,一合计,就决定: “跑!” 两个人就私奔了。 但他们还是冲动了。 私奔的时机选得很不好。 这会儿魔灵教和仙极门,可以说处在“战时”; 两派弟子的一举一动,能瞒得过谁? 于是这样的私奔,立刻就被双方门派,不约而同地发现了。 在这节骨眼儿上,发生这样的事情,其杀伤力可想而知。 双方高层都大为震怒,不约而同派出人手追杀捉拿。 杀的自然是对方门派的人,捉拿的则是本门派的不肖门徒。 可怜这对小情侣,刚刚下了决心,松了一口气,就立即陷入了不断逃跑、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凄惨境地。 张少尘也加入了对这对亡命鸳鸯的追击。 因为姜灿是火灵堂的人,为了避嫌,魔灵教挑选追击人选时,都从其他堂口遴选。 不知怎么,隶属水灵堂的张少尘也被选中了。 对于被选中的原因,他自己的猜测是:“也许是看我腿快。” 如果斩妖除魔,张少尘还挺有动力; 结果现在,却是要追杀一对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情侣,他就没啥劲头了。 于是他就准备出工不出力,随便走走,就当散心好了。 当然,追击的路线,上头自有交代,不过也只是一个大方向; 毕竟那两人落荒而逃,具体躲在哪里,一时也不容易找到。 按照“出工不出力”的指导思想,张少尘跑到了江南东道休宁县的齐云山。 齐云山确实是在上头指示的大方向上。 可张少尘还知道,这齐云山属于洞天福地之一,山中还有些仙们教派,比如“太素宫”、“天乙观”、“华阳道院”。 随便一想就知道,只要那姜灿和辛雪柔有点脑子,就绝不会到这里来。 所以,准备消极怠工的张少尘,就一路风尘仆仆,赶到这个绝不可能发现追杀目标的齐云山来。 这齐云山的前山,在半山腰上,有一条街,叫“月华街”。 月华街是道士和山民杂居的山间街道,上面有很多店铺和摊贩。 张少尘初来乍到,就在这条月华街上闲逛起来。 作为山中的街道,张少尘发现,这月华街上的商贩,除了售卖生活用品之外,还卖一些齐云山的特色山珍,比如香菇、木耳、山蕨、小竹笋等等。 稍微逛了逛,张少尘才知道,原来这齐云山,也出产一些茶叶。 比如,有两种叫“白岳黄芽”、“屯绿”的茶,看起来色泽青绿,香气扑鼻,看起来还真挺不错。 他这磨洋工,能成功吗? 第一百五十八章 是你就放心了 齐云山也盛产草药,作为住了不少道士的月华街,自然也有几家铺子在卖中药。 张少尘只是随便看了看,就发现有木瓜、黄精、桂皮、马勃、杜仲、香风茶、七叶胆、何首乌、铁皮石斛等等,而且品相都很好,弄得他都想下手买一些回去备用。 上得齐云山,在月华街闲逛,他本来准备就当游山玩水,却没想到,逛着逛着,他竟在月华街上,看到了两个意想不到之人! 姜灿! 辛雪柔!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现在这两人,已换了当地山民的衣服,竟和张少尘一样,在这月华街上逛来逛去。 他们胆子也极大,虽然行藏有点躲闪,但竟还敢在那些小摊前流连。 姜灿身形高大,容貌粗豪。 辛雪柔娇小玲珑,态度温柔。 一个如山,一个似水。 就在张少尘暗中观察的这一会儿功夫,如山似水的情侣俩,就挑好了一顶小孩戴的老虎帽,又买了一只娃娃戴的长命百岁银挂锁。 举动之间,这两人正是郎情妾意,情意绵绵。 张少尘内心不住地哀叹。 他真的想不到,自己歪打正着,竟赶在两派其他人之前,最先发现了追踪的目标。 “这也太奇怪了?他们怎么敢?” 不过,又一想,也不奇怪。 这姜灿和辛雪柔,敢来这仙门坐落的齐云山,估计打的主意和张少尘差不多: 正要让大家觉得,他俩绝不敢来齐云山,那这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 这样的想法,很合理,很聪明啊,却没想到,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追杀的人里面,居然会有人想“怠工”…… 说实话,刚开始时,张少尘也不太敢确定。 毕竟他和姜灿不熟,更没见过辛雪柔,只是来之前,被突击培训看了好几眼两人的画像而已。 再加上他实在想不到,自己随便一走,就能碰上他们俩,所以,他有点懵。 一懵,就在人群中,多看了几眼。 这一多看了几眼,就坏了事,就被早已是惊弓之鸟的两人察觉。 一旦察觉,他们这一惊,可非同小可! 什么老虎帽、长命锁?全都没心情了。 他们俩把这两个物事往地上一扔,转身就逃。 众目睽睽,说不定这月华街上还有仙门之人,张少尘可不能当没看见,只得硬着头皮,提剑追了上去。 追过了月华街,追到了街尽头,又追出去两里多地的山路,终于把他们追到山崖的尽头,无路可逃。 一处山崖,一个少年,面对两人。 “两位,干嘛跑得这么快?费我一番好追。”张少尘以剑杵地,气喘吁吁道。 姜灿看着他,脸色犹疑,好像心里有个什么事,在困扰着他。 犹豫了一阵,他问道:“你……是那个张少尘?” “对啊,是我,水灵堂的。”张少尘不以为意地回答。 却没想到,听他一确认,本来愁云满面的姜灿,竟是忽然眼睛一亮,脸色也舒展开来。 他侧过头,跟身边的女子小声耳语了几句,便看到,这位辛雪柔,也顿时愁云尽去,竟有点欢欣鼓舞起来。 “张少尘,”姜灿开口,响亮说道,“刚才逃得急,没来得及看清是你。现在知道是你,我们就放心了。” “咦?难道你们也——”张少尘想说,“难道你们也知道我只是出工不出力?” 可后面这半截话,已经来不及说了! 刚才还喜气盈盈的姜灿,竟突然变脸,神色凶狠无比,挥剑朝少年疾冲而来! 那辛雪柔也没闲着,也是叱喝一声,举剑一齐攻击! 张少尘有点猝不及防。 双剑并举的攻击,来得如此突然,倒让他有点手忙脚乱。 但铺天盖地而来的剑芒和杀气,霎时惊醒了少年—— 现在,已是生死之战! 天灾剑的剑芒,也瞬间飞舞了起来。 这个齐云山中普通的山头上,霎时间光华灿烂,剑气如龙。 正如之前所想,这样的战斗,非张少尘所愿。 所以刚开始时,他还只是尽力抵挡,还想着找个空档,跟两人说清楚,说自己并不像他两人想象的那样。 可才打了一小会儿,他就知道自己天真了。 这两人,是拼了命的! 以命相搏,招招致命! 两人又都是仙魔大教的高徒,那功法如何能小看? 就算不情愿,张少尘也不得不全力以赴。 否则隔天就会有个消息在仙魔两道流传: “魔灵教张某某,学艺不精,追人不成,却被反杀,弃尸山野,死状极惨,走得并不安详。其好友情绪并不稳定,请各派晚辈弟子引以为戒,抓紧修行……” 他被这样的想象吓了一跳。 他立即也发狠了。 本来,就算他发狠,姜灿和辛雪柔早就交换过意见,觉得拼了命,还是二打一,还是打这个叫“张少尘”的少年,他们“赢定了”! 甚至姜灿在确认是“张少尘”的那一瞬间,就后悔了。 他后悔,不该当时吓得屁滚尿流,丢下精心挑选的虎头帽和长命锁。 所以他现在想速战速决,早点解决了这个少年,然后赶紧回到那摊贩处,把两件送给未来小宝宝的礼物,给尽早捡回来。 没想到,正转着这个念头时,姜灿却突然发现,对面剑招一变,忽似狂风怒涛,又如冰雪狂舞,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不仅如此,他惊恐地发现,狂雪怒涛之状,已然不得了,却谁知道,恐怕这也只是表象; 当后续剑招,源源不断而来时,不仅是他,还有辛雪柔,却感觉到,少年剑芒流窜时,已不似人间之术,竟好像在自己周围,立下了神鬼之牢。 转眼之间,他二人便觉得,好似忽然身堕九幽炼狱,身周尽是鬼影幢幢,惊得人肝胆俱裂! 这已不是简单的剑术范畴了。 已是拼尽全力,却也没能支撑太久,只听“当啷”、“当啷”两声响,姜灿、辛雪柔二人的剑器,竟是被少年一瞬间几乎同时击落在地上。 不仅如此,当他们大骇之下,想急运灵力,催动法术攻击时,却发现自己气海丹田、四筋八脉中的灵力,竟好似空空如也! 不要小看我家张少尘! 第一百五十九章 提剑山巅 刚才还自信必胜的两人,转眼之后,竟已暂时变得和普通人无异! 张少尘这时候,对自己的力量达到了什么程度,还没有清晰的概念。 但看到姜灿和辛雪柔的剑器,都被自己打掉,而且他们两个人,还变得邓邓呆呆,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就感到十分欣慰。 “嗯,魔灵教张某某的惨剧,不会发生了……” 姜灿和辛雪柔,这时候真的被惊呆了。 尤其是姜灿,整个人僵硬地发了一阵呆后,忍不住吃吃地道:“你、你不是那个窝囊废吗……” 一听这话,张少尘就有点不高兴了,板着脸道:“喂!有事说事,你别当面人身攻击啊!” 但姜灿好像没听到他说的话。 又愣愣怔怔地发了一阵呆,他忽然举手一拍自己的脑袋: “唉!我真蠢!我真浑!” “我怎么想不到,现在圣女大人这么看重你,怎么可能不传给你厉害的绝学法术?” “刚才、刚才……” “呀!有几招分明就是‘回风吟雪剑’!” “回风吟雪剑?”这时候辛雪柔也终于从震惊中回复过来,有些奇怪地道,“这剑法,不是我们仙极门的绝学吗?刚才看着,也不太像啊。” “这不奇怪啊。”一跟辛雪柔说话,外表粗豪的姜灿,语气立即就变得很温柔,“柔妹,你难道忘了?我教的教主,是从你们仙极门出走的。” “自然后来就把传自你们仙极门的剑法,改良了,肯定不怎么一样了。” “哦。那就对了。怪不得觉得剑风鬼哭狼嚎的,好吓人。”辛雪柔现在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对,吓人就对了,谁叫我这边是魔教呢。我们——” “咳咳!”姜灿还想说,张少尘清咳两声,打断他道,“我说,二位,你们想探讨功法,探讨到天黑吗?是不是还要我请你们吃饭住店?” “啊?!” 少年此言一出,这对苦命鸳鸯才反应过来。 他们一看眼前这少年,提剑山巅,白衣如雪,身后更是山云涌动,奔腾如海,简直衬托得如神人一样。 眼见此情此景,他俩终于醒悟过来,意识到严重的事态性。 顿时,无论男女,双双膝盖一软,跪倒在少年面前; 男的卑颜求情,女的含泪哀恳,只希望少年能高抬贵手,放他二人一条生路。 张少尘迟疑了。 按着他的本意,根本就不想抓这两人。 他也是青春年少,虽只是情窦初开,但也并非不通情理。 尤其是,和其他人不同,他身在魔灵教,暗中又是仙极门的卧底,所以自然而然的,对姜灿和辛雪柔的结合,没有根本性的厌恶感。 相反,这两人大胆的私奔,倒在内心里给张少尘一丝安慰。 因为,其实,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潜意识中,已经在开始害怕了。 他害怕那一天,终于要揭开身份,要对付魔灵教,回归仙极门了。 本来,他对这一天,极为渴望; 现在他也告诉自己,一样渴望。 可他不知道,自己的内心里,其实已经开始害怕了。 所以,连他自己也没想太清楚,接下追杀任务后,看起来是想“出工不出力”,但其实,“乐观其成”…… 之前没想清楚,刚打了这一场,他想清楚了。 他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 既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对这对苦命的情侣,他就不会再加阻拦了。 他现在迟疑、犹豫,不是他不想放人,而是在想: “万一,将来这件事被发现了,我该如何掩饰?” “如何才能不影响我的卧底生涯?”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迟疑,却让跪在眼前两人,心惊不已。 不约而同,姜灿和辛雪柔见他这样,都以为他不准备通融。 辛雪柔当即泪下如雨,那求情的话儿,更加情辞悲切哀婉。 听了爱人卑微哀婉的话儿,姜灿却变得十分愤怒! 他大叫道: “柔妹!这人心肠铁硬,我们不求他!” “大不了我俩赤手空拳,再跟他打过,杀出一条血路,那样就算半路身死,也不后悔,就当殉情了!” “殉情?”辛雪柔泪流满面,“姜郎,我与你,死都没关系。” “可、可你难道忘了,我肚里怀了你的孩子……我们、我们……” 一听这话,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姜灿,一下子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倒在地,一双虎目中,也是热泪盈眶。 他们俩,这时都没意识到,当刚才辛雪柔说出那句话时,张少尘心里一动,也不管有没有想好善后的办法,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于是,愁肠百转、又陷入绝望的仙极门女弟子,忽听得少年对她道:“辛雪柔啊,我真不知道,你喜欢我这个师兄哪一点。” 辛雪柔一愣,仰起满是泪水的俏脸:“什、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这家伙性子太急,动不动就喊打喊杀,你怎么会看上他的?” 一听这话,本就愤怒的姜灿,更是怒气勃发道: “张少尘!要打就打,要杀就杀,你羞辱我作甚?!” “好歹你我还是同门,虽然以前我也跟着别人,传过你‘手无抓猫之力’之事,但好歹也有香火之情不是?” 一听这话,张少尘有点尴尬,恼火道: “姜灿!有一说一啊。扯这么远干嘛?” “再说了,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放你们走?” “啊?!”姜灿一愣,才要欣喜,却又陷入了迟疑。 “你真要放过我们?”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 “对!我从来没说要拦你们。”张少尘有些无奈地道,“是你们一上来就喊打喊杀,还招招拼命,我不抵挡、不把你们打趴下,都不行!” “这……”姜灿还有些迟疑,“那你为什么现在,还挡住我们的路,眼神犹豫,不放我们走?” “眼神犹豫?”张少尘一愣,没好气道,“我昨天睡眠不好,又长途奔波,所以反应迟钝,不行啊?” “扑哧——”辛雪柔忍不住脱口而笑。 张少尘看向她。 辛雪柔连忙神容一肃,再次五体投地,连磕了三个头,口中不停地感谢之余,又是热泪横流。 可见睡眠充足有多重要!(#^.^#) 第一百六十章 白雄杰 这时姜灿也反应过来。 他连忙跟着爱侣一起磕头,然后抬头谢道: “好师弟!” “是我之前错看你了。” “没想到你不仅功法深藏不露,为人更是宽宏仁义。” “大恩不言谢。” “今日我姜灿就把话放在这里了,日后若是师弟有任何用得着我夫妇二人的地方,尽管开口。” “我二人就算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是!”辛雪柔也抹抹眼泪,抬头看着少年真诚说道,“请恩公放心,您的大恩大德,小妹永世难忘!” “师兄,嫂子,何出此言?快快请起!”张少尘连忙上前,将他们二人,搀扶起来。 “你们走。”山丘之上,张少尘冲他俩挥挥手,“报答什么的,就不用了。” “江湖险恶,世事艰难。” “你们两个以后好好过好日子,就比什么都强。” “呃,说起来,倒是有一事,还是要请你们帮忙。” 张少尘好似忽然想到什么,沉吟说道。 “什么事?”姜灿和辛雪柔见状都是神情一肃,郑重恭听。 “就是……”表情严肃了片刻,张少尘就忽然笑着道,“也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嫂子肚子里的娃儿,还有将来你们若再生儿育女了,方便的时候,就给小师弟我传个信,好让我知道,我是添了侄子,还是侄女,也沾沾喜气。” 此言真是出乎意料。 辛雪柔反应过来,便有些害羞。 虽然红晕满面,但她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姜灿则是眼含热泪,冲少年拱手一礼道:“一定,一定!” “好,记住今日之言。你们走,快走。” 张少尘使劲朝外摆手,一副不想见到他们的样子,连打手势,让他们快走。 姜灿、辛雪柔二人见状,心中那份感动之情,更是无以复加,难以言表。 他们也不再多言,朝张少尘齐齐躬身行了个大礼,便自转身离去。 伫立山丘之上,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张少尘微微有些失神。 山风吹拂中,他在想: “这男女之情,爱恋之事,真能让人不顾一切、亡命天涯吗?” “以往,只是在游侠志怪书中,看到这样的故事。” “我以为现实中不会有。” “却没想到,刚刚这样的事情,竟发生在我的眼前……” 浮想联翩之时,他有些失神,便连有个人,正在接近他所在的山丘,都没怎么察觉。 不过当那人接近到三丈多距离时,张少尘手按利剑,霍然抬头,看向来人。 此时阳光正好,张少尘看得分明,来人一身淡蓝长袍,袍上绣着日月七星之纹,在山风中随风飘舞,看起来清新飘逸。 不过看这人的面容,却是隼目鹰鼻,线条硬朗,轮廓分明,正是天然一副不怒自威、咄咄逼人之相。 张少尘是相信“相由心生”这句话的,所以当他看到这样的样貌,就觉得有点奇怪。 因为这人,看起来年纪也不大,也就二十来岁,本来面貌也算俊朗; 但不知道为什么,却养成这么一副凌厉威严之相,和这个年龄段的人,其实不大相称。 张少尘还在琢磨时,来人已来到近前。 “你是魔灵教之人?”蓝袍公子语气冷淡地问道。 “正是。在下张少尘,未请教?”张少尘看着来人,拱了拱手,依足了江湖礼节。 “仙极门,白雄杰。” 来人自报家门时,十分简洁,眼神中还露出傲然的神色。 “白雄杰?!” 一听这名字,张少尘就理解了,为什么这人只是自报家门,就一副骄傲的样子—— 实在是,这仙极门白雄杰,在仙魔两道中,尤其是年轻弟子教众中,太过如雷贯耳了! 白雄杰,仙极门副掌门、大长老古灵子最看重的爱徒,以区区二十多岁的年纪,却已是魔武双修,功力深厚无比。 尤其是,他已尽得古灵子真传,手中那口“灵狐剑”,正是威震仙魔两道。 灵狐剑之剑语: “狐灵千载,风起八荒。” 能当此剑语者,其剑自然不凡; 能驾驭此剑者,自然也不是凡俗之辈。 事实上,白雄杰何止不凡? 在群英荟萃的仙道大教仙极门中,他才在十八岁时,便已是脱颖而出,和同门“仙剑客”百里乘云,被人并称为“仙极双星”! 并且他们俩的兵器也很相称: 他是“灵狐剑”,百里乘云是“风狸剑”。 仙剑客百里乘云是什么人? 要知道,在仙门之外,仙剑客可是和魔灵教的魔剑使,那位“白衣恶客”冷天霜齐名的,并称仙魔两道的“云霜二杰”。 某种程度,冷天霜作为魔灵教的传剑使,常被外界呼作“魔剑使”,就是因为和“仙剑客”的对应并称。 冷天霜这人,张少尘很了解。 撇开“冷木头”的性情不谈,光看他的种种本事和作为,就绝不是一个勤学苦练能达到的。 冷天霜的同龄人,能有几人达到他那种程度? 所以他先天的天赋,一定极为惊人,才能造就这样惊才绝艳的特殊人物。 现在白雄杰和百里乘云齐名,百里乘云又和冷天霜并称,所以白雄杰的实力,可想而知。 因此才会一听他自报家门,张少尘就被震撼了。 当然,让他如此震惊的,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白雄杰,是古灵子的爱徒啊! 那岂不是说,他是自己的师兄? 张少尘的心里,顿时就翻开了锅。 要是按照本心,他肯定要跟见了偶像和亲人一样,上前热烈寒暄,培养师兄弟之间的感情。 只可惜,今天这场合,现在这时机,肯定不能这样了。 不仅不能亲热,还得表现得不友好、冷冰冰—— 为什么? 因为他是魔灵教的卧底啊! 而且还是古灵子亲自派遣的! 如果表现得亲热,那就很业余,不正确,回头白雄杰在师父面前随便露点口风,比如说: “很奇怪,那个魔灵教的张少尘,怎么一见我的面,就非常亲热?” “嘘寒问暖不说,还拉着我一定要请我喝酒——” “这人怎么回事?是不是有病啊?” 一旦被他在古灵子面前,诸如此类地一说,张少尘就…… 就完了! 唉,我们身边,总有些像白雄杰这样出众的人物。咱压力很大啊! 别忘了去腾讯视频看我书《仙风剑雨录》改编的动画片哦,很好看的,人物仙气飘飘! 为感谢您的支持,明天开始,早晚两更,早8点,晚4点,连续7天。感谢厚爱!抱拳! 第一百六十一章 属狗的吗 所以他迅速就做出了决定,便也昂着头,一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傲慢样子。 白雄杰却没怎么在意。 “张少尘?” “这名字怎么有点熟?” “哦……” “嘿嘿。” 终于想起来,为什么自己听到这个名字很耳熟,白雄杰就露出了一丝玩味的轻蔑的笑容。 张少尘可不傻。 一看他这表情,他就知道,原来自己的窝囊废之名,也同样让人如雷贯耳,“威震”仙魔两道。 这不,连这位仙极门的翘楚新星也知道了。 他便有些泄气。 和在魔灵教“同门”面前丢脸不同。 那种情况下,怎么低调怎么来,怎么让人看轻怎么来,对卧底大业有利。 可现在,是在未来的嫡系师兄的面前啊! 他便很有挫败感,一脸晦气的模样。 白雄杰却没管他。 他在附近转了两转,便又转回来,对张少尘道:“刚才那两人呢?” “啥两人?”张少尘装傻充愣。 “别装了。”白雄杰脸色一沉,冷冷说道,“我一路追踪至此,此地似有那二人气息。” 张少尘心里一惊,表面却若无其事,也转脸朝四处嗅了几嗅,然后才道:“有吗?” “没有吗?”白雄杰冷笑反问道。 “哦。”张少尘若无其事道,“对了,想请教,阁下的生肖是什么?” “嗯?生肖?”这话题转得太快,白雄杰一时没反应过来,顺口就说道,“我属猴,怎么了?” “哦。”张少尘继续面无表情道,“属猴啊,我还以为你属狗呢。” “属狗?” 白雄杰先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他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怒气,不过很快就冷笑一声,不屑一顾道: “张少尘是?” “不跟你这种人一般见识。” “你的大名,我早有耳闻。” “听说最近还勇胜我仙极门一个神棍,真是厉害厉害。” “对了,既然这厉害,你刚才也应该在这里,那你告诉我一下,刚才,你看到他们了吗?” “你也别跟我打马虎眼。” “这两人,我在追杀,你们也在追杀,我们两派的立场,是一致的。” 看得出,虽然白雄杰充满了对少年的鄙视,并且丝毫不加掩饰,但最后这句话说明,他今天,还是主要想解决那个丢人现眼的同门师妹的。 听他这么一说,张少尘也就点点头道: “那当然。” “其实我早就想说了,可你一上来就说什么气味气味的,都把我的思路给打乱了。” “哦?”白雄杰眼睛一亮,连忙追问道,“那这么说,你确实看到他们了?” “对啊,我刚才是好像看到他们的人影站在这里了。”张少尘老神在在地说道。 “那你怎么不拦住他们?!”白雄杰忍不住怪道。 “拦住?”张少尘顿时嗤之以鼻道,“白雄杰,你知道,我最多也就能斗斗你们仙极门不入流的神棍。” “那两位,可是‘仙魔侠侣’呢。” “我一个人哪惹得起?” “正等教中强援呢。” 听他这么一说,白雄杰眼底,正闪过一丝鄙夷之情。 但他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反而和善了语气说道: “哦,对,是我欠考虑了。” “不过,你不正在等强援吗?” “我白雄杰的名声,你肯定也听说过,你看,现在强援就在你的眼前。” “是嘛……”张少尘有些犹豫。 “当然。”白雄杰察言观色,语气愈加的客气,“张少侠,你放心,要是我追上了那两人,一定把姜灿留给你处置,也好让你回师门立个大功。” “那敢情好!”很明显少年被说服了,喜动神色地往某个方向一指,言之凿凿地道,“他们往那边去了!” 一见他指了方向,白雄杰都懒得再跟他多废一句话,便立即转身,朝少年指示的那个方向冲过去了。 他的身形也极快,在青碧的山野中,几乎如一道蓝色的旋风,就朝那边滚滚而去了。 “白雄杰!” “别忘了你的话啊!” 在他身后,张少尘还把手在嘴前拢成喇叭状,朝白雄杰消失的方向大喊大叫。 只不过,这时已经得不到那位仙极门的翘楚新星,丝毫的回应了。 “莫不是我上当了?”少年狐疑不定起来。 只不过,又过了会儿,他却忽然“嘿嘿嘿”地自己笑了起来。 “白雄杰啊白雄杰,你倒是追人心切,却不知道,给你指的方向,已经偏掉了小半个圈儿啦。” 用后世的标准来说,张少尘刚才给白雄杰指的方向,离两人真实逃去的方向,已经偏离了九十多度的方向。 他是真心想成全那两个真心相爱之人的。 本来,他确信,刚才这样故意胡乱的一指,肯定能帮姜灿和辛雪柔逃过一劫。 却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那白雄杰追了一阵子,恐怕还真是少年口中的“狗鼻子”,追着追着,他慢慢地便拐了个大弯,真的朝姜灿、辛雪柔两人逃去的正确方向追去了! 张少尘刚才正不放心,一直站在高岗上,盯着白雄杰飞奔的身影。 现在一看到他竟然自己拐弯,真往那两人逃去的方向追杀去了,他顿时眼角一跳,心里一惊,也没心思看戏了,赶忙也冲下山丘,追了过去。 只是,他毕竟起步晚了,那脚力比之白雄杰,也差得挺多,所以当他赶到齐云山中那座高耸的香炉峰前时,正听到白雄杰一声大笑: “哈哈!得来全不费工夫!” 准备亡命天涯的苦命鸳鸯,可能因为女子身怀有孕,终究还是没能逃得太远,已被白雄杰给追上了。 白雄杰可和张少尘不同,很快就跟两人生死相搏。 那两人,连张少尘都打不过,更何况白雄杰? 很快他们两个就都受了伤,鲜血淋漓,流了一地。 尤其姜灿保护爱侣心切,受伤最重,连站都站不太稳,现在只是以剑杵地,勉强站立。 当然,白雄杰的目的,并不是杀死他们。 在张少尘往高耸入云的香炉峰上赶时,便隐约听到那白雄杰,正逼迫辛雪柔拿下姜灿,然后一同回师门领罪。 张少尘:我好难啊! 第一百六十二章 携手证同心 香炉峰顶,白雄杰正冲辛雪柔说道: “辛师妹,你放心,你我二人毕竟是同门。” “等回到莫干山,我会替你求情。” “到时候你就说,是这个魔教恶徒,勾引逼迫你的,这样你就能将功赎罪。” “你看,师妹,我对你多好?你要承我这个情。” 光听这话,白雄杰做得的确不错,对自己的同门,并没有赶尽杀绝。 没想到,在这样的“善意”面前,辛雪柔却摇了摇头,一脸坚定地道: “谢过白师兄好意。” “但不用了。” “不是他勾引逼迫我的,是我先喜欢上他的。” “如果实在要说勾引,那也是我勾引他的。” “不!”姜灿吼道,“辛雪柔,你胡说!” “确实是我勾引逼迫你的!” “全是我一人的错!” “姜郎,你不用这样的。”辛雪柔看着爱侣,凄然笑道,“你觉得,没了你,我还能独活吗?” 听得此语,姜灿大恸。 默然片刻,他还想再说什么,那白雄杰却已是勃然大怒! “辛雪柔!”他冲着娇柔的女子怒吼道,“都到这个份上了,你竟还执迷不悟!” “好好好!” “给你阳关道,你不走,你偏要走独木桥!” “师兄!”辛雪柔泪痕如线,苦苦哀求道,“师妹不是想走独木桥,是我真心想跟姜郎在一起的。” “你就成全我们两个,放我们两个一条生路好不好?” “我们今后一定会在家中放您的长生牌位,感激您一辈子!” “哈?!”白雄杰不屑地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姜灿见状大怒,叫道:“柔妹,别求他了!我们拼死一搏!” “姜郎,没用的。”辛雪柔脸色凄然,“我们两个,完好无损都打不过他,更何况现在双双有伤——” 说到这里,她忽然愣住了。 她看向姜灿。 姜灿也一愣,也看向了她。 也许,这世间,两个相爱的人之间,真有“心有灵犀”这种事的。 他们两个,此时就忽然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主意。 没有任何言语,他们便互相确认了,确认了对方和自己是相同的心意。 于是,满脸血迹的二人,就都笑了。 他们的笑,并不凄惨,反而满脸的柔情蜜意,幸福平和。 白雄杰看得有点莫名其妙。 作为实战经验极其丰富的仙门新星,他却怎么也猜不到两人此时的心意。 “难道,他们有什么隐秘的绝招?” 想到这一点,白雄杰握紧灵狐剑,暗中戒备不已。 谁知道,就在这时,满脸柔情蜜意的两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便忽然转身,双双携手,跳下了险峻无比的香炉峰! 张少尘来时,正看到他们跳崖的那一瞬间。 “……” “!!!” 霎时间,他目呲欲裂! 这一幕,如此震撼了他。 加入魔灵教后,他不是没见过人被杀,或是杀死人,但都和眼前的这一幕不相同。 活生生的、他觉得罪不该死的好人,就在自己的眼前,突然间没了…… 这一幕,好似触动了他内心尘封已久的机关,让许多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那些自己本能不愿再触碰回忆的场景,再次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这一刻的感觉,撕心裂肺,如欲疯狂! 这时,眼前这个“白师兄”,还在千丈悬崖边不断徘徊,不停地探头往下看,嘴里自言自语:“真的死了吗?” 张少尘的怒火,终于在听到这句话后,瞬间爆发了! 但经过这些年的磨砺,他在这样的怒火勃发时,还是保持了些许的理智。 他知道,今日之事,即使自己再是怒火万丈,也不好太怪罪白雄杰。 毕竟,白雄杰和自己一样,都是奉了师门之名,要捉拿叛徒回师门。 于是,他怒吼出口的话语就变成: “白雄杰!” “我魔灵教弟子再是不肖,自有我教教主长老责罚。” “你怎敢逼他们去死?!” “哈?”白雄杰转过身来,用一种不敢相信的眼神看向他,“怎么?我听错了吗?你是在怪我吗?” “怪你?我还要打你!”张少尘一振天灾剑,便朝白雄杰冲去! “哈哈哈!” 见他动手,白雄杰不仅不担心,反而还仰天哈哈大笑,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奇怪的事。 然后他也一振手中灵狐剑,迎着少年的剑光反击回去! 灵狐剑的剑光,偏黄,宛若灵狐身形如电,飞上窜下; 天灾剑的剑光,则雪亮中时有红线闪现,似是山云涌动,中有霞光隐现闪耀。 险峻的高峰上,这两道飞卷的灿烂剑光,搅碎了山顶弥漫的云气。 不绝于耳的金铁交鸣声,动人心魄。 身为仙极新星,还和闻名遐迩的仙剑客齐名,白雄杰的内心里,一直是非常自负的。 张少尘?根本不放在他眼里! 虽然最近听说,这人也赢了本门的罗青玄,但罗青玄这人的辈分虽然在白雄杰之上,白雄杰却对他根本看不上眼。 更何况,白雄杰刚才对张少尘说他赢了那个神棍,只不过是揶揄的说法而已。 实际上,这位“手无抓猫之力”的少年,能从罗青玄剑下逃生,肯定是那个忽然出手的魔灵圣女起了作用。 一想到魔灵圣女,白雄杰的心,就变得有些火热摇荡起来。 对战之中,他不介意分这样的神。 因为他对战的,是张少尘这样的人啊。 只可惜,他今日,却实在是想差了。 张少尘的真正实力,现在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但有一点无可置疑,就是他绝对没有白雄杰想象的那么弱。 香炉峰顶,地形险峻,又处在高山之巅,辗转腾挪,危险性可想而知。 可张少尘根本没为此担心。 有风灵、草木灵、土石之灵,在时刻提示他尖锐的棱角、危险的边缘在哪里。 他这样辗转腾挪,轻松自如,让白雄杰有点惊讶。 而神秘的天灾剑,施展出神秘的剑法,也出乎白雄杰的意料。 心里想着独孤羽霓,他已经分了神;结果那天灾剑袭来时,忽然好似有奇异的少女絮语在耳边响起,还有无数诡秘的幽鬼魔怪之声,混杂在山风剑风中,转眼将自己包围。 浓重的悲凉…… 为感谢您的支持,今天开始,早晚两更,早8点,晚4点,连续7天。再次感谢您的厚爱!抱拳! 第一百六十三章 情随此骨埋青山 白雄杰顿时一惊,本能地反应:“有强敌!” 一分神,再一惊,就失了方寸; 虽然只是转瞬即逝的破绽,却也被少年抓了个正着: 只见那剑光血影一闪,白雄杰已被削掉了一缕鬓发,正从他自己的眼前飘落! 白雄杰顿时勃然大怒! 霎时间,灵狐剑剑光大盛,如八荒六合,风起云涌,朝张少尘汹涌袭来! 这一刻,他已起了杀意。 他动用了“风起八荒”的绝招,要置张少尘于死地! 一旦他发狠,张少尘就抵挡不住了。 他修习这些剑技灵术才多久? 有些东西,是需要时间为基础的。 时间缺失,很难从别的方面弥补。 他立刻就落了下风。 之前还能时不时攻出一两招,现在已是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风起八荒”剑法,让这柄灵狐剑,就如掀起了滚滚黄沙,将少年席卷其中,转眼就要遭受灭顶之灾。 张少尘感觉到不妙,赶紧边打边退,想逃下香炉峰。 可这谈何容易? “坏了!” “难道今天要抛尸齐云山?” “魔教张某某的悲剧,真要上演啦?” 念头一起,便一分神,他肩头顿时就被刺中,鲜血霎时间染红了雪白的衣衫。 见一击得手,白雄杰得意一笑,手下剑招更加的狠辣。 转眼之间,张少尘就脚步凌乱,剑法失措,眼看着就要丧命在白雄杰的剑下! 也该他命不当绝。 就在白雄杰一剑紧似一剑,步步紧逼时,却有人清叱一声,转眼一道冰蓝色的剑光破空而至,立时就将白雄杰的致命剑招挡住。 张少尘得到喘息之机,赶紧往旁边一跳,伸手在随身药袋中,取出金疮药敷在肩头伤口处。 紧急疗伤之时,他也目不转睛地看突然出手施救之人—— 果不其然,随熟悉的冰蓝剑光而来的,正是独孤羽霓。 起初,她刚出手救下张少尘时,白雄杰惊怒交加; 可定睛一看来人,他满腔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 要不是还有一丝理智,他几乎要眉花眼笑了。 独孤羽霓,真是他朝思暮想之人。 以前,曾在某个场合,他远远地望见过这位敌对门派的尊贵圣女,便一下子理解了“惊艳”这个词的含义。 他被震住了。 他没想到只是一个女子的相貌容光,就能把他震住。 光看容貌,就已能产生爱情; 更何况她的身姿、她的气度、她的表情…… 自那一眼起,他就觉得堕入了爱河。 他是眼高过顶的人。 仙极门中那么多颜貌秀美、风姿翩翩的修仙女弟子,他都没一个动心。 没有女人能配得上他! 但没想到,只是对魔灵圣女的远远一瞥,就让这个心高气傲得过分的男子,打心底里疯狂地喜欢上了她。 从这一点来说,这位“仙极双星”之一的白雄杰,就很“双标”。 仙魔相恋,别人不行,他行。 他身为仙极门的翘楚代表,刚把同样行为的两人,逼得跳下了山崖,转眼就对魔道的女子神魂颠倒。 看起来,他这样极其不讲道理,但事实上,他觉得自己这样,很合理—— 因为,他一直觉得,他白雄杰,是这个世界的中心,是所有事件的主角。 所以,有些事,别人不行,他行。 再说了,要是能把魔道公主给弄到手,还算是给整个仙门同道立功长面子呢! 于是看到心仪的女子冲过来,救下了他必杀之人,他不仅不生气,反而还喜出望外! 他转攻为守。 与其说在防守,不如说是在拖时间。 如此拖时间的同时,他这些招架的招数,还施展得极为华丽。 所以在拖时间的同时,他就像一只发情的雄孔雀,在极力展示自己绚烂的尾羽。 独孤羽霓又不傻。 她怎么看不出,这家伙在炫耀性地出招? 这样也就罢了。 他那眼神,竟然还“秋水含波”似的,不时地朝她这边一闪一闪,真的让她有点受不了。 于是,对白雄杰传递过来的暧昧信号,独孤羽霓不仅不理,还手下发狠,加紧攻击,想早点把这只可恶的发情雄孔雀给解决掉。 没想到,对她的不留情,白雄杰却一点都不生气。 他继续左推右挡的,展示他在剑招上的华丽造诣。 这时张少尘在一旁,看到这局面,虽然不清楚究竟为什么,但也看得出,这场打斗很奇怪。 “到底哪儿奇怪呢?”他想了半天,却想不通。 “不管了,反正死里逃生。” “这一回,真的多亏她了!” 看着圣女在云山之巅奋战的身姿,张少尘也着实感动。 他便觉得,自己是不是要不计前嫌,彻底忘了她曾经那样恐吓、耍弄自己。 独孤羽霓,并不知道旁边的少年,在动这样的心思。 打着打着,她忽然心里一动: “咦?这个白雄杰,剑招功法,怎么有点奇怪?” “看着都是仙极门的路数,但总觉得有些招数,不该有这样的威力效果。” “有些招式的变招,也非常的奇特,看着似乎不起眼,却很老辣,很有效。” 独孤羽霓作为魔灵教精心培养的圣女,不仅功法不俗,眼光也极好。 虽然白雄杰的剑法,出于某种原因,施展得比较浮华,但独孤羽霓还是一眼就看穿了它的本质。 所以她很奇怪。 说它是旁门左道、剑走偏锋,可又不是。 还是能看出是仙极门的剑法。 可那些招式里,细微之处,诡变百出,显然蕴含了很多神秘的东西—— 这是一种,虽然看不懂、说不清,但一定经历过极长时间洗礼打磨的东西。 察觉出这一点,独孤羽霓嗅出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再加上她很烦在争斗中有人跟自己抛媚眼,便虚晃一招,拉过旁边观战的少年,飞纵下山而去。 白雄杰见状想追,但想了想,又停住了脚步。 这时候,女孩儿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正被山风送到了白雄杰的耳朵里: “你有没有事?” 白雄杰眯起了眼睛,那眼底,闪过了一丝危险的寒光。 也许,这就应了一句话: “有时候,你的敌人,比你更敏感!” 再说二人。 奔下了香炉峰,眼见白雄杰没再追过来,独孤羽霓和张少尘便停了下来。 现在终于有了空暇,张少尘就忍着痛,包扎好肩头的伤口,又上了点伤药。 这过程中,两人自然相互问了问什么情况。 张少尘这才知道,原来独孤羽霓也发现了那两人的行踪,一路追踪而来,只不过却落在了张少尘和白雄杰的后面。 她所说的情况,相对简单,但张少尘描述的事情,就很让人感怀。 当独孤羽霓听到,那一对私奔男女,为白雄杰逼迫,竟然宁死不屈,双双跳崖而死,她和当时的张少尘一样,也神色震惊,久久无言。 气氛沉重,情绪伤感。 纵然齐云山峰峦叠秀、云海缥缈、景色优美,两人也无心逗留。 不过在下山之前,张少尘还去做了一件事再走: 他去了月华街,特地跟街边某处摊贩说,说自己是先前那两人的朋友,特地回来拿他们不小心丢下的两样东西。 摊贩不知就里,但见这对少年男女,气度不凡,便立即将姜灿先前抛下的老虎帽和长命锁,交给了二人。 此后,确认白雄杰早已远去,这两人又回到了香炉峰上。 张少尘拿着这两样物事,走到姜灿和辛雪柔的跳崖处,合手默默地祷祝一番,便将这两物,扔下了险峻的山崖。 在张少尘做这些事的整个过程中,独孤羽霓都在一旁默默相看,不发一言。 不过,此后结伴回程的路途中,有时她看少年的眼神,却变得有点温柔…… 正是: 空谷传哀音, 曾动惜芳心。 可怜同命鸟, 一跃已齐云。 张少尘,真的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 第一百六十四章 云起凤凰山 作为追击者之一,白雄杰回到莫干山师门中,也在天池峰的揽云亭中,跟他的恩师古灵子,报告了齐云山之事。 本来白雄杰对齐云山这件事,没什么感觉。 却没想到,古灵子听完他的叙述后,脸色却有些深沉。 见他如此,白雄杰觉得有点奇怪,便赶忙收拢了心神,把自己的目光,从揽云亭外那些倏忽游移的雨云上收了回来。 在他正襟危坐地等待中,古灵子终于开了口:“徒儿,此事你做得,还是有些莽撞了。” 虽然有心理准备,白雄杰还是一愣。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便恭恭敬敬地问道: “师父,徒儿鲁钝,自然有不到之处,还请师父示下。” “也不是什么大事。”古灵子道,“就是那辛雪柔,虽说触犯门规,竟与魔教之人私通,此罪无可饶恕,就算身死,也不过分。” “只是世上之事,并非全都非黑即白。” “那辛雪柔,还是有些背景的。” “背景?”白雄杰想了想,有些奇怪地问道,“辛雪柔的师父,只是一般,她自己也并非出自仙门世家,和尹师妹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她的背景……” “是鹿掌门。”古灵子也没卖关子,直截了当道,“你忘了?咱们的鹿掌门,还曾指点过辛雪柔的法术。” “不仅如此,他还曾说,他挺欣赏这位晚辈女弟子的。” “这……”白雄杰想了一想,脸色就变得有点尴尬,“师父,徒儿确实没想到鹿掌门那边去……” “无妨。”古灵子摆了摆手,意味深长道,“雄杰,我自然知道你的想法。不过有件事你要记住——” 见他忽然说得郑重,白雄杰忙面容一肃,垂首恭敬说道:“请师尊示下。” “你还是要记住,咱们的现任掌门,是我的师弟、你的师叔,鹿忘机鹿掌门,而不是你的龙师公。他只是前掌门了。” “是!”白雄杰听古灵子说得沉重,连忙躬身行礼称是,显得十分郑重。 见他如此,古灵子反倒笑了:“徒儿,为师不是要怪你,只是你可以做得更好些。” “徒儿明白。谨遵师父教诲!”白雄杰忙又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见他如此,古灵子也挺满意,便点点头,笑道:“好了。你也是征尘仆仆,就下去好好休息去。” “是!那徒儿告退了。” “去。” 古灵子一摆手中拂尘,便开始在揽云亭中闭目打坐,进入物我两忘的状态。 白雄杰见状,又稽首行了个礼,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揽云亭。 他这位仙极门的新星,在师尊面前,唯唯诺诺,恭恭敬敬。 只是,当他返回自己住处时,路过一处叫“灵草苑”的仙极门药圃,却忽然往里面一拐,走进了药圃。 莫干山山中清凉,夏日的药圃中却如三月阳春一样,这里到处是草木繁盛,繁花似锦,蜂飞蝶舞。 和一般的花园不同,药圃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别的草药香气,闻到鼻子里时,醒脑提神。 这时已到中午了。 灵草苑也不是仙极门的大药田,所以白雄杰拐进来时,并没有什么人。 或者更确切地说,从他接下来的所作所为,也许能看出,恐怕正因为这里没什么人,他才半路拐进来。 原来当他才一进药圃,看看左右无人,竟突然拔出灵狐剑,对着眼前几丛药草胡劈乱砍起来! 剑光纵横,草叶横飞,花瓣四落。 花草乱飞中,白雄杰的面容显得有几分狰狞。 劈砍一阵,白雄杰便也住了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狰狞的面容,恢复了平静,这时他的心情,也仿佛好多了。 心情一好转,脑筋好像也变得更灵光。 这时他便想起一件事: “在齐云山时,魔教那个窝囊废,指点那对狗男女去向时,恐怕指得不对……” 和白雄杰的反常相比,张少尘的心情,倒是正好呢。 现在他正和几个水灵堂弟子一起,由水灵堂副堂主鲁家山亲自带领着,在洞灵山的东北方巡察。 本来也不用这么巡察,全因为最近魔灵教和仙极门的对抗愈演愈烈,魔灵教就要防着对手,在洞灵山一带兴风作浪。 而仙极门虽然离得远,到底是在东北的方向上,所以这一带是魔灵教巡察的重点。 一旦重点巡察,这巡察的范围就比较大。 这不,今天一大早就出发,等到了下午时,张少尘已跟着副堂主他们,巡察到一座叫“凤凰山”的大山场一带。 凤凰山,在洞灵山东北方向约六七十里的地方。 这个距离,对这个年代的普通人来说,已算十分遥远。 但要知道,魔灵教现在提防的对手,可是仙极门那些高来高去的高人。 这六七十里路,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所以就算凤凰山这么远的地方,魔灵教也照样仔细巡察。 现在,张少尘就跟在鲁副堂主的后面,在凤凰山的山林溪谷中巡逻。 身为水灵堂的副堂主,鲁家山在魔灵教中的名望挺不错。 这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生就四方大脸,国字脸型。 他的脸膛,有点发黑发红,这样的深色面容,反而让他有一种天然的坚毅威严感,一看就让人觉得能够依赖,值得信服。 对张少尘来说,鲁副堂主这样的样貌,就是标准的豪侠脸。 对此他十分羡慕。 一边走时,他还一边在心里想: “有这么张豪侠脸型,行走江湖时,能少很多麻烦、多很多便利?” 不知是否因为圣女的缘故,鲁家山明显对张少尘比较照顾。 能成为魔灵教的副堂主,鲁家山自然也不是一般人。 别的不说,他这行走江湖的经验,就非常丰富。 一起巡察时,他时不时提醒、教导张少尘几句,常常让少年有茅塞顿开之感。 于是张少尘对他,就更加敬服了。 还别说,鲁家山的好心,还带来了好报—— 张少尘为了实践鲁家山所教,便按照他的大致提示,往凤凰山的林谷深处走了走; 结果,这一走,敌情没发现,但眼尖的少年,却忽然看见林谷深处的半空中,低低浮动着一团奇特的火云! 我们身边总有一些人,一看长的样子,就很正气 第一百六十五章 赤焰仙霞 这火云,大概有一亩方圆的样子,仔细打量打量,张少尘觉得它真的很奇特。 首先是颜色奇特。 现在还是大白天,这云团就红彤彤的,宛似红霞。 不仅如此,在红色的云团中,还不时能看见有火焰一般的红光,在不停地游移流动。 于是这片火云的彤红之色,并不是静止不变,而是蜿蜒流动,明暗闪烁,仿佛拥有生命一般! 火云的形状也很奇特。 按理说,现在凤凰山即使林谷深处,也有山风吹动,至少张少尘的衣襟,就被山风吹得飘起,让人觉得遍体清凉。 所以奇就奇在这里: 山风吹拂下,偶然发现的火云,却是凝聚不散,就仿佛纵横往来的山风,特地绕过了火云所在的低空,对它丝毫没有影响。 火云的位置,也非常奇特。 它在低空浮动,低到仿佛就在林木的树梢。 如果不是张少尘的视力很好,换个其他眼花看不清的人,恍惚间还会以为,那儿是一团花团锦簇的红色花树大树冠呢。 有这么多奇特之处,如果张少尘还视若无睹,那真是麻木不仁了。 而因为奇特的火云位置特别低,本身云团也不大,所以这时候也还只有张少尘看到。 他心里立即想道: “这火云,很是奇异,不似寻常云霞。” “也不知是凶是吉。” “它和仙极门的布置有没有关系呢?” “我要不要去跟鲁副堂主说呢?” 稍微一想,他便有了决定: “还是要说。” “虽然他们还没走到这儿,但难免不过来。” “要是我不说,他们一看奇异的火云,又见我隐匿不报,定然起疑。” 想到这里,他立即转身,快步跑回去,找到鲁家山,把情况简略说了一下。 只听了几句,鲁家山的表情就变得十分凝重。 稍稍听完,他立即一挥手,带着所有人往少年所说的方向跑去。 当刚能看到奇异火云时,鲁家山又一挥手,示意所有人停下来。 鲁家山站在众人之前,神色凝重地朝那团火云眺望。 包括张少尘在内的水灵堂弟子,全都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有些人,已经手按剑柄,准备战斗了。 等了一会儿,众人却见鲁副堂主竟忽然鼓掌笑了起来! 一见他如此,刚才紧张无比的弟子们,全都松了口气。 “张少尘!”鲁家山大笑叫道,“你小子,立功了!” “立功?!”张少尘一脸茫然。 其他弟子也觉得疑惑,全都面面相觑。 “是立功。”鲁家山一指那边的火云,笃定说道,“我鲁家山,也曾随七贤峰熔心长老,修炼望气之术。” “你们现在看见的火云,在望气术中,是一种很特殊的云气,叫‘赤焰仙霞’。” “而你们眼前这凤凰山,其实也不一般,有诸多上古传说。” “所以,看此云气,再一想凤凰山的传说,恐怕是那上古神魔大战中遗落的法宝,‘五火七禽扇’,要出世了!” “五火七禽扇?”大家有些茫然。 “是。”鲁家山面色凝重,“这宝扇非同小可,内藏五火,又用七种神鸟的羽毛做装饰,所以才叫‘五火七禽扇’。” “我曾专门查过古之法器,便知道这五火是:云中火,木中火,金中火,石中火,三昧火。” “七禽之羽是:凤凰羽,青鸾羽,大鹤羽,孔雀羽,白鹤羽,鸿鹄羽,枭雀羽。” “而这凤凰山,得‘凤凰’之名,便是传说上古之时,此地乃凤凰聚居之地。” “所以今天看这云气,说不定当年五火七禽羽扇,在神魔大战中遗落后,因为扇侧有凤凰羽,就被这凤凰山吸引,沉埋此处千万年。”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日为什么会有指引神器羽扇的赤焰仙霞云,突然出现。” “难不成,神物有灵,今日正要出世,以待有缘人?” 说到这里时,鲁家山已经不是在跟堂中弟子们讲解了,而更像是自言自语。 他这时的语气表情,就好像对这样天大的好事,竟出现在自己眼前,很是惊奇,都有点不敢相信。 不过也就犹疑了片刻,鲁家山就回过神来,冲着张少尘等人哈哈大笑道: “不管如何,此事要回报教主;若是‘五火七禽扇’真被我教所得,那我魔道真要大张了!” “到时候,张少尘,你是首功;其余所有在场之人,都少不得一桩大功劳!” 听得此言,张少尘等弟子全都喜形于色,纷纷朝鲁家山行礼道谢。 这时张少尘也心安了。 他心说:“只是宝物出世,没有坏仙极门的事,那就没问题了。” 发现了如此重大的好事,鲁家山当机立断,决定他自己立即赶回洞灵山,向教中报告此事。 包括张少尘在内的其他弟子,则全都留在此地。 他们在监视云气变化的同时,也有守卫之责,避免被其他势力半路截胡。 当然,临走之时,鲁家山也再三叮嘱,让留守的弟子不可擅自靠近火云。 毕竟,“神物有灵”,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说不定一个处置不当,不仅指示宝物所在的云气消散,就连宝物本身,也再次隐匿不见了。 安排妥当后,鲁家山便脚步如飞,往南边洞灵山疾行。 因为想尽快报告,鲁家山还在自己的腿上,绑上了一张十分珍贵的“神行符”。 这种神行符,一旦催动,便让鲁家山在山野古道中行走时,简直迅如闪电,快得让身后不断留下一道道淡淡的残影。 等回到教中,鲁家山亲自去汉阳峰,到魔灵殿中,跟教主和各位长老报知此事。 闻听他的报告,教主独孤横行等人大喜。 不过,大喜之下,独孤教主也没轻举妄动。 一番思索后,他让精通望气的熔心长老,随鲁家山一同回凤凰山,再做打探确认。 他也让圣女独孤羽霓、传剑使冷天霜等十来个精英高手,一同前往,避免有其他势力妄图夺取。 教主这样的安排,用意很明显,就是示意众人,这一回凤凰山之行,如果遇上别的势力想横插一杠子,那就只有一个字: “打!” 又有异宝出世? 第一百六十六章 人欢无好事 等熔心长老一行人,匆匆赶到凤凰山时,张少尘等人守候的火云,已经又变大了。 现在这火云大概一亩方圆大小,现在却已经扩大了几乎一倍,变成有两亩左右。 两亩大小,放在一个人的面前,已经很大了。 但要是放在巨大的凤凰山场中,说沧海一粟有点夸张,但也真的很不起眼了。 所以迄今为止,火云所在之地,依旧风平浪静,没发生什么波折。 当熔心长老来到此地,只一望,便和之前鲁家山看到时一样,立即激动起来。 “此云,确是‘赤焰仙霞’之形!” 权威的一句话,就把大家半信半疑、患得患失的心情,一扫而空! 要不是生怕惊动了有心人,这些留守的魔灵教众们,就得当场欢呼起来! 等熔心长老到来之后,大家便发现,师父就是师父。 当她到来,不仅确认了赤焰仙霞云气,还按照望气五行之术推算,确定这就是宝物出世之兆。 不仅如此,她还算出,宝物出世的时间,很可能就在两日之后。 她的话,没人敢不相信。 此言一出,大家便都明白,就算之后还要走个流程,要跟教主独孤横行请示,但基本上,魔灵教来获取宝物的时间,就在两日之后。 确定了吉兆云气之后,熔心长老就留了下来。 她率领那些精英弟子,还有先前留守的水灵堂弟子,一起守卫此处林谷。 独孤羽霓则和冷天霜、张少尘,还有鲁家山,再次回洞灵山,向独孤教主细细禀报详情。 独孤羽霓回山,好理解。 因为作为教主义女,某种程度,今日派她随行复核,有“监军”之意。 冷天霜回山也好理解,他要保护圣女的安全。 鲁家山跟着一起回山,也很自然。 作为熔心长老的望气术弟子,熔心留在此地执掌大局后,鲁家山留下来也没多大意义。 反倒是此番回山禀告,到了教主面前,需要有个精通望气术之人,跟教主细细讲解熔心长老望气的结果,协助教主做出最明智的判断和决策。 所以认真说起来,最没有必要跟着回山的,就是张少尘。 毕竟他现在的身份,就是个普通的水灵堂弟子。 没道理其他水灵堂弟子留在凤凰山,他却跟着这几个重要人物,一起回洞灵山。 但没办法,本来没啥理由的,现在有了: 独孤羽霓叫他一起回去的。 这个理由,不一定好,却很强大。 连熔心长老都微笑不语,觉得没必要反对。 其他人就更不好说什么了。 也只有冷天霜,见圣女这么决定后,嘴角微动,似乎有话要说。 不过很快他的脸色,就冰冷如初,默然无语。 自凤凰山回洞灵山,有一个叫“潘湾镇”的地方,是必经之路。 这潘湾镇,也是回山的这一路中,难得一见的热闹大镇。 尤其是,这潘湾镇数百年来,以制作纸灯闻名于江南西道。 也正因如此,才在洞灵山北这丘陵遍布的地域,撑起了这么大的一个城镇。 凤凰山吉庆云气之事,其实至此已算尘埃落定,不会有太大的问题,所以独孤羽霓这行人,心情倒也挺轻松的。 虽说身为圣女,但毕竟还是少女心性,当路过繁华的潘湾镇时,独孤羽霓那颗爱逛街的少女天性之心,就再也按捺不住。 她便拉着同行的几人,一起在镇中闲逛。 鲁家山的年纪,毕竟和几个小男女,差得很多,所以逛着逛着,很自然的,他跟独孤羽霓几人,离得就有点远。 几个年龄差别不大的年轻人,自然而然地就逛到了一起。 当然,冰魔剑冷天霜,可不是因为和独孤羽霓、张少尘性情相投,而是因为,他时刻担心着圣女的安全呢。 所以,当他看着独孤羽霓,在热闹的街道中,少女性情流露,逛东逛西不说,还饶有兴味挑选货品,他的表情,就变得有些无奈了。 无奈之时,他依然警惕。 虽然不动声色,但那双神光内蕴的眼神,却在时不时地扫视着街道中的所有人。 只可惜,他这样机警的安保工作,注定无法专心。 兴致勃勃的独孤羽霓,时不时就会叫他过来,询问她看中的胭脂水粉,到底如何选择。 就这样普通寻常的事情,却让大名鼎鼎的冰魔剑,感觉生不如死,十分狼狈。 他觉得自己宁可跟强敌争斗,也不耐烦这些胭脂水粉、婆婆妈妈事。 所幸,这时还有个善解人意的张少尘,在一旁察言观色。 见冷天霜神色尴尬,他便常常挺身而出,用丰富的流浪经历,结合临场想象发挥,努力给少女提供意见。 还别说,他这样在冷天霜看来分明是胡诌的建议,竟还每每说中少女的心意。 见得如此,冷天霜暗中倒是有些感激。 几番表现后,独孤羽霓也挺高兴,便笑着夸了一句: “张少尘,没想到,你还挺有见识的。” 听得这话,刚刚生出些感激之情的冰魔剑,顿时又有些不屑。 他微不可察地瞥了少年一眼,心说道: “堂堂男儿,岂要如此讨好女儿家?” 张少尘察觉到“冷木头”的目光。 他没猜出冷天霜心中所想,不过他自己,却在心里得意地想道: “冷剑使,就让你见识见识卧底的功力!” “如果不是能这么揣摩心意、讨好圣女,我哪还能在贵教中安身立足?” 不知道是不是“人欢无好事”,还是冷天霜确实看不惯他这样,以至于接下来好几次圣女摊前问计时,冷天霜也强忍了心中不快,罕见耐心地对各种胭脂、首饰给出了用心的评论。 见他一反常态,独孤羽霓吃惊之余,倒也是喜出望外。 张少尘却是哭笑不得,心想道: “冷剑使啊冷剑使,你都是剑客堂首席传剑使了,怎么还跟我争宠?平白浪费这么宝贵的机会!” 有了冷天霜在独孤羽霓身边隔绝,张少尘倒也松了口气。 他终于有闲情,四处张望张望了。 这一张望,就张望出了问题! 张少尘不是完人,还有自己的小心思。不过正是这样,才显得他,挺可爱~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一曲箫声半夜灯 原来,正当张少尘开始东张西望,偶尔一回头间,他恰看见跟在几人之后的鲁副堂主,似乎正和一个街边卖菜的小贩,有所争执。 正巧在张少尘回头看到的一瞬间,鲁副堂主的动作有点大,一不小心,就把小贩摊上的一只菜篓子,给踢倒了。 顿时各种时蔬青菜,散落了一地。 这一下,小贩顿时就被惹恼了,张嘴就骂开了。 他这通骂,声音可不低。 所以虽然离得有点远,已足够让几个关键词儿,飘进张少尘的耳朵里。 他立即就知道,这卖菜小贩,骂得可真难听。 鲁家山可也是红脸汉子,听小贩这么一骂,他也真的生气了。 他立即朝地上散落的菜蔬,又狂踢了几脚,踢得菜梗菜叶飞得满地都是。 到底是魔灵教的副堂主,鲁家山这几个踢腿,就算随意踢出,却也是出脚如电,腿风如雷。 骂得正欢的小贩,一看这架势,顿时噤口不言。 他默不作声,赶紧抓过两棵青菜,递给菜摊前一位正买菜的老阿婆。 递菜之时,小贩还说了几句道歉的话。 张少尘听了一耳朵,便弄明白了: 原来,刚才闹出这场风波,正是菜贩欺人家老阿婆人老眼花,便明目张胆地缺斤少两。 结果却被鲁家山逮个正着,双方这才发生了冲突。 弄清这个事实,张少尘想了想,便也有些感慨: “发生这样的事,固然是因为鲁副堂主有锄强扶弱之心。” “但像刚才那样奋力狂踢,又何尝不是因为两教相争,人人紧张所导致的呢?” “他作为水灵堂的副堂主,压力非常大?” 想到这里,再想想自己最初几次,跟独孤羽霓下山的事,张少尘便感同身受,对这位鲁副堂主,既敬佩,又心疼。 这时独孤羽霓,偶尔一回眼,正看到少年立在街边,呆呆出神。 少女若有所思。 她心想: “这少年,别看呆呆的,一身天赋倒挺惊人。” “不过咱们圣教,人才济济,也不缺一个能打能杀的人。” “照我看呀,他更像个福星。” “好像自从他来了之后,咱们教中便总有好事儿。” “这不,上回羊角山中,夺了天魔斩仙剑;现在凤凰山里,又发现预示‘五火七禽扇’出世的赤焰仙霞云。” “对啦,这祥云,还是张少尘发现的呢。” “所以他不是福星,是什么?” “不过呢,他对我教是福星,但他这个人本身,却是有点倒霉呢。” “‘手无抓猫之力’,被到处传,也就不说了,就连被仙门造个谣,居然也说成是他强抢公猪,配种赚钱——” “这事儿,好笑是好笑,我也没少偷偷笑,但对他而言,也真的是太倒霉了呀!” 想到这里,她却忽然红了脸,在心中啐道: “呸呸呸!独孤羽霓,你在想什么呢?” “还是未出阁的大姑娘,老想着什么公猪配种的事,真是羞也不羞?” 心里自责时,她便扭过头,不再看那少年,倒好像刚才她这番胡思乱想,是少年的责任一样。 独孤羽霓这几个人,路过潘湾镇时,正是下午。 被她带头这么一逛,不知不觉,黄昏已是翩然而至。 到这时,他们几个才忽然发现,潘湾镇的街市中,亮起了一盏盏的纸灯。 和一般城镇到晚间居民家亮起的灯不同,作为纸灯制作大镇,潘湾镇夜晚的灯光,十分有特色。 一盏盏的纸灯,悬挂在民居的屋檐下,悬挂在街边的树梢上,还摆在了主街旁的那条河边。 这条河,不算有名,名字也不出奇,叫“清水川”。 可一到了晚上,清水川的两边,便沿着河岸,摆放起一盏盏光色柔和的纸灯。 潘湾镇的纸灯,主要用绢纸制作。 这些绢纸,颜色或灰,或白,或黄,上面画着花草鱼虫、人物山水,有些还题着短小精妙的诗。 当夜幕将临,柔和的淡黄色灯光次第亮起,于是千百盏纸灯,也随着街市,随着河流,迤逦蜿蜒,延展成一条条曲折悠长的纸灯之路。 星光隐隐,灯路如梦。 迷离的夜色里,朝纸灯之路远远地望去,会恍恍惚惚地觉得,就好像天上的星河坠在了地上,落在了眼前,既梦幻,又神秘。 对独孤羽霓来说,以前下山做事,潘湾镇也偶尔路过,但却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机缘巧合,在夜晚看到它的模样。 所以这梦幻神秘的灯光,一下子就把她吸引住了。 刚开始时,她兴奋,惊艳,有一种想欢呼的感觉。 但渐渐的,她的神思,也随着柔和缥缈的灯光,变得幽幽沉沉,好似也随着似无尽头的纸灯之路,延展向未知的远方…… 出神之时,旁边那少年,也在看她。 张少尘很注意她。 对她的注意,甚至超过了眼前梦幻的灯光。 于是他也在猜想,魔教的圣女,这时怔怔出神,若有所思,到底是在想什么呢? 是魔道大业? 还是女儿情怀? 还是上回跟自己吐露的结亲的烦恼? 又或是想起她至今一无所知的亲生爹娘? 猜到了这里,张少尘忽然觉得,这位高权重的少女啊,从某个角度而言,也和自己一样,是个苦命的人…… 沿着纸灯之路,渐渐走到镇外。 路边稍作休息之时,看着蜿蜒如梦的灯火,向来冷面示人的冷天霜,却忽然解下腰间的铁木箫,凑到嘴边,呜呜咽咽地吹奏一曲。 刚开始时,见他吹起箫管,张少尘还以为,只会听到冷冷幽幽、低低沉沉的一曲。 却没想到,在初始的幽沉呜咽之后,冷剑使的箫音,竟转成慷慨激昂之调,铿锵音节中,竟似有金铁交鸣! 张少尘和其他几人,静立倾听。 灯火如梦。 白衣胜雪。 箫声一曲。 相顾无言。 听到最后,少年心中感怀: “这箫,是非常之箫。” “这人,是非常之人。” 曲终之际,又转幽沉。 本有奏雅之意,却更引得人回味悠长。 箫音袅袅之际,张少尘变得有些出神。 俄而他脱口问道:“冷师兄,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我等也似有出尘之想…… 第一百六十八章 赤霞如血 纸灯的柔光映照中,冷天霜的面容,也显得有几分柔和。 听得相问,他便看向少年。 稍停片刻后,不苟言笑的传剑使,竟是一笑说道: “颇巧,几人中,属你最年少。由你相问,此曲便名,《最少年》。” “最少年……” 张少尘口中咀嚼着这三个字,想起自己的种种过往,一时竟心旌摇动,呆立当场。 便仿佛,方才的箫曲,至此才迎来真正的终结。 见他发呆,独孤羽霓便笑道: “张少尘,你不是看了挺多方神童送的书吗?” “此情此景,颇引诗情,要不,你作首诗?” “圣女有命,不敢不从。” 张少尘恭敬地说了一声,便皱眉思索。 片刻后,他脱口吟道: “剑侠英魂风中舞,热血难凉最少年!” 慨然吟出这两句后,他便有些踌躇,一时想不出后续诗句来。 “后两句,我来。”独孤羽霓嫣然笑道,“我续,‘心照流光明似雪,箫吟尘梦淡如烟’,如何?” 张少尘都没怎么听清,便立即拍手赞道:“好句,妙绝!” “你听清了吗?”独孤羽霓似笑非笑,“那你完整地吟来听听。” “这、这……”张少尘吭吭哧哧,表情尴尬。 这时候,倒是少言少语的冷天霜,沉吟诵道: “剑侠英魂风中舞, 热血难凉最少年。 心照流光明似雪, 箫吟尘梦淡如烟。” 吟到最后,他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冷天霜能够点头,已足够独孤羽霓和张少尘欣喜。 他俩便觉得眼前这纸灯之路,变得更加梦幻动人。 他们三人,吹曲吟诗之际,那鲁家山只在一旁陪笑而已。 不管怎么说,鲁家山都算是一个粗人。 让他对阵杀敌,正是内行。 要让他在这一番箫曲诗情之中,也来加入唱和,那还不如杀了他。 潘湾镇的纸灯之路,也只是让这一行人稍作流连;此后,他们便一路往南疾奔,不过一个多时辰后,便赶回洞灵山汉阳峰,于魔灵殿中,面见了教主。 有独孤羽霓在,自然由她跟独孤横行报告一切。 其实这真的只是个流程而已。 既然望气方面的权威专家熔心长老,确认了宝物最可能的出世时机,在两天之后,独孤教主也没有必要横生枝节。 他立即在魔灵殿中,发号施令,调集人手,做好安排,确保两日之后,在凤凰山中,仙霞云下,由魔灵教夺得宝物。 这当中,张少尘只是一个小小的随从,自然没什么发言的机会。 对他来说,最大的收获,就是头一回看见了真正的魔灵教主。 这一看,他顿时心生感慨: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上回明月山前,那刘雄假扮独孤教主,看起来也高大威猛,威风凛凛。” “可和这位真教主一比,那真是狗尾巴草和青松的区别。” “赝品和真品,真不能比。” 原来,在魔灵殿中明亮的火炬光芒映照下,张少尘看得分明,魔灵教主独孤横行,不仅外形高大威猛,粗豪威严,那发号施令的一举手、一投足间,也自有一种磅礴大气、睥睨众生的豪情。 这种气度,这种豪情,绝不是外形相似的绿林大豪,能够模仿得出来的。 无意中发现宝物即将出世,两日后,魔灵教主便亲自率众而出,直奔凤凰山。 为了掩人耳目,独孤横行带的都是教中精英,不是传剑使、堂主副堂主,就是教中数得着的好手,比如黑玉观音严红露。 张少尘这回倒也有幸参与,毕竟最初就是由他发现的,现在被带过去,正好给大队人马带路。 两天之后,他们终于到达凤凰山深处的那处林谷。 到了这里,张少尘远远一看,便发现相比最初,赤焰仙霞的面积又变大了。 相比最初的的一两亩,现在这灵动活泛的火霞云气,已经扩大了好几倍,覆盖的面基几乎有两三里之多。 见得如此,独孤教主等人更是大喜,因为,吉庆祥云不断扩大,不正说明,这祥云乃是活物,正彰显“神物有灵”。 不过即使如此,独孤教主还是很谨慎。 他让水灵堂副堂主鲁家山,组织人手先去探探路。 很自然地,鲁家山便唤来张少尘,让这个受圣女青眼的水灵堂弟子,前去赤焰仙霞底下查探。 张少尘手握天灾剑,小心翼翼地走到赤焰仙霞下。 这时周边的溪谷林木,都被头顶的云霞映得红彤彤的,就像蒙上了一层红色的纱幔。 沿着红色的小溪,绕过红色的林木,走过红色的乱石,张少尘往前查探了很远,都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尽忠职守地完成了任务,他便回来如实禀告了。 于是,魔灵教的精英们,便在教主的率领下,往赤焰仙霞之云笼罩的溪谷深处赶去。 按照熔心长老所说,此行魔灵教众们的目标,就该是最里面赤霞最凝滞、最浓重之处。 在那儿的火云下方,应该就对应着宝物出世之处。 作为自始至终参与其中之人,张少尘觉得,按理说,今天的事,应该“无惊无险”? 就算宝物最后没弄到,至少也不该有什么危险。 只可惜,这世界的运行,很多事情的发展,常常并不“按理说”。 就在独孤教主率领一行人,走到那赤霞最浓厚处时,本来寂静无声的山林溪谷中,却忽然间喊杀声四起! 只不过一瞬间,飞剑、符箓、法术灵光,突然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而来,朝他们这行人如雨落下! “中埋伏了!” 独孤教主等人大吃一惊! 变起突然之下,纵使魔灵教今日来的大多是好手,但依然颇有死伤。 毕竟,别的不说,现场还有不少前几日留下的水灵堂弟子呢。 他们的功力,只能算一般;这一中伏,预谋已久的攻击暴雨般袭来时,瞬间就有七八个弟子重伤倒地,其中两三个更是命丧当场! 魔灵教之人,吃的这一场惊吓可不小。 震惊之下,他们也立即飞起了剑器,激发了符箓,运转了法阵,跟突如其来的伏击死命对抗! 原来是陷阱!谁干的?! 第一百六十九章 小卒子 魔灵教高手实力着实不凡,但即使如此,在有心算无心之下,魔灵教众也继续死伤。 最后,也幸亏独孤横行教主,能白手起家,创下这么大基业,绝不是寻常人。 于是,就连同来的长老们都不知道,他竟还在凤凰山附近,安排了接应的人手! 一看凤凰山中喊杀四起,流光飞窜如雨,凤凰山外的接应人马立即冲了进来! 他们迅速加入战团,掩护着教主等人边战边退,最终好不容易杀出了一条血路,让这次来的魔灵教众,不至于全军覆没。 甚至,正因为教主安排得周全,等到了确保安全的地方,点了点死伤情况后,竟发现最终的死伤并不算惨重,只死了三个水灵堂弟子而已。 但重伤的人不算少。 其中有两个副堂主、三个传剑使,受伤都不轻,不过此后若是回到洞灵山好好调养,大半年的样子,也能恢复过来。 但就算这样,难道今日之行,就算成功? 他们被人耍了啊! 什么时候魔灵教被人这么耍过? 还死伤了这么些人? 到这时候,所有人都明白了,所谓凤凰山宝物出世之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陷阱啊! 而最倒霉、最可气的是,被人伏击,狠狠地来了这么一下,他们连对方的影子都几乎没见着! 有这样的结果,一来是对方躲藏得非常隐秘,似乎还是刻意地隐藏; 二来有可能对方其实也没怎么隐藏,谁叫自己这一方慌忙逃窜呢? 狼奔豕突、仓皇突围之际,也来不及看清对方是什么人啊。 不用说,魔灵教上下,对这件事,全都震惊愤怒不已! 教主独孤横行,尤其暴怒,因为他也差点折在凤凰山中—— 这性质,很严重! 当然,他的暴怒,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 他最珍惜的义女独孤羽霓,这次也一同赴险了啊! 所以,才回到洞灵山,都来不及休息,独孤横行立即召集赤离、魔光、烈石、熔心、枯烬等五大长老,来汉阳峰魔灵殿议事。 这五大长老,都是独孤横行的左膀右臂,是最信得过之人。 就从这个议事之人的范围来看,独孤横行现在的戒备警惕之心,极重。 “说说。”独孤横行沉声道。 见他这样,诸位长老纵然随便哪位、都是跺一跺脚就震动江湖的人物,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参与此事的熔心长老,其实愤怒并不比教主少。 一听教主开口,她立即率先开口道:“此事定是仙极门的阴谋!” 她这说法,也代表了其他几位长老的想法。 现在正是魔灵教和仙极门,互相攻讦得不可开交的风口浪尖上,想都不用想,这事儿一定是仙极门干的! 这观点,简直是默认事实啊。 在场的五大长老,都持这个观点。 所有他们觉得,现在教主这么急,召集大家来议事,主要内容应该还是该怎么报复仙极门。 却没想到,熔心长老才说出这句话,还没等展开她心目中更重要的内容时,却惊奇地发现,独孤教主竟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呃?”大家面面相觑。 谁能想到? 人前暴怒无比的魔灵教主,到了这魔灵殿中,却面沉似水,对在场的长老摇头道:“熔心,诸位,你们都觉得是仙极门?我看却未必。” “教主何出此言?”执法长老烈石奇怪道,“如果不是仙极门,还会有谁?” “对啊。”护法长老枯烬思索着说道,“若不是仙极门,一则无此门派与我教有如此深仇大恨。” “二则,也几乎无此门派,有这般能力,设下此等精妙圈套。” “嗯。”独孤横行点点头,“枯烬所言,自有道理。” “我是说,‘未必’,便是不排除其他可能。” “免得咱们一心认定是仙极门,却错漏其他真凶。” “毕竟这些年,与我魔灵结仇者,可不止仙极门一家。” “教主此言,甚是有理。”烈石长老点头道,“此事恶劣,且很蹊跷,尤其对方,似乎很清楚我等行动细节。莫非……” “嗯。”独孤横行点点头,“我所言,正是此意。” “此事不简单,莫急下结论。” “烈石,就由你来彻查。” “是!”烈石长老躬身一礼。 其他几位长老,见教主这般安排,暗中都是十分佩服。 独孤横行,可不像外界想象的那样莽撞粗豪。 其实,这几位长老,各自也都是惊才绝艳之人,为何都虔心归拢在独孤横行的麾下? 有个共同的重要原因便是: 他们佩服自己的教主,不仅有大勇、大才,还有大智。 魔灵殿议事之后,由执法长老烈石亲自挑头的调查,就此展开。 发生这么大的事,独孤横行等人,固然愤怒警惕,张少尘这个小小卧底,却也是百感交集。 作为仙极门的卧底,他本来应该对魔灵教的遭遇,幸灾乐祸。 但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自己也差点遇险啊! 没有谁愿意不明不白地死去。 尤其是,看起来设伏的势力,很可能就是仙极门。 张少尘就更不想不明不白地被当弃子、当炮灰了! 他不高兴的原因,还有一个: 自己在这件事当中,责任挺大; 那个证明是诱饵的祥云,是他最先望见的; 遇伏前的打探,也是他完成的。 所以遇不遇险、活不活命先放一边,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很可能,他的卧底生涯,就要彻底终结了。 “真倒霉!” 他最后,做了这样简洁的总结。 张少尘以为,他会被最先调查。 却没想到,烈石长老,最先找的却是水灵堂副堂主,鲁家山。 某种程度,张少尘也是自作多情了。 虽然他觉得自己挺有疑点,可在高层的眼里,他们更着重的,是那些有身份、有地位的重要人物。 张少尘? 小卒子而已。 所以调查首当其冲的,是那位鲁家山。 如果让张少尘知道这一点,他会很放心。 因为鲁副堂主,是他心目中“标准”的豪侠;自己有没有坏心眼,有没有走漏风声,鲁副堂主还不知道? 所以,在鲁副堂主那儿,张少尘肯定是安全的、不会被冤枉的——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少尘能不能顺利过关? 第一百七十章 还是太年轻了 当烈石长老找到鲁家山时,鲁家山首先诚恳表明,自己是很无辜的。 他列举了种种的事实,证明这件伏击阴谋,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最重要的是,他强调了,在真正确定寻宝计划后,他根本就没有任何机会泄露消息。 而这次伏击,能如此精心准确,显然是魔灵教内部,有知情人走漏了风声。 对他的话,烈石长老一直在听着。 听完后,他想了想,便觉得鲁家山所说的一切,无论事实,还是观点,都很合理,确实没有任何问题。 尤其是,烈石长老也认同鲁家山所说,在关键的时间段里,鲁家山确实没有任何机会,能向外界传递消息。 这样一来,先不管这人有没有问题,至少在这次事件中,他没有任何问题。 暂时排除了他的嫌疑,烈石便问道:“鲁副堂主,那你最怀疑谁?” “这……”鲁家山一时踌躇。 “说。”烈石冷声说道。 “是。”鲁家山苦着脸道,“长老,虽然我很不愿意说,但还是觉得,那个张少尘,很可疑。” 如果这时候,让张少尘听到这句话,他恐怕会先震惊、再感慨: “我还是太年轻了……” 烈石长老听了鲁家山这话,却依旧不动声色道:“哦?张少尘么?如何可疑,说来听听。” “是。”鲁家山毕恭毕敬道,“长老,事后我也想过整件事,便清楚地记得,那个骗人的假火云,是张少尘最先看到的。” “后来,教主大人和各位同门,在凤凰山遇伏前,我等也是派此人先去侦察的。” “结果,他毫无示警,只说前头安全。” “所以……在下觉得,这张少尘,最可疑。”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起什么,便一声长叹: “唉!果然是贼人之子,心性难知,我不该轻信于他。” “本来,我还有心提携他的……” 说此话时,鲁家山满脸惆怅,显得颇为惋惜。 对他的感慨,烈石长老没什么反应。 沉默片刻后,他没再多问什么问题,便挥挥手,让鲁家山离开了。 别看烈石没什么反应,鲁家山的这番话,其实很有杀伤力。 除了他列举的这两个事实,最近还有件事,对少年很不利。 这便是,齐云山追逃私奔者之事中,他暗中放水,似对魔灵教不忠。 本来这种事,别人也不会知道,但坏事就坏在那个白雄杰身上。 少年出工不出力、暗放私奔者的风声,就是白雄杰放出来的。 要知道白雄杰何等心高气傲之人?这么多年来,想做什么事情没做成? 但这次齐云山追逃事,就偏偏失手了。 他如何能甘心? 回到莫干山师门后,他反复纠结此事,回想种种细节,便对张少尘起了疑。 “这混蛋,分明给我指错了方向!” 如果事儿办成了,中间这种曲折细节,他根本就不屑计较,也不屑回想。 但谁叫事儿办砸了呢? 还挨了师父的骂,就更不能饶恕了! 所以当初张少尘故意指错路的事,就如同水落石出一般,清清楚楚地显现在白雄杰的心中。 白雄杰是什么人? 哪甘心被人这么耍? 何况还是一个根本不放在自己眼里的小角色、小人物? 他气不打一处来! 当然,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便是他爱煞了那个魔灵教的圣女,但却发现,自己心目中的完美恋人,却对张少尘这么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有种说不出来的亲近情绪。 所以,怒火和醋意,一同撩拨着这位仙极门新星豪杰的心。 其他报复的手段,日后再说,当下他就利用一切方法,放出风来,让张少尘有意私放姜灿、辛雪柔的事,传到魔灵教徒的耳朵里。 其实,这种事,可大可小。 认真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挺难考证的,放到其他时候,根本不算什么。 但现在,对张少尘来说,就很不利,很有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有了鲁家山这番指证,张少尘肯定逃不掉了。 很快,他就被传唤到水灵堂中,和鲁家山当场对质。 这一番对质,不仅烈石长老来了,连冷天霜都在一旁压阵,其重视程度可想而知。 指证对质的过程,没什么特别,都在意料之中。 鲁家山沉着冷静,在执法长老和首席传剑使的面前,将整个凤凰山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地说出来。 他说得有理有据。 并且他只说事实,并不添油加醋。 这番指证,效果如此之好,都让指证的对象,张少尘自己,有种错觉,好像这事就是自己干的,好几次都差点想开口赞同。 并且当他看到,鲁家山冷静中还带着惋惜,便让他感觉,自己好像真的很对不起他。 毕竟,鲁家山之前,真的是有心提携他的。 可是,张少尘自己毕竟知道,在这件事上,他真的没有做错过什么。 但他无计可施。 他也不甘心毫无抵抗,就此认命,便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冷天霜。 却没想到,冷天霜此时,目不斜视,根本就不看他。 张少尘又想起,自熔心长老等人,初步定计寻宝计划后,自己就一直跟随独孤羽霓行动。 而现在他和这位圣女,关系也挺熟,那,能不能向她求助? 只是,还在动这个念头,想怎么开口时,鲁家山却好像看穿了他心意,竟是拿话挤兑他道: “张少尘,莫不是你想向圣女大人求助?” “先不说你之前,如何迷惑圣女大人,就看现在,你自己也是个男儿郎,究竟想依靠女人的庇护,做多少坏事?” 此话一出,张少尘虽有无限委屈,但一时无言以对。 鲁家山又继续道:“张少尘,现在想来,莫非你之前显得事事窝囊,只是为了掩饰?” 一听此言,张少尘心里一惊: “哎呀!” “这鲁副堂主,果然厉害,竟然能看穿真相!” “……唉,我也是,都到这时候了,还赞叹别人。” “难道,我要完了?!” 愣神之际,果然显得理屈词穷;执法长老烈石一见,便一指少年,断然喝道: “拿下!” 被坑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高开低走 长老一下令,冷天霜立即挥挥手,便有水灵堂中当值弟子奔来,将张少尘一脚踢倒在地,转眼间绳捆索绑。 “说!你究竟和谁人勾结?如何联络的?”烈石长老暴喝问道。 到这时,就算做过,张少尘也不能认啊。 他立即叫道: “冤枉!” “我是清清白白圣教弟子,对这事真的一无所知!” “还望长老明察!” “哼!”烈石长老冷哼一声,面沉似水。 他又问了几遍,少年却翻来覆去只是喊冤。 见他如此,烈石长老便一挥手: “先押去寒泉洞,关上几天,冷冷这厮的性子再说!” 一声令下,水灵堂的当值弟子,便立即押着张少尘,往堂外走。 “冷剑使,”这时烈石长老转向冷天霜道,“麻烦你随行押送。这个张少尘,现在对我们很有用,别让他出事。” “是。”冷天霜应了一声,也不多说,转身便朝外走去。 这时,张少尘正在水灵堂弟子的推搡下,踉踉跄跄往前行。 听到后面沉稳的脚步声传来,他忙转过头,一看是冷天霜,便立即叫起来: “冷剑使!冷师兄!我是冤枉的啊!” “你知道我这个人,最没本事。” “就算我不是窝囊废,也最多有点小机灵,怎么可能干出这样的泼天大事来?” “我真的是被冤枉的啊!” “鲁副堂主他、他真的弄错了啊!” 见他这一通喊冤,冷天霜面色冷淡,一时并未答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冷冷说道: “弄不弄错,我不知道。” “我只信‘清者自清’,你多说无益。” 说完这句话,即使张少尘又喊了几声冤,冷天霜也不再回应。 见他如此,绳捆索绑、踉跄而行的少年,只觉得心中无限悲凉。 谁能想到,几天前还同赏灯路、诗箫唱和之人,就一个变成阶下囚、一个态度冷硬,如若不相识? 再想起前日联诗: “剑侠英魂风中舞,热血难凉最少年。心照流光明似雪,箫吟尘梦淡如烟。” 这时想来,倒似是谶语。 先是豪迈,后来低徊,不正象征着,在这件事上,他张少尘,高开低走? 曾经以为的热血和友情,最后都稀淡得如梦如烟。 还以为能立功呢,还以为有人提携呢,还以为能更好地卧底呢! 有这些感慨时,张少尘已经被囚在了寒泉洞里。 洞灵山寒泉洞,是个占地很广的地下溶洞。 靠近出口的那些洞穴,都被魔灵教用作囚室牢房。 还有少数几个有特殊冷寒效果的石洞,则被作为练功洞和闭关洞。 再往寒泉洞深里走,还有许多溶洞,还有不少泉眼和流瀑,甚至还有地下湖,水资源十分丰富。 不过越往里面去,溶洞的地形就变得越为复杂,其险峻程度,完全不亚于外面的那些崇山峻岭。 毕竟,别说可能存在的毒虫猛兽,就连随意地抬起脚,踩下去,都很有可能踩进一个万年深坑—— 从此万劫不复,成为万年深坑中的一副枯骨,然后又在千万年之后,成为骨玉,变为化石。 没人愿意变为化石。 所以寒泉洞深处的那些洞穴,至今没有开发利用。 寒泉洞所在的地域,正处在洞灵山西北角的锦绣谷佛手岩下。 锦绣谷的东边,紧挨着一个叫“如琴湖”的山中湖泊。 光听这些名字,又是锦绣、又是佛手,还有如琴,总觉得这里风景优美,诗情画意。 但在这当儿,锦绣谷、如琴湖一带,都是洞灵山中极为荒僻的地方,和前山的玉屏峰等地,开发利用程度不可同日而语。 张少尘就被囚禁在这样荒无人烟的危险洞穴里。 更要命的是,不知道是不是暗里的歧视和嫉妒起了作用,那两个水灵堂的当值弟子,把他押进寒泉洞后,放着那么多宽敞干燥的洞室不关,偏偏把他关在一个极为矮小的洞穴里。 这洞穴有多矮? 他完全站不直。 他只能弓着腰站着。 他也不用仰望洞顶。 因为只需要平视,张少尘就能清晰地看见洞顶棱角分明的岩石纹路。 洞顶就在他的眼前,上面永远蒙着一层湿乎乎的水汽。 他又环顾了下四方,看了看洞里的陈设—— 可能不应该用“陈设”这个词。 因为所有的人工配置,只有角落里的地上那一堆干草。 张少尘不是没过过苦日子。 但也没苦成这样? 这儿不吹不黑地说,就是个“猪圈”啊! 他有些忍不了。 于是,当石洞的木栅栏关上时,即使之前已经失望,他也厚着脸皮,对在洞外冷眼相看的白衣男子再次求道: “冷剑使!冷师兄!” “能不能稍微通融通融,换个高大点的洞啊?” 听他这么求恳时,那两个水灵堂的弟子,倒也有些紧张。 他们生怕自己这小小的“公报私仇”,被冷剑使责怪。 毕竟,冷天霜除了醉心剑技外,还有个很著名的名声,便是“公正无私”。 不过,很明显他们白担心了。 冷天霜接下来的话,让这俩弟子明白,冷剑使虽然依旧“公正无私”,但公正无私的对象,却不是他们。 “哦?”只见冷天霜看着囚洞里,冷冷道,“嫌这儿窄小?要不要给你换家客栈?” “啊……” 张少尘的心,彻底冷了下去。 他看着洞外的冷天霜,只觉得这人忽然变得如此陌生。 “你,就在这里好好反思。” 扔下这句话,让仙魔两道闻名丧胆的“白衣恶客”,便转身离去,再也不看少年一眼。 “嘿嘿!” 见冷天霜如此,两个水灵堂弟子,自然十分开心。 他们俩不约而同地对少年,留下个幸灾乐祸的恶意眼神,便连忙追随着冷天霜的步伐,跑出寒泉洞外了。 毕竟,条件这么恶劣的溶洞,就算不是被关,连一刻都不想多呆啊。 见他俩这样,张少尘第一反应,挺生气的。 不过,他转念一想,便叹了口气,心说道: “唉,还是要往好里面想人。” “毕竟在他们的眼里,我张少尘,可是个吃里扒外的歹毒叛徒。” 人情冷暖啊…… 题外话:对这种囚洞的感知,来源于我最近去的那个“瑶琳仙境”溶洞景点。 第一百七十二章 寒泉洞的杀机 “这么一说,也不能太怪冷师兄。” “谁叫我太可疑,简直就像个叛徒呢?” “他刚才倒是叫我‘反思’。那好,我就反思反思。” 想到这里,看着简陋的洞内、昏暗的洞外,张少尘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冷师兄啊,我就反思。” “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命在了,就当这是最后一次听你的话。” 于是他开始反思。 当然,他不是反思自己的罪过。 他也很想啊。 但自己真的没做过。 所以,他的“反思”,和别人想的不一样。 他开始认真细致地回想,凤凰山之事,到底是谁、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这个问题,并不难想。 也许别人绞尽脑汁,但他张少尘有优势。 为什么? 因为他很确定,自己,没问题。 这样一来,回想先前种种,那个言之凿凿、说他张少尘有问题的鲁副堂主,就显得很可疑了。 可是,细细回想了一通,张少尘也和先前烈石长老调查鲁家山时一样,发现在熔心长老望过云气,有了两日后来凤凰山正式寻宝的初步决定后,在这之后的关键时段里,鲁家山并没有什么适合的机会,向外界泄露信息。 但他一定泄漏了信息。 如果他真有问题的话。 可他究竟是怎么传递信息的呢? 张少尘百思不得其解。 尤其是,在之后挺长的时间里,他是和鲁家山他们在一起的。 现在仔细回忆,鲁家山确实没有任何机会。 想到这里,少年的思路,就走进了死胡同。 他很想继续想下去,因为这关系到他的清白,以及生死。 但真的想不通了。 并且他也有些困了。 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还特别消耗精神,怎么能不困呢? 尤其他想到: “发生了这样的事,独孤羽霓应该对我很失望?” 这么一想,就更困了。 于是他就倚靠在洞角的干草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之前他还嫌这里太过简陋,但现在睡意一浓,就算是一堆干草,他也觉得像松软贵重的锦被一样了。 他睡得很香。 却没想到,就在他睡着后没多久,这昏暗的地下溶洞里,就有一个黑影,悄然出现在角落的暗影中。 这黑影,是一个蒙着面纱的黑衣人。 寒泉洞中本就昏暗。 黑衣人现在这身打扮,再立于黑暗角落里,整个人就如同隐身了一样,和身边的黑暗,完全融成了一体。 很明显,这样打扮的黑衣人,绝对不是来寻幽访胜的游客。 他静静地隐身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张少尘所在的石囚洞。 他的目标,应该就是张少尘。 他的耐心,显然也挺不错的。 虽然身处魔灵教的囚洞,他却没有急着有所行动。 他只是这么静悄悄地看着。 他看着囚洞,看着少年的睡姿,那观看的姿态,居然有几分悠闲。 如果不是这一身打扮,他倒真地有点像个游客了。 当然这里因为非常荒僻,也没有完全开发利用,魔灵教防守也不严密,偶尔真漏个游客进来,也不是不可能。 但显然这人不是。 看了一会儿,出了会儿神,这人的身形,忽然间动了。 他的速度极快,一旦动起来,就好似是一道黑烟飘过。 他的脚步也极轻,直到站在囚洞栅栏前,都没有惊动任何一只倒挂在石洞顶上的蝙蝠。 他的手,搭在栅栏上的铁锁上,不知道怎么左一拧、右一扭,粗大的铁锁在“哒”的一声轻响过后,就打开了。 这声响动,也极轻,几乎是他扶着锁扣,慢慢地弹开。 他轻轻地将打开的锁,挂在一旁。 他轻轻地推开栅栏木门,身形轻轻一闪,便闪在了石囚洞中。 他弯着腰,轻手轻脚,来到了熟睡的少年面前。 他同样没急着有所举动,而是静静地看着少年。 对此,张少尘一无所知。 这一次黑衣人,并没等太久。 看了一阵,他的目光逐渐变得凌厉。 他的腰间,是有剑的,但这时,他却从怀里一掏,掏出根锈铁片。 这支锈铁片,形状细长,但也不长,拢共也就一巴掌长。 但铁片比较薄,末端还很尖锐,只要抵上关键部位,用力一推,照样能轻易地杀死人。 很显然,这黑衣人现在打的就是这主意。 他轻轻地伸手,把尖锐的锈铁片,抵近张少尘的脖颈—— 铁尖指处,正是少年柔软的咽喉。 黑衣人的用意,至此已十分明显。 他不仅要杀张少尘,还要造成张少尘自杀的假象。 所以,他用了这根可以随手捡来的锈铁片,并且现在下手的角度,还进行了精心地调整。 此刻,铁片的尖端,与少年的咽喉,并非完全垂直,而是微微偏移,有些偏左的样子,造成一种是从少年偏左的方向刺来—— 这正符合张少尘,用右手拿铁片,刺死自己的特征。 所以,不出意外,当黑衣人拿这铁片,杀死张少尘之后,会将它塞在张少尘的右手中。 光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这黑衣人,不仅头脑冷静,身手敏捷,这心思啊,简直缜密得可怕! 只是,还在他比划角度、确定下手位置时,却猛地从他身后,袭来一股风声! 这风声,其实也不大,显然那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人,也想偷袭他。 但这黑衣人,灵觉竟是绝佳,纵使这一缕风声纤细轻微,也立即惊动了他。 他立即往旁边一闪,便有一抹清冷的寒光,擦着他的身子急速飞过,“咔”的一声撞在石洞壁上,碎成了无数点晶莹—— 原来,这是一支至寒的冰棱,刚从洞外疾速飞来,直击黑衣人。 躲过这一招偷袭,黑衣人似乎也很吃惊。 看他瞬间的反应,好像也很意外,自己居然成了被黄雀窥伺的螳螂。 一愣神间,便有一位紫裳少女,从黑暗中冷笑着杀出,那一抹冰蓝的剑光,直指黑衣人! 到这时,张少尘哪怕睡得再酣,也都被惊醒了。 事实上刚才冰棱“嗖”的一声飞过时,他就已经被惊醒。 他的反应也极快,一瞅眼前情形,就知道自己刚刚经历了什么。 那一瞬的感觉,简直如同掉进了寒泉洞深处的冰窟窿里! 你猜猜,这个黑衣杀手会是谁? 第一百七十三章 也许你太狡猾 所以,当他一看见少女从黑暗中杀出,顿时激动非常,一瞬间都有种看见亲人的感觉—— “独孤羽霓!” 他一骨碌翻起身来,不管怎么样,先闪避到一旁再说。 这时候,独孤羽霓已经跟黑衣人战到一处。 黑衣人早已扔掉了锈铁片,拔剑迅如闪电般跟独孤羽霓攻防。 他们的战场,也很快就从逼仄的石囚洞,转移到了洞外边相对开阔的石坪上。 他们俩兔起鹘落,金铁之声不断交鸣。 张少尘这时也赶紧蹿出洞外,从旁边狠力折断一根也不知百万年、千万年才形成的尖细石笋,将它紧攥手中,如同手握利剑一样,目不转睛地看这两人如何相斗。 这一看,他就好生意外。 第一个意外是: 这黑衣人,身手很好,显然不是一般人。 但他手中用的剑,却很一般。 才跟独孤羽霓交战了片刻,这剑已经伤痕累累,好几处卷刃不说,听两剑相击的声音,显然他这把普通的剑,已经有了裂纹。 所以这就引来了第二个意外: 用这么一把普通低劣的剑,又面对独孤羽霓这样的高手,这个黑衣人,竟然毫不落下风! 不仅不落下风,那剑光闪耀、举手投足间,他竟然好几次将独孤羽霓逼得连连后退…… 来人功力之高,超乎想象! 所以独孤羽霓,终究没能留得住他。 甚至,在黑衣人最后一次逼退圣女,闪身而逝时,竟似还有机会杀死圣女—— 如果不是独孤羽霓极力闪避,恐怕黑衣人那把已经快散碎的劣质剑器,已经从她的喉咙上倏然划过…… 如果真那样,闻名遐迩的魔道公主,就会在今日,在其花季之年,黯然陨落在荒山溶洞内。 所以,那生死一刻间,即使以独孤羽霓那样高傲的性子,也忍不住惊出了一身冷汗! 高手过招,无需多言。 有了这一惊,独孤羽霓就知道,自己根本留不住这人。 所以,她连追都没追。 看着黑衣人倏然飞逝的方向,她出了一会儿神,才转过脸来问道: “你怎么样?” “还、还活着……多谢圣女救命之恩!” 这时的少年,刚才也看到黑衣人差点得手的这一幕,便已经知道了,自己先前有多么危险。 所以,和独孤羽霓一样,他也惊出一身冷汗,让这一声“救命之恩”的道谢,显得格外的热烈真诚。 不过独孤羽霓,却好似并不在意。 她摇了摇手,看着少年道:“这么看来,你不是叛徒?” “当然不是!”张少尘差点泪流满面,“圣女!圣女大人!您是知道我的。” “我胆子多小?” “多没本事?” “哪敢做这样的泼天大事?” “哦?”独孤羽霓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么说,如果你胆子大一点,本事也大一点,就敢背叛教门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她这样的话,张少尘觉得十分别扭。 他忙道:“绝不敢啊!我对圣教的忠心,天日可表!我——” “好了好了。”独孤羽霓不耐烦道,“知道你成语会得不少。我还有事,回去了。” “好的,我送圣女大人。” 说着话,张少尘便要跟着圣女往外走。 没想到,这时圣女却站住了。 “张少尘,谁叫你跟我走了?” “啊?”张少年一脸惊讶。 “圣女大人,不是你说,我不是叛徒嘛……” “那可不一定。”独孤羽霓正色道,“也许你太狡猾,故意找个高手来杀自己,就能让我们排除对你的怀疑了。” “啊?!”张少尘再次差点泪流满面。 他在心里大喊:“圣女大人啊!做人可要讲良心啊!” 当然这样的话,他可绝不敢说出来的。 该怎么说呢? 他心里无限地纠结。 这时候他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就仿佛再次回到替眼前这少女,做食材诱饵、做试毒工具的当年…… 正纠结时,独孤羽霓已经在那儿自说自话了: “咦?好像有点不对。” “就你那俩钱,这样的高手你请得起吗?” “再说了,就算请得起,瞧刚才那样子,这高手显然发了疯,真的想杀死你。” “这样的话,你就算排除了嫌疑又如何?变成一具清白的尸体,好像也不太划算嘛。” 刚自言自语到这里,少年立即喊道:“圣女英明!太不划算了!” 见他这样满脸悲愤的奉承,一直绷着脸的圣女,再也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好了,不逗你了。”好不容易把笑容压下去,独孤羽霓道,“张少尘,委屈你一点,这囚洞,你还要再呆着。” “啊?为什么?”张少尘惊道。 “怎么?你连这都看不出来?”独孤羽霓也一副吃惊的样子。 “请恕我愚钝,我真看不出来!”张少尘欲哭无泪。 “那我就费点神,继续逗你——嘻,不对,继续解释给你听。” 听到这里,张少尘一脸无语的表情,心说道: “圣女大人啊,你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但他还不能表示什么不满,反而还得恭恭敬敬地配合道: “圣女大人请讲,我洗耳恭听。” “嗯。”见他这副想生气而不敢生气的表情,独孤羽霓只得又努力压下了笑意,一本正经地说道,“很显然啊,经了刚才的事,暗中的歹人还敢再来?” “所以现在这寒泉洞,比你的住处还安全。” “再说了,如果刚才那人还敢来,那正好,本圣女会在此地布置更多人手,正好将他一举拿下!” “张少尘,还有很多合理的理由,本圣女也累了,就不多解释了。” “反正这儿真挺清静的,你就呆在这里,好好想想。” “看看你想不想得出来,到底还有谁,比你还可疑。” “哦……” 听她这么说了,张少尘能有什么反对意见? 他只得装出一副诚心诚意地样子,说道: “听您这么一说,我便觉得呆在这儿,确实不错。” “这就对了嘛。”独孤羽霓一笑,转身便往外走。 当她差不多已经走到寒泉洞外时,便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谢谢!” 这一谢,春风得意遇知音~ 第一百七十四章 阴谋之徒 这句道谢,声音并不高,听起来也不热烈,但少女听得出,这句道谢声,真心实意。 于是她虽然没有回头,也没回应,但却在洞壁的阴影里,抿嘴一笑,心情愉快地走出洞去。 两人分别后,独孤羽霓心情愉快,张少尘的情绪却有点不太好。 他懊恼地想道: “刚才怎么忘了跟圣女说说,换个大点的石洞呢?” 一个人独处,思维也好像变得格外的清晰。 一支火把,照得石壁散发着一种昏黄的光。 他一边漫无目的地看着石壁上的纹路,一边在心里想: “说起来,今天独孤羽霓,又在紧急关头,及时出现了。” “上次在齐云山,也是这样。” “难道,她竟然挺照顾我的?” “不太可能啊……” “那会不会对我有什么图谋?” “还别怪我多想。今天这样,分明是在暗中监视着我。” “这么说来,上回齐云山中,难道也真的只是凑巧吗?” “她……不会是看出了我的什么破绽?” “不管怎么样,这圣女,对我不简单。” “我可不能太天真,一定要小心从事了。” 这般想时,张少尘的拳头,不知不觉已经攥紧了。 只是,他并不知道的是,他觉得应该要警惕的圣女,在回去的山路上,却是这般想: “张少尘这人,还挺特别,竟好像有‘招事儿’的体质。” “就拿这次凤凰山的事情来说,也就寻常跟着去巡个山,居然也能巡出一桩祸事来。” “既然这样……那本圣女以后就盯牢你,守株待兔,不怕没事儿做了。” “这样,应该很有趣?” 她这时哪知道,现在少年的心情,可一点也不有趣呢。 在寂静的石洞里,张少尘想着心事。 想着想着,他忽然生出一种很奇特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他觉得,刚才好像有一件事情,不太对劲。 而去不是一般的不对劲,是很不对。 甚至,不对到,让他觉得不舒服的地步,甚至,还有点恐惧。 具体是什么事呢? 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他却也只能想到,好像是今天看到的某一个细节。 具体是什么细节呢? 只可惜,他也就能想到这种程度了。 想再深入一步,他就怎么也想不出来了。 他现在,只有一个大概的感觉,就是这个让他不舒服的细节,不能细想;一旦细想,就让他极度恐惧。 这是一个让人不敢多想的危机。 如同鱼刺一样的未知恐惧,再一次让张少尘很明确地感觉到,“卧底”这件事,真不有趣。 不管怎样,寒泉洞中发生这件针对张少尘的刺杀,对这位倒霉蛋而言,确实是个天大的利好。 本来张少尘还以为,为了进一步深查,甚至布置陷阱引蛇出洞,可能独孤羽霓会隐瞒这件事。 但和他想的不太一样,魔灵圣女对此并没准备隐瞒。 很快,“有人意图刺杀张少尘”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传遍了整个魔灵教。 听到这消息,大部分人很惊讶,并且立即很顺理成章地认为,恐怕这位“手无抓猫之力”的新弟子,真的并非泄露消息的叛徒。 他们这种反应,很合理。 但个别人的反应,就很出人意料了。 张少尘遇刺的消息传出后,曾经在水灵堂中,有理有据、侃侃而谈的副堂主鲁家山,却有些慌了。 刚开始在水灵堂中,听到这消息时,他还和其他人一样,一脸惊讶,连声说道: “莫非小张真是被冤枉了?” 但等他回到自己的居所,到得这无人之处时,他竟变得如同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在房间里不停地转圈儿不说,还止不住地喃喃自语: “怎么会这样?” “怎么可能失手?” “那个人……功力之高,很多人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失手?” “这这……” “还有,那个臭小子,不过是个小贼子、素贱人,至今也不过是个小角色,怎么圣女真的会替他出头?” “唉!” “早知道这样,你……还不如不动手!” 鲁家山心中的这些想法、这些抱怨,信息量真的很大。 如果这时候,能让张少尘或者独孤羽霓,知道鲁家山这表现,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也许,他们会怀疑其他任何人,但绝不会怀疑这位鲁家山的。 尤其是张少尘。 他如何能想得到? 这个四方大脸、标准豪侠国字脸型、带头大哥气息浓重的鲁家山,竟是个阴谋之徒? 就算独孤羽霓,也想不到的。 毕竟,对这位鲁副堂主,她比张少尘更加了解。 鲁家山,口碑一向很好,从来光明磊落,否则在人才济济的魔灵教中,也不可能轮到他坐上水灵堂副堂主的位置。 但现在,看他在无人处的表现,分明就是他陷害了张少尘! 并且,很有可能,他就是凤凰山陷阱中,真正泄露消息的那个叛徒! 现在,这个真叛徒,正百爪挠心、五内如焚。 当然,寒泉洞中刺杀之人,显然不是他。 否则独孤羽霓和张少尘,当场就能把他认出来。 毕竟,是他怀疑、指证少年的,是第一嫌疑人。 所以当时刺客一出现,在场那两人,第一时间就能想到他。 但并不是他。 那刺客的身形,相对苗条,身姿也颇为灵动。 虽然穿着掩盖身材的黑衣,还罩着面纱,无法确认,但从可能性上来说,刺客是个女人的可能性更大。 而就算是男子,也不看身材,独孤羽霓也能立即排除掉鲁家山的嫌疑—— 毕竟,那刺客的本事,可比鲁家山强多了! 但现在从鲁家山在人背后的表现,就算他不是刺客,也跟那刺客脱不开干系。 焦躁一阵后,这鲁家山,忽然面色变得铁硬,眼神转为阴冷。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不行了。” “我也得动手了!” “那张少尘,就让他再多活几天。” “他反正跑不了。” “我不找他,他自己身上的罪证确凿,就算圣女护他,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等以后,本堂主再慢慢料理他。” “现在当务之急,是得做点别的事情。” “不能让这把野火,再烧到我身上了。” “所以……” “有个人,不能再留了。” 没想到你浓眉大眼,也是叛徒! 对啦,明天开始,恢复每天8点一更,我再攒一段时间稿,等待下次的爆发~ 您空闲时,别忘了去看看腾讯视频我的《仙风剑雨录》动画版哈,仙气飘飘,很好看的!感谢! 第一百七十五章 豹子岩的奇花 “唉,也怨我,以为嫁祸给张少尘这样的无能窝囊废,屁事没有;却谁能想到,圣女维护他,竟维护到了这种地步?” “所以啊,虽然你……是我多年的老友,也给我上路。” “就当帮我这个老朋友,最后一次了……” 想到这里时,鲁家山不自觉地面目狰狞,眼神中竟闪烁着阴狠毒辣的光芒。 这场景,如果让张少尘看见,就更不能相信了: 心目中典型的豪侠脸,怎么还能有这么可怕的表情? 说出去都没人信啊! 表情管理有些失败的鲁家山,其实在魔灵教中,是有不少朋友的。 这是很自然的事。 就连张少尘这样的小角色,还有殷小怜、何乐为、绿香这几个亲近友好之人呢,更何况颇有权势的鲁副堂主? 在这么多好朋友中,有一个朋友,鲁家山处得最好,叫“何全”。 何全也不简单,正是水灵堂中的一个右护法。 别看他这右护法,头衔比那个左护法殷志昂,还低一级,但水灵堂之人对他的重视,却还在殷志昂之上。 有这样的结果,难道是因为他比殷志昂更年少有为? 显然不是。 何全已经有四十来岁了,肯定不比殷志昂年富力强。 那难道是何全因为资历老,就比殷志昂经验更丰富? 其实也不是。 虽然看起来是。 但要看和谁比了。 要是和殷志昂比,还别说,何全就是一庸人。 为什么水灵堂之人,会更看重一个庸人? 原因无他,完全因为,何全是副堂主鲁家山,亲近得不能再亲近的心腹。 而鲁家山,作为多年的副堂主,在魔灵教中的人脉根深蒂固。 再加上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位长相粗豪的汉子,心思还很细腻,手腕也很巧妙,如果只把他当莽撞汉子对待,一定没好果子吃。 所以,何全何护法,就占了这样的便宜,借着鲁家山,“狐假虎威”,在水灵堂中很受人重视,活得非常滋润。 这一天,鲁家山又来找他了。 找他时,何全正在玉屏峰东北角,那个独门小院里,伺弄满院的花花草草。 别看何全在教务上是个庸人,还别说,他在养花长草这事上,却是特别的拿手。 现在他这竹篱小院里,到处鲜花绽放。 各种知名不知名的花花草草,错落有致地排布,将不大的院落,装点得五彩斑斓,雅丽精致。 若是仔细看,这些花草,和房屋、竹篱、石摆件的位置,配合得十分有设计感,竟是颇具匠心。 于是即使内心烦躁的鲁家山,进了这样的小院后,也禁不住耳目一新,把焦躁的情绪,稍稍收敛一下。 见是自己多年追随的老上司、老伙计来,那何全自然十分高兴。 高兴之余,他想到近来教中发生的一些事情,便还带着些埋怨地道说: “鲁大哥,怎么这时候,你还有闲心往我这边跑?” “这不是年纪大了嘛,就更想老朋友了。”鲁家山笑呵呵道。 “哈哈!”何全一听,就更高兴了,连忙招呼鲁家山进屋坐。 不过鲁家山却摆了摆手,道: “老何,就不进去了。” “其实今天来,还真有件事找你。” “什么事?”一听他说有事,何全立即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垂首站立,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见他如此,鲁家山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便说道: “老何啊,你别紧张。” “这次,也没啥事情。” “是有个好事要告诉你。” “好事?”何全眨眨眼,脱口道,“又有生意?” “啥生意不生意?老何啊,你越来越像个生意人了,哈哈!”鲁家山哈哈笑着,揶揄了一句。 “呵呵,呵呵,这不是手头有点紧嘛。”何全举手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鲁家山看了他一眼,便道: “不是生意。” “也不卖关子了,是好事,也是个小事。” “小事?”何全有点意外。 “是啊。”鲁家山道,“这不,我昨天去后山豹子岩那边巡察,你知道怎么着?让我看见一株‘七叶一枝花’!” “我知道你喜欢这些花花草草,今天闲着没事,就拐过来,告诉你一声。” “七叶一枝花?”何全眨了眨眼,倒是没啥大反应。 他想了想便道: “大哥,虽说七叶一枝花,主要生长在云贵一带,可我们这边,也时有看见,并不算特别稀奇啊……” 说到自己爱好上,何全即使面对自己的老上级,也有自己的坚持,和其他事情上的一味奉承,判若两人。 见他如此,鲁家山笑道:“老何啊,如果是普通的七叶一枝花,我还会特地跑过来告诉你吗?” “哦?!”何全顿时来了劲,忙问道,“有什么特别?” “当然很特别!”鲁家山道,“老何,你最知道了,七叶一枝花,叶心开花,花瓣如丝,花萼青绿。” “但我昨日所见,却是花瓣如鸭羽,花萼呈蓝紫色。” “并且花瓣之中,还有隐隐的金线,偶尔日光一照,就像整个花在发金光一样。” “反正我是没见过这么特别的七叶一枝花,便来告诉你一声。” “不过你知道得比我多,这样的七叶一枝花,可能也不稀奇呢……” “稀奇!太稀奇了!”何全已经忍不住大叫起来! “那花在豹子岩哪儿?”他盯着鲁家山,极为热切地叫道,“大哥!如果你今天没事,要不现在就带我去?” “哈哈!”鲁家山抚掌大笑道,“就知道你这家伙忍不住。” “要是我今天有事,还敢来找你吗?” “听了有这样的奇花,就算我有事,你也会逼着我先带路去找的。” “呵,呵呵,那倒不会……”何全搓着手笑嘻嘻道。 “得了,跟我就别假模假样了。走!” 话音未落,鲁家山就抬腿往院外走。 何全一脸喜色,连忙从旁边顺手捞过一柄药锄,屁颠屁颠地跟在鲁家山身后。 他们先下了玉屏峰,然后转往那奇花生长的豹子岩而去。 采花有风险! 爬山需谨慎! 第一百七十六章 也算对得住你 这两人,功力都不俗,寻常的山路,走起来依然很快捷。 但通往后山豹子岩的山路,却十分狭窄崎岖。 尤其是,很多地方,根本就没有路。 这年月,毕竟不像后世,即使是洞灵山,也没怎么开发。 像豹子岩这种地方,一般也没人去,所以别说路好不好走了,没有路,才是正常。 从前山到后山,在到达豹子岩之前,还会经过红石崖和黄照岭。 刚开始时,何全急着想看到那株奇花,只管赶路。 不过毕竟路途还有点长,过了红石崖,还没到黄照岭的山路中,他便开始没话找话说了。 只听他道:“大哥,其实你说我像生意人,心里老想着生意,我也是没办法啊。” “怎么没办法?”鲁家山奇怪道。 “大哥,你也知道,我这人,无妻无儿,也没有其他爱好,就喜欢摆弄点花花草草。” “可很多人都不知道,真正珍奇的花草,其实很难得,很费钱。” “再加上,这世道,越来越不好。”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便有很多奸商,赚我的黑心钱。” “哦?他们高价宰你?”鲁家山道。 “倒也不是。”何全有点痛心地道,“如果东西是真的,高价就高价,我可以不买。” “可恨就可恨在,不少奸商,卖给咱的花草花树,看起来青葱嫩绿,有的还开了花,甚至结了果,却谁知道,奸商在卖给咱的头天晚上,已经用特别的毒药,浸泡过草根树根了。” “甚至有些奸商,连毒药都舍不得用,直接头天用开水煮根茎!” “这样弄过的花草树木,看起来一切正常,买回来却种不活的。” “咦?他们为什么这么干?”鲁家山也不想多动脑筋,随口问道。 “还不是为了种下后,过段时间不得活,还得向他们再买嘛!” “哦,那还真是奸商啊,太坏了。”鲁家山点点头。 “谁说不是呢!”何全一脸愤恨,“开始我还不知道。当知道后,要不是碍着教规,我真想提把刀过去,将这些贼鸟厮一刀一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说这话时,他们两人,正走到一条羊肠小道上。 走到这里,快到黄照岭了。 可能这里,也是整条路上,最险峻的一段。 路窄就不说了,还左边是峭壁,右边是深沟,要是一不小心,脚下一绊,咕噜噜滚下去,那结局只有一个: 深草丛中,一具陈年白骨。 也不知是否因为何全刚才这句话,触动了鲁家山,本来他走在何全前面的,便忽然放慢了脚步。 然后他瞅着羊肠小道一个稍微宽绰一点的地方,不经意地一错身,很自然地就走到了何全的后面。 换了何全走在前面,何全也不以为意。 他依旧絮絮叨叨。 他浑不知这时,自己身后的好上司、好兄弟,嘴角眉梢,竟渐渐爬上一丝狰狞的笑。 到这时,他们也走过了这条羊肠小道,踏上了黄照岭的岭头。 到了这里,真是: 山为险而无人, 岭时平而有地; 草渐密而多兽, 地寂寞而森沉。 走到这儿,鲁家山环顾了一下四周,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这地方,风水不错。” 何全听到他这句话,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但也停住了自己的话头。 他往四周看了看,热情地附和: “是啊,风水不错。” “这黄照岭岭头挺高,看得挺远。” “我知道这附近,还有个瀑布溪谷。” “真是有山有水,风水极好!” “哦,你也这么看?”鲁家山的话语从背后传来。 “对啊。”何全应道。 “那好,也算对得住你了。今个儿,你就葬在这里!” 鲁家山这句话,话音刚落,还走在前头东张西望的何全,就听得脑后猛然一阵风声袭来! 何全也是老江湖了。 就这样诡异的风声,他这几十年,已听了不下数十次。 他怎么会不明白这是什么性质的声音? 所以要放在以前,一听到这声音,他不需要思考,立即条件反射般地闪避—— 这方面,他还从来没失手过。 否则他今天也不会站在这里了。 但今天这一次,他却呆住了。 “鲁大哥,要杀我?” “这怎么可能?!” 如此一愣神之际,想躲便来不及了;猛然间这黄照岭的岭头,便响起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紧接着,就是“噗通”一声重响,好像有一只装满的大面口袋,重重摔倒在地! “我、我要死了吗?” 何全愣愣地想。 “不对!”他好似突然惊醒了一般,跳了起来,“不对不对!” “我既没惨叫,又没摔倒,怎么会死?” “那……是谁惨叫、是谁摔倒?” 直到想到这里,他才好像整个人又活过来,恢复了正常。 他发疯般地转身一看,却见是自己的“好上司”、“好兄弟”,正摔倒在地,不停在长满荆棘的黄照岭头,滚来滚去。 在荆棘地里滚,有啥好事? 鲁家山现在已是遍体鳞伤,浑身血淋淋的,口中不住地呼痛哀嚎。 当然作为老江湖,何全很快就看出,真正让地上拖满血迹、让鲁家山不断哀嚎的,还是他左腿上那一支冰棱。 这支冰棱,如同一支锐利的尖刀,直插在鲁家山的左大腿上。 并且恐怕已经伤了筋,否则以鲁家山这样的人物,区区大腿上的皮肉之伤,应该不至于让他疼成这样。 而且,这支冰棱,也不简单,比之寻常的寒冰法术,显然更胜一筹。 别的不说,就看它寒光闪烁,通体冰蓝,就看得出,恐怕这支锋锐的冰棱上,还附了某种犀利的寒冰秘术。 也是实在变起突然,就算恢复了正常的何全,脑筋还没有完全变得灵光。 呆呆地看了一阵冰棱,他才猛然间好似如梦初醒: “呀!” “冷天霜!” “这不是冷天霜冷剑使的寒冰术吗?” “他、他来了?” 心中这般动念时,他便忽然觉得,脑后好像有一股森然的寒意袭来! “妈呀!” 老小子,早就盯上你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滚刀肉 何全吓得魂飞魄散,自卫的本能终于成功地发动一回—— 只是一瞬间,他的脖子已是一缩,身子硬生生往旁边一闪,于是眨眼之间,何全何护法就往旁边飞速地平移了四五步之多! 他这闪避的姿态,委实难看,缩头缩脑之际,就如同一只用着可笑姿态蹦跶的直立大海龟! 可难看又怎样? 现在地上不断哀嚎的那位,刚才想用难看的姿势躲避,都没机会呢。 于是何全还有点自豪。 不过现在显然也不是自豪的时候。 因为才跳到自己觉得安全的地方,他又觉得一个可怕的森然寒意,再次朝自己的脖颈袭来! “完了!” 已经完成了一次高难度动作的何护法,这一次再也来不及躲避了。 果然是资历深的老江湖,电光石火间他成功地做出“来不及”的判断,便破罐子破摔一般,回头望寒意袭来的方向一看—— 毕竟,就算死,也要做个明白鬼不是? 没想到,当何全回头一看,却发现,哪有什么犀利森寒的攻击? 视线尽头,目光所及,只是那个白衣胜雪的男子,正用两道森然冰寒的目光,朝这边看来而已。 “冷、冷剑使……” 一瞬间,看到这冷寒的目光、冷寒的人儿,何全竟有种温暖的感觉。 他不是傻瓜。 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会不知道? 鲁家山那柄短刃利剑,还滚在一旁的地上呢。 所以这位白衣飘飘的冷面男子,刚才救了自己的命呢。 想到这一点,何全的心,便暖暖的。 当然,他身上暖暖的地方,还不止这一处。 那裤裆中,也暖暖的呢,有一股细小的热流,挡也挡不住,淅淅沥沥而出,如一场春雨,浇灌着黄照岭头的荆棘丛…… 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何全的神经有点错乱了。 心里感激救命之恩的同时,嘴里脱口而出的却是: “冷天霜,你杀他,难道你是叛徒?” “叛徒?”冷天霜冷笑一声,“谁是叛徒,自己还不清楚?” 白衣恶客的话,如一瓢冰水,终于把何全浇清醒。 他顿时面色如土,一个踉跄,软瘫在地,脸上写满了绝望。 “可别瘫坐。”冷天霜面带嘲讽道,“你若瘫坐,谁来替我背这贼子回汉阳峰受审?” “是是!”刚才还浑身瘫软的何全,一听这话,也不知想到什么,赶忙一骨碌爬起来。 虽然手脚仍然颤抖,他却极为利索地把鲁家山背在背上,在冷天霜的监视下,往洞灵山主峰汉阳峰而去。 这时候,张少尘还窝在寒泉洞中,冥思苦想呢: “如果是鲁家山,他是怎么传递消息的呢?” 想了好一阵,期间他还宁神静气,坐在干草堆上打坐,用一种空灵的心态,静听寒泉洞深处传来的滴水声。 他想看看,这样会不会让自己的思路有所突破。 只可惜,这样的努力,带来的唯一结果,就是他差点睡着了。 他只得站起,半弓着腰,在狭小的石洞中踱圈儿。 越想琢磨透,就越没头绪。 最后,苦闷无比的少年,终于发泄般地随脚一踢干草堆。 枯黄的干草,被踢得飞起,在空中飘飘扬扬,最后散落四处。 张少尘随眼一看,看到地上散落的干草…… 一瞬间,就好似一道闪电闪过,他的脑海中,立即闪过了一个念头。 “这……” 他忽然愣住了。 片刻后 ,他仿佛如梦初醒,霎时手舞足蹈,连声叫道: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三天后,魔灵教水灵堂中,烈石长老亲审鲁家山、何全。 水灵堂堂主凌巨海,自然也在场。 那魔灵圣女独孤羽霓,也来旁听。 本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无论烈石长老,还是独孤羽霓,都觉得,弄清楚这事,已有十成十的把握。 却没想到,临到一讯问,他们才发现,大家都小看了这位鲁家山鲁副堂主。 外表粗豪的鲁家山,做事竟是警惕无比。 虽说何全是他的老兄弟、心腹亲信,他也不完全信任。 于是何全这时候供出来的几乎所有不法之事,竟然都能被鲁家山圆过去。 虽然圆得勉强,但都圆过去了。 尤其是,这些不法事情,互相之间,还是独立、孤立的,看不出指使者鲁家山,有什么更严重的图谋。 最多,只能从何全的供述中,证明鲁家山这个副堂主,品行不太好,暗中敛财,任人唯亲,但这些,说实话,都不算是什么致命大事。 有些事情的严重程度,甚至还不如上回那个死鬼管事邵康。 如果仅凭这,不仅坐实不了凤凰山之事中,他有问题,甚至都无法排除张少尘的嫌疑。 当然,何全毕竟是鲁家山的亲信。 而且鲁家山意识到要出事之后,就算可能导致不测的后果,也要铤而走险,杀死何全。 这就说明,何全是一个极有价值的突破口。 事实上,在凤凰山出了那么大事之前,鲁家山是曾让何全,去凤凰山一带踩点探路的。 甚至,也让何全在凤凰山里,做下一些奇怪的记号。 可是,就和其他那些被鲁家山圆过去的事情一样,无论是让何全探的路,还是做的记号,都可以有两种解释。 鲁家山对此便解释成,他花钱大手大脚,手头紧,就准备去凤凰山里,捕猎些珍稀的飞禽走兽,换点钱花。 对此事他唯一愿意检讨的,就是利益熏心,没注意保护洞灵山附近山场中的珍稀资源。 其实这年头,没谁有这种动保观念,所以鲁家山的潜台词就是: 就连这个,他都完全无罪啊! 鲁家山摆出的这副嘴脸,就是典型的“滚刀肉”做派。 大家明知道他这些事情,很不正常,可就是没办法证明这一点。 于是就算烈石长老这样的老江湖,也觉得非常憋闷。 见众人吃瘪,本来还有些慌乱的鲁家山,就忽然变得轻松起来。 甚至,还变得有点嚣张。 他故意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冲独孤羽霓和烈石长老道: “圣女、长老在上,我知道,我有些事情做得真的挺不合适。” “可凤凰山这事中,你们真的冤枉我了!” “你们都说我做过,可我怎么传消息的呢?” 鲁家山这种人真是蔫儿坏蔫儿坏的! 第一百七十八章 迷局的钥匙 “你们总不能觉得,我可能有坏心眼,就把我打成吃里扒外的叛徒?” “唉哟!” “我这腿,疼啊!” “冷剑使这人也真是的,对同门冷淡也就罢了,怎么对自己人下手这么狠?” 被执法弟子架住的鲁家山,最后这句话,其实说得很险恶。 表面他说的是冷天霜,但其实话里话外,已把今天来讯问他的长老、圣女,暗示成对自己人下狠手的混蛋。 见他这么无赖,烈石和独孤羽霓,当然都很愤怒。 凌巨海凌堂主,则是既愤怒、又惭愧。 他心说,自己的副手,竟是这般无赖,不管如何,他也有失察之责。 他这时候,连杀鲁家山的心都有! 当然,现在肯定不是杀人的时候。 见鲁家山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烈石长老便又转向何全,希望他能提供更多的信息。 却没想到,连何全都说,在凤凰山发现所谓的吉庆祥云后,鲁家山确实没机会和外人联络。 审问到这里,就进入了死胡同。 因为别人还好,刚刚这何全可是差点被鲁家山杀人灭口,现在正是这世上最痛恨鲁家山的人。 连这样的人,都说没有,那就是真的没有了。 否则以何全的情况,人品再恶劣一点,就算真没有,也有无中生有、陷害鲁家山的心啊。 但他却说没有。 审问至此,已陷入了僵局。 场面不仅绝望,还很尴尬。 揪出一个品行不端、私下贪钱的副堂主,并非烈石长老和独孤羽霓的本愿。 和凤凰山这么严重的一个陷阱,区区一个不法副堂主,算什么? 别的不说,至少要把他背后的势力弄清楚,再揪出那个寒泉洞中刺杀张少尘的高手。 说不定,这鲁家山,是打开魔灵教这么多年来、许多奇怪迷局的钥匙。 比如,就在没多久之前,那个仙极门叛来的重要人物贾天良,还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了呢。 那凶手,和这个刺客,是不是同一个人? 所以对这位鲁家山,魔灵教高层真的期望很高。 但现在,却是气氛尴尬,场面僵持。 连烈石长老这么经验丰富的人,也觉得有点无可奈何。 和凌堂主一样,烈石虽然对鲁家山恨得牙根直痒痒,却还不能杀死他。 于是想了想,烈石长老便冲着鲁家山喝道: “事情究竟是不是你做的,你自己最清楚!” “你想抵赖,也随你,反正咱们有的是时间。” “来人,把他押去寒泉洞,先关他个一年半载!” “是——”执法弟子领命一声,便把鲁家山往门外架。 面对这对待,鲁家山不仅丝毫不畏惧,反而还面露一丝得意的冷笑,倒仿佛是他赢了一样。 水凌堂主凌巨海见状,更是羞惭,便走到堂下,朝独孤羽霓和烈石二人,躬身告罪。 只是,告罪之声才刚开口,那鲁家山也才被架出去两三步,却听得堂外有人高声叫道: “等一下!弟子已知道鲁家山是怎么联络的了!” 一听这话,鲁家山身子一震。 不过很快他就恢复了正常,一脸的不屑。 “呵!一个窝囊废,也敢如此大言?” 听出说话之人是谁的鲁家山,又恢复了自信。 “是张少尘!” 这时独孤羽霓却又惊又喜,连忙挥手: “不着急将这厮押走,看看张少尘怎么说!” 其实,这满堂之人中,也只有她对突如其来的少年抱有希望了。 烈石长老和凌巨海,便是相互看了一眼,满眼的无奈。 当然,虽然不抱什么希望,但圣女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烈石长老便打起精神,尽力高声说道: “是张少尘吗?你来说说,到底这鲁家山,是如何联络外人、泄露消息的。” “是!”已经快步走到堂中的少年,朝上躬身一礼道,“圣女、长老、堂主在上,弟子确实已知他如何联络。” “不过,在说之前,能不能准许弟子,将有个人带上堂来?” 烈石长老本就不信,听他这么一说,更是满头雾水。 不过,他还是面无表情地一挥手,道:“准。” “多谢长老!”张少尘谢了一声,便忙回头叫道,“何兄,就把那人给带上来!” 话音刚落,那少年的好友何乐为,便快步如飞,将一人拖进水灵堂来! “这……” 烈石长老、独孤羽霓、凌巨海等人,看得分明,被那个胖乎乎的役徒弟子,拖进水灵堂之人,大约三十岁上下年纪,面相微胖,穿一身灰布衣裤,上面还打着补丁,一看就是个普通的贩夫走卒。 不过这样的普通贩夫走卒,被带上来时,却已是鼻青脸肿、满脸糊血、遍体鳞伤,都快认不出本来面貌了。 但这时候,刚才死硬到底的鲁家山,却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认出来的一瞬间,鲁家山本能地浑身一个激灵,转眼就瘫坐在地上! “哈?!” 一见这情形,本来没啥信心的烈石等人,霎时间精神大振! “到底是怎么回事?少尘快请说!” 这会儿,烈石长老连称呼都变了,变得如此亲切。 “是!”张少尘拱手一礼,朗声说道,“不瞒长老,我真的是被冤枉了。” “所以我很清楚自己没问题。” “那之前十分肯定地说我是叛徒的人,就非常可疑。” “对,就是鲁家山这厮。”向来威严的烈石长老,竟是点头附和一句。 “是啊。所以弟子就在想,到底这鲁家山,是如何传递消息的呢?” “想了半天,也没什么头绪,我就想啊,如果我是鲁家山,想跟外面传递消息,该怎么做呢?” “所幸,弟子曾在熔心长老确认两日之期后,与鲁家山有很长时间同行。” “所以想了一想,弟子便觉得,如果我是鲁家山,只有途中经过那潘湾镇时,是最好的传递消息的时机。” “对!”这次是独孤羽霓点了点头,“那回我也同行。” “潘湾镇毕竟人多,不同于荒郊野外,正好做手脚。” “所以这人,是他的同谋吗?” 咱们的少尘小哥,起到关键作用! 第一百七十九章 来世再见 “正是,鲁家山就是把消息告诉了他,由他再传递出去。”张少尘道。 “是这样啊……不对,”独孤羽霓想了想,忽道,“这人,应该是那次跟鲁家山争吵的那个菜贩?” “不过,虽然离得有点远,我可没听到鲁家山说什么机密事啊?” “众目睽睽下,他是怎么传递消息的呢?” “圣女英明!”张少尘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我可不英明,弄不清他是如何传递消息的。” 少年这声奉承的时机可不太好,独孤羽霓有些嗔怪道。 “我说的是,圣女在刺杀之事后,依旧把我留在寒泉洞中,很英明。” “哦?”独孤羽霓听得一头雾水,有点着急道,“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我留在寒泉洞中,使劲琢磨,想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想得苦闷时,我一踢干草堆,踢得干草四处飞散,散落在地时,好像搭成了天然的字画,我便突然醒悟了。” “呀……我懂了!”独孤羽霓忽然一个激灵,好似想起了什么,便快语说道,“那一天,这鲁家山,也是踢了这小贩的菜篓,踢得菜蔬到处都是!” “对!”张少尘抚掌笑道,“当时我还看到,他还特地朝地上已经散落的菜叶,又踢了几脚,所以——” “哈哈!”听到这里,烈石长老也恍然大悟,截住话头道,“所以你便去抓了那小贩来,一问,果然是通过那样的办法,传递了两日之期的消息?” “正是。”张少尘拱手微笑道。 这时他又好像想起什么,忙回头一指何乐为道:“好教圣女、长老得知,水灵堂役徒何乐为,也帮了弟子不少忙。” “好说,好说。老凌,”烈石长老转向凌巨海道,“破此难题,大功一件,你堂中这役徒何乐为,是个好苗子。回头你看看,没什么大问题,就把他提为正牌弟子。” “是!”凌巨海一拱手,“长老有命,老凌自然会办好。” “啊?”听得堂上这番对话,何乐为又惊又喜,本来就不大的眼睛,这时更是笑成了一条细缝! “多谢长老,多谢堂主,多谢圣女,多谢张师兄!” 他不停地朝堂上作揖道谢,原本在他眼中视为老弟的少年,这时已变成师兄。 “你这事,待会儿再说。” 这时独孤羽霓摆了摆手,看向堂下瘫软在地的鲁家山,面带鄙夷地说道: “鲁家山,都到这时候了,你还不说真话吗?” “说!你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本圣女不信这样的大事,就你这样的货色,一个人全做得出来。” “对!”烈石长老接话道,“鲁家山,你莫要自误。” “只要供出背后主使之人,还有凤凰山中伏兵到底是什么人,本长老保你不死。” “保我不死?呵呵,呵呵呵……”面相粗豪的鲁家山,忽然仰天凄然而笑,“好,好,好!今生无望,来世再见!” 话音刚落之际,他口中便突然“噗”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还有些碎肉夹杂其中,然后整个人很快就委顿在地,双目紧闭,面如死灰。 刚才他说最后一句话时,烈石长老便脱口叫了一声:“不好!” 他立即飞身而上,闪电般欺到鲁家山近前,伸手在他鼻下一探,便顿时一惊,然后朝堂上几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已死了。” 这一幕,发生如此之快,水灵堂中参加审问之人,许多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这时候一听烈石长老说,鲁家山竟然已经死了,便全都震骇莫名。 而张少尘,之前离鲁家山最近。 近在咫尺之人,说死就死,就算胆子再大,这惊吓也非同小可。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 不知道为什么,嚼舌自尽的鲁家山,生前说的最后那句话,“今生无望,来世再见”,却让张少尘比身边忽然死了个人,更加害怕。 他一时想不清,这种害怕来源于什么。 但不妨碍他的内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无法排解的恐惧…… 对鲁家山的审讯,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那个小贩,虽然没鲁家山这么决绝,基本问什么说什么,只可惜,问了半天,也说不出太多东西来。 从这就可以看出,鲁家山暗中勾结的势力,绝对非同小可。 鲁家山自己,作为水灵堂副堂主,绝对算是魔灵教的骨干了。 连他都干出这种事,得到传报的魔灵教主独孤横行,便联想起上一回,仙极门叛徒在教中最核心的通灵宫不远处,都能被人杀死。 于是,就连见过大风大浪的独孤横行,也有点不寒而栗了。 他开始暗中布置,让最信得过的心腹,开始暗中调查种种事宜。 当然,这种调查,现在还不宜大张旗鼓。 毕竟,现在魔灵教,还处在跟那个仙极门的热战时期。 如果大动干戈,弄得人心惶惶,则别说查清阴谋,对付对头,恐怕当下就得被仙极门给搞垮了。 至于鲁家山,在洞灵山上还有个妻子,叫刘香。 独孤教主便特地请黑玉观音严红露,来讯问她。 只是一番严酷讯问,这刘香确实什么都不知情,鲁家山对她瞒得很死。 想想这也很正常。 鲁家山心机如此之深,连多年亲信都有所保留,更何况对这个只是普通人的刘香? 见这情形,魔灵教的高层也没太为难刘香。 不过这洞灵山,她是不能再呆了。 于是严红露让她收拾收拾家当,又做主给了些钱,就让她下山,回老家去了。 虽然事件暂时平息,但作为结果,也就揪出两个内贼,鲁家山和何全。 但鲁家山的宁死维护之心,令人心惊。 他背后到底是谁? 是什么人,能让他这般死心塌地? 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看似正常的魔灵教里,正是暗潮汹涌,危机四伏。 其实张少尘,也是这暗潮之一。 但有些讽刺的是,作为此事的另一个结果,张少尘成功地洗刷了嫌疑。 然后他就更受魔灵教、尤其是那位圣女的信任了。 到底什么人,知道鲁家山这样的货色,誓死维护? 第一百八十章 推心置腹 此间事了,张少尘很快就有了口舌之福。 这口服拜何乐为所赐。 这位商人之子,继张少尘之后,也从役徒升为正牌弟子,怎么会不高兴? 地位上升不说,能接触到的剑技法术,也和役徒之时,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而这要感谢谁? 张少尘啊! 要去抓那个小贩,张少尘找谁协助不成? 偏要找他何乐为? 何乐为很清楚,这是今非昔比的张少尘,特意帮衬自己呢。 所以,何乐为先请了所有亲近知交,在林泉镇吃了一顿,然后又专门请张少尘,又吃了一顿。 两顿酒菜的丰厚程度,倒是一样。 对此张少尘不仅没啥不快,反而认识到,这何乐为,对所有人都很真诚的。 毕竟,请自己和请其他人的酒菜档次,都一样,就说明,这位商人之子,对所有好友,都是尽自己最大的诚意。 虽然饭菜档次差不多,但何乐为请张少尘吃的,却不是先前那家请大家吃的“美泉楼”,而是那家小一点的“飘香小馆”。 飘香小馆规模小,但档次和美泉楼差不多,反而因为小,还更私密。 它看上去,青瓦白房的,像是一户普通的民居。 但走进去,穿过后堂,从后门出来,却发现别有洞天: 它家屋后,还有个挺精致的篱笆小院。 篱笆小院中搭着凉棚,还有几棵大梨树,就算此刻正值午时,也遮得满院清凉。 这篱笆小院,还紧靠着一条河。 这河中,河水清澈,河边都是青青的垂杨柳。 柳丝轻拂,时有翠鸟穿过。 这段河道中,还长着不少荷花菱藕。 现在正值盛夏,河中莲叶田田,莲花粉白如画,荷叶翠绿映水。 莲荷间偶尔有鲤鱼跃起,起落时荡出一层层涟漪,散碎了粉荷映在水里的花光倒影。 何乐为、张少尘的席位,就在这风景宜人的小院中。 看着河中莲荷喜人,何乐为还特地跟店家说了,把两人的位置,安排在靠近河岸的一棵大杨柳树下。 靠近这里,更是花香扑鼻。 薰风拂来,正是满席荷香。 闻着一阵一阵的清新香气,张少尘忽然想到,这“飘香小馆”的“飘香”,恐怕不仅仅是指饭菜飘香呢。 至少在莲荷盛开的夏天,是这样的。 接下来店家上上来的米酒饭菜,也是香气四溢,张少尘吃来,十分满意。 不过,吃吃喝喝一阵,张少尘正自满足时,却听何乐为有些歉意地说道: “张兄,抱歉。” “这林泉镇,还是小地方,只吃得这样小饭馆,实在不足以表达小弟的谢意。” “等今后你我兄弟二人,有机会去得浔阳、豫章这样的大城,咱再摆席谢过。” “哪里哪里!”张少尘嘴里嚼着香肉,言语含糊地反驳道,“何兄,这里真的很不错了。” “吃得好,环境又好,真的很好啦。” “要是让我说,你我兄弟,上次和大伙儿吃过一回就好,何苦再单独请我吃一次?” “那怎么行?!”何乐为就好像忽然跟谁生气了一样,涨红了脸叫道,“这次我何乐为怎么升成正牌弟子的?我还不知道?全凭兄弟你白送我一桩功劳啊!” “再吃一顿怎么了?依我说,就这两顿,还少了!下次咱兄弟,一定要找机会再吃!” “别别!这已经可以了,别多费那些个钱。” “对了,有一事,我倒是有点不明白,想请教何兄。” 张少尘看着何乐为道。 一听此言,何乐为忙放下手中的酒杯,正襟危坐,肃然说道:“张兄请问。” “哈,你别叫我张兄了,不习惯,就叫我少尘。我也叫你乐为。”张少尘笑道。 “好,少尘!这样确实亲切。”何乐为惟命是从。 “嗯,乐为,我是想问,你家这么有钱,为什么还要来这洞灵山中吃苦?” 听了少年这问话,何乐为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真正肃然了。 “少尘兄,你是不知道,我家祖辈父辈这两代,都做丝绸茶叶生意,偶尔还能染指点盐业生意,是赚了不少钱。” “但也只是有钱。” “有钱没势力,还是被人欺。” “要想不被人欺,只有两个办法:一是贵,二是有力量。” “贵,是不可能的了。” “那些门阀世家,数百年积累而成,已似天生注定。” “我这扬州何家,和他们一比,不过是小门小户而已。” “这方面,我一出生就输了。” “既然贵不成,只剩下‘力’了。” “所以我就来洞灵山了。” “那你怎么不去仙门?”听到这里,张少尘忍不住插话问道。 “仙门?他们太清高了。”何乐为带着一丝苦笑道,“一听我是商贾之子,就眼高于顶。” “就算有仙门愿意收我,那种想要我家投献巨资的意思,简直溢于言表。” “而且这种用钱就能进的仙门,大多很差,哪及得上魔道第一大教?” “反正我家几代经商,对什么仙魔之争看得很清楚,都不过是表面帐罢了。” “骨子里,无非一个利益之争。” “所以魔教虽然有时候名声不太好听,但只要能给我‘力’,那就成啊!” 说到这里,何乐为显然十分感慨,便拿过酒杯,一仰脖,把满杯的水酒喝了个干净。 “原来如此!” 听到这里,张少尘终于恍然大悟。 同时他也感觉到,何乐为这是在跟自己推心置腹呢。 所以他也满斟一杯酒,也“咕咚咕咚”,陪着何乐为痛饮了下去。 酒菜吃到这里,话说到这份上,两人就聊得比较开了。 刚才这一番推心置腹的何乐为,满满一杯酒下肚后,更是打开了话匣子,带着些熏熏的酒气,看着少年道: “少尘,你还不知道,我爹曾跟我说——少尘,我爹名讳‘利泽’,你我多亲近亲近,以后两家自然有走动的机会——” “我是说,我爹曾跟我说,这世道,会越来越乱;没有力量的富户,就是待宰的肥羊。” “所以,我何家,要有力!” 人总是要有一两个能推心置腹的朋友/闺蜜…… 第一百八十一章 人生得意花间酒 听到这里,张少尘停了筷子,放下酒杯,想了一想,对照这些年的所见所闻,便由衷地说道: “佩服!” “乐为,虽然小弟跟伯父素未谋面,但真的很佩服他。” “这想法,很有远见。” “你也觉得我爹说得对?”何乐为有些惊喜。 “当然很对啊。怎么,难道你不觉得是这样吗?”张少尘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咳咳,不瞒你说,我毕竟生在富人家里,其实从小到大,并没看到多少乱世景象。” “还是到了洞灵山上,才见识到一些人间纷乱。” “嗯,那我跟你不一样。”张少尘闷了一口酒,没再多说什么。 何乐为善解人意,即使酒意微醺,也知趣地没把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 但此时沉默,又显得刻意,何乐为便忙问道: “那少尘,你入魔灵教,又是为了什么?” 他却不知道,自己以为是转移话题的普通问题,却让对面的少年,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有些警惕。 不过很快,张少尘又转为释然。 但也不能不防。 他便忽然一脸深沉,手拈酒杯,目视远方。 沉吟良久后,他才悠悠说道: “我入魔灵教,有大图谋。” 何乐为见他这样,顿时一脸惊奇: “图谋?还是大图谋?” “你会有什么大图谋啊?” “哈哈哈!”刚才还一脸庄重深沉的少年,忽然间就笑得一脸灿烂,嘻笑着说道,“乐为兄啊,你不会真被我骗住了?” “我一个流浪儿出身,能有什么大图谋?” “我倒也希望有,男儿无志不立嘛。” “可我,真没有。” “你也知道,我这流浪儿,饱一顿,饥两天,能有口饭吃就不错。” “所以当时浔阳城里,魔灵教在招新,我恰好在旁边看见了,就赶紧冲上去报名。” “这名报得太值了!” “你看现在,我不仅一日三餐正常,还有好朋友请客吃饭,多好?哈哈哈,哈哈哈!” 张少尘说到此处,好似十分得意激动,一下子便站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抓起酒杯,一扬脖,用一个很豪迈的姿态,将杯中之酒一口气喝光。 何乐为见状,也替他开心,陪着饮尽杯中之酒。 酒喝完,何乐为挺感慨: “少尘兄,你这样,还真是歪打正着。” “你现在在教中,发展得可比我好。” “有吗?我没觉得啊。”张少尘一边坐下,一边说道。 “唉,少尘,你就跟我就别装糊涂了。”何乐为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你的事情,我又不是没看在眼里。” “圣女大人现在,多提携你啊。” “啥?她提携我?”这次张少尘不用伪装了,是极真切的一脸懵然。 “当然!” “你是身在洞灵匡庐山中,不太自知而已。” “其实……” “有一事,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到这里,何乐为欲言又止。 “乐为,你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张少尘道。 “好。你别生气——就是兄弟你的身世,我也听说过。” “也许在以前,有些事情你还不敢想。” “但以后,你真的可以想一想了。” “你家亲族……被血义盟这般残害,你真的甘心吗?” 张少尘闻言,心里一动。 不过他嘴上却说: “唉,不甘心,又能怎样?” “再说了,那事情,说到底,也是我那死鬼老爹不对。” “也是。不过,”何乐为盯着他,“不过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爹啊。” “就如我的爹,在别人眼里,他可能是个市侩、俗人、奸商;可在我眼里,没什么好说的,他就是我爹!” “再不好,他也是我爹!” 何乐为前面说了那么多话,张少尘都没怎么真正动容。 甚至他暗中,还有所保留。 但听到这里,就听到这么一句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话,却瞬间让他红了眼睛。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到最后,却只是满斟了一杯酒,朝何乐为大叫道:“喝!” “喝!”何乐为也大声应和一声,然后这两人,便推杯换盏,开始放怀痛饮起来。 这时店家请来为客人佐酒的歌女,见这一桌喝得痛快热烈起来,便也半抱了琵琶,款款地走到了近前。 她在旁边的一张雕花木凳上坐下来,素手轻拂几下琴弦,便轻启朱唇,展开歌喉,唱道: “云带雨, 浪迎风, 钓翁回棹碧湾中。 春酒香熟鲈鱼美。 谁同醉? 缆却扁舟篷底睡。 沙月静, 水烟轻, 芰荷香里夜船行。 绿鬟红脸谁家女。 遥相顾, 缓唱棹歌极浦去。” 这歌女歌喉婉转清绵,伴随珠玉落盘一般的铮淙琴音,正是极尽曲中之意。 这时张少尘与何乐为,已是酒饮半酣。 一曲听罢,自有何乐为散漫打赏,连节省的张少尘,也都凑趣赏钱。 赏钱已毕,张少尘便神容一肃,看着何乐为道: “乐为兄,你可听出曲中何意?” 何乐为也是神色一凝,郑重答道: “我解这上阙。” “上阙中‘春酒’、‘同醉’之词,正是引我等食客,多多买酒!” “不错不错!”张少尘击节赞叹,“乐为兄高见。” “我便来注解下阙。” “这下阙也是促销。” “又是‘月静’、又是‘夜行’,正欲引我等晚间来花钱!” “正是!正是!张兄果然知音!”何乐为以手拍桌,赞叹不绝。 当此之时,两人醉眼相顾,一时豪气顿生,顾盼自雄,那气势既有瑜亮之情,又有将对方引为平生知己的磊落豪情! 一旁歌女见状,却是表情尴尬。 虽然脸上的职业笑容,依旧温婉灿然,但她却在心里说道: “哪儿来的俗人醉汉?” “瞎说八道什么?” “竟把好好一首丽句清词,解成了庸俗促销的俗话!” “哼!真是可恶、庸俗!” 飘香小馆里的这一顿,最后两人直喝得个天昏地暗。 醉眼朦胧、脚步歪斜之际,两人相互搀扶而回。 当然仅余的一丝清明神智,让他俩没敢立即回山。 刚才豪气满怀的两人,在驿路旁边的避雨草亭里,相顾无言地歇了老半天,等散去了大部分酒气,这才敢回到洞灵山上。 两个俗人,破坏气氛,哈哈 第一百八十二章 逃妻庙 登山回返之时,蜿蜒的山道上,张少尘看着何乐为向上攀登的背影,忽然心有所感: “这何乐为,相比最初上山时,已经瘦了许多了。” “记得当初他还是个富富态态的白胖子,但现在,从后看这身形,已经是个干练精劲的青壮后生了。” 于是张少尘便忽然想起一句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话: “世之最可贵之事,便是‘富家公子没脾气,穷家孩子有性子’。” 对照一下何乐为,他就觉得,这句话,还真对。 再回想刚刚在飘香小馆中的那一番笑闹,张小尘就觉得自己会倍加珍惜跟何乐为的友情,因为这年头让你哭的人很多,让你笑的,没几个。 话说在江南东道,杭州之西,桐庐一带,有一座山场,名为“大奇山”。 大奇山并不险峻,但却山林秀美,溪潭清澈,正是桐庐富春一带的名胜之地。 不过现在这风景秀丽的大奇山,却以另外一件事知名。 原来,在大奇山中,有一处莫干山仙极门的道观别院,名为“水月观”。 这水月观,观中修行之人,却全都是女子。 但它最特别的地方,还不是在这里,而是观中不少女子,却都是从夫家逃走的妻子! 原来,这年头,丈夫休妻常见,妻子和离很难。 那些婚姻不幸、甚至被残忍家暴的女子,按照寻常的办法,几乎不可能逃离苦海。 毕竟,这年头女子地位卑下,就不说外人了,就连妻子娘家的亲生父母,对女儿正常和离,常常还觉得是奇耻大辱,更别说和离不成了。 所以在之前,身陷失败婚姻的女子,几乎等同于判了死刑,根本无从脱离绝境。 不过,现在这江南一带,类似遭遇的苦命女子,却有了一个存身之处,便是大奇山的水月观。 水月观里,不仅收留逃妻,甚至还会帮她们去夫家主持公道。 当然,这事儿在水月观中,也有着严格的规程,需要等到逃妻在观中待上至少两年,看她态度确实坚决,这才会由水月观出面,去跟其夫家讨一封和离休书。 水月观本身名气就不小,更何况它身后站的是仙门大教仙极门? 由水月观出面,夫家一般都会给面子。 当然,有时候也会遇上些茅坑石头一样,又臭又硬的夫家。 这时候,不仅仙极门会派人帮忙,甚至仙极门掌门鹿忘机,也会亲自出面交涉。 事实上,水月观这个仙极门别院,还直属于鹿忘机鹿掌门。 这在其他仙魔教派中,其实并不常见。 对鹿掌门亲自做这件事,很多人都挺赞赏。 但也有不少仙魔之人,却对这么个堂堂仙门大派的掌门,却来做这种鸡毛蒜皮的婆婆妈妈事,表示很不屑。 甚至有传闻说,鹿掌门现在为什么这么有闲情,做这种事? 其实是因为,别看现在仙极门名义上的掌门是他,但真正做主的,却还是他的授业恩师、前任掌门龙沧江。 无论鹿掌门是有善心,还是无事忙,这事儿本来和魔灵教一点都没关系。 没想到这一天,当魔灵教土灵堂堂主高烈,哭丧着脸来找黑玉观音严红露时,这水月观,就和魔灵教有了关系。 高烈是个高高瘦瘦的汉子。 他面色微黑,神情威严,一手土灵符法出神入化,别说在魔灵教中,就是放到整个仙魔两道里,也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没想到,这个响当当的人物,今天来找严红露时,却是双目含泪。 严红露见状一惊,忙问道:“高堂主,有什么事难过?” “唉!”高烈哀叹再三,却只是欲言又止。 “高堂主,我严红露,你还信不过吗?你就说,看看我能不能帮上忙。”严红露有些埋怨地说道。 能来找严红露,高烈就是准备说的;但这事对他来说,实在难以启齿,这才吭吭哧哧。 现在听严红露这么一说,他也不再犹豫了,重重地叹了一声道: “唉!” “陆夫人,此事实在羞于出口。” “和我相知的,大多是粗豪汉子,偌大的魔灵教,也就只能跟你说了。” “嗯,跟我说,没事的。”严红露语气温柔。 “嗯。”高烈再无犹豫,便说道,“不是旁人,就是我那妻子苏秀兰。” “前些时我碰上你,你还问起她最近去哪儿了。” “对啊,你说她回娘家了。怎么?难道……不是吗?”严红露有些吃惊。 “唉!确实不是。我当时骗了你。”高烈颓然道。 “嗯?为什么要骗我?”严红露奇怪道。 “唉,不是我想骗你,实在是……跟你直说了,她、她去了水月观!”高烈沮丧说道。 “水月观?”严红露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正想追问,却忽然好似想起什么,便吃了一惊,“哎呀!高堂主,是水月观啊!是那个水月观吗?” “对……”高烈偌大的汉子,这时却面皮红涨,吞吞吐吐地说道,“就是桐庐大奇山那个水月观……” “哎呀!怎么会这样?”严红露十分惊诧,眼神一下子就凌厉起来。 “老高,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对她不好?”严红露冷冷说道。 “冤枉啊!”高烈叫屈道,“如果我真对不起她,我今天哪好意思来找你?” “那她怎么会去了水月观?”严红露一脸不信。 “我就觉得奇怪嘛!”高烈一拍大腿道,“陆夫人,你也知道,我这人平时没什么话,也有点大男子气,可我对秀兰她多好啊!” “不说‘相敬如宾’,也能称得上夫妻恩爱。” “她、她怎么就去了那个‘逃妻庙’?” 高烈高堂主一脸悲愤,也一脸迷惘。 高烈口中的“逃妻庙”,自然就是水月观的俗称了。 甚至老百姓口口相传,再加上口音,便传出了偏差,不少人把“逃妻庙”听成了“桃吃庙”。 结果很多人闻名而至,想吃桃,搞得大奇山民不胜其烦。 最后他们索性在大奇山长了很多桃树,免得跟那些拎不清的外乡人罗唣。 高烈的话,听到这里,严红露便默然无语。 心中思忖一番,她便问道:“尊夫人去了水月观多久了?” “大概两个多月。”高烈思忖着说道。 “两个多月?!”严红露既惊奇、又气愤,“都两个多月了,你怎么才来找我?” 古代的女权,很难得到保护;作为女生,某种程度,真的要庆幸生长在新中国~ 第一百八十三章 高堂主的面子 “你刚才还说夫妻恩爱,我看你对自己妻子,也不怎么上心嘛!” 严红露真的有点生气了。 “我、我这不是怕丢人嘛……”高烈涨红着脸说道,“这事儿说出去,肯定惹人耻笑。” “我本来准备慢慢着手,去水月观哄她回来。” “没想到去了那里两回,却都被水月观的人挡回来。” “毕竟水月观隶属仙极门,我怕因为一己之私,坏了圣教大事,所有也没敢强来。” “再加上土灵堂中,最近事务也有些繁重,一来二去,便拖至今日……” “那你今天怎么舍得跟我说了?”严红露有些没好气地道。 “这不是现在两派互相攻伐,还出了凤凰山这等大事,我等都怀疑是仙极门做的。” “我便想,现在再跟仙极门下水月观,摆明车马,便不会坏了本教大事了?” “唉,好。”听他如此一说,严红露倒不忍心再责怪他。 看着眼前愁苦的汉子,她心中转念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位高堂主,太顾及教中事务,便冷落了家中娇妻,这才让她……” “不过也不至于啊。” “天下女子,不到忍无可忍、无路可走时,谁会轻易跑去逃妻庙、水月观?” “这事儿,还真的很奇怪。” 想到这里时,那高堂主正悲悲戚戚、含羞忍愤地道: “其实,陆夫人,我怀疑,那个创下不小善名的道观,其实是个淫庙……” “我平时对妻子,那么好,她还跑去了那里,一定是被水月观的淫道给哄骗引诱了……” 听到这里,严红露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这位高烈高大堂主,忍到今天才来诉说,而且找的是自己这样的妇人; 实在是,刚才这两句话,很可能才是他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如果他的想法,是事实,那实在太丢人,他哪还好意思去大张旗鼓地操办? 当然就更不好跟教中那些兄弟们说了。 那些大男人,只适合一起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地吹牛,哪能细说这样的事情? 要真说出来,那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更何况,这高烈,贵为土灵堂主,为人冷静威严,平时都是一副严肃嘴脸示人。 其冷脸的程度,在魔灵教中被公认为,仅次于那个白衣恶客冷剑使。 于是爱妻被淫道哄诱去的事,如何还开得了口? 这么一想,严红露便对眼前这位变得絮絮叨叨的堂主,心里颇为同情。 不过她嘴上却啐道: “呸呸!” “高烈,哪有你这么说话的?” “秀兰大妹子那人,我知道,极其贞静贤淑的,你别这么编排她。” “嗯,好……”嘴里答应,高烈却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显然对严红露的话,不怎么相信。 见他这样,严红露也是无法。 想了想,她便道: “老高,现在什么有的没的,都别多想了。” “咱们这就去水月观,接回秀兰,讨回公道!” “太好了!多谢夫人!”高烈感激涕零,忍不住由衷赞道,“您真是咱圣教的好大姐,怪不得人称‘黑玉观音’呢!” “这些好话不必说,大姐我也是情义之人,看不得自家兄弟受这般苦楚。不过,”严红露话锋一转道,“不过此事,光你我二人,还是力薄;我还得去跟圣女商量商量。” “啊?还要跟圣女说啊?”高烈顿时又苦了脸。 “跟圣女说怎么啦?”严红露一脸不高兴地道,“难道你还信不过圣女的人品?” “不敢不敢!圣女人品清如冰雪,我老高哪敢怀疑?只是、只是……”高烈又变得吭吭哧哧。 “只是觉得丢人是?”严红露冷笑道。 “是啊是啊!”高烈使劲点头。 “那你是怕丢人,还是怕丢了婆娘?” “啊?”高烈一惊,顿时醒悟过来,连忙道,“大姐,是我错了!我要秀兰回来!” “只要秀兰能回来,就算我丢人丢到姥姥家了,又怎么样啊?” “只要我夫妻二人能团圆,就算我高烈被天下人耻笑,也值了!” “好啦好啦,别说得这么夸张。”严红露嗔道,“你呀,老高,不是我说你,你就是把自己太当回事了。” “还姥姥家、天下人呢!” “你真以为天下人这么有闲心,管你家那点破事啊?” “这……” 严红露这句看似寻常的话语,却好像比刚才那句话,还要让高烈清醒。 他愣在当场,怔怔地出了片刻的神,这才神色恍然,面向严红露,躬身弯腰,行了个大礼。 魔灵圣女独孤羽霓,也是嫉恶如仇。 一听高堂主现在几乎是妻离家破,她便立即决定,要替高烈出头。 很快她就和严红露商议好,此行人不宜多,个个得是好手不说,除了高烈外,还基本得是女子。 毕竟,别看严红露先前对高烈那种“死要面子”的做法,嗤之以鼻,但真到要做事时,她还是很顾及高烈“男人面子”的。 所以在她的提醒下,独孤羽霓便做了决断,她和红露姨自然要去,其他所带之人,要么是她圣女麾下的女剑侍,要么就是严红露交好的几个魔灵教女弟子。 再加上不宜大张旗鼓,得优中选优,最后便选了六七个身手不凡的女子高手。 当然,凡事也有例外。 这次水月观之行,除苦主高烈之外,她们却还带了个男子,便是张少尘…… 带上他,自然是独孤羽霓的主意。 现在独孤羽霓有意提携他,就把他也带上了。 当然,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最重要的是,独孤羽霓最近,内心里一直有一个想法: 最近她几次行事,好像只要带上张少尘,事情就顺利得多,最多不过是有惊无险。 所以,在她的心目中,张少尘这家伙,本事不算大,但运气很不错,恐怕还真是自己的“福星”、“幸运物”呢。 不过张少尘,可一直想刻意低调的。 如果让他知道,自己在圣女大人的心目中,竟是个“幸运物”,恐怕会欲哭无泪…… 张少尘:“我不想加入妇联……” 第一百八十四章 凤瑶歌 聚齐人手,独孤羽霓作了一番交代,便领人潜踪隐迹,悄悄奔往大奇山。 等到了大奇山,了解了一番水月观的大体情况,她便在第二天的清晨,下令突袭,解救土灵堂堂主夫人。 水月观,虽然占地不小,里面人数也挺多,但毕竟是供女子和逃妻避世的道观,向来与世无争。 它和背后那个以恬淡不争闻名的鹿忘机鹿掌门一样,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人对水月观搞个突然袭击。 于是猝不及防之下,防守本就不严密的水月观,根本就没什么像样的抵抗。 独孤羽霓一行人,很快从侧面一处院墙突入,于旭日霞光中,攻进了隐避于大奇山一隅的水月观。 他们此行,并非为了伤人。 一冲进道观,独孤羽霓等人,一边吓唬那些女子,叫她们别乱喊乱动,一边逢人便讯问,问她们两个月前入观的苏秀兰在哪里。 变起突然,水月观的女道人们惊惶乱窜,叫苦不迭。 很多女道人有心奔逃,但却瘫倒在地,寸步难行,只能任人逼问。 也别怪她们如此脆弱,要知道她们中大部分人,之前都是受夫家迫害、无奈逃到此处避世的良家女子。 当初逃出夫家,恐怕已经耗去了她们全部的勇气。 现在面对魔灵圣女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女豪杰,这些良家弱女子,哪有什么反抗的可能? 没有当场痛哭,就算是坚强勇敢的了! 独孤羽霓等人,这一番纵横冲突,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只不过水月观外面看着不大,其实纵深不小,再加上许多女子乱跑奔逃,还有很多人惊恐隐藏,所以急切之间,独孤羽霓等人,也很难问出什么头绪。 不过独孤羽霓和严红露,并不急。 这一次突袭的效果很好,要找出高堂主那位逃隐的妻子,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手脚快的话,恐怕正在到处问话的高烈高堂主,还能带着自己的夫人,今晚回洞灵山家中一起吃晚饭呢。 进展看起来还可以。 对张少尘来说,让他单独去逼问那些女子,总觉得有点尴尬。 正好高烈也是这么想,于是这两个现场仅有的男子,便不自觉地结成伴儿,一起行动。 他们这行人,先在外苑查问。 很快便问完,便在独孤羽霓和严红露的率领下,向后面的内苑冲去。 刚才一番讯问中,她们已经得知,不少新来的逃妻,因为担心夫家追至,心神不宁,暗含恐惧,便都被安排在内苑之中。 并且,经过这番逼问,已有好几人说出,似乎是有个叫苏秀兰的新来姐妹,住在内苑的烟月轩中。 得了这信息,独孤羽霓等人大喜过望,都觉得让高堂主夫妻团聚,只在转眼之间。 却没想到,才冲进内苑,还没来得及辨别烟月轩在哪个方向,却有一女子,约二十年华,穿一身银白绫罗宫裳,外罩淡蓝的轻纱,凌花踏枝,横空而降! 霞光中,她的出场,宛若仙人。 尤其她美艳非凡。 雪靥青丝,如白云依山; 明眸善睐,如烟月沐波; 肌肤白腻红润,似瑞玉凝丹; 粉颈嫩白修长,似莲梗雪素; 在漫天霞彩中翩然而下时,薄纱拂动,衣带飘飘,又宛似轻烟卷雾。 这样的容貌身姿,已然惊艳;等她靠近时,张少尘看得分明,她的气质,十分独特。 她嘴含黠笑,眸蕴横波,身姿曼妙,似乎态度妖艳。 但再仔细看时,却分明神采澄静,举止飘逸,又好像秀逸超凡。 张少尘还是头一回看到,能在一个女子的身上,同时具备“艳媚”和“贞静”两种气质。 两种矛盾的气质,在同一时刻,集于一身,这种感觉,让他觉得既惊异、又奇妙。 而且老天很帮忙,注定让张少尘这种感觉更深刻。 因为这女子出现的时候啊,本就漫天映红的霞光,正好变得极为绚烂殷红,就让自霞光中翩然而来的女子,变得更为耀眼闪亮。 这时旭日已然高升,日光中的女子,就变得分外的光明仙丽。 当她真正踏足内苑,来到众人面前时,这女子身上让张少尘感觉矛盾的气质,就不见了。 确切的说,只剩下了贞静和光明。 此刻,贞静光明的女子,正嘴角含笑,看着众人,态度幽雅,神色光华。 “她是谁?” 张少尘呆呆地看着她,满脑子都是这个问题。 他这样的反应,比较正常。 不过恰好这时正在他身边的魔灵圣女,就不这么看了。 不经意间,独孤羽霓瞥了张少尘一眼,就看见他那副短暂痴呆的模样,顿时她就觉得很生气。 “哼!”她心想,“你这张少尘,现在代表的可是魔灵教。” “见到这女人,就一副呆头鹅的样子,不仅丢了魔灵教的脸,也丢了我这圣女的脸啊。” “要知道,你现在可是我独孤羽霓提携的人!” 如果张少尘能有读心术,便会从独孤羽霓这番心里话中,立即猜出来人是谁: 那定是仙门共推的“光琉璃天女”,凤瑶歌了! 魔灵圣女独孤羽霓,对这位仙门的天女,一直有瑜亮情结。 上回独孤羽霓还让少年做诱饵,试图对付她呢。 其实作为和独孤羽霓齐名的仙门天女,这凤瑶歌的身份,很特别。 和独孤羽霓这个魔道圣女不同,凤瑶歌竟是无门无派,不属于任何一个具体的仙门,平素也独往独来。 但很奇怪的是,即使如此,各大仙门的掌门、长老,对她都很推崇。 也许独孤羽霓的魔道公主,还会有其他魔教不服,但作为仙门代表圣女的凤瑶歌,却是无人不服。 有这样的结果,和凤瑶歌本人的气度和魅力,自然有很大的关系。 但还有一个未经证实的传说,在仙魔两道中暗暗流传,那就是光琉璃天女凤瑶歌,很可能源自上古凤凰神族!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许多坚信这一点的人觉得,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凤瑶歌能拥有已在神器之列的名剑“含光”? 万众仰慕的正道女神,她来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绝代双娇 含光,与承影、宵练,同列为“商天子三剑”,并且含光剑是三剑中的上品之剑。 经历了千百年,含光、承影、宵练三剑,已经成了“道剑”的象征。 它们已经不仅仅是攻防伤人的武器,还拥有了很强的道学义理属性。 可以说,后世道家崇尚“论剑”,含光三剑,就是道家论剑的“祖宗”! 所以,对于大多崇尚道家的仙门,含光剑的价值和意义,可想而知。 于是,有个说法就是: 为什么凤瑶歌,能成为仙门共推的“光琉璃天女”? 她能拥有上品本源道剑的“含光”,就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道家三剑,如同俗世王朝的和氏璧玉玺,正是一个极为重要的身份信物象征。 身为神器的含光,其剑语来头也极大,竟直接源自圣人经典《列子·汤问》: “视之不可见, 运之不知有。 所触泯无际, 经物物不觉。” 凤瑶歌在仙门之人的眼中,简直自带光环;当她刚一降临,刚才还愁云惨淡的水月观中,顿时爆发出无数欢呼—— 当然都是水月观的那些道姑呼喊的。 一看凤瑶歌出现,她们立即觉得,救苦救难的大救星来了,今天一定能把她们,从魔教的魔爪中解救出来! 和她们不同,独孤羽霓对凤瑶歌的观感,却正好相反。 她一直看凤瑶歌不顺眼,两人间很有瑜亮情结。 现在,她随眼一瞥,看到张少尘一见凤瑶歌,就变成一副呆头鹅的样子,她就变得更加不爽了。 于是她一振掌中“荒城月”,看向凤瑶歌,高声叱道: “魔灵教做事,闲杂人等,即刻闪开!” 凤瑶歌闻言却一笑: “哦?闲杂人等?” “我却听说,有人要来水月观,抢掠妇女人口。” “我仗义前来拯救,怎能是闲杂人等?” 一见她这副从容高洁的模样,独孤羽霓更加来气。 她立即冷笑道: “哼!装模作样。” “那就打!” “待会儿看有人鼻青脸肿,还能怎么在这里装什么神仙观音!” 说到这儿,她微微一愣,便回头歉然说道:“红露姨,不是说你。” 黑玉观音严红露闻言,只是一笑,轻轻摇头,小声说道: “羽霓,不要小看她。” “对战若不谐,就撤,切不可恋战。” “嗯,我知道。”独孤羽霓点点头。 这时便听那凤瑶歌笑道:“脾气大的小妹妹,你是一个人来打呢,还是一起上?” “哼!”独孤羽霓寒声道,“今日本圣女,只想把你打得鼻青脸肿。我一人就足够了!” “呵!那就来。”凤瑶歌淡然一笑,一副关怀的样子说道,“小妹妹,待会儿动起手来,你要小心了。万一鼻血长流,千万不要哭鼻子了。” “你!” 独孤羽霓气不打一处来,立即挥剑挺身而上,这仙魔两道的圣女,便战在了一处! 两人功力都极其高绝,这一战可非同小可,直打得惊天动地,日月无光! 但偏偏,两人身材容貌,也如那“含光剑”一样,皆为世所罕见的珍品,于是这样生死杀伐之际,那动作身姿还特别好看。 二人又笼罩在缤纷晶莹、彩气纷呈的法术剑光中,于是那飞天堕地之时,真如天女仙灵一样! 张少尘看呆了。 看看独孤羽霓,他心说: “没想到我这位圣女熟人,居然这么厉害!” 再看看凤瑶歌,他又想道: “哎!没想到这世上,居然有这么两个模样绝美、功法又绝世厉害的女子!” 他不免浮想联翩: “什么时候,我的本事,也能练到她们那样呢?” “如果我有她们的本事,那查清家门血案真相,甚至报仇,都不在话下了。” 刚想到这里,张少尘手触天灾剑柄,汐灵儿便出现在神魂之中,对他说道: “主人,你羡慕她们做什么呢?” “难道你忘了,你的汐灵儿的仙女形态,肯定比她们俩加起来还好看,功力也比她们强!” “你羡慕她们,还不如多出点力,多行侠仗义,让你可怜的剑灵吃饱点。” “你看,这段时间我都瘦成什么样子了?简直皮包骨头啦!” “啥?”张少尘一听,没好气地对她道,“你这还叫皮包骨头?吃吃吃,小心吃成小胖猪!” “不怕!”汐灵儿双手叉腰,胸有成竹道,“只要本剑灵恢复仙女真身,一个仙术,就能让身材变得棒棒的。” “到那时候啊,定要让你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凡人,看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哈哈哈!”张少尘闻言大笑道,“汐灵儿,你这个没长开的小丫头,竟然比我还异想天开!” 和剑灵的对话,也就到此为止了;毕竟刚才那凤瑶歌蹁跹而至时,还有几个仙门侠客随她而来。 两位仙魔圣女打得难解难分,其他人也没闲着,很快都各自寻了对手,打作了一团。 张少尘看着年纪小,那些仙门侠客们,就都不把他放在眼里;开打之后,竟有一段时间,根本没人找他打。 一看这情况,张少尘眼珠一转,便在这乱战之中,悄悄地凑近两位圣女的战场。 当他看准时机,觉着凤瑶歌没怎么注意到他时,便猛然急催灵力,飞起天灾剑,朝凤瑶歌倏然击去! 当然这样的偷袭,他也没用杀招;他只是想逼得凤瑶歌分神,说不定就落败了。 这么做,有两个好处: 一来跟魔灵教二号人物卖好; 二来他确实有点担心独孤羽霓,毕竟认识这么长时间了,已算是熟人,总有点感情的。 他对这次出手偷袭,也挺有把握。 因为总觉得自己时机把握得极好,正是凤瑶歌旧招将尽、新招未起之时。 从偷袭的角度来说,这正是大好时机,可以打她个措手不及! 却没想到,在心目中的大好时机出手时,那凤瑶歌却连看都没看,不拿剑的另一只手随手一甩,便有一颗五彩闪烁的冰珠打向了天灾剑。 一瞬间,本就不那么坚决的剑光,瞬间倒卷而回! 剑锋直指的方向,却正是张少尘的胸膛! 这女子,太狠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 你对我太好了 张少尘吓了一大跳,急忙闪身躲避; 但天灾剑回卷的速度极快,少年猝不及防之下,眼看就要避不开。 生死时刻,却是正跟凤瑶歌对战的独孤羽霓,见势不妙,也是手一挥,顿时一溜赤红色的焰光,如一条火蛇般急蹿过来,正撞在天灾剑上。 这一撞,让剑势的方向歪了一歪,正跟张少尘擦身而过,“噌”的一声,插在了他身旁的地上。 “哎呀!” 张少尘脱口惊呼,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呵!”凤瑶歌却是一声轻笑,跟对手说道,“好一个回护之情。莫非这是独孤妹子的情郎?” “你闭嘴!”独孤羽霓怒叱道。 凤瑶歌如若未闻,一边随手施剑,一边笑吟吟道: “独孤妹子既有情郎,为何还要跟水月观过不去?” “万一将来他对你不好,你不是好歹还有个容身去处?” 独孤羽霓听得此言,更是气急。 她并不发一语,但手中剑光更急。 同是名剑的荒城月和含光剑,剧斗之际,便剑如电蹿,光雨纷纷,正似海渊中搅起漫天风雨的争斗龙蛇。 其他仙魔两道之人的对战,也不遑多让。 没多久,水月观庭园中的花木陈设,就被毁去了很多。 现场一片狼藉。 正在兵荒马乱之时,漫天打斗声中,却忽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叫道: “都别打了!” “我、我跟高郎回去!” 悲苦惶急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战场。 众人听了,不约而同心中一动,便也都慢慢住了手。 战局平定,独孤羽霓等魔灵教之人循声一看,便发现这呼喊之人,正是今日的目标,土灵堂高堂主之妻,苏秀兰。 一见她出来,再想想她刚才喊出的话,土灵堂主高烈顿时惊喜非常。 不过,欣喜之余,他还有些怒气。 他走上前去,瞪着自己娇柔的妻子,气冲冲道: “秀兰,为夫朝思暮想,都想着你回来。” “可你闹的这动静,也太大了!” “今日便当着众人,我问你一句——” “两月前你为何要离家来这水月观?难道是为夫对你不好吗?” “夫君,别逼我了。”苏秀兰一脸凄苦。 见此情形,便有无关围观之人,心里一动: “难道,这俩夫妻,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莫非,是丈夫那话儿不行?” “好像不对。” “如果这样,这男的敢这么当众逼问?” 这时,苏秀兰被丈夫催逼再三,就是不说,实在抵不过,便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高郎,不是你对我不好,而是因为,你对我太好了!” “什么?!” 别说高烈了,就算其他围观之人,也都一齐惊讶。 高烈则是先惊讶、后愤怒。 他几乎咆哮着吼道: “秀兰!你就因为这个理由,就离开我、来水月观?”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让我有多难过?” “就算心硬,不难过,你知不知道,我堂堂高堂主的妻子,竟然也成了‘逃妻’,对我名声打击有多大?!” “对不起!”听丈夫这么说,苏秀兰泣不成声道,“对不起,我真的一直蠢蠢的,想不了那么多。我、我……” “真是蠢货!”高烈怒骂道,“这么多年,我真没看出来,你还真是蠢啊!” “但我还是不信。” “为什么对你太好,你反而逃?” 苏秀兰抽噎了一阵,便神色凄然道: “夫君,看来今日不说,你心里总有个病。” “而且事已至此,也是没法瞒了。” “当然没法瞒了!”高烈叫道,“你别吞吞吐吐的,快说,快说!” “好……”苏秀兰凄楚说道,“高郎,你知道吗?我已身患绝症。” “我不想拖累你,不想让你伤心,更不想让你看到,我那时凄惨憔悴的丑样子……” “什么?!” 高烈闻言无比震惊,当场就愣在那里。 俄而反应过来,他顿时心中大恸,立即冲上前去,抱住爱妻: “秀兰,你怎么这么傻?” “怎么会因为这个理由就离开我,变成逃妻?” 苏秀兰含泪而笑:“夫、夫君……我真的这么傻嘛……” 高烈抱着爱妻,痛彻肺腑地说道: “可叹为夫这么多天,想了很多很多,还把你想得很坏、甚至很污糟。” “却谁知道,最坏、最污糟的那个人,是我啊!” “我、我竟然对你身患绝症,一无所知!” “我真不是人啊!” “秀兰,我对不起你!” 说到这里,高烈痛哭流涕,泣不成声。 见他如此,苏秀兰十分难过。 “高郎,别哭了。” “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 “你永远都是我心目中光明磊落的大英雄、温柔体贴的好丈夫。” 说罢此语,她便和丈夫,抱头而哭。 看着这一幕,围观众人,十分感动。 魔灵教这些人,反应过来后,不免面面相觑。 见他们这样,凤瑶歌也看着独孤羽霓,笑道: “呵,独孤丫头,你看到了?” “哼!”独孤羽霓也不拖泥带水,只是冷哼一声,便手一挥,叫道,“我们走!” 于是高烈带着妻子,便随着独孤羽霓等人,一起撤出了水月观。 归途之中,土灵堂主高烈扶着妻子往回走。 他的眼睛,不是看着脚下的路,就是看着自己失而复得的爱妻。 他还说: “秀兰,哪怕上山下海、出生入死,我都要找到灵丹妙药。” “我一定治好你,一定会!” “高郎,谢谢你……”苏秀兰十分感动,满腔深情。 这时,那独孤羽霓却插话道: “高堂主,你上山下海、出生入死之前,先把我教中的灵丹神药,都试一遍。” “如果不行,你再去,我准你的假。” 听得此言,高烈夫妇二人,欣喜非常,齐齐下拜。 离开大奇山不久,才踏入官道之中,独孤羽霓便请黑玉观音严红露,先带其他人回去。 她自己则把张少尘叫到一边,说是还有事安排。 见她如此,张少尘跟她走到驿路道边,心中忐忑之余,便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会有啥事呢?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一片苦心 “她支开其他人,是不是要怪我先前偷袭?” “我那么做,确实不太光明磊落。” “而且看圣女那言语做派,分明是要跟她的老对头单打独斗。” “我横插一杠子,还偷袭,恐怕还真有点损了她面子。” “唉,也怪我当时没想得很清楚,就出手了,鲁莽了啊。” 正胡思乱想时,他便听少女道: “喏,这儿有二十片金叶子,还有些银豆,你悄悄地送去给水月观。” 说话间,她就递过来一个花布小包裹。 “好的……呃?这、这是做什么用的?” 张少尘虽然顺手接过小包裹,但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是给水月观的赔偿。”独孤羽霓道。 “赔偿?”张少尘还是有些不明白。 “嗯,是赔偿。” “赔偿今日她们观中花木陈设损毁、还有间屋子半边被打塌的损失。” “还有高夫人这两个月,在她们那儿的伙食用度。” “哦,我懂了。圣女大人你真是仁义!”张少尘奉承了一声。 这时他心说: “我倒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没想到这魔教圣女,还这么通情达理。” 正想着,又听独孤羽霓道: “只是,你去给她们这些金银时,记得掩饰行踪,别让其他闲杂人等看见。” “否则,还让人以为,是我魔灵教理亏,怕了她们仙极门道观呢。” “明白!”张少尘用力点了点头,表示心领神会。 不过他此刻心中,注意力却被那个“闲杂人等”的措辞,吸引了过去…… 独孤羽霓交代完,却一时并不让少年走。 看着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道:“今天,你很好。” “嗯?”张少尘有些茫然。 “不过下次不用了。”圣女继续道,“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就怕好心不成,还反伤了自己的性命。” “哦!是啊,多谢圣女关心。” 张少尘回想凤瑶歌那信手拈来的惊天回击,也是后怕不已,这声道谢,便也是发自肺腑。 “倒不是关心你。”独孤羽霓摇了摇头,“好歹你也是本圣女下山历练的随从,已经用得有点顺手。” “要是你死了,我还得再找人,麻烦。” “噢,明白……”张少尘表情有点尴尬,一时不知道该表示委屈,还是该继续感谢。 纠结之时,又听独孤羽霓道: “重中之重,你还是要好好修炼。” “其他不相干的东西,少看少听,知道了吗?” “知道了!多谢圣女一片苦心!”这次张少尘倒没犹豫,立即大声应道。 “哼。”独孤羽霓却是看着他,冷哼一声,“你好自为之。” 然后她挥了挥手:“你去。” “是!”张少尘将小包裹系在腰间,拱手一礼,便自转身离开,再次往大奇山赶去。 看着他离去,刚才冷冰冰的圣女,心里却想: “张少尘,你可不要浪费我一片苦心。” “上回芦林湖中相试,你显然天赋惊人,若是浪费,实在可惜。” “希望我‘少看少听’的这句话,你真的听懂了。” 想到这里时,她便又想起,在水月观中少年乍睹凤瑶歌时,那副痴呆的模样。 于是她不禁表情深沉地想: “张少尘,你小小年纪,千万不可过早沉迷女色。” “你还是要专心练功,否则就枉费我一片苦心了。” 大奇山之行,不管怎么说,张少尘也算和圣女、堂主、护法等一干精锐,做成了一件事。 作为一个才升为正牌弟子的少年,此事对他已足相贺。 于是,等他归来,那小妹妹殷小怜,听到消息,便带了自己亲手制作的小点心,还有亲手酿造的果子酒,来慰劳远征归来的干哥哥。 殷小怜的点心手艺,张少尘已经领教过了。 他没想到,天真烂漫的小妹妹,竟然还有酿果酒这一手。 并且,尝过之后,清凉甘甜之中,还有醺醺然的微烈酒意。 这种兼顾了口感和烈度的本领,实属难得。 这对张少尘来说,属于意外之喜。 在他的心目中,已经把小妹妹,当成了自家人。 发现了自家人的新技能,他这做哥哥的,哪能不欣喜? 于是大喜之下,他便拉着小妹妹,带着果酒点心,又去晴云坡一带游玩赏景了。 风景绝丽的晴云坡,现在俨然已经成了他和小怜的私藏秘境了。 洞天福地的洞灵山,美丽的草坡数以千百计,但只有这处晴云坡,是属于这对义兄妹的秘密乐园。 时已盛夏。 虽然晴云坡上野花,已不如春日繁盛,但青草茵茵,随风拂荡,在浩大的云天下,却显得更加纯粹。 它就宛如一大块翠绿柔顺的毛毯,让人远远地看了,就已经忍不住要赶紧跑过来,在这块天然的大绿毯上,好好地滚上几回! 翠坡岭头,颇有些野菊,在晴空丽日中随风摇曳。 坡底的溪谷岸边,也有些蓝白的野花,盛开点缀。 于是如此一上一下,遥相呼应,便宛如晴云坡这块碧绿的大毛毯,上下两侧,镶着两排绚丽的花边。 碧峦如画,清溪如诗。 在如诗如画的风景中笑闹奔跑,那感觉甭提有多美妙了。 风花两侧,欢声一丘。 奔跑笑闹的两个小儿女,也好似头一回认识到晴云坡,原来这般美好。 当然,他们俩并没怎么意识到,其实他们两个,每一次来晴云坡,都觉得这里前所未有的有趣,前所未有的美好。 他们更没意识到,能认识和体会到这样的美好,美好的景致固然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却还是因为和美好的人在一起啊! 坡上坡下,奔跑笑闹。 仿佛满腔的烦恼,都在这样的嬉闹奔跑中消散掉。 不过,如此奔跑笑闹,体力消耗也挺大,张少尘和殷小怜,很快就饿了。 于是殷小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少尘哥哥,小怜不该贪吃的,一开始就把给你的点心,都吃光了,现在只剩下点果酒了。” “那有啥?怎么能怪你?”张少尘笑道,“我也一起吃了啊。我吃得可比你还多。” 度假时间到! 不过,暑假余额已经不多了? 真是个略显悲惨的消息…… 多希望像书里主角那样啊…… 第一百八十八章 青山岭头闲伴花 “可那是小怜专门给你做的啊。”殷小妹依旧有点不好意思。 “我知道啊。因为是给我的,所以我愿意给我的妹妹吃,有问题吗?”张少尘理直气壮地看着少女。 “噢,没问题……”殷小怜的脸蛋儿,忽然变得有点红红的。 “那……少尘哥哥,刚才你也说饿了,那我们都回家吃饭去?” “回家吃饭?”张少尘摇了摇头,“那有什么意思?眼前这么大的山野,好吃的东西很多,我们就在这儿吃!” “就在这儿吃?”殷小怜眨巴眨巴眼,有点不太明白少年的意思。 不过,随着少年拉着她,奔走于山野溪谷之间,她很快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张少尘充分发挥了他当年流落江湖时的觅食本事。 他用随身的小刀,斩下竹子,削成简易的竹弓竹箭,用比当初强得多的功力,射下了两只竹鸡。 他又找了根长直的树枝,将顶端削得尖尖的,做成个简易的木矛。 然后他手握着木矛,直接站到坡底清溪中的圆石上,目光炯炯地盯着脚下的流水。 一旦看到有肥硕的鱼儿游过,他立即果断出手,木矛飞刺如电,总是一戳一个准。 而现在正是夏天,山溪水涨,流急鱼多,并且鱼儿也到了一年中最肥美的时候。 相比猎取竹鸡,如此戳刺溪鱼,本身也要简单得多,所以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张少尘便捕到了七八条肥美的溪鱼。 眼看看已经足够两人吃了,他也就收了手。 虽然,他射鸡刺鱼,对于魔灵教高手们来说,完全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不知道为什么,殷小怜看着这位干哥哥,猎竹鸡,戳游鱼,就格外地觉得有本事。 尤其,当她站在溪岸上,看着少年立于急流之中,两腿分跨,巍然伫立,一动不动地注目溪流,一点也不管脚下水深流急; 那一双眼神,更是专注、坚定、沉着,便让少女悄悄怦然心动了。 虽然,此时情窦未开,年华青涩,但目睹此情此景,却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绪,在心底暗暗滋生…… 张少尘打猎捕鱼,殷小怜倒也没有一直袖手旁观。 她也去采摘了些野果,无非是野樱桃、野草莓之类,准备用来佐餐。 她还去沟沟坎坎、角角落落,搜集了许多干草枯枝,还有些干枯的果壳,准备用来作为野炊生火的燃料。 忙活好一阵后,那鲜红的火焰,就在山野无草防风处升起。 掏干洗净的竹鸡和溪鱼,开始在炽红的火焰上,翻滚烧烤。 诱人的焦香味,开始蒸腾,慢慢地弥散。 无论少年,还是少女,全都盯着木架上的烤物,咽起了口水。 而张少尘刚才,还从附近山岩的阴冷处,刮来雪白的盐霜。 确认无毒后,这正是用来调味的天然岩盐。 一两撮晶莹雪白的岩盐,就是这回简易野外烧烤的全部调料。 纯天然的竹鸡,新鲜的冷水鱼,即使只是简单的烧烤,也变得鲜香无比,何况再撒上这样咸鲜自然的岩盐? 简陋的烹调,简单的佐料,却反而更贴近饮食的本源。 再加上最新鲜的食材,便随手调和成无与伦比的美味。 这是用最朴实的原料,做成的回归自然的鲜美大餐。 美味完成,张少尘和殷小怜,便开始撕扯着吃起烤鱼烤肉来。 时不时的,他俩还用带来的果酒、采来的野果佐餐。 吃着天成地就的山野美味,张少尘心中忍不住感慨: “上洞灵山,入魔灵教,这么多时,我确实长进了很多。” “这不,我这手野炊的本事,明显长进了啊。” “如果现在重操旧业,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最成功的……乞丐?” 一想到“乞丐”这个词,他顿时泄了气,便把所有的注意力,还是放到手中的美味上来。 小半个时辰后,他们将忙活了小半天的成果,一扫而空。 张少尘还没什么,殷小怜可不一样了。 自打记事时起,她还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吃得这么多。 “都怪哥哥做得太好吃了,一不小心吃多了。”她想。 她都感觉到,自己的小肚子,明显鼓起来。 意识到这一点,她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很害羞,就觉得不想让少年看到。 于是,此后在晴云坡的岭头,闲坐说话时,她如坐针毡地坐了一小会儿,便侧过身,躺在草坡上,背对着张少尘。 就算说话时,她也不转过身来。 见此情形,张少尘有些奇怪,便问道:“小怜妹妹,你为什么侧着身子,只管朝那边?” “我……” “那边的风景好看……” “是吗?”张少尘闻言,也朝少女面对的方向看去。 “咦?好像还真不错。太阳已经往下落,那边有些红红的霞光。” 如此评价时,少年却不知道,此时背对着自己的小姑娘,脸上也正红得跟霞光一样呢…… 自凤凰山“赤焰仙霞”陷阱之事后,魔灵教与仙极门的争端,愈演愈烈。 虽说因为鲁家山诡异地自杀,让魔灵教无从确证此事跟仙极门有关;但思来想去,有这个动机、也有这个手段的势力,也只有仙极门了。 于是两派之间,互相指责,互相攻击。 双方的争斗,更加白热化了。 至此,两派争斗频发,并且就烈度而言,还升级了。 仙极门攻击了魔灵教在豫章狮子峰的炼器材料来源地。 魔灵教突袭了仙极门在临安天目山的炼丹材料开采地。 此后仙极门便偷袭了洞灵山锦绣谷中的魔灵教炼器谷。 这次不是普通的偷袭,而是放出了凶猛的冰晶神鹰。 这些冰晶神鹰,仙极门豢养多年,常年饲喂冰灵晶核,因此能喷吐极寒冰气。 当趁夜突袭炼器谷时,仙极门人便纵放冰晶神鹰。 奇异凶猛的灵禽,毫无留情地朝那些还在运作中的高温熔炉,喷吐出至寒冰气。 极冷极热相接,后果可想而知,瞬间就让十几座多年精心维护的炼器炉,顷刻间分崩离析! 当时现场,一片狼藉,状况惨烈无比。 甚至,设在炼器谷中的魔灵武库,也遭到波及,小半边库房都塌了,损毁了不少上好兵器。 水火不相容的两派! 因为身份,其实张少尘,应该感觉到危机…… 第一百八十九章 春秋无义战 魔灵教震怒非常,但一时按兵不动。 就在仙极门有些放松警惕时,魔灵教突然攻击了他们在太湖附近的田庄。 作为对仙极门使用“冰晶神鹰”的报复,这次针对田庄的突袭中,魔灵教悄悄运来一种特殊的魔兽,名叫“酸火兽”。 酸火兽身体不大,也就一只小矮马的大小,但破坏力却极强。 它们能迅速摧毁田地。 它们口中喷出的异火,能很快焚烧农作物。 尤其这酸火兽喷吐的褐色口水,带有很强的酸性,能让它喷吐过的农田,迅速酸化。 所以这次突袭,对仙极门的打击极大,毕竟要支撑一个门派,除了法宝战技,最根本的,还是钱粮资源。 在这年头,农田当然是最重要的基础资源! 打到这个程度,双方已是两败俱伤。 魔灵教想要重建炼器谷,将炼器熔炉恢复到被袭击前的规模,没两三年,根本办不成。 仙极门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些被酸化了的田地,要重新恢复成之前的肥沃土地,还不知道要经历多少次雨水的冲洗。 尤其是为了恢复田地之前的肥力,他们还不知道要挑多少担大粪…… 据初步估测,至少上千担! 就算不怕挑,这粪源也是个很大的问题。 得知这个消息后,太湖田庄附近的百姓居民们,表示压力很大…… 魔灵教的手段,毕竟更加辛辣。 某种程度,身为魔教,他们不需要背负仙极门那些名誉包袱。 更何况,双方的首脑,也挺不一样。 魔灵教这边,是白手起家、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独孤横行。 这么多年,他已经被公认为当世枭雄。 仙极门那边,却是被人暗地嗤笑的软弱掌门,鹿忘机。 不管这位鹿掌门,是不是挂名,毕竟仙极门相比魔灵教,在这上面,输了一筹。 所以一来二去,你来我往,放手交锋了几个回合后,仙极门就有些撑不住了。 这一来,同为名门正道的血义盟,便派人来支援了。 “血义盟!” 当张少尘得知血义盟来人时,这个门派的名字,就如一个惊雷一般,在他脑海中瞬间炸响! 一些不愿触及的陈年往事,就被这一声惊雷,从记忆的最深处,给炸了出来。 但他已不是当年懵懂的小童。 他忍住恨意,抓住一切机会,细细留意这些血义盟援兵的一切。 他和记忆深处的一些画面对比。 只是当时年幼,又好些年过去,只留下少数关键的画面,其他大部分早已被岁月消磨,消失在记忆的深处。 只从这些血义盟的援兵身上,他得不到丝毫当年血案的线索。 只不过,第一次直面血义盟的门徒,也不是完全没有用处。 至少,他那颗压抑已久的复仇之心,从此开始蓬勃萌发了。 对于眼前的乱局,张少尘也有自己的感想。 他参加了魔灵教对仙极门太湖田庄的攻击。 他来自鱼米之乡,也有过好几年的流浪生涯,比任何人都清楚田庄的重要性。 他知道,在这个时代,农田和农耕,甚至本身就具备天然的正义性。 所以,他以魔灵教弟子的身份,参与攻击、毁坏农田,焚烧农作物,就觉得挺不正义的。 他心说:“果然是魔教啊,行事邪恶!” 不过这会儿双方斗得你死我活,他其实也有些理解,魔灵教为什么要这么做。 冲突到白热化之际,怎么能打击到对方,就怎么来,简单说,已经是不择手段了。 毕竟,他在攻击太湖田庄之前,也参加过魔灵教炼器谷的保卫战。 那真是一场恶战。 当时惨烈的情景,到现在依然历历在目。 他清楚地记得: 冰晶神鹰凄厉的尖啸,如何震荡山谷; 雪白极寒的冷气,如何横扫炽热的炼器炉; 那十几座炼器炉,如何在瞬间崩塌碎裂,有如天崩地陷一般。 所以,放纵酸火魔兽,毁坏肥沃农田,也算是魔灵教“来而不往非礼也”了。 小时候,他死记硬背过一些史书典籍。 “春秋无义战。” 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真正理解了,典籍中有些话的真正含义…… 照目前的情况,看起来魔灵教和仙极门,是要不死不休了。 张少尘也是这么想的。 但很快,事情的走向,就让他无比惊讶: 正因为双方都这么不择手段地互相攻击,给两边都造成了难以承受的损失,却反而让这两方,开始考虑和解了…… 尤其是,双方也都有些仇人;再这么斗下去,恐怕真要“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了。 于是,表面上魔灵、仙极双方,还斗得如火如荼。 尤其是嘴仗,简直一个比一个骂得狠。 但暗地里,双方讲和的使者,却已经出现在洞灵山和莫干山之间的驿路上,奔走烟尘,不绝如缕…… 见此情形,张少尘一脸惊奇。 惊奇之余,他又在心中感慨: “这不跟史书里记载的政治权谋,一个样么?” “唉……我还是太年轻了。” 仙魔两个大派间的漫天喧嚣,终于在少年十五岁这年的初秋,戛然而止。 当然,别看暂时握手言和,但两派间的矛盾,却进一步加深了。 曾经的创伤,虽然结了疤,但就意味着不存在了吗? 又如暂停喷发了的活火山,在那表面平静的山体下,却在酝酿着更大的熔浆地火,等待下一次的爆发—— 到了那时候,恐怕爆发的程度,将远超今日。 不管怎么样,张少尘终于得到些喘息之机。 其实别人不知道,当魔灵、仙极两派互相攻击时,他这样的身份特殊之人,相比其他正常的同门弟子,日子显得格外的煎熬。 他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而已。 所以,当两派风波渐趋平静,张少尘的身心,也终于能稍稍放松了。 这一天中午,还没等他去水灵堂中的饭堂吃饭,那殷小怜就偷偷地来找他了。 说是“偷偷”,因为,这几天殷小怜的哥哥殷志昂,也在水灵堂所在的玉屏峰上。 殷小怜知道哥哥不喜欢自己跟张少尘亲近,便瞅了个空闲,瞧着少年身边暂时没有别人,便飞快地跑过来,将他拉到了一边。 说实话,我希望有个殷小怜这样的妹妹~ 第一百九十章 小厨娘 被小妹妹牵引着,来到一个僻静山角时,张少尘还有点茫然。 他不知道这个小怜妹妹,找自己有什么事。 不过很快,殷小怜把手臂上挎着的篮子,放在一块平整的山石上,然后揭开了篮子上盖着的蓝印花布,张少尘便终于知道,原来,小少女神秘兮兮地跑来找自己,原来是给自己送吃的。 当然,刚才一路被拉着跑过来时,他就已经有点预感了。 因为一路小跑时,从少女胳膊上挎的那只竹篮里,便时不时地传出来好闻的香气。 “少尘哥哥,这是我做的红烧麂子肉。” 小怜将盛得满满的一碗肉,放在山石上,又从篮子里,拿出一双筷子,递给了少年。 “呀!好香!是麂子肉啊,谢谢小怜妹妹啦!” 张少尘正好饿着,也不客气,拿起筷子来,就开始夹肉吃。 吃了两块,他才稍微放慢了速度,嘴里嚼着肉,含糊地跟少女说道: “小怜妹妹,这肉真香,还有嚼劲,真好吃!” “你也一起来吃。” “不用了,哥哥。”小怜摆摆手笑道,“来之前,我已经吃了很多了。这是特地送给哥哥吃的。” “唔唔,真好吃……小怜妹妹,你对我真好,有好吃的,还记得我这个干哥哥。”张少尘感动地说道。 “没什么啦,哥哥。”殷小怜眉弯如月地笑道,“上一回,哥哥不是在晴云坡那边,也请小怜吃了一回大餐吗?” “哦,那一回啊……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做的好吃的啊。”张少尘道。 “不是的,那些鱼和鸡,都是哥哥打的,也是哥哥烤的。”殷小怜一脸认真地说道,“所以昨天我的志昂哥哥,在山里捕到了一只野麂子,我煮好了,就想起少尘哥哥了。今天就送过来给哥哥吃啦。” “真有心!谢谢你,小怜。”张少尘感动地说道。 “不用谢啦,我也是你的妹妹呢。只是……少尘哥哥,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小少女欲言又止地说道。 “什么事?说,只要我能做得到,哪怕上刀山下火海,就帮你做到!”张少尘放下筷子,拍着胸脯叫道。 “嘻,没那么严重啦。”殷小怜嘻嘻笑道,“就是、就是……就是我给你送肉的事情,别跟我的志昂哥哥说,好吗?” 张少尘微微一愣,然后跟个没事人似的,笑道: “小怜,这还用你提醒吗?吃碗肉这么点小事,有必要跟人说来说去吗?” “嘻!谢谢哥哥!”殷小怜笑靥如花,那一脸的笑容,在日光中显得十分灿烂。 这一碗香喷喷的麂子肉,张少尘吃得极为开心。 固然这碗肉,鲜香美味,但就如最初的那一只野花环一样,细细想来,这岂是简单的一碗肉? 这是纯真少女,对自己的满满心意呀! 所以,这碗麂子肉,张少尘吃得极为开心。 并在吃的过程中,他对少女的厨艺,不停地赞叹。 第二天黄昏的时候,张少尘正要在自己的住处,随便煮点饭菜吃,那位天灾剑灵汐灵儿,却忽然出现了。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吸纳灵机、不停修炼,现在的剑灵少女,已不似当初光影虚幻,而很有几分充实了。 汐灵儿主动出现,这种事情可不常有,张少尘便惊讶问道: “汐灵儿,你怎么出来了?难道有什么重要的事?” “是很重要!”汐灵儿神气活现地说道,“本仙女厨艺,当传自天界,今晚就给你做顿好吃的!” “哈,是吗?”张少尘又惊又喜道,“那你擅长烧什么?” “什么都擅长。”汐灵儿道。 “什么都擅长啊……”张少尘忽然有些迟疑,便问道,“汐灵儿,你是个剑灵啊,真的烧过菜吗?那你做过什么拿手菜呢?” 听少年问起这些,汐灵儿有点恼了: “哼,人家这不是一直替你打打杀杀嘛,再之前的事情又都不记得了,我哪知道自己做过什么拿手菜?总之我就是会!” “这样啊,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么多。”少年诚心道歉。 “好说好说。”汐灵儿很大气地一挥手,“主人,你不要怀疑,也不要多问。” “你先去屋外山崖边,看看落日好风景,就等着汐灵儿的美味出炉。” “到时候,你不要流太多口水喔。” “哈,好的。那就辛苦你了。”张少尘也被她说得有些期待,便不再多说,转身出门去了。 他真的依汐灵儿所言,出门右转,去西边的山崖边,看群山巍巍、落日苍茫、夕霞满天的黄昏山景了。 静静地欣赏风景,他还在心神中,纵横演练了一番“心之剑道”。 当觉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张少尘便返身回到屋里。 汐灵儿恰在这时,也结束了炉灶边的忙碌。 她端上来一盘菜。 张少尘一看: “咦?怎么感觉黑乎乎的?” “也许是天晚了,烛火不亮,故此黑乎乎的。” 他便没放在心上。 被剑灵少女之前的广告所影响,他很有信心地举起筷子,夹着吃了一口。 随着修炼以及历练的增长,张少尘的反应速度越来越快了。 这不,才一入口,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一吐! “噗——” 口一张,他便吐出一口黑炭。 稍稍发呆,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 这时汐灵儿正一脸期待地问道: “怎么样?是不会很好吃?” “先不谈这个。”他一摆手,肃然说道,“汐灵儿,我看你还是继续做好剑灵这份很有前途的工作,暂时不要想着转职做厨娘了。” “为什么呀?”汐灵儿有些不解地问道。 张少尘指指盘中餐:“你吃吃就知道了。” “我不吃。”汐灵儿立即道。 “哈?”张少尘笑起来,“难道你也知道……” “是啊,我知道我是餐风饮露的小仙女。”汐灵儿一脸认真道,“虽然现在是剑灵,也有了实体,但也不宜进食。” “所以呀,主人,你还是直接告诉我原因。” “你告诉我,为什么汐灵儿不能做你的厨娘呀?” 哈,发自灵魂的拷问! 第一百九十一章 异神的阴影 张少尘一听,神色惨然; 踌躇良久,才告诉她道: “汐灵儿,一来呢,我怕你烧饭做菜,累着,拖累我练剑的进度。” “二来呢,我、我其实很喜欢自己烧菜吃!” 汐灵儿娇憨是娇憨,但可不傻。 听了这话,她便撅着嘴,表情闷闷的,拖长声音道: “哦——” 然后她光华一敛,在一阵缤纷光影中,回归到天灾剑中去了。 回到剑里的剑灵,已是攥起小拳头,暗暗发誓道: “我汐灵儿,一定要钻研厨艺,要超过那个什么‘小怜妹妹’!” 发完誓,她便叹了口气,顾影自怜地想道: “唉……” “主人什么都好,就是听他老是叫什么‘小怜妹妹’、‘小怜妹妹’的,真肉麻……” “他自己不知道吗?” “主人难道不知道,‘汐灵妹妹’这样的称呼,才温馨动人吗?” “哼,要不是自己是个矜持的小仙女,早就想直接提醒他了!” 待这一日,再晚点,到了更深露重、明月西移之时,张少尘便在脱衣上床前,手触天灾剑柄,问汐灵儿道: “你今天,为什么想起来,要为我做菜?” “因为……”汐灵儿欲言又止,然后好似下了决心一样,一口气说道,“因为我看到你,吃到小怜妹妹带来的饭菜,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我、我想让你开心呀!” “哦……” 这一晚少年彻底入睡前,迷迷糊糊间,便在心里想: “汐灵儿这小丫头,厨艺是差点,可心意还是好的。” “说不定,她以前真的可能是位美丽善良的小仙女呢……” 作为普通弟子的张少尘,是不懂上位者的烦恼的。 这几天,魔灵教主独孤横行,其实就很烦恼。 能让他烦恼的,自然不是普通的事。 原来,一直行踪低调的异神亲王黑厄王,突然派人来跟独孤横行联络,要他的魔灵教加入异神族麾下,成为所谓的“光明神国”的一员。 关于异神,独孤羽霓就曾跟张少尘详细解释过,那作为她义父教主的独孤横行,自然对异神也挺了解了。 他执掌的魔灵教,对待异神势力的态度,不可谓不鲜明。 从上回独孤羽霓拔除异神势力“蓝面大王”的据点,就可以看出,魔灵教对异神的势力,是十分警惕和抗拒的。 所以,当黑厄王的使者过来,一番威逼利诱,想要独孤横行加入异神势力、共建光明神国时,独孤横行没怎么考虑,就一口回绝了。 见他回绝,诡秘的黑厄王使者冷笑而去。 见得如此,一向骁勇豪横的独孤横行,也不禁心生忧虑。 他知道,很多时候,回绝是简单的,如何面对后续的威胁,才是最艰难的。 独立魔灵殿中,看着异神使者刚才站立之处,仍余的一缕袅袅黑烟,独孤横行若有所思地想道: “也许,我等魔道中人,也要好好舒展舒展筋骨了……” 异神使者离开后,独孤横行并没有离开魔灵殿。 他就从旁边的书架上,取过一卷书册,开始看起来。 这一看,就是两个多时辰。 从日光明亮,看到了大殿中点起烛火。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黑衣劲装弟子,如殿外的黑夜般,无声无息地来到独孤横行的面前。 “看清了?”独孤横行头也不抬地问。 “看清了。”黑衣弟子低声道,“那使者,往九岭山去了。” “唔……九岭山……” 独孤横行的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这时候的九岭山中,七星岭上,在妖猿王猿罡风用来议事的七星殿中,有几人,和独孤横行一样,也正在等着消息。 那几个妖形妖相的,自然是猿罡风和他的得力干将,比如豹声雷、狼铁额、朱黑山等妖人。 但有一人,样貌却和他们很不同。 确切地说,这人是不是人、甚至是不是妖,都很难说。 因为,他的身形,不同寻常的高大,就像一棵参天古树一样。 本来七星殿的殿顶已经很高,但他却几乎已经快顶到横梁处了。 世人常把小偷,比作“梁上君子”;但若是梁上君子碰上这人,梁上君子肯定就做不成了,因为只要这怪人一转头,就能看到房梁上的一切。 这怪人巨树般的身形,裹在一条同样长巨的黑袍中,头顶戴着一顶形制古怪的黑纱兜帽。 这兜帽,仿佛黑色的夜空,让他的脸,都罩在一团奇怪的阴影中,很难看清真正面目。 说他非人非妖,倒还不是因为他体型巨大。 毕竟人族就不说了,妖族之中,体型巨大者,也不少见。 但这人,怪就怪在,他的黑袍脚下,不断流溢出一团团的黑水,向四周流去。 但也就是看着像黑水。 当这些黑水,如潮涌动,流到妖王、妖将的脚下时,却好像有形无质,似乎只是一层层的黑雾,不会弄湿脚面、打湿衣物。 但妖王等人,倒宁可这些是普通的黑水。 因为这样诡异的黑水,流漫到脚面时,自己的身心,好像瞬间被恐惧占据,内心充满着混乱、颓败、破灭的可怕情绪,整个人都要随之颤抖战栗起来。 也就幸亏此时七星宫中几个妖人,不是妖猿王猿罡风,就是妖将豹声雷、狼铁额、朱黑山;这些都是强大豪横的妖族。 若是换了普通的妖族,恐怕此时早就心胆俱碎、恐惧战栗而死了。 不仅是黑袍脚下的诡秘黑水,这怪人的黑纱兜帽下的模糊面目,若仔细去看,便会发现,这面貌,岂止是“模糊不清”这么简单? 那感觉,就好像此人并不在现场,而是呈现某种虚影,这张脸便如同浸在水中,不停地随波荡漾。 但即使如此,这也不是正常的人面。 这张脸,漆黑如夜,眼眸晶荧血红,如地狱冥火跳动。 口鼻则不太清晰,就更添整张脸面的恐怖诡秘。 而且和脚下不断涌出的黑色雾潮一样,这人的整个脸面,也都笼罩在一团黑水黑雾之中,这才让他的面目模糊不清,如雾隐水漾。 此时七星殿中的妖族,已是九岭妖国的顶级强者;但在这位可怕的怪人面前,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邪恶的阴影正在笼罩大地…… 第一百九十二章 圣鞭台 九岭妖国猿罡风,也是妖界一代枭雄;能让他如此的,自然就是位列“异神五凶”的黑厄王了。 黑厄王和九岭妖王妖将,在等消息。 很快,黑厄王的使者归来,将魔灵教主拒绝之事,跟殿中几人都说了。 听到自己的提议,被魔灵教拒绝,黑厄王面无表情,只是朝妖猿王点了点头。 妖猿王猿罡风,这时却一下子兴奋起来,拍着胸脯叫道: “黑厄王殿下放心!” “这事就交给属下了!” “那魔灵教不识天下大势,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次我等要打得它乖乖臣服于我光明神国!” 黑厄王看着他,没说话,稍停一会儿,慢慢地点了点。 又过了一会儿,七星殿中,忽然有一个诡异的声音,忽远忽近地幽幽响起: “九岭之众,尔等觉得,我主深渊神王炽渊尊的主张,合理否?” “当然合理!”猿罡风毫不犹豫地说道,“‘强者为尊,弱者为奴’,此乃乾坤大道、自然至理!” “我等在深山老林修炼百年千年,未闻神王主张前,犹如盲人夜行。” “现在心眼一片光明!” “是啊是啊!”一旁的豹声雷连忙附和,“‘强者为尊,弱者为奴’,简直说到我老狼的心坎儿里去了!” “这就是天道啊!” “那些仙魔两道,尤其仙道,还总说什么‘锄强扶弱’呢,简直是倒行逆施、逆天而行!” “对对!”朱黑山也不甘落后,连忙道,“光明神国的做法,才是顺应天道的仁义大爱啊!” “强力者为贵,弱小者合该消失,但神王仁义,允许他们为强者之奴。” “这主奴制度,多合理啊!” “这些奴仆,也不是没有出头之日,以后要是能给强者立功,还能升为强者,成为奴隶中的‘上升者’。” “那些强力者,如果信念动摇,背叛其他强者,便也会堕落为奴,成为‘堕落者’。” “看!” “深渊神王他老人家多么仁义!” “为主为奴,都给了所有生灵机会啊!” “呜呜、呜呜……神王他老人家……简直太好了……” 说到这里,朱黑山热泪盈眶,泣不成声,看样子还发自真心,并非演戏。 看着老猪哭起来,说不下去了,狼铁额便接了他的班,换了个恶狠狠的口气,做了总结: “哼!” “魔灵教这些凡夫俗子,冥顽不灵,正要给他们苦头吃吃,这才知道咱深渊神王的威严、光明神国的厉害!” “哈哈哈!” 听了他们这一番肺腑之言,一直古井无波的黑厄王,忽然发出一声震荡七星殿的大笑! 然后他巨大的身形,忽然散碎,化作一群样子奇特的黑色异种乌鸦,裹挟在一团旋风和枯叶之中,飞旋着冲出大殿之外去,眨眼之间就消失在殿外茫茫的夜色中。 等目送他远去,猿罡风等人回头一看,便发现黑厄王带来的使者,这时也踪迹全无。 加得这主从二人的手段,猿罡风等人也不免暗暗心惊。 稍稍一愣,猿罡风便一挥手,叫道:“走!我们去‘圣鞭台’。” 说完,他便一马当先,打头里往大殿外走。 “圣鞭台……” 豹声雷几人,听得这词儿,便互相看了一眼,神色变得极为凝重,忙跟着妖猿王的脚步,快步走出七星殿外。 圣鞭台,离七星殿不算太远,建在七星岭最高处的山丘上,是一座巨石砌成的高大祭台。 登上一百来级的台阶,妖王和他的妖将,就来到了圣鞭台顶。 和一般的祭坛祭台不同,这圣鞭台顶,布置十分简单,就是中央砌着一座黑色的石台,上面放着一座用青玉雕成的镂空神龛。 这神龛之中,不是神佛塑像,也不是神主灵牌,竟只有一条黑黢黢的皮鞭。 这皮鞭,明显上了年头,正松松垮垮地盘曲在一只白玉盘里。 仔细看,这鞭子不少地方的缠丝,早已松散破落,而且就现在这不堪的模样,应该还是被修补了无数次的结果。 反倒是装它的白玉盘,精致莹润,和陈年的老皮鞭形成鲜明的对比。 如果张少尘在这儿,肯定目光不离白玉盘子,那老旧的黑皮鞭,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很奇怪,猿罡风的目光,却一下子就锁定在这根破皮鞭上,并且从登台之后第一眼看到它,妖猿王的神色就立即激动起来! 不仅神色激动,他还冲神龛倒头便拜! 要知道,这脚底下,都是坚硬的石坪;但猿罡风却能对着黑鞭,“砰砰砰”地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这要不是他有功法护身,照这种磕法,他的额头铁定能磕出血来。 真材实料地重重磕完,猿罡风也不站起,只是抬起身,面对着黑鞭,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他所祷祝的,无非是祈求圣鞭包邮,保佑这次九岭妖国对魔灵教的侵攻,能够马到成功。 在他跪拜祈祷之时,豹声雷、狼铁额、朱黑山这几个九岭山的悍将,也跟在妖王的后面,齐刷刷跪倒,虔诚地祷祝,不敢有丝毫的不敬举动。 能让悍将低头,是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条不起眼的破旧黑鞭子,正是整个九岭山妖国中,至高无上的“圣物”。 说起来,异神族主张的“强者为尊,弱者为奴”的理论,真的很对妖族的胃口。 因为从个人角度来说,妖族往往要强于人族。 所以这种强者为贵、弱者为卑的理论,非常有利于妖族。 于是包括九岭妖国在内,神州大地、四海八荒中的许多妖族王国,很快就拜服在异神王的麾下,将这套理论奉为自己的信仰。 许多妖族,已成为异神族试图重新统治这个世界的马前卒。 这些妖灵真心诚意地希望,以“强者为尊,弱者为奴”为指引的“光明神国”,能早日建立起来。 当然,这个“光明神国”,其实就是异神族一直想重新恢复的上古“厄邪索帝国”。 “厄邪索”,是人族的音译说法。 在异神语里,“厄邪索”是“光辉神圣”的意思。 其实什么都不用多说,就从“厄邪索”这个人族翻译用字来看,就能看得出,人族对所谓的上古异神国,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这是本书的大世界观,也和《燃魂传》一脉相承。 第一百九十三章 黑厄王的诅咒 有这样的倾向性,非常合理自然。 毕竟现今大部分人族,都认为自己是神族的后裔。 当然也有少部分人族,觉得自己应该是魔族后代。 没有人认为自己是异神的子孙。 而异神在上古之时,乃是神魔二族共同的死敌。 可以说,在神魔流传的观念里,这些异神族,是世界的毒瘤,是信仰的异端,是邪恶与恐怖的化身,是在万物生灵演化进程中,一个根本不应该出现的怪胎! 有这样的观念,很正常,毕竟当年强大的厄邪索帝国,差点灭绝神魔两族,统治整个世界。 幸亏最后,邪恶黑暗的异神帝国,还是被上古神魔二族联手掀翻,让他们奴役世界的图谋,功亏一篑。 最后,整个厄邪索帝国的异神族残余,全都被封印于大洋深中的悖乱深渊中。 如果不是这样,当今神州四海、千界万国,绝不会是现在这种状态和版图。 但重现厄邪索古国的荣光,是异神族千万年来,从不磨灭的梦想。 对这一点,以炽渊尊和异神亲王为首的异神族,也从来不对他们的追随者讳言。 能成为他们的追随者,又怎么会反对? 毕竟,厄邪索帝国,是在追随者们已经信之不疑的“伟大信仰”上,建立起来的“光辉帝国”啊! 让厄邪索帝国,重新屹立世界之巅,也是每一个异神追随者、异神仆从军的由衷梦想。 所以,这一回,作为“复国伟业”的一部分,九岭妖国对魔灵教的侵攻,是真心诚意、毫不留情的! 半个月后,秋意正浓。 值此红叶满山之时,花豹将军豹声雷、苍狼将军狼铁额,率领精锐妖军,夜袭魔灵教。 虽说,魔灵教已经预知九岭妖国蠢蠢欲动,即将攻击洞灵山,但人族与妖族之间,很难侦察到很核心的情报。 因此在大战之前,对他们主攻方向在哪里,魔灵教无从知道。 只是,当大战将起之时,独孤羽霓在通灵宫中,跟教主义父忧心忡忡地说起此事时,独孤横行却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女儿啊,他们会重点攻击炼器谷的。” “为什么?难道……我们在九岭妖国中有人?”独孤羽霓面露奇色。 “那倒不是。”独孤横行摇摇头,“虽然,也不能说我们没有人在九岭妖国。但是如此重大机密,我等无从侦知。” 听得这话,独孤羽霓奇道:“那爹爹从何知道,他们会重点攻击炼器谷呢?” “女儿,你听说过‘蜜罐’吗?”独孤横行笑道。 “蜜罐?”独孤羽霓一脸茫然。 “嗯。”独孤横行点点头,“熊欲来,吾不知其所向,但知其喜食蜂蜜。” “那吾便投其所好,于某处,置一蜜罐。” “它必闻味而至。” “这……”独孤羽霓稍一思索,便恍然大悟,“那炼器谷,便是爹爹给九岭妖人设下的蜜罐么?” “正是。”独孤横行点点头。 “呀!爹爹你真了不起!可……万一他们不上当怎么办?”独孤羽霓忧心忡忡。 “应该不会。”独孤横行思索着道,“上回炼器谷,为仙极门贼子所攻,一直在修复中,正是防守薄弱之处。” “那里也有本教的兵器库,‘魔灵武库’。” “女儿你也知道,那九岭妖国妖人众多,也不乏强力妖魔,但他们一直不擅冶炼之术,从来缺乏兵器。” “所以女儿你说,还有比炼器谷更好的‘蜜罐’吗?” “是呀,若是换了我做妖族统帅,也会优先攻击这里。”独孤羽霓若有所思道。 “嗯。不过,女儿你的忧心也对。”独孤横行话锋一转道,“所以炼器谷中,我固然重兵暗伏,其他地方,也是严阵以待。” “爹爹真是思虑周详。”独孤羽霓心悦诚服道。 “哈,还是女儿嘴甜。”独孤横行朗然一笑,“不过爹爹思虑周不周详,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大战将至,不管如何,羽霓你到时候,一定要保护好自身。” “晓得啦。”独孤羽霓笑嘻嘻道,“女儿长大了,会知道保护自己的。爹爹你才要保重啊!” 见女儿担心自己,独孤横行内心十分欣慰。 不过表面他却大手一挥,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道: “我有什么好保重的?” “这么多年来,爹爹什么腥风血雨没见过?” “要爹爹说啊,真正要保重的,是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凶邪妖人!” “嘻,爹爹说得对!”独孤羽霓笑嘻嘻赞同道。 当妖军终于暗夜奔袭之时,果然不出独孤横行所料,他们重兵攻击了位于洞灵山锦绣谷的炼器谷。 魔灵教在这儿的“示弱”,让九岭妖军深信不疑。 毕竟,在这儿示弱,很容易被人相信,因为上次这里被仙极门纵冰晶神鹰攻击过,防御一时来不及补齐。 但即使如此,九岭妖军的夜袭,还是让守株待兔的魔灵教,损失不小。 倒不是因为其他,而是有一件事,魔灵教的任何人,都没能预料到: 参与炼器谷偷袭的九岭妖军,每个妖兵身上,都穿着黑厄王赐予的奇异铁甲,名为“黑咒甲”。 顾名思义,这黑咒甲上,有着黑厄王布下的邪恶诅咒,并且引发这些诅咒的方式也很奇特: 只要在战斗中,甲具碰撞,发出声响,这些“黑厄王的诅咒”便生效了。 一旦生效,不仅能降低对手战技法术的威力,还能让意志薄弱者头晕眼花,如欲晕倒。 听起来,这不是那种能直接造成巨大杀伤力的法术。 当然如果能这样,那最好。 但即使身为强大的异神亲王,也不得不遵循“天道守恒”的宇宙至理。 如果成千上百人的铠甲上,异神亲王都能布下造成巨大杀伤的法术,那就直接打破天道平衡,想想也不可能了。 如果能那样,他何须纡尊降贵,来利用九岭妖族? 要知道,这些九岭妖族,在他眼中,其实是污秽卑贱的。 所以,由他布下诅咒的黑咒甲,注定不可能每一件都具备强大的杀伤力。 会掀起多大的腥风血雨? 第一百九十四章 蜜罐 但在双方实力相当的情况下,黑咒甲能降低对方武技的威力,还能干扰对手的心神,便让这种看似间接的法咒,实际造成的效果,一点都不比直接杀伤来得小。 更何况,这种“黑厄王的诅咒”,和寻常的法术还不一样,根本不用妖兵另外腾出手来专门施展,不用耗费妖力,只要自然而然的甲片碰撞发声就行—— 说实话,如此剧烈的奔袭战斗中,想要甲胄不发声,可比让它们发声难多了。 所以,就等于每一位参与夜袭的妖军,都随身带了一个并不弱的诅咒法师啊! 于是,即使魔灵教主定下妙计,早就安排伏兵,严阵以待,面对有着黑厄王诅咒加成的九岭妖军时,还是有些力有不逮。 也就两炷香的功夫,魔灵教炼器谷,就被九岭妖军接连攻破两道防线,冲到了第三道防线前。 第三道防线,已经是最后一道防线了。 在这道防线后,就是魔灵教重中之重的“魔灵武库”。 只要妖军攻破第三道防线,就能冲入魔灵武库。 到那时,他们立刻就能扔掉手上粗劣的兵器,换上人族魔道第一大教的精良武器。 到那时,他们的战力提升程度,可想而知! 虽说炼器谷作为诱敌的“蜜罐”,在独孤教主的安排下,魔灵武库中真正上品的兵器,全都秘密转走。 但毕竟,炼器谷是作为“蜜罐”存在的,对方肯定有无数只眼睛,在暗中盯着这处。 所以,就算有心想把武库中预先搬空,也不能这么做,否则很容易就被对方识破。 更何况,就算魔灵教看不太上的兵器,对于九岭妖军来说,也是难得的佳品了。 如果被拿着粗劣武器都挺厉害的九岭妖军,冲入魔灵武库,后果可想而知。 魔教守卫者们,知道这一点。 妖族进攻者们,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魔教之人,心惊胆战,情绪有点低落。 九岭妖军却是士气大振,在已经攻破的地带往来冲突,耀武扬威。 连攻两道防线后,九岭妖军其实已经杀红了眼。 在大举进攻第三道防线前,他们在花豹将军豹声雷的率领下,在炼器谷中大肆破坏,洗劫了那里的屋舍道场。 甚至,为了泄愤,他们继上次仙极门之后,又损毁了好几座炼器高炉。 亲眼目睹这情形,别说防守者中的魔灵教弟子了,就连那些被请来支援的其他教派的魔道弟子,看着这么宝贵的炼器高炉被损毁,也都是心痛不已。 事实上,不止是这些房屋、高炉的死物,在九岭妖军的强攻下,魔道这一方,在刚才的苦战中,也是死伤不少。 但即使如此,现在退入第三道防线的炼器谷保卫者们,内心还是有些庆幸。 他们庆幸,如果不是独孤教主高瞻远瞩,又巧设妙计,否则以刚才见识到的九岭妖军诡秘强横的战力,恐怕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其实,让九岭妖军攻破两道防线,也是独孤教主的计策之一。 强者忽来,不可力挡。 当使其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所以,前两道防线,只不过是让九岭妖军放血泄气的缓冲而已。 防线一、二,卸力之用; 真正厉害的防线,正是陈列在魔灵武库前的第三道! 独孤横行,是真正的战术大师。 事实上,炼器谷保卫战进行到这里,那些九岭妖国的袭击者,不仅有些力疲,最重要的,连心神也开始疲惫松懈。 诱人心动的“魔灵武库”,就在眼前,看起来只是让他们变得兴奋。 殊不知,在真正的内心底,他们却已经有了一种“大功告成”的情绪。 他们已经开始想象,当攻破魔灵武库后,自己拿上精良武器的美妙情景。 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以为只不过是在预先想象,但事实上,他们的身心,却渐渐把这当成现实。 不知不觉中,他们全方位地松懈了。 但另一方,不仅防御经过精心准备,在敌人攻击的路径上,精心设置了无数的机关、堡垒、符咒陷阱,甚至还有类似于爆竹加强版的“震天雷”。 并且,和九岭妖军麻木松懈的心神不同,第三道防线的魔道弟子,已是退无可退。 别说魔灵教弟子了,那些其他教派的援军,也知道魔灵教教主独孤横行,是什么样的脾气。 要是准备充分的情况下,防线还被异族攻破,那等待他们的结局只有一个: 死! 不是被敌人杀死,就是被魔灵教主处死。 此消彼长,一张一弛,其结果可想而知。 当恶战再起时,魔道一方的各种机关、堡垒、陷阱、震天雷等等,全都发挥了十成十的作用。 魔道保卫者们,也十分英勇。 尤其这时,魔灵教主独孤横行,还悄然而至,亲自率领这些魔道精英们,待敌人力尽之时,奋勇冲杀! 令人惊奇的是,算是决战的第三道防线之战,时间竟然很短,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没等到。 时间短得,让双方都很惊奇。 在很短的时间内,刚才还耀武扬威的九岭妖军,很快就溃败了。 即使豹声雷和狼铁额再三吆喝威胁,还挥着巨斧、板刀,砍翻了好几个临阵脱逃的妖兵,但妖军们还是撑不住了。 自觉必胜的妖军,彻底崩溃了! 豹声雷和狼铁额,也被裹挟在败军之中,如潮水般朝锦绣谷外落荒而逃。 见来犯之敌逃窜,魔灵教留下了一部分主力,留守山场,避免敌人反扑。 其余人手,包括其他魔教来支援的门徒,全都倾力而出,追击逃窜残敌。 张少尘也在追击的队伍中。 被追击的妖军,越追越少,越逃越散,连带着他们后面撵着屁股追的追兵,也跟着越追越分散。 张少尘的身边,便在这一路追击的过程中,人越来越少,渐渐只剩下九个其他门派的魔道弟子。 这九人,都认识张少尘。 谁叫他这个曾经的役徒,在整个魔道新晋弟子中,“名声卓著”呢?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那个“手无抓猫之力”的典故。 哈,蜜罐原理,也出现在下方推荐的《天下网安:缚苍龙》一书里。这其实是一个网络安全攻防技术…… 第一百九十五章 渔翁之利 所以,一路追击之时,这些魔道弟子,有意无意,都让张少尘坠在最后。 这么做,美其名曰,是让他在后面“压阵”,避免有装死的妖族反扑。 但张少尘知道,实际上,是他们不相信自己的实力,此举有保护他之意。 特别是那个叫“冷辉”的月火教大师兄,更是有意如此。 察觉到大家这心思,张少尘感激之余,其实也挺憋屈的。 当然,大家这么做,未必没有道理。 因为,他们现在追击的,正是本次九岭妖军副帅狼铁额的亲弟弟,“狼铁臂”,还有七八个苍狼族亲兵。 他们个个妖力绝强,不同于一般的妖兵。 狼铁臂本人也是生性勇悍,不乏智谋,向来都是哥哥狼铁额的左膀右臂。 现在这狼铁臂,已经逃出了十多里路,堪堪逃出了洞灵山,正是狼狈不堪,气喘吁吁。 狼铁臂这回有点倒霉。 刚开始逃窜时,还是黑夜,星月之光黯淡,看不清道路。 逃出了十来里,现在天光已经有点亮了,路倒是有点能看清了,但狼铁臂却郁闷地发现,自己迷路了…… 现在他和亲兵,已经陷身荒野。 周围到处是形状相似的连绵丘陵,根本分辨不出哪个方向是九岭山。 如此一来,和大部队汇合之事,根本无从谈起。 简单说,一句话,他跟自己的亲兵,已经落单了。 已经这么倒霉,狼铁臂回头一看,却瞧见那些个人族的虫豸,依旧紧追不舍。 这一下,他也恼了! 一股火儿直冲脑门,他猛地嚎叫一声,招呼着亲兵们一齐回身,要跟追兵们以命相搏。 舍命拼搏时,纵使是败军之将,战斗力也不可小视。 更何况,狼铁臂本来就不是弱手,这十个魔教弟子,竟然拿他不下,甚至还有好几个人受了伤。 狼铁臂顿时得意洋洋,凶焰更盛。 暴吼连连中,他带人将这些魔道追兵,竟是打得连连后退,一时不知道到底是谁在追谁。 这时候,却正好有四五个仙门弟子路过。 借着微弱的晨光,这几个劲装打扮的带剑仙客,一看是人族对战妖族,虽然看出来这些人族应该是魔教弟子,但还是同仇敌忾,立即拔剑投入了战斗。 教派之争,立即让位给妖、人之争大义。 一时间,这处不知名的荒原中,灵光迸现、剑气纵横、怒吼连连,本应是万物苏醒、生机勃勃的清晨荒野,这时却成了打得头破血流的杀场。 有了仙门之人的加入,双方战况顿时逆转。 虽然狼铁臂等妖人,悍不畏死地拼杀,但毕竟实力不及,又加上刚才的反转,只不过是凭一时血勇,有点回光返照的意思而已。 毕竟,他们是溃退之军,没什么意外,怎么可能绝地反击? 所以,当仙门之人一加入,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狼铁臂等妖人,顿时便败相纷呈。 但狼铁臂和他的苍狼族人,竟是十分血勇。 即使力不能敌,在对手的劝降呼喊之下,竟是充耳不闻,只顾拼死力战,甚至还反伤了对手一两人。 见他们这样,有心活捉的魔道之人,也只得下了狠手,将包括狼铁臂在内的几个狼妖残余,全部杀死。 终于杀死这一帮妖族硬茬,魔教弟子十分高兴。 他们这一群人,这一路追击下来,也差不多对相互的实力、气度,有了较大的了解。 所以现在,他们已经隐隐以那位月火教的大师兄冷辉为首。 于是这时,冷辉便收了兵器,当仁不让地朝那几位仙门弟子,一抱拳道: “在下月火教冷辉。” “我等十人,皆是魔道弟子,感念诸位不以仙魔之分,仗义相助。” “不知几位山门何方?” “我等也好记下这个情分,他日相见,也好报答一二。” 那边仙门子弟,以一个脸色白净的敦实弟子为首。 虽然看起来身材敦实,但这人的神情,总让人觉得有些轻躁。 听到冷辉这般相问,他挥了挥手,满不在乎地说道: “好说,好说。” “我等皆是九嶷山玄灵宗弟子。” “我乃‘神虚剑’况元达。” “我等仙门弟子,与妖族也是势不两立的,你们倒不用客气。” “不过既然你们有心相谢,何必等到他日?” “我看这个为首的狼妖,功力不凡,定然妖丹已成。” “那这几个妖魔,若有妖丹晶核,我等几位也就拿了。” “其余皮甲兵器之类,就归你们。” 本来还客客气气,一听况元达这话,冷辉等魔道弟子,顿时就怒了。 冷辉强压怒气,冷冷说道: “况兄,你这话说得就不太够意思了。” “谁不知道,积年妖魔,最宝贵的就是妖丹晶核。” “你们今日,不过半途加入,怎么一开口就要这些?” “哈哈!”况元达一声大笑,“怎么?论功行赏,不是看谁作用大小吗?难道还比时间?” “这么说,刚才一番苦斗,有一个老翁,一开始便搬把藤椅,坐在一旁喝茶观看,难道也要算他立下头功?” “别忘了,刚才是我等几个玄灵弟子,救了你们。” “如果没有我们,你们早死了!” 听他这么说,那几个玄灵宗弟子,全都哈哈大笑,脸现轻蔑之色。 魔道众人,怒火更旺了。 说实话,况元达这话,肯定是夸大其词了。 刚才在玄灵宗弟子参战之前,对魔道众人来说,虽是苦战,最后也可能失败,但要说死,那也不太可能。 毕竟狼铁臂一伙,不过是败军之将,一时血勇罢了。 魔道弟子最多留不住这些狼妖,要说被这些狼妖翻盘杀死,几乎绝无可能。 所以况元达这话,分明是颠倒黑白了。 他不仅夸大仙门弟子的功劳,还顺便踩了这些魔道弟子一脚。 一边不屑,有意羞辱; 一边愤怒,觉得对方不仅贪婪,还满含恶意。 这一来二去,越说越僵,一个言语不合,就立即发生了冲突! 要知道,本来仙魔两道就一直在争斗,前些时魔灵教和仙极门的争锋,才刚落下帷幕不久呢。 一旦外敌消失,内部容易分裂 第一百九十六章 任性一回 所以,刚才因为人、妖之别,仙门出手相助正常; 现在言语不合,仙魔两道发生冲突,却也一样正常。 和先前一样,冷辉等人,都知道张少尘在魔灵教中的名声。 无论是“窝囊废”,还是“手无抓猫之力”,都是这些魔道弟子心中的常识典故呢。 所以就和之前追击狼妖一样,一旦和对面玄灵宗几人发生冲突,冷辉等人就立即把张少尘护在后面,免得他一个照面,就被对方打趴下。 到时候,这少年自己倒霉不说,还连累到他们这些魔道同行丢脸。 张少尘这时,可没意识到这一点。 他还想着,自己是仙门的卧底,现在仙魔两道发生冲突,他正要奋勇表现啊。 尤其是这种小范围、低烈度、很局部的冲突,更适合他表现自己对仙门的痛恨、对魔道的忠诚! 没想到,正当他挺身而出,要奋勇冲在前头时,却立即被身边一个叫“马跃”的天煞教弟子,给一把拉住。 这时冷辉,如同脑后长了眼睛一般,回头看了一眼这边道: “张少尘,你就算了。” “你呆在后边,给我们好好压阵。” “是啊!”拉住他的马跃也道,“小兄弟,知道你血勇。不过今天就算了,你没听冷大哥说吗?我们会保护你的。” 他们俩这话,轻视之意,溢于言表。 但张少尘还没法生气,因为不管怎么说,这两人确实都是为了保护自己。 这一番“好意”,他没法推却,只好无奈地站在魔道同伴之后,看他们和仙门玄灵宗弟子斗在一处。 还别说,那玄灵宗神虚剑况元达,别看性子轻佻,说话也损,但手下功夫,还真不一般。 其实刚才从他很得意地主动报出外号“神虚剑”,就知道,他在剑技一途,确实有独到之处。 他厉害也就罢了。 对魔道众人来说,最要命的是,一打才知道,这位大言不惭的神虚剑况元达,若论功力,竟然在这几个玄灵宗弟子当中,只能算得上“中游”! 这就麻烦大了。 要知道,经过刚才追击恶战,魔道这十人中,公认以冷辉功力最强。 但一打才知道,冷辉的功力,竟然比之神虚剑况元达,竟还有所不及。 在场之人,也都知道“田忌赛马”的典故。 现在一看,己方最强的良马上驷,只及得上对方的中马中驷,这仗还怎么打? 更何况,仙门之人不仅技高一筹,并且他们刚才加入对狼妖的战斗时,已经接近整场战斗的尾声了。 所以现在他们剩余的精力,显然比苦战追击了大半夜的魔道中人,更强更旺盛。 所以这一冲突,毫无悬念,很快冷辉等魔道门徒,就被这四五个玄灵宗弟子给打败了! 当然,张少尘不知道算不算“因祸得福”,因为刚才被保护在最后,而且没想到魔道同伴实力和对方如此悬殊,还没等得到他出手呢,他们这一方就败了。 这样一来,和那些被打得遍体鳞伤、血流满面的同道之人相比,张少尘倒是免受了皮肉之苦。 当然严格来说,魔道这一边,并不全败,毕竟还有张少尘,完全没上场呢。 但没人会意识到这一点。 哪怕魔道这边输得再惨,也不会觉得,自己这边还有个生力军没上场,就不算输。 因为在他们心目中,张少尘的存在,不过就是今晚给主家魔灵教一点面子罢了。 完全不带魔灵教的人,毕竟不好。 反正等追击成功后,那些战利品,不得有人手往回搬? 所以一个张少尘没意识到、那些魔道战友也没挑明的事实就是: 今晚在这支队伍中,他张少尘充当的角色,就是个挑工啊! “哈哈!一群窝囊废!” 神虚剑况元达,眼见已经打得对方落花流水,顿时得意叫道, “你们这群魔道废物!早知如此,早点将妖丹拱手奉上,何苦还要受伤流血?” “你们这是自寻丢脸吗?” “哼!” “既然这么没用,皮甲兵器也不留给你们了!” “留在你们手中,也迟早要被妖人夺去。” “真是一群窝囊废!” 被况元达这么一顿羞辱痛骂,冷辉、马跃等人自是羞怒交加。 但可惜,技不如人,身上有伤,疼得忍不住不停地呻吟,就连想还嘴,也腾不出嘴来啊。 倒是这时,一直在后面“压阵”的张少尘,忽然走到众人之前,接话道: “咦?” “原来你们也知道我的外号啊?” “啥?!” 张少尘这句话,显然打乱了况元达辱骂的思路。 他竟愣住了。 一时间张口结舌。 魔道的人,也和他一样,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月火教冷辉。 他立即大叫道:“张少尘,你在干什么?快跑!” 张少尘闻言,却晃了晃手中的剑,说道: “不跑了。” “跑了一夜,累。” “再说了,我是窝囊废,逃跑这事上,也窝囊,就不跑了。” 红彤彤的晨光中,英俊的少年说此话时,眼神有些忧郁。 “哈哈哈!” 这时仙门众人也都反应过来。 那况元达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简直笑得不行,连接下来的嘲讽羞辱之语,都说得有点断续: “哈哈!” “早、早就听说,魔灵教好像、好像有个窝囊废,‘手无抓猫之力’,原来是真的,就是你啊!” “张少尘?久仰久仰!” “真是见面不如闻名,盛名之下无虚士啊。” “你果然窝囊,连逃都不敢逃,真是太名副其实了!” “哈哈!” “好。”张少尘一脸无奈地说道,“既然这么窝囊,逃都不逃,那就跟你们打一架。” “哈?!”况元达等仙门弟子,一脸不敢置信。 那些魔道同行,闻言也是大吃一惊,立即劝阻。 劝阻声此起彼伏。 那冷辉叫道: “张兄弟,不可冲动!” 那马跃也叫道: “少尘!别打,会死啊!” “诸位,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张少尘回头跟他们正色道,“你们也懂的,我张少尘,窝囊了好些年,今天也让我任性一回。” 不知道张少尘,打得怎么样? 第一百九十七章 肯定是意外 听他这么说,仙门诸人更笑,魔道同行更惊。 “那好,既然是你这辈子第一次,给你面子,我来跟你打。” 况元达笑意一收,神色冷酷地说了这么一句,也没什么过渡,“嗖”的一声,已经人剑合一,迅如闪电般朝张少尘急掠而来! “他小命休矣!” 冷辉等人不忍相视。 马跃更是闭上了眼睛。 只是,本能地闭上眼睛,这没多会儿的工夫,闭眼的马跃,却已经听到“叮叮当当”好一阵金铁交鸣。 他觉得有些奇怪,心里竟忍不住冒出个不厚道的念头: “怎么回事?” “还剑剑相击了这么多回?” “他不该被那仙门混蛋一剑就刺死吗?” 他忙睁开眼睛。 也就在他睁眼的这一瞬,他恰看见,正跟少年缠斗的况元达,不知怎么,脚下绿光一闪。 依稀间,可以看见是一条手指粗的藤蔓,如一条绿蛇,无巧不巧地绊住了况元达的脚…… 激斗之间,这一绊,还了得? 况元达顿时失去平衡,身子往旁边一歪,别说刚才如同幻影疾电的攻势了,这会儿连自保都不可能。 于是,被那张少尘手起剑落,在他右臂膀上行云流水般划了个大口子! 这伤,看起来只是皮肉伤,但皮肉外翻,深可见骨,瞬间鲜血长流,别的不说,那可真疼啊! 况元达顿时一声惨叫,手里的利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宝剑落地,撞击石块的响声,也把只顾忍痛的况元达惊醒。 他急忙往后一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蹿到了自己的仙门同伴中。 “怎么会这样?!” 玄灵宗的同伴吃惊地看着他。 如果是寻常的比斗,这时候身为同门,肯定第一时间要关心况元达的伤势。 但这会儿,没人关心伤势了。 因为他们太震惊了。 “况元达、神虚剑,被张少尘、窝囊废,一个照面就打败了?” 他们的眼神,不敢相信之余,也有些惊恐。 “不是的!”况元达也反应了过来,一边下意识地捂住右臂上伤口,一边叫道,“是意外!我脚下被个该死的草藤绊了一下子!” “哦——” 不仅仙门这边,连魔道那边,大伙儿都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终于知道真相了。 这才合理嘛。 不过,月火教冷辉,顿时也反应了过来。 他才不管况元达是不是倒霉绊倒呢,反正他刚才输了受伤了不是? 先前这厮那么可恶,所以还是先嘲笑了再说! 于是他立即大笑道: “哈哈!” “况元达,输了就是输了,还找什么借口?” “啧啧,什么‘神虚剑’?我看你是‘肾虚’才对!” “哇呀!”伤口已然剧痛,冷辉这句话更把况元达气得个半死! 要不是同伴死命拦着,他就想借把剑再次出战。 “况师兄,何必动气?”那个叫田慕川的玄灵宗同门,拉住他道,“魔教之人,邪魔外道,说话就是这般粗鄙。” “我等跟他们一般见识,反倒堕了咱仙门的气度。” “师兄你且专心敷药养伤。” “刚才不过意外而已。” “这场子,师弟我替你找回来。” “师弟……就看你了。”况元达看着他,“别的不嘱咐你,千万要注意脚下啊!” 认真提醒时,况元达的眼中竟是流下泪来—— 当然,他这是因为疼的。 毕竟,帮自己打一个窝囊废,找回刚才因为意外才失去的场子,这是田慕川身为同门师弟的基本操作而已,勿需感动惊诧。 他的其他玄灵同门,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都觉得,这一回,只要田慕川小心脚下,那要将魔教小混蛋拿下,还不是手到擒来? 谁知这个念头还没转完,便听得“哎呀”一声,众同门吃惊再看时,却见那田慕川脚下,正是黄光一闪,又不知道怎么冒出个土疙瘩! 于是刚才况元达的悲剧,再次上演。 甚至连少年划伤手臂的左右手,都不带换的,依旧在田慕川的右臂上,划了一道部位、深浅几乎和况元达都一样的长大伤口。 于是和刚才一样,田慕川一声惨叫,手中利剑,也是“当啷”落地。 并且之后他逃跑回蹿的速度和姿势,也和况元达几乎同一个模子。 见此情形,刚才出言讥笑的冷辉,也想继续嘲讽一声,说他和“肾虚剑”果然是同门,连逃跑的姿势都相同。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好的嘲笑机会,他却没去把握。 他张了张口,还是没说出来。 这时候,他和其他魔道弟子一样,看着张少尘,张口结舌。 都是行家。 哪怕再被掩饰,也知道事情不对了。 一次还能说凑巧。 转眼之间,又来一回?! 难道…… 这少年,竟是法剑双修? 而且法术造诣,竟赶得上那些专门修炼法技的术士法师? 如果不是这样,怎么可能眨眼的功夫就召唤藤蔓、土块? 这速度、这时机,把握得如此精妙,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还以为是一个精修法术多年的老头儿施展出来的呢。 不对…… 等等…… 有什么事情好像被自己忽视了…… 哎呀!藤蔓、土块! 难、难道,这少年,不仅剑技不错,还土、木二系法术双修?! 这、这不可能! 念头转到这里,冷辉等人,顿时舒了口气。 “刚才两次,不可能是这少年有意施法的。” “肯定是意外。” “这荒郊野地的,一次藤蔓缠脚,一次土块绊人,想一想,也不算很奇怪啦。” “嗯,一定是这样的!” 有点讽刺的是,现场势不两立的仙魔两道弟子,这会儿在这个问题上,竟是达成惊人的一致。 那边仙门玄灵宗的况元达、田慕川几人,这会儿也和魔道对手们,有着几乎一样的心路历程。 最后,他们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就是凑巧。” “否则无法解释。” 得出这结论,刚才面色如土的仙门众人,顿时如释重负。 正在这时,旭日晨光中,那英俊的少年,正提着滴血的利剑,神色淡然地朝他们这边笑道: “诸位,时间也不早了,还没吃早饭呢。” “要不,你们剩下的这三位,一起上?” 我有三尺剑,可斩日星辰 第一百九十八章 乱剑打死老师傅 “哈?!” 听到少年这看似平淡、却狂妄无比的建议,玄灵宗这几人的第一反应就是: “这魔教小混蛋,难道失心疯了?” 但是,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的咒骂话儿,却很艰难地又缩了回去。 剩下的那三位玄灵宗弟子,互相看了看,虽然眼神很难看,但还是闪闪烁烁地,一起微微点了点头。 “我们也没吃早饭。”那个脸皮最厚的玄灵宗弟子孔海叫道,“既然你这么说,就给你面子,咱们三个一起上,速战速决!” 话音刚落,他们互相示意一下,便纵身扑出,三人的剑光如同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闪电之网,就朝少年兜头罩去! “天闪剑阵!” 冷辉等人一看,顿时一惊。 玄灵宗也是仙门大派,能有如此地位,自然教中技法,十分不凡。 这“天闪剑阵”,就是他们玄灵宗秘技之一。 虽说,这剑阵人越多,威力越大,但现在三人施出,已经暗合“三才”之数,并且要对付的,只不过是一人而已,所以威力已经可以说完全足够了。 “唉!” 冷辉、马跃等人,一声长叹。 他们心道: “张少尘,张兄弟啊,虽然你今日遇难,但也是值了。” “临死之前,毕竟还打伤了玄灵宗两大高手。” “至于什么草藤缠、土块绊,死者为大,咱们以后为死者讳,定会略去不提的。” “就算况元达、田慕川这两个混蛋到处宣扬,我们也会帮你遮掩不认。” “从此这‘窝囊废’之名,在你身死之后,也能烟消云散了。” “如此,你也能死得瞑目了。” 魔道同伴们,这会儿已经很合理地,在心中帮少年考虑身后事了。 毕竟,这少年,怎么可能从三位全力以赴的玄灵宗弟子“天闪剑阵”下,存活下来? 但今日,注定他们再次惊掉下巴—— 他们看到,就在孔海等玄灵弟子的“天闪剑阵”,兜头细密罩来时,那张少尘,却好似市井中打架一样,拿着手中长剑,简直当棍子一样胡乱劈、胡乱挥、胡乱抡。 但不知怎么,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他这胡抡乱劈的速度,竟然还非常快! 快到什么程度呢? 快到冷辉他们还在心中替他安排后事、还没完成安排时,这少年竟然一剑一个,一而再、再而三,把孔海三人,挨个儿挑翻在地! 见此情形,心中的“后事安排”,戛然而止。 “这、这……” “莫非,这就是‘乱剑打死老师傅’?” 到这时,冷辉等魔道弟子,也累了。 主要是心累。 他们不想再想了。 反正…… 他们赢了! 一想到这,他们立即欢欣鼓舞起来! 要知道他们先前,给这几个玄灵宗的混蛋,好一通羞辱! 不平之气,顿时平息。 于是,八九缕肉眼看不见的气脉灵机,便在美丽的晨光中,划空而过,倏然飞入了张少尘手中依然滴血的天灾剑中。 这一下,剑灵小少女,变得可开心了! 在少年的心魂里,她对张少尘笑靥如花: “美味美味,好吃好吃!” “谢谢主人!汐灵儿抱抱你——” 心魂神海中,形象鲜明的剑灵少女,朝少年虚空一抱。 “哈哈!”张少尘在心神中朝少女大笑道,“汐灵儿,你别趁机占我便宜啊!” “呀!”娇憨的剑灵嘟起了嘴,“又被你看穿,真不好玩。” 这时,冷辉几人,也正在低声互相告诫: “兄弟们,以后啊,可别在背后传张兄弟的闲话了。” “别看他一顿乱剑,歪打正着,又凑巧得了草藤、土块的帮忙,那这也是本事不是?” “对啊!”马跃附和道,“运气好,走狗屎运,那也是实力啊。” “对对。”其他几人也连连点头道,“依我看,这个叫张少尘的小兄弟,运道并不比仙门玄金教那个,所谓的‘天命之人’南明赤煌差。” “对啊。”冷辉接话道,“说不定,他是咱魔道的‘天命之人’、‘命运之子’呢……” 他们几个窃窃私语,以为说得很轻,但其实现在张少尘听力已变得极好—— 本质原因,是因为他掌握了神秘的“仙灵气机”,于是那些“清风之灵”,十分殷勤地把远处的声音,一字不落地送到少年的耳中。 于是,听到众人的这番私语,张少尘心里还有些愤愤不平: “什么?说我只是运气好?小弟我凭的是实力好不好!” 当然,这也就是在心里嘀咕两句罢了。 能隐藏实力,他还巴不得呢。 毕竟,这少年现在对自己本事的看法,有点像后世的“巨额财产来源不明”,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更何况现在身为卧底,一切以低调为先。 如果只想着“炫技”,很容易成为风口浪尖,那以后还怎么为古灵子真人做贡献啊? 不管怎么说,他们魔道这一边,充盈着一股子喜气。 仙门玄灵宗那边,可就是阴郁晦气凝结了。 况元达、田慕川、孔海这几人,这时候一脸晦气,也有些害怕,便彻底陷入了沉默。 现在他们几个,也都是伤员了。 他们一言不发,相互搀扶着,准备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谁知道,就在这时,已经很明亮了的清晨日光中,忽然有一位鲜色冰蓝袍的公子,衣带飘风,飒然而至。 不知道为什么,张少尘看到这雪蓝袍公子的出现,脑海中忽然就浮现出,上回凤瑶歌出场的情景。 上回凤瑶歌像天女降凡尘,这次蓝袍公子像仙郎下云端。 明亮的旭日光辉中,年轻公子身上那一袭雪色星月云纹冰蓝袍,正如同发着圣洁的光一样。 他的容颜,也是神俊清雅,眸子明亮,嘴角隐隐一抹笑意,看得人不自觉地心情爽朗。 他手中的剑,也有点奇异。 那剑身并非完全平直,剑脊微有扭曲,宛如流水行云。 剑刃则过分的轻薄,隐有异光闪现,并且虽然被人执在手中,却不时地微微颤动漂浮。 就好似这剑有自己的生命一样,灵动跳跃,好似主人一个不察,手一松,便能望空而去、无翼而飞一样。 看到这里,张少尘心里一动,忽然想到一些传言。 来真狠人了!你猜他会是谁? 第一百九十九章 百里乘云 “风狸剑?难道他是……” 刚想到这里时,那边况元达等人,已经脱口欢呼起来: “仙剑客!是仙剑客!” 呼喊之时,刚才还灰头土脸的几人,这时候已经眼光炙热,就连看向张少尘他们这边的眼神,也变得有几分挑衅意味来。 还没等张少尘回过神来,这冰蓝袍公子已经走到近前,朝他一抱拳,一脸明亮笑意地朗声说道: “小兄弟,在下仙极门百里乘云。” “刚才你与那几位的交手,我可全都看在眼里。” “张少尘,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亏得我以前,还听说你……” “哈哈!” “不提了不提了。” “反正我是看得手痒,咱们也来打一场!” 如果能让张少尘有选择的机会,他肯定会说: “仙剑客,咱不打!” 但发自内心的真诚选择,根本没机会说出,因为百里乘云轻盈如白云、奔腾似星河的光华剑气,已似长江大河一般,奔涌而来! 张少尘的剑,也立即出鞘。 在仙剑客的面前,他如何能藏拙? 才接得一两招,便逼得他把所有压箱底的东西,全都使出来。 魔灵教基础剑法。 回风吟雪剑。 杀邪诀。 千妖灭魂劫。 所有此刻能达到的剑技,全都被他拼力施展出来。 而如此强手,也如同一支催化剂,让他这些以前还要想一想才使出的剑招,已经完全没了思考的过程。 就如同呼吸,如同举手投足一般,本能地施展出来,并且相互融合,毫无循规蹈矩的痕迹。 也只有如此做,他才能勉强匹敌。 “他、他竟然能挡下了仙剑客好几个剑招!” 观战的仙魔两道弟子,全都目瞪口呆。 这时玄灵宗况元达几人,看了片刻后,也忽然反应了过来: “哎呀!” “按刚才仙剑客所说的话,岂不是刚才自己被魔道少年打得狼狈不堪时,他一直在一边,全程看戏?” 这么一想,他们几个便有些不满。 但不满归不满,他们绝不敢抱怨一个字,因为,谁叫人家是名动天下的“仙剑客”呢? 况元达几人委屈地想到这里时,张少尘的情况,已经变得很不妙了。 其实从两人接战的一开始,张少尘就立刻被百里乘云的气势笼罩。 纵然使出浑身解数,还在情急之下,临时突破好几个瓶颈、提升了好几个境界,张少尘却还是左支右绌,狼狈无比。 于是他的心情,就有点悲哀。 他心想: “唉,刚才打败了仙门那几个人,还觉得自己的功法进步很快,已经很不错了。” “却没想到,全都是错觉。” “现在跟仙剑客一打,就立即现了原形。” “……咦?” “仙剑客?” “仙剑客是仙极门的呀!” “哈,那我难过啥?” “他其实是我的师兄啊!” “他越厉害,就越说明我选择得对。” “百里师兄,加油!师弟以你为荣!” 还别说,心里这么一转念,还误打误撞的,让他支撑了更长的时间。 以往那些跟仙剑客对敌之人,功力确实不敌,毕竟像百里乘云这样天才绝艳之人,天下罕有。 但功力不敌是一方面。 那些人很快落败,还有个原因,就是“心魔”。 对,心魔! 或者更确切的说,是“仙剑客”耀眼无比的光环,让他们内心产生了魔障。 所以,本来能支撑更长的时间,没想到稍微一露败相,便让他们心里想: “得!我咋想的?还想打得过天下闻名的仙剑客吗?” “这不,打不过了?” “算了,别浪费时间了,逃!” 于是,仙剑客百里乘云,也常常十分纳闷,心说这些人明明还有一战之力,却怎么就这么轻易地败退逃跑了? 这种情况,弄得他十分郁闷,常常打得很不畅快。 所以当张少尘在内心,把他当成同门师兄,把现在的拼斗,看成同门师兄弟之间的过招,还别说,无形中,便让他破除了往日那些仙剑客对手们,经常容易产生的心魔。 于是,他便支撑了更长的时间。 他这一延长时间,百里乘云就吃惊了。 “怎么回事?”他心说,“不管怎么样,这个张少尘的名声,我也听说过。” “虽说刚才一看,他也不似传言那样没用。” “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再怎么说,他也不可能是多厉害的高手啊。” “可怎么,他竟然能在我剑下,支撑过了十招?” “当然,我也只用了三成功力;但即使这样,他这表现也已经足够惊人了!” “让我想想,已经有多久,没有人能在我的手下撑过十招了?” “七个月?” “一年?” “不对,好像是两年零三个月……” “哎!我想那么多干嘛?” “好不容易有个让我打得畅快的对手,我就好好享受!” 这么一想,他心情立马变得很愉悦。 他心情这一愉悦,便忘了“三成功力”的自我约束,无意中用了五六成灵力,灌注剑身之中。 于是只是一瞬间,他掌中这把风狸剑,就倏然变得如同一段金色水晶一样! 剑中顿时奇光闪现,奔舞,流窜,转眼这处无名的荒郊野外,就好像变成一处梦幻神秘的奇丽幻境一样。 只见这时,漫天日月轮转,星光流窜,中有一道耀眼电光,带着霞光万道,瑞彩千条,用一种疾风狂飙才有的速度,裹挟着数不清的日月光轮,朝张少尘直扑而去! 奇招施展,畅快淋漓之际,那仙剑客百里乘云,更是大吼一声: “仙宫日月斩!” 别说神奇犀利的剑招了,光是仙剑客这一声充满浩然正气、灵力充沛震荡的大吼,都能把张少尘给吓倒了! 事实上,围观之人中,无论仙魔两道,那些功力弱的弟子,已经在仙剑客这一声奇异的大吼声中,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便瘫倒在地,晕死过去! 他们都这样,更别说奇光狂飙所向的少年了。 身处剑光之中,他比任何人都要知道这一剑中蕴含的威力。 不知道张少尘,怎么逃得过这惊天一击? 第二百章 惊艳一战 还在百里乘云刚刺出这一剑时,张少尘已经大惊失色。 这时候,确实也没办法有任何思考过程了。 他只能靠直觉、靠本能地,拼尽全力,往旁边一跳闪避了。 但这么多时的刻苦修炼,已经让张少尘十分清楚接下来的结果: 纵使自己这一闪避,已经超常发挥,堪称避招的楷模,但依然躲不过仙剑客这宛如天界云霄而来的神奇一剑。 他能感知,自己的肋下,会被破开一道很深很深的口子。 深到什么程度呢? 能够破开血肉,看见森森的白骨! 他对这样的推测,十分自信。 不仅是因为勤修苦练,还因为自己的独特经历,让自己对挨打受伤,很有经验。 他是真正有着“未虑胜先虑败”的优良传统的。 他常常脑补想象自己挨打后的各种后果。 于是“厚积薄发”,功夫不负有心人,多年的积累终于让他现在清楚地知道,他要受一次“刻骨重伤”了。 他的推算,如此准确,也就意味着,即使他天灾剑中有剑灵,也对避免这样的后果,毫无帮助。 现在那剑灵,如果有暇说话,也会在心神中对少年说: “你想得对,我同意。” 当然她这会儿也无暇说别的了。 她显然灵机非凡,也在瞬息之间,做出了和少年完全相同的推断。 于是她眼疾手快地做了个动作—— 她用最快的速度一捂眼睛,在虚空中脱口惊呼: “啊!” “坏人!” 剑灵是指望不上了。 眼看张少尘便要中剑重伤,却有一道白影疾驰而至,随之而至的还有一道灿烂如冰河星云的雪蓝色剑华! 只听苍然一声龙吟,这道灿烂犀利的剑华,瞬间击飞了仙剑客日月轮舞而至的惊天一斩! “冷天霜!” 一声惊呼过后,刚才惶恐无比的少年,已是无比心安。 到这时,主角已经不是他了。 他赶紧挽了个剑花,跳到一旁,和冷辉等魔道弟子一起,看这两位仙魔两道惊才绝艳的顶尖人物,在旭日晨光中战在了一起。 谁能想到,简单的一次荒野追击,竟促成了“云霜二杰”的惊天对决? 在场旁观的所有人,包括张少尘在内,不仅没有了丝毫紧张,反而代之以莫名的兴奋之情。 他们全都眼光炽热地盯着那两个灵动飞窜的身影,心情激荡无比。 不过,剑光缭乱中,他们却没注意到,那仙剑客百里乘云,刚才正要将张少尘击伤,却在最后关头,被魔剑使冷天霜拦下,于是豪迈磊落的仙剑客,竟是轻轻地摇头,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 他竟对没能伤着张少尘,感到惋惜。 这一点,其实也蛮反常。 毕竟,在其他人看来,张少尘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个小人物而已。 再说眼前大战。 这会儿,就算是外行,也会觉得,眼前这一场大战,不仅惊心,还很惊艳。 魔剑使白衣,剑光冰蓝。 仙剑客蓝袍,剑芒金黄。 两个人打得畅快淋漓。 棋逢对手之际,最能激发潜力。 打到最酣畅快意处,百里乘云之“风狸”,冷天霜之“恶客”,齐齐飞上了九霄云空,在灵力驱使下缠斗飞击,就如同一金一蓝两条蛟龙,在苍穹之上穿云破雾,剧斗不已。 打到酣处,仙剑客之风狸剑中,忽然扑出一只兽形虚影。 这兽形虚影,形猛如豹,色青似玉,背后还有颀长双翼,正在白云间凌风振飘。 如此灵影,自然就是风狸剑中之灵。 这剑灵为何,并不难猜。 正如“风狸剑”之名,此乃海外蛮荒异兽“风狸”,又名“风生兽”。 剑灵风生兽一出,顿时就压了恶客剑一头。 那冰蓝色的剑芒,转眼就变得虚弱。 神剑有灵。 恶客剑一旦感应,都不用剑主招呼,便已不甘示弱。 转瞬之间,恶客剑中,也有灵兽之影扑出,毫无畏惧地朝风生兽飞腾撕咬而去。 恶客剑之灵,宛如白鹿之形。 但头生四角,通体宛若冰雪晶莹,周身更有红云缭绕,犹若瑞彩仙霞。 一旦奔出之时,有水箭冰棱,随四蹄奔腾,激射而出,直打得风生兽左躲右闪,也激起青色旋风还击。 恶客剑这剑灵,相比风狸剑灵来说,更加冷门。 不过它的来历,同样很不一般,正是海外异兽“夫诸”。 传说中,夫诸性善良,喜洁净,看似是瑞兽。 但它一旦出世,必有洪水铺天盖地而来,所以在上古传说中,它反而是带来灾厄的凶兽。 如此善恶矛盾的异兽剑灵,倒是符合冷天霜给人的感觉。 两个神异剑灵,在天空奔走飞击,直看得地上仙魔两道的弟子,张口结舌,目眩神迷。 张少尘惊艳之余,更是心里一动: “上回雾灵谷中,紫角金睛魔云犼,那样强大,都没逼得冷天霜激起剑灵。” “今日跟仙剑客百里乘云相斗,他激发剑灵对抗,难道说,这个仙极门的仙剑客,比那只怪兽魔云犼,还要厉害?” 这么一想,他忽然激动起来。 “我其实应该是仙极门的人啊!” “那以后,等回归仙极门,是不是就有机会,跟比魔兽还厉害的师兄请教呢?” 一想到这,少年霎时两眼放光,浮想联翩。 这时候,风狸、夫诸二剑灵,还在天空随剑斗得不亦乐乎。 两位剑主,在地上也没闲着。 他们除了催动剑器相抗之外,也使出一切手段,激烈斗法。 那冷天霜,擎出了铁木箫,百里乘云则挥起了碧玉笛,箫笛对攻,轰轰之声震荡不绝。 疾挥狂舞之际,笛箫正在晨光中留下一道道翠碧、黑暗的残影,层叠交缠,宛如碧浪黑潮。 这时铁木箫,犹如黑龙出渊,碧玉笛,也恰似腾海游龙。 两人这一战,正是棋逢对手,酣畅淋漓! “谁会赢?!” 张少尘等人紧张无比地等待。 却没想到,忽然间,只听那百里乘云清喝一声:“痛快!” 话音未落,他已剑光席卷,笛影沐风,卷起了那些仙门弟子,转眼间御剑乘风而去。 太帅了!心驰神往! 第二百零一章 不愿看到她伤心 刚才惊艳一战之处,只留下白衣魔剑使,冷然伫立。 他看着百里乘云御剑而逝的方向,默然无语。 沉默了片刻后,他才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朝张少尘他们这边走来。 冷辉、马跃等人,放到外面,个个都是悍勇狠人。 但现在看到冷天霜朝自己这边轻步走来,却一个个都变得手足无措,神色既激动,又惶恐。 他们这样的表现,很正常。 谁叫“白衣恶客”魔剑使冷天霜,是他们这些魔道弟子心目中的偶像呢? 于是当惶恐激动的心情略略平静,他们便七嘴八舌,极尽所能地夸赞奉承冷天霜。 见他们如此奉承,冷天霜依旧面色冰冷,不过也是朝他们摆摆手,又点点头。 就这两个简单的动作,顿时又让冷辉、马跃等人,激动得跟什么似的。 不过点头之后,冷天霜却朝张少尘摇了摇头,说了句:“剑法太差。” 就和刚才仙剑客一样,话音未落之时,冷天霜已是一道冰蓝剑光平地飞起,转眼也是御剑而逝。 见他如此风姿绝艳,冷辉等人更是欣羡不已。 尤其当他们想到,眼前这位正看着冷天霜离去剑影发呆的少年,正是冷天霜的同门师弟时,便羡慕无比。 羡慕之余,他们也好似忽的恍然大悟,解开了刚才一直没想通的谜团: “为什么公认的‘窝囊废’,能忽然变得这么强?” “很简单,他是冷天霜的师弟啊!” “没见刚才冷天霜临走时,还对张少尘说,‘剑法太差’?” “这就是指点和激励啊!” “唉……” “我怎么没这么一个绝顶厉害的师兄,怪自己功法‘太差’呢?” 这么想时,冷辉等人,便是心中怅然。 他们只觉得自己今日表现不如一个窝囊废,完全是因为没人骂啊…… 再说那些仙门之人。 被百里乘云救出是非之地,况元达等人自是千恩万谢。 不过感谢之余,那神虚剑况元达,有些欲言又止地对百里乘云说道: “百里兄,刚才得您援手,我等自是感激不尽。” “只是……只是有一事我却想不太通。” “哦?何事?”百里乘云笑道。 “百里兄,您为‘仙剑客’,成名已久。” “那张少尘,虽然有些歪招,但毕竟摆不上台面,尤其之前还有那些传言。” “所以您跟他对敌,不是辱没自己的身份吗?” “毕竟这小子估计人品也不咋样,事后很可能漫天宣扬,说自己跟仙剑客对战不败,那岂不是……” 况元达已经说得尽量委婉,但总结下来就一个意思: “百里乘云,你是什么人啊?” “仙剑客啊!” “所以你为什么要轻易跟一个传言中的‘窝囊废’动手呢?” “无论输赢,他一定会蹭你热度的!” 说真的,不仅况元达,其他几位,如田慕川、孔海,现在心里真是憋着一股子邪火。 他们对刚才张少尘的际遇,十分眼热,简直恨不能刚才自己就是张少尘。 毕竟,只要能跟仙剑客对战,根本不用管输赢,本身就是天大的扬名好机会啊! 他们这几人,羡慕嫉妒恨之时,那仙剑客百里乘云,却只是笑而不语。 见他这样,况元达几个,都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片刻之后,仙剑客忽然道: “诸位同道,你们知道吗?先前在下,其实已起了杀心。” “杀心?”况元达几人一惊,还有点反应不过来,“杀心?对谁?” “自然就是那个张少尘了。” “为什么?!”况元达几人很震惊。 甚至他们心里觉得,张少尘算个什么东西?还敢有机会死在仙剑客的手下? 所以他们这一句“为什么”,问得真情实意。 听他们惊问,百里乘云一时没有回答。 他目视着远方绵绵的山丘,沉吟良久之后,才悠悠地说道: “为什么啊……因为,此子潜力很大。” “你们恐怕不信,对这少年,尤其是他的功法,我竟有些看不透。” “假以时日,他很可能会成为,新的魔教大魔头,成为你我仙门正派中人的心头大患。” “这!”况元达几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百里、百里兄……你不是在说笑话?” 况元达不可思议地看着仙剑客。 “我现在,没有心情说笑话。”百里乘云脸带微笑地认真说道。 “这、这怎么可能?”况元达有些失控般叫道,“百里兄,你毕竟才看到他前后打了三四场啊!” “呵……” 仙剑客只是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面带微笑,他看着况元达,摇了摇头,轻轻说了一句: “你们,不懂。” 说实话,况元达不是心胸开阔的人。 如果别人这么说他,他一定会记恨在心,哪怕过了好几年,都会找机会报复。 但现在,这话由仙剑客说出来,他却觉得理所当然。 甚至,听在耳里,还有几分舒服。 这时候,那仙剑客预想中的“大魔头”张少尘,这会儿却根本想不到,仙门那些人,会在背后这么议论自己。 当他回到洞灵山时,恰好在玉屏峰前,又遇上了冷天霜。 一见前面是冷天霜,他连忙赶上去,急步走到冷天霜面前,朝他躬身行了大礼,诚挚无比地感谢他的援手之情。 面对他的热诚感谢,冷天霜却依旧冷冰冰,最多只是摆了摆手道: “不用谢我。” “我只是,不愿看到她伤心。” “呃?她?伤心?” 冷剑使这句话,没头没脑,直听得张少尘一头雾水。 迷惑之际,他想问清楚,却看到冷天霜,已是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他迷惑的事情,还不止这个。 本来,这次在无名荒野中,小试身手,还初生牛犊不怕虎地,跟仙剑客对战一场,总的说来,效果超乎自己的想象。 欣喜自己的功力,如此长进之余,他也有些后悔。 当时倒是得意,但事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不该出这样的风头。 当然,当时也没想着出风头。 甚至想着当着魔道同伴的面,斗斗本来就不像话的仙门弟子,可以更加赢得信任。 但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的功力,竟然超出自己的预期,仅凭一人之力,就把那几个玄灵宗弟子,都给打败了。 战后盘点,意味深长…… 第二百零二章 灵将潮歌 当然这里面有个因素,就是那些仙门弟子,毕竟连续打了好一阵了,自己之前被当“窝囊废”保护着,其实不怎么累,属于以逸待劳。 但再怎么说,在这些知道自己“窝囊废”名声的仙魔弟子眼里,已经足够惊艳了。 所以,他事后很担心,担心这些仙魔弟子回去会大肆宣扬,让他引起有心人的怀疑。 但他疑惑就疑惑在这里。 都回到洞灵山好几天了,却连一点这方面的风声也没有。 “怎么回事?” “难道那些人,人品好到这种程度,一起帮我低调掩饰?” 他十分疑惑。 其实,他却不知道,现在这结果,才正常。 那一天的事,无论仙门还是魔道的弟子,都挺灰头土脸的。 他们回去后,如果要宣扬张少尘的厉害,则必然会牵扯出自己丢脸的真相。 这样一来,谁愿意去说? 毕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仙魔两道也一样。 要在这个江湖中混得好,名声太重要了。 名声就是实力,就是价值。 就如同后世中做生意,有“商誉值”一说,那可真的是值真金白银的。 远的不说,就说张少尘,当初不就因为被邵康捉弄,一不小心没降得住猫妖,结果就落下个“手无抓猫之力”的典故? 这个梗,直到今天,还被一些人品不好的人拿来当面暗讽、背后嘲笑。 不知不觉中,张少尘因为这个“典故”,其实少了很多机会。 所以放到况元达、冷辉等人身上,自己出了这么一场大丑,还被传说中的“窝囊废”盖过风头、甚至打败过,那事后还不含糊其辞、隐匿不言? 这不仅十分正常,也无关人品。 这完全只和一件事有关: 事涉他们的前途啊! 再说了,毕竟这些人,都不是魔灵教之人。 即使以前听说张少尘好似“窝囊废”,但现在眼见为实,顿时就开始怀疑这个传言了。 还别说,这个事件中的冷辉、况元达等仙魔两道弟子,已经在心里感慨: “果然道听途说不可信啊。” “人家张少尘,就是很了不得的高手啊。” “魔灵教,果然不愧是魔道第一大教,底蕴深厚。” “就算这少年,当初有些不好的名声,这才一年半载不到,就调教到这种程度!” 如此一来,这些家伙,绝不会把那天清晨发生的事情,惊奇无限、如获至宝地,到处去嚷嚷了。 简单说,张少尘还没想到这些深层次的人性,更没有想到这些微妙的弯弯绕,所以,他完全白担心了。 不管怎么说,九岭妖国对洞灵山魔灵教的这一次突袭,彻底宣告失败了。 开打之前,九岭妖国上下群情振奋,总觉得蛰伏这么久,一举出击,一定能大获全胜,马到成功。 却没想到,那魔灵教竟然奸猾似鬼。 拉来魔道强援不说,还预设圈套,引他们攻打炼器谷。 结果一脚踢到铁板,让他们大败而回。 这其中,最难受、最觉得丢脸的,是那个开战前信心满满的九岭妖王猿罡风。 听到惨败的消息后,妖猿王谁都没怪。 他不仅没责怪,反而还好言安慰这次倒了大霉的苍狼将军狼铁额。 毕竟,他的亲弟弟狼铁臂,在炼器谷的败战中,不幸遇难。 凶狠豪横的苍狼将军,本来一直强抑悲伤。 被自己的大王一安慰,那强忍已久的泪水,霎时奔腾而出,哭得跟个泪人一样。 哭完之后,便是请战。 妖猿王费得好一番力气,才把这帮嗷嗷直叫、恨不得马上就发动反扑的忠诚部下,给安抚住。 之后,他谁也没带,一个人前往圣鞭台,登上台顶。 九岭妖王猿罡风,贵为九岭之尊,在妖国中呼风唤雨。 但这时来到圣鞭台顶,看着白玉盘那条陈旧的黑鞭子,他却是毫不犹豫,双膝一曲,跪倒在地。 他先对着黑鞭,庄严肃穆地拜了两拜,然后便闭上眼睛,反思这次战事的成败。 沉痛反思一会儿,他果然觉得,头脑重又清明了许多。 他又对着这条“圣鞭”,虔诚祈祷,请求它保佑九岭妖国,武运昌隆,无往不利。 做完这一切,他便下得圣鞭台去。 和之前登台之时相比,他走下石阶的步伐,明显轻快了许多。 当他下得圣鞭台,还没走出多远,便有一个传信的妖族急步而来,到了妖猿王面前,胡乱地作了个揖,便叫道: “大王,有位异神大人来访,正在七星殿中等候大王!” “哈哈哈!”妖猿王立即仰天大笑,兴奋叫道,“如何如何?果然圣鞭有灵,才下得台来,这就给咱妖国带来贵人了!” 当妖猿王走进七星殿中,便看到一位面如白玉、身形修长的男子,正神采落落地站在空阔的大殿之中。 当看到这人的眼睛时,以妖猿王的修为,都忍不住心中一阵悸动。 “这眼睛……” 他看到,这位异神大人的眼眸瞳孔,竟是泛着金色光芒,两团眼眸,竟好似两团金焰四射的太阳一样。 不过,这也就是第一眼的感觉。 当妖猿王心魂一惊,再看过去时,却发现,也不知是这位异神大人收了神通,还是自己刚才错觉,反正现在再看这两只眼眸时,便看到也只是微泛金光了。 妖猿王在心中,对比了下黑厄王和眼前这位异神大人,便觉得黑厄王像是深渊妖火,这位大人却似金顶佛光。 虽然在心中褒扬,但妖猿王的见识何等了得?岂会仅仅以貌取人? 在心中刚做了这样的比喻比较,他就立刻警醒,提醒自己: “别忘了,这是一位异神!” “那……这异神,是谁呢?” “在异神中,他这样貌,也算特别。” “让我想想……” “难道他是……” 他把眼前这异神,跟心中曾经百般打听过的异神人物,一一对照,便很快想到一人。 就在此时,对面这异神,好像能读懂他的心思一样,微微一笑道: “对。” “我就是异神灵将,潮歌。” 异神开始登场了……对了,大家如果看我的书,觉得还不错,可以在本站搜搜《血歌行》(即《少年屠龙传》),还有《燃魂传》,都是我写的,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儿最后的作品推荐里,没法推荐。所以要麻烦您自己去搜一下啦,谢谢!对了还有《仙剑问情》,即《仙路烟尘》,搜“管平潮”可以搜得到! 第二百零三章 偏向虎山行 妖猿王顿时浑身一个激灵。 这激灵,不是因为听到这名字,而是因为对面异神说话的口气。 “难道他能看穿我在想什么?” 立时,妖猿王不敢再胡思乱想,连忙恭恭敬敬地抱拳作揖道: “小的猿罡风,忝为九岭国首领,见过潮歌大人。” “敢问潮歌大人,今日有暇亲临九岭,不知将有何事赐教?” “不是赐教。”潮歌笑着纠正道,“只是听闻,九岭妖猿王小有困厄,本灵将恰有余暇,便欲助你一臂之力。” “哎呀!” 猿罡风大喜过望,一时都有些失态,脱口欢呼一声,又定了定神,才喜气洋洋道: “有上界灵将大人出马,要灭那些魔教丑类,自然不在话下。” “只不知,灵将大人您要怎么做?” 对这些神秘的异神族,他其实很好奇。 尤其对他们的做事方式,他更是好奇得紧,所以这么问,既是疑问,也是试探。 潮歌稍稍沉默,然后高深莫测地说道:“擒贼先擒王。” 其实,异神灵将潮歌,作为猿罡风好奇的异神族,其本身,远比猿罡风想象的还奇异。 某种程度,异神灵将潮歌,是异神族中的异类。 他平时特立独行,和其他异神族人,有点格格不入。 若换成一般人,敢在异神这样特殊的种族中,这么做,恐怕早就被碾压得连渣都不剩。 但偏偏,这位异神灵将,力量十分强大。 他一手“落魂斧”,使得出神入化,真能斩魄断魂。 他那柄“冰蛟扇”,传说融入了上古寒冰蛟龙的精魄制成,扇动之时,真能呼风唤雪,无比强横。 在法术上,他不仅精通异神族特有的异能,无论是拟形、吞噬、移魂等等,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甚至他还掌握些上古神族的法术,即所谓的“神术”。 要知道,这些上古神术,在当今这个世界中,早已消失了。 并且,上古神族的法术,往往很特殊,没有神族血脉,就算知道神术修炼方法,也完全没有意义,因为那些法术,需要对应的神族血脉和躯体,才能承载和施展。 但这个对潮歌不成问题。 因为,在他的血脉中,就有一部分神族血脉。 这一点,并不奇怪。 毕竟上古神魔时代,当神魔大战开始,直至后来异神崛起,在如此乱战中,三族之间很难真正泾渭分明了。 尤其对这些被封印的残存异神族而言,很多都是混血。 所以,如果现在七星殿中,听得异神潮歌要出手的猿罡风,对异神族有更多的了解,便会觉得很奇怪: 作为有神族血脉的异神,潮歌定然十分高傲,怎么可能有什么闲工夫,亲自来他眼中十分污秽的九岭妖国?还答应出手相助? 猿罡风对此一无所知,所以依旧一派喜气洋洋,对潮歌满口地奉承。 但异神灵将潮歌的思绪,早已经飘向了远方,飘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九岭妖军攻袭魔灵教,虽然大败而回,但对魔灵教的震动可想而知。 此战之后,魔灵教全体上下,都被动员起来,要么整备待战,要么四处刺探,时刻关注九岭山那边的一举一动。 张少尘也没闲着。 确切地说,他是被动地没闲着。 初冬的这一天,独孤羽霓忽然让人来传话,说要他第二天一大早,随自己去探察九岭山的虚实。 听到这样的传话,张少尘本能地就头皮发麻。 单独的圣女,没什么; 单独的妖山侦察,也没什么; 但两个组合在一块儿,就让他后脑勺有点发麻,还有点发凉。 毕竟当年北大山蓝面大王的事儿,他还记忆犹新呢。 于是,当第二天,他在魔灵洞天牌坊前,碰到独孤羽霓时,圣女便有点奇怪地看着他: “张少尘,你怎么了?” “看着脸色不太好啊。” “是不是没睡好?” “是是,是昨晚没睡好。”张少尘顺口附和。 “真的呀?”只是随口一句话,没想到独孤羽霓来了兴趣,“为什么没睡好呢?难道是因为去打探妖国老巢,就很紧张?” 张少尘很想说,是因为跟你去,才紧张,不过嘴上只能道: “是啊,上回见识过,九岭妖族凶猛,所以……” “瞧你这点出息!”独孤羽霓嗤笑道,“怕什么?本圣女又不是傻瓜,带你是去打探情报去的,又不是送死去的,别怕!” “是。”张少尘勉强笑道,“听您这么一说,我忽然就不怕了。” “油嘴滑舌!走。”独孤羽霓白了他一眼,一马当先地往山下去了。 张少尘差不多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种表情,不由得愣了一下,然后才追了上去。 毕竟地处江南,即使已到初冬,九岭山群麓依旧树叶青苍。 不过,初冬之时,自不比阳春盛夏,虽然一眼望去,大多青碧,但也有无数红叶或是枯林,点缀于浩大的山岭间。 尤其那些红叶,对于江南之地来说,其实只有到了初冬,这些枫树槭树,才真正红得最鲜艳。 本来一路往九岭山赶,张少尘还有些心中惴惴;但等真正到了九岭山前,又进了山,他的心反而放了下来。 因为,九岭山,不愧为这一带仅次于洞灵山的大山场,就他和圣女两个人,往九岭大山里一钻,简直跟大海里滴两滴油、大沙漠里掉两粒盐一样,根本就看不出来。 再加上,他们两人的功力,那圣女就不必说了,其实他自己的功力也今非昔比,一旦有心躲避,那些巡山的小妖,怎么可能看得出来? 所以,进了九岭山后,张少尘的心情反而变轻松了。 但没多久,他的心情又开始紧张了。 他的紧张,不是来自于妖国,还是因为身边这圣女。 他发现,这圣女,将九岭山中各处险要之地,都一一潜伏探察,远远观望记下。 甚至,有一次,为了看清楚通向妖王老巢七星岭的那处咽喉一样的峡谷,她拉着张少尘,几乎快潜行到那峡谷口了。 这一来,张少尘不仅看清了峡谷口,那个写着“黑门峡”三个字的石碑,就连黑门峡谷口守卫妖兵的鼻毛,都数清了。 深入虎穴,不知道会不会有意外和惊险…… 第二百零四章 歌带海潮音 所以他紧张了。 他这样的紧张,并不是因为他胆子小,而是在他的内心中,对这个目前只跟魔灵教死磕的九岭妖国,其实没有太多的仇恨。 他内心真正的目标,并不在这里。 所以当他看着圣女,十分认真地察看九岭山的地形,他心里就有些紧张,还有点烦躁。 他在心里嘀咕道: “圣女啊,你不知道,我其实,只是个卧底。” “我来魔灵教中,只是想把这儿做个跳板,最后还是要争取进仙极门。” “你这架势,倒好像要攻破九岭山,那我被裹在里面,岂不是很倒霉?” “万一不小心被哪个妖兵妖将砍死,我到哪儿说理去?去阴曹地府么?” “一旦死在这儿,别说不知情的人了,就连古真人、尹师姐这些知情的人,也肯定不会说什么了。” “到那时,我就会以魔教弟子的身份,走完这倒霉的短暂的一生。” 刚郁闷地想到这里,张少尘猛地看到,之前还若无其事的黑门峡守兵,忽然朝这边看过来。 只是看一眼,并没什么问题。 但那个猪形猪相的野猪妖兵,朝这边看了好几眼。 毕竟离得还远,张少尘看不清,那野猪妖兵到底是什么样的眼神和表情。 但很快,他就看到,那妖兵提着一柄锈迹斑斑的大斧,往他们潜伏的灌木丛这边走来了! 刚开始,他和圣女,还很默契地,暗伏不动。 但很快,他们俩就觉得不对劲—— 因为,那野猪妖兵径直往这边走来,毫无犹豫。 不能再等了。 很显然那妖兵心里,对这边起了很大的怀疑。 只听身边的独孤羽霓,用几乎听不见的轻微声音,低低说道: “你往左,我往右,分头走。” “回头在来时的山路上,那片红色的山崖下汇合。” 张少尘目视前方,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这两人,便紧紧地盯住那野猪妖兵,等他一颠一颠走路当中,往下一低头时,这两人便一猫腰,轻如狸猫,迅疾而轻盈地往两边分头潜行。 退避之时,在山林乱石中穿行的独孤羽霓,内里很不甘心。 “晦气!”她心想,“没想到今日本圣女的侦察大计,被一只臭野猪精给败坏了。” 潜行了一会儿,她又想: “不行。” “好不容易来这里一趟,不能就这样回去,那也太窝囊了。” “反正已经跟少尘约好会面地点,稍微耽搁一点时间,没问题。” 这么想着,她在密林中穿梭了一阵,便又朝七星岭的方向潜行而去。 这次,她没靠近那黑门峡,而是偏移了一个方向,想看看这座挺大的七星岭,有没有其他不那么明显的入口。 警惕机敏地潜行了一阵,她就快接近那座巍峨耸峙的七星岭。 七星岭上那些红叶似火的枫树林,也被她看得越来越清晰。 “这一次,我一定要多加小心。” 她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 这时候,已经快到中午。 阳光灿烂明亮,正照得七星岭上散落的枫树林,如同在浩大的青碧山场上,燃起一团团热烈的火焰。 并且被山风吹着,这些火焰还波动飘摇,却永不熄灭。 有些不知名的雪白山鸟,正在大山中盘旋滑翔。 它们就如同一片片白色的雪花,时而在青苍的背景下飘舞,时而又滑过青与红的界限,飞向一团团炫烈如燃的鲜红背景,宛似雪落火塘。 又好像,它们是一群群雪白的飞蛾,正在奋不顾身地扑向烈火。 这种场景,生动,鲜明,飘逸,甚至还有几分错乱、几分凄美。 独孤羽霓本来并没有多少看风景的心思,但面对如此卓绝的美景,在看了第一眼之后,又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确实美。”圣女心中感慨,“这九岭山,这七星岭,风景真美好,不比咱们洞灵山差多少。” “只可惜,这么好的山景,却被那些残忍污秽的妖怪给占据了。” 正这么想时,她却忽然听到了一缕奇异的歌声。 这歌声,听不清是男声,还是女声,但正因为如此,更显得奇异。 侧耳细听,歌声缭绕无踪,只大体知道,好像是从眼前东南方那处山谷中传来。 再仔细听听,这歌声,婉转,空灵,神秘。 虽听在耳里,却如同直接响起在心里。 那音调,仿佛传说中的神鸟,在九霄云外优雅歌鸣。 那嗓音,却又好像带着远方大洋深处的水声涛音,轰轰烈烈,清清泠泠。 奇异的歌音,似乎并没有具体的歌词,但却好像能让人从中听到,有玄妙神鸟睥睨时空的歌调,还有震荡亿万千年而不停的缥缈海风、跌宕涛音。 普通的歌调,显然不能引起圣女的兴趣。 但现在这歌声,显然很不普通。 而且她现在也疑惑一件事: 当她注意到时,也不知道这歌声,是刚刚传来,还是在之前不知不觉中,就一直在远处那片山谷中萦绕。 这更加引起了她的兴趣。 她今日来九岭山,不就是要探察九岭山中一切的不寻常吗? “为什么粗鄙不文的野山妖国中,会有如此不凡的歌声?”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难道九岭妖国中,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个念头一起,她便再也无法抑制住自己心中的好奇。 她开始循着这个歌声,朝东南方那片山谷,小心地潜行。 和刚才阔大山场雄大壮丽的风景不同,越靠近这片山谷,光线变得越幽暗。 正午灿烂的阳光,被一丛丛的乱石和密林挡住。 景物也变得幽暗。 有潺潺的流水之声传来,但无法看得见。 只知道大致的方位,是在右手边,那片遮得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林下边。 果然是不凡的歌声。 并没有因为她越来越走近,那方位就变得越来越明晰。 它反而愈加的缥缈不定,让圣女没办法很快弄清,它到底是从何处传来。 不过,走进了这片山谷,这缕奇妙不凡的歌声,声音倒是变得越来越清晰了。 “我一定要弄清,这歌音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像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二百零五章 花迷白玉洞 独孤羽霓,是一个很坚持的女孩子,一旦决定要做某件事,就一定会坚持到底。 所以,即使山谷中林子越来越密,乱石越来越多,光线越来越暗,她也坚持着继续追逐歌音,往大山的深处走去。 当然,这一路追寻,她还是十分警惕。 她手握着荒城月,时刻警惕有没有什么暗藏的危险。 幸运的是,除了山林里应有的鸟叫和猿啼,其他并没有什么异常。 前方奇异的歌调,依旧缥缈空灵。 最多只是随着离那歌声越来越近,隐隐地好像闻到一股清冽芬芳的花香。 并且随着一路的行进,这股花香变得越来越浓烈,也越来越好闻。 “难道,那歌声,出自很特别的妖灵?” “这妖灵,是在守护什么灵异的奇花?” “而这歌声,这么特别,肯定不会经常出现,否则早就被别人循声找来。” “那今天被我听到了,莫非我和这奇花,有特别的缘分?” “会不会是上古神魔天界,遗落的奇花啊?” 心里这般推测时,她也变得有点兴奋。 当然,身为魔灵圣女,她受过极好的训练,直到此时,她还保持着警惕。 她不是没想过,这花香,会不会是某种花毒。 但警惕地嗅闻之后,她发现,这花香效果十分正面。 自己越闻,就变得越清醒。 身上的疲乏,也明显减轻。 显然这和那些坑人的迷香,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所以,她放下了警惕,反而还有意地大力嗅吸这灵澈的花香,让自己保持清醒,祛除疲乏。 走进这山谷,虽然林密路迷,但前后其实并没有走太久,独孤羽霓便发现,这奇花的花香,变得越来越浓烈,那缥缈的歌音,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最后,无论是花香还是歌音,都不再飘渺不定,好像就处在她的左前方。 至于距离,约摸估算估算,也就三四十步的样子。 察觉这一点,她心中大喜,赶紧加快步伐,朝那边赶去。 当然,此时她变得更加警惕,并把那能提神醒脑的奇异花香,又口鼻并用地大口大口吸了几下—— 这事情,将是她接下来这段时间里,最后一个留在记忆中的画面。 随着她这几口迅猛的吸嗅,猛然间就觉得有一大股花香袭来。 花香的味道,依旧是之前那样清冽芬芳的味道; 但不知道怎么的,其效果却发生了惊人的改变。 独孤羽霓才吸了没几口,便忽然“嘤咛”一声,软倒在地,眼前一片黑暗,转眼间人事不知……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魔灵圣女醒来时,她发现在自己正在一个宽敞的白钟乳石洞窟里。 “被九岭山的妖怪抓了!” 独孤羽霓的第一反应是这样。 于是她悔恨交加: “是我错了。” “身在险地,怎能随便好奇?一点都不警惕!” “这下好了,掉进贼窝了。” “张少尘怎么样了?” “他也被抓了吗?” 她下意识地朝四外看了看,并没有看见那个少年。 她稍微放了点心。 而直到这时,她才终于有些头脑清醒过来。 她挣扎了一下,却发现,自己的四肢,正被某种柔韧的皮筋绳索绑住。 她立即努力挣动,却发现,这筋索十分坚韧,自己越用力挣扎,它的反弹力就越厉害,这一通折腾,自己反而被绑得更紧了。 “唉……” 她叹息一声,暂时不做无谓的挣扎了。 毕竟是魔灵圣女,她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她开始打量四周,便奇怪地发现,这个妖族的洞窟,竟是罕见的干净整洁。 也不知是否故意所为,周围那些白色的石壁,好像被人专门洗刷过好多遍,正刷得十分干净。 洞壁上,插着不少油烛火炬。 在它们的光辉照耀下,整个宽阔石洞的洞壁,就跟一整块巨大的白玉一样,在火光的映照下,荡漾着一层层晶润的光晕。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为什么,独孤羽霓总觉得这白玉一样的洞窟,弥漫着一种怪异的气息。 别的不说,这偌大的洞窟中,一个人影也没,正是死一样的沉寂。 “怎么还不见妖怪现身?” 她有点疑惑。 她现在都有点盼望,早点出来个可怕的妖魔,把为何将她绑至此处,说个明白清楚。 正心情复杂时,却忽然只听得一个好听的男子声音,翩然响起: “独孤姑娘,你终于醒了?” “嗯?!” 独孤羽霓一惊,顿时朝声音响处望去,正看见一个穿着海蓝色文士袍的年轻男子,正摇着一柄雪白的羽扇,笑容满面地朝这边走来。 洞窟中的光线,虽然不错,但毕竟没那么明亮。 所以刚开始时,独孤羽霓还以为,忽然出现的这个人,是位人间的文士书生。 却没想到,等那人再走近点,她却发现,这人是个异族。 他身形修长,面如白玉,并且这种白皙和晶润,和人族中的白面书生,并不是一回事。 尤其是他的眼眸,在洞壁反射的白莹莹光线中,竟是金光闪烁,朝这边望来时,既奇异、神秘,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邪异魅惑。 “这不是妖族。”独孤羽霓立即在心中下了判断。 “难道是异神族?” “可这样子,又不太像以前见过的异神族……” “毕竟没见过有异神族,装成人间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心里疑惑,她便叫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将我绑在此地?” 她本来以为,这看着挺神秘的异族男子,可能会顾左右而言他,没这么容易把底透给自己。 却没想到,听她这么不客气地一声问,这男子却一摇羽扇,又双手略微合抱,拱了拱手,用富有磁性的声音,笑吟吟说道: “鄙人东海异神灵将,潮歌。” “今日再逢独孤姑娘,正是喜不自胜。” “姑娘问我,为何将你绑在此地?其实无他,只是在下早就倾慕姑娘,又无由相见,只得出此下策,将姑娘如此请来此地。” 一听此言,独孤羽霓有些发愣,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担心圣女…… 第二百零六章 神女无心客多情 她有些郁闷地想道: “什么?在九岭妖国,布下这凶险陷阱,将我绑来幽深洞窟,竟只是因为,一个异神族喜欢我?” 再看了看对面这个叫“潮歌”的异神,她的心情变得十分郁闷。 “真是好晦气!” “如果是因为两族相攻,有妖魔将自己绑来,要打要杀,都还好说。” “怎么突然有个怪兮兮的邪神,跑来跟我说,‘喜欢我’——哎呀!太肉麻了!” “难道我堂堂魔灵圣女,还要嫁给你们这些阴邪恐怖的异神?” “再说了,我还小呢,可没想过要嫁人。” “爹爹给我定的那门亲事,我还头疼呢……” “咦?亲事?” 刚想到这里,觉得挺头疼的少女,忽然眼睛一亮,冲着潮歌叫道: “异神潮歌是?你说倾慕我,我谢谢你。” “但很可惜,爹爹有命,我已经定了亲了。” “哦?已经定了亲了?”灵将潮歌显然一愣,一时低头不语。 “是啊是啊!”独孤羽霓一看有戏,连忙说道,“我有未婚夫了。” “所以你这份青睐之情,我记下了。” “但我们两人之间,已不可能了。” “你现在就放了我。” “放了你?哈,不好不好。”潮歌摇了摇头,笑了起来,“定了亲,小事尔。” “为什么定过亲,就要放了你?” “你定亲,不过是人间俗礼。” “我乃海外异神,你也是世间奇女子,如何会被这些俗世礼法拘束?” “什么?!”独孤羽霓气不打一处来。 她早就忍不住了,顿时怒气冲冲叫道: “好个无赖异神!” “既然人间礼法在你眼中可有可无,为何我刚才一说,你却低头不语,做出那样的表情?” “哪样的表情?”潮歌一愣,然后马上反应过来,笑道,“姑娘误会了。我那是感动啊,才一时语塞的。” “感动?语塞?”独孤羽霓有些懵。 “正是。”潮歌一摇羽扇,“姑娘连定亲这样的私密大事,都愿意告诉我,我怎么能不感动?” “哈?” 平时也是冰雪聪明的圣女,这时候真的“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见她有点沉默,潮歌不以为意,滔滔不绝道: “独孤姑娘,其实这不是本神第一回见你。” “上一回在北大山中,你在那蓝面小家伙的洞窟里大杀四方,我就在一旁看你。” “那时我俩还不太熟,你又有事,本神也就没冒昧地跟你相见。” “但姑娘当时的风姿,英爽矫健,窈窕婀娜,就深深地迷住了本神。” “本神觉得,你真是我漫长寿命里,见过的最美妙的生灵;我——” “不要说了!”一直沉默的少女,忽然开口道,“我想通了。” “之前就知道,九岭妖国这些妖魔丑类,一直和你们异神有勾结。” “现在你在九岭山中,设下圈套,把我抓到这里,还说喜欢我,是不是想把我弄到手后,可以要挟我爹爹,让魔灵教倒向九岭妖国?” “嗯?要挟?倒向妖国?”潮歌稍微一愣,便立即大笑摇头道,“哈哈!独孤姑娘,你想到哪里去了?” “不错,九岭妖族,早已倒向我异神族。” “不过,他们归不归顺异神族,和我今天请你来,没有半点关系。” “真的?”独孤羽霓面露不屑,简直连一个字都不相信。 “真的!”潮歌却信誓旦旦道,“我对你的爱,是最纯粹的!” “我不允许这样的爱,夹杂一丝一毫不纯洁的杂质!” “我要让我们两个的爱,和东海深渊中的冰泉一样纯洁!” “不过,我真的太喜欢你了。” “你这么说,倒是提醒我了。” “我相信你也看得出,我神力通天。” “只要你愿意答应我,区区九岭妖国算什么?” “本神帮你们压服他们,让他们变成你们魔灵教的附庸。” “这就算本神送给你家的聘礼了。” “你看——” “住口!”见他口口声声,无非爱恋嫁娶,独孤羽霓听得又羞又急,连忙喝阻。 “怎么?我说得有什么不对吗?”潮歌惊讶地看着她。 “哼!” 独孤羽霓有心一阵臭骂,可又担心自己毕竟失陷敌人地盘,现在把潮歌激怒了,并非上策。 于是她强压住熊熊怒火,冷冰冰说道: “潮歌,你一直说,是把我请到这里来。” “那你看看,我身上捆成这样,就是你的‘请人’之道吗?” “啊呀!”潮歌一拍脑袋,抱歉道,“独孤姑娘,对不起!” “也是我见到你,太激动了,都忘了把你身上的海蛟索给去掉了。” 话音刚落,他便手一指,指尖奇光一闪,于是本来将少女娇躯绑得紧紧的坚韧绳索,已是应手而落。 “哈!这什么异神,脑子却不好使!” 圣女一见他居然真的解开自己身上的绳索,顿时喜出望外! 她立即身子往起一站,然后抬脚飞蹿,准备冲出洞窟去。 却没想到,才一抬脚,她却只觉得浑身酸楚,腿脚绵软,别说冲出洞去了,就连这半步也难挪移。 并且,正因为她心意已动,脚步却跟不上,霎时整个人都失去平衡,眼看着就要往前面地上直挺挺地倒去! 而她面前的地上,全是坚硬的石头,如此直挺挺地倒下去,头破血流是免不了的。 独孤羽霓的内心,顿时充满了悲凉。 瞬间闪过的念头,便是在心中赌气地呐喊: “摔得好!” “失陷妖窟寸步难行,还不如让我就这样摔死算了!” 却没想到,整个人身子刚要倒下,刹那间一道蓝影闪动,转眼她的身子,就又重新站直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道蓝影却又倏然如电,离身而去。 等她回过神来再看时,那蓝袍异神灵将潮歌,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一脸真诚地望着她。 他温文尔雅地说道: “刚才是我扶你。” “方才本神是为了救你,才碰了你的身子。” “不过我也是一触即走,你不要见怪。” “你放心,我对你的爱,是真诚的,所以一定会对你以礼相待。” 灵将的撩妹技巧如何? 第二百零七章 歧路香魂悲别鹤 听得这番话,独孤羽霓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也许“哭笑不得”,正是她现在最真实的写照。 稍微愣了一会儿,她忽道:“你给我下了药?” “也不算药。”潮歌笑吟吟道,“是月毒花的花香。” “月毒花?”独孤羽霓一愣。 “对,月毒花。”潮歌道,“这是我们东海深渊的异种花草。” “它的花香让你们人族闻了,正能筋酥骨软,没个四天五天,都不会恢复正常。” 听得这话,独孤羽霓忽然解开了心中的一个谜团。 她一直都很奇怪,怎么之前好好地在寻觅歌声之源,就忽然间昏倒了。 看来,那一路闻到的奇异花香,就是潮歌口中的月毒花散发出来的了。 想到这里,独孤羽霓不禁又气又恨,看着潮歌冷笑一声道: “这就是你说的‘以礼相待’?” “羽霓,不要生气。”潮歌温言道,“我也没别的意思。我知道你们人族,对我等异神,成见极深,否则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我用月毒花,只是想给我争取五天时间。” “哦?”独孤羽霓心里一惊,表面却不动声色,“争取五天时间,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感动你啊!”潮歌忽然激动起来,叫道,“有这五天相处时间,就一定能让羽霓你知道本神的情意和诚意的,到那时你一定会跟我两情相悦的!” “羽霓,其实根本不用五天。” “本神相信,最多两天,你就会明白我的心意,跟我在一起!” 独孤羽霓这会儿,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刚才一听什么“争取五天时间”,她还以为这异神灵将有什么重大阴谋呢,却原来,只是为了用来讨女孩子欢心。 本来,她挺生气的。 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个自信满满的异神,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愣了好半天,她才如梦初醒地叫道: “潮歌,你死心!” “我不可能喜欢你的。” “还有,你别老是‘羽霓’、‘羽霓’地叫得亲热,我跟你,并不熟!” “咦?不熟吗?”潮歌满脸奇怪,“既然不熟,那你为什么也‘潮歌’、‘潮歌’地叫我?” “‘潮歌’不是你这异神的姓名吗?”独孤羽霓奇怪道。 “当然不是,‘潮歌’只是我的名字。”潮歌道。 “那你姓什么?”独孤羽霓好奇地问。 “我姓‘盖里萨尔达梭伦呼勒德拉贝里克廷泽尔’。”潮歌口齿清晰地一口气说完。 他相信自己说得这么清楚,人族少女应该已经记住自己的姓了。 于是他道: “原来你还不知道我的姓啊。” “你现在知道了,以后就可以叫我‘盖里萨尔达梭伦呼勒德拉贝里克廷泽尔·潮歌’了。” “不用。”少女冷冰冰道,“我还叫你‘潮歌’。不过以后不许你直呼我‘羽霓’!” “啊?好的好的!”潮歌喜形于色,“不叫就不叫。关键你说我们还有‘以后’?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 俊美的灵将手舞足蹈: “你看你看!” “我说,你很快就会明白我的心意,跟我两情相悦的!” “滚!”独孤羽霓再也忍不住了,那身为魔教圣女的尊严和霸道,彻底爆发,全部的愤怒感情,都灌注在这个“滚”字当中。 “好的好的,我先走开一会儿。” 潮歌忙不迭地转身离去,一边走一边还嘀咕道: “没事没事,这才刚开始,所以她对我的情意,还不太稳定。” “反正月毒花的药效还有好几天,时间多的是,我就耐心地再等两天。” 他离去时的这番自言自语,随着洞里的冷风,飘到少女的耳朵里。 刚才跟异神周旋那么久,少女基本都神色如常,心神镇定;但现在听到异神临走时说的这番话,她却突然变得脸色苍白。 本就无力的身躯,顿时晃了两晃,倚靠在旁边的石壁上,慢慢地滑下。 几近软瘫地靠在石壁、坐在地上时,少女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悲伤和惶恐,落下了晶莹的泪珠。 一滴,两滴,三滴…… 亮晶晶的泪水,越滴越多,最后如断线的珍珠一样,无声地、扑簌簌地落个不停,润湿了脸颊,打湿了衣襟,潮湿了地面…… 其实,这座巨大的洞窟里,并不止潮歌和独孤羽霓,还有些女妖充当的丫鬟、男妖充当的侍从,来服侍独孤羽霓的起居饮食。 虽然那些妖鬟笑语晏晏,妖侍也卖力搬弄陈设,都在极尽讨好之能事,但独孤羽霓还是觉得,此时的自己,无助,孤寂。 也不知道为什么,失陷魔窟,在孤独的险地,独孤羽霓第一个想到的人,竟是那个叫张少尘的少年。 对此,她很奇怪。 不过她很快就想到,这应该是因为,她在失陷魔窟前,跟那少年约定汇合于红色山崖下,故此才第一个想到他。 想到这一点,她忽然有些激动起来: “我跟他约定汇合的呀!” “现在自己没能赶过去,他会很快发现?” “如果他不是个傻瓜,一定会回洞灵山搬救兵的!” “只是……” “这儿离洞灵山还挺远,他这一来一回的,来得及救我吗?” “况且,他知道我被抓到这里来了吗?” 她再次打量了一下这座宛如白玉砌成的洞窟,便有些泄气。 因为这样特别的溶洞,按理说应该挺有名。 但现在,自己却不知道这溶洞是啥。 所以,这洞窟到底在哪儿、是不是在九岭山中,都很难说。 那少年就算有心传讯求救,恐怕救兵们都不知道该去哪儿来救她。 想到这里,她变得很沮丧。 沉默了一阵,她暗暗下了决心: “自己肯定不会答应那邪神的。” “要是邪神所说的五日期限过去,必然要对自己动粗。” “到那时候,我就自断筋脉,自杀了断。” 存了必死之心,她反而变得有几分坦然。 但她还是不想死啊! 所以就算觉得希望渺茫,她也十分留意洞口那边的动静。 真的有点慌的…… 第二百零八章 竟然插队 偶尔洞口透出一线亮光,都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或是发出了什么不寻常的声音,比如有什么东西绊着草藤发出沙沙声,还有蛐蛐儿叫的声音,听在独孤羽霓的耳里,都好像变得更加特别,更加响亮。 这些都会让她一阵惊喜,满怀期望,期望那是张少尘在跟她传讯。 但她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了。 奇迹并没有发生。 那些都还只是,自然山野发出的声音。 期望的事情,都没有发生,但讨厌的事情,却接踵而至。 那自以为风流倜傥、一腔真情的异神灵将,正是不停地来表达爱意。 他觉得这是坚持不懈的真情表白。 独孤羽霓却认为这是死不悔改的无耻骚扰。 灵将表白的方式,也自认为浪漫风流。 谁知道在独孤羽霓的眼里,却完全是另外一种效果。 比如,潮歌来送了花。 如果是正常点的花也就罢了,潮歌偏不走寻常路,送来了同样来自他家乡海渊的星毒花。 一听这名字,这花就跟月毒花一个系列。 当然,星毒花的样子,非常美。 那碧绿丛中,绽放着星星点点的黄白色小花,朵朵都晶莹剔透,仿佛玉石雕成,无论花瓣、花蕊,都闪耀着和夜晚繁星毫无二致的璀璨光华。 可美是美,光听那名字,就算没月毒花那么毒,也好不到哪儿去。 于是,当潮歌把一捧星毒花,递到圣女面前时,那心里酝酿了半天的表白话儿,还没来得及背完,他的表白对象就已经“嘤”的一声,晕了过去。 于是浪漫唯美的表白场景,瞬间变成了气氛紧张的施救现场。 潮歌还送了个宠物给她。 他觉得这只小宠物,很活泼,很可爱。 但其实,这是只生性凶悍的嗜血狞猫。 可能异神族与人族之间,对于审美的标准,真的有点偏差。 潮歌眼中的活泼,在圣女眼里就是张牙舞爪,作势欲扑。 潮歌眼中的可爱,在圣女眼里就是呲牙咧嘴,咻咻吐气。 潮歌眼中的“赠送”,对圣女来说,就是“硬塞”。 双方不能达成统一的结果,就是宠物才“赠送”完成,圣女粉白腻玉一样的手臂上,就被划了好几道血痕! 没办法,潮歌只得收回了宠物,又让那些妖鬟给独孤羽霓敷药。 这些治疗抓伤的草药,被捣烂成幽绿色的药泥,正发出十分呛鼻的气味,又害得少女,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等药泥真的敷到血痕伤口上时,又十分刺激,也十分疼痛,简直比刚才被嗜血狞猫抓伤时,还要疼。 虽然独孤羽霓,尽力忍着痛,不想让站在一旁的可恶妖神看笑话,但毕竟贝齿紧咬、秀眉拧结,表情十分沉重。 见她这样,潮歌却暗自一喜,觉得表现自己柔情的时机到了,便赶忙接过妖鬟手中的药钵,亲自给圣女的伤口敷药。 对此,独孤羽霓厌恶无比。 她的身躯微微发颤。 她看着眼前这妖神,痛恨无比之余,还觉得这厮就是个大色狼,故意来占她的便宜。 但潮歌显然不这么看。 细心地为少女敷完药,他还看着少女,沾沾自喜地道: “独孤姑娘,我也曾熟读你们人族的书籍,看到很多故事里都说,男女之间,如此疗伤之后,就会坠入爱河,结婚生子——” 他这样的引经据典,并没能完整地说完。 一向端庄威严的魔灵圣女,突然间音量极高地尖叫一声: “滚出去!” 蓝影一闪而逝。 白玉般的洞窟里,很快又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了尴尬疑惑的异神灵将,没有了轻佻妖媚的女妖丫鬟,也没有了令人讨厌的男妖侍从。 此后光影幽幽的深邃洞窟里,这个姓“独孤”的女孩儿,很孤独。 这时候,她想念洞灵山,想念魔灵教,想念教主义父,想念…… 她理智上,觉得想念过教主义父后,就该想念黑玉观音红露姨,然后就是想念教中那几位长老了,比如一直对自己很好的熔心长老。 谁知道,还没来得及想他们,一个看似毕恭毕敬、却不时眼珠儿直转的少年,却抢先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愣住了。 然后便气呼呼地自言自语道: “这惫懒家伙,竟然插队!” 可能因为赠送宠物的重大失败,稍微消停了半天,异神灵将潮歌就加派了妖精侍从,来服侍少女。 当然他自己也来了。 毕竟,是他“好心办坏事”,害得心上人受伤。 见得他来,还带了这么多侍从丫鬟来,搅了洞窟中难得的清静,独孤羽霓就非常生气。 只不过还没等发作,她偶然眼光一扫,却在那群妖精侍从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没忍住,她唇角一弯,眉眼盈盈地笑了。 “原来,我竟想对了。” “他这不是,也在插队吗?” 这一刻,异神灵将潮歌,正瞥见她的笑容,顿时惊为天人,激动想道: “哎呀!果然‘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终于感动她了吗?” 心情愉快之际,他顺手就接过一个侍从递过来的茶杯,一扬脖,一口气喝完杯中的茶水。 他的心情愉快,他的动作豪迈。 他觉得只因为美人一笑,他喝茶的动作也变得潇洒许多,而且能喝的茶水量,也比平时超出了好几倍,就跟喝酒一样—— “呃?好几倍?” 他忽然一愣,看了看手中的茶杯—— 这哪是茶杯啊! 看它肚大口阔的模样,说水缸还有点夸张,但至少也得是个大水罐。 “什么时候我喝茶,用这么大的罐子?” 刚想到这里,潮歌就忽然觉得浑身一麻,眼前一黑,只听得“噗通”一声,便软倒在地上! 而倒地之时,他的口鼻之中,甚至都流出血来! 见得如此,刚才给他递水罐的“侍从”,也是有点吃惊。 他心想: “怎么流血了?” “我给他下的只是麻药啊。” “虽说比正常的用量,多了四五倍而已……” 有关麻药的思考,也就到此为止了;这时白玉洞窟中,那些妖族侍从,眼见异神主人突然摔倒流血,全都惊慌一片。 哈哈,谁干的?! 第二百零九章 有点沉 很快就有机灵点的妖精侍从,目光瞪向刚才递水罐的那位,便立即惊叫道: “你是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回答他的,是一片带着血光的灿烂剑华! 不用说,这假扮妖侍之人,正是前日走散的张少尘了。 见他来,还药翻了可恶的异神潮歌,独孤羽霓自然又惊又喜。 当然这会儿不是说话的时候。 那张少尘一见暴露,顿时猛地跳起来,拔出天灾剑,使出压箱底的功夫,杀向那些正朝他围来的妖怪。 这些妖怪,如何是他的对手? 异神潮歌选他们入洞,可不是按武力标准来选的。 他们这会儿哪可能打得过拼了命的少年? 很快他们就被少年犀利的剑光,追得满洞窟乱跑,一片人仰马翻,鬼哭狼嚎。 眼见暂时逼退妖怪,张少尘立即冲过来,一拉圣女,就准备把她救走。 谁知道,独孤羽霓这时月毒花药力未过,浑身筋酥骨软,根本没办法迈步逃离。 张少尘稍一了解情况,也是毫不犹豫,一手扶着独孤羽霓,一手仗剑,使尽浑身解数,一路杀出洞窟去。 很明显,这座囚禁圣女的洞窟,并不在九岭山妖族聚居的核心地带;冲出洞口后,独孤羽霓满眼看到的,都是层层的山岭、荒凉的林石。 按理说这是逃跑的有利条件,只可惜,她此时,因为身中花毒,正是寸步难移。 所以她立即判明,此时最佳方案,也只能是张少尘背她逃离此地。 办法立即想出,但怎么说出口,却让她犯了难。 她可是魔灵圣女,也是未出阁的黄花大姑娘。 主动请求一个男子背她,这怎么好意思开口? 但不这样又不行。 她再也不想被那个讨厌的异神骚扰调戏了。 并且她还忽然想到,此时洞里倒在地上的那位异神灵将,虽然人很讨厌,但显然法力高强,还善于用毒,恐怕于解毒一道,也很精通,不知道会不会很快苏醒,追出洞来。 所以理智告诉她,现在最正确的做法,就是赶紧开口,让张少尘背着自己逃出九岭山。 只可惜,看起来正确正常的要求,身为豆蔻少女的魔灵圣女,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还在她口角嗫嚅、欲言又止时,那张少尘却已是走到她面前,倏地一转身,拿背往她身前一靠,往下一蹲,两只手又朝后一抄,抄住她的两腿腿弯,往上一使力,转眼间就将她背在背上,健步如飞地朝山岭下奔去! 少年的主动,解决了圣女难以开口的尴尬。 但这时圣女却又在心中生气地想道: “死张少尘!” “要背我之前,不知道跟我请示一声吗?我不一定准许的。” “毕竟、毕竟……” “男女授受不亲嘛。” 但这样的不满,也就是在心里想想了。 如果这时张少尘真把她放下来,她肯定又不乐意了。 在荒山野岭中,伏在少年的背上,被背着奔跑了一阵,独孤羽霓之前有些混乱害怕的心情,终于平复了下来。 毕竟,她这算逃离魔窟了啊! 而救自己逃离魔窟的唯一功臣,就是身下这位叫张少尘的少年啊。 这么一想,她刚才不快的心情,立即烟消云散,心里也对张少尘,充满了感激。 想通了之后,她就准备跟少年道谢。 所以她的注意力,终于转到张少尘的身上来。 这一注意,她就忽然发现,和自己近在咫尺的少年,怎么好像嘴里吭吭哧哧的,就和自己刚才不好意思开口一样,也正欲言又止。 “怎么了?” “你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就说。” 独孤羽霓这时候心情挺好,口气也就十分友好。 “我、我……” 少年还是有点犹豫。 “说!” “你说什么,我都听着。” 圣女依旧笑语盈盈。 “好,那我说了——” “我觉得你有点沉。” 少年喘着粗气说道。 空气忽然安静。 气氛忽然尴尬。 有人气得想下来自己走。 但又一想: “现在自个儿,实在走不了路,却要赶紧出山,脱离潮歌魔爪。”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也只好让这个不知轻重的可恶家伙,先背着。” 当然,咬着嘴唇、无奈地沉默不语时,独孤羽霓也在心里想: “怎么以前没觉得,这家伙这么气人呢?” 两人又走了一阵,走入一片山谷。 山草渐深。 忽然间,这两人都听到,前面不远处一片茂密草丛里,悉悉索索地有点什么动静,还有些不同寻常的笑语声。 张少尘立即将背上的少女,轻轻地放在一棵大树旁边。 少女静默无语,只用眼神,提醒他小心。 张少尘点了点头,轻轻抽出天灾剑,握剑在手,朝那片茂密草丛,轻手轻脚地走去。 谨慎万端地潜行过去,谁知道真到了那儿,张少尘用剑拨开草丛,只看了一眼,便立即转身,又轻手轻脚地快步跑回来。 见他如此,独孤羽霓很是好奇。 她低声问: “你看到什么了?” “这么快回来,是那边很可怕吗?” “没什么。”少年却似不愿多提,只说道,“我们快走。” 他越是这样,独孤羽霓却越是好奇。 “不行,我也要去看看。”她执拗地说道。 这时候,她运了运力,发现已经有点恢复。 虽然腿脚依然酸软,但她已经能略微走一点路了。 再加上好奇心爆发,竟似有额外的脚力加成,一番努力后,她也就走了过去,来到那丛深草之前。 到了草丛前,她轻轻地探出手,拨开了草丛,满怀期待地伸头一看—— 却眨眼间,臊得个大红脸! 原来,独孤羽霓看得分明,就在这片茂密山草的深处,有一小片空地草坪; 草坪上,正有两个男女妖精,不停地翻滚,正不亦乐乎地苟合…… 肯定不能再看了。 而且觉得好丢脸! 她拼了命,又走回到那棵大树前。 立在树下,独孤羽霓红着脸,气鼓鼓地不说话。 张少尘站在她旁边,表情尴尬,心情忐忑。 他有心说两句,化解这奇怪的气氛,却终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圣女被辣了眼睛…… 第二百一十章 青山色乱情千转 尴尬的氛围中,又过了好一会儿,独孤羽霓才终于忍不住开骂: “呸!” “果然是不开化的妖怪禽兽,居然光天化日下就……” 才骂了半句,她就骂不下去了。 她的脸更红了。 跟一朵大红花似的。 羞臊不已之际,独孤羽霓忽然生起气来,冲着眼前的少年叱道: “张少尘,你也真是!” “是这等龌龊事,你怎么不早提醒我?” “这下害得我回去,要长针眼了!” “哎呀,圣女大人,您不能冤枉我啊。”张少尘一脸委屈,喊冤道,“这种事,我怎么提醒?我也让您不要去了,可根本拦不住啊……” “对了,你走路还行不行?要不要我继续背你?” 聪明的少年,赶紧转移话题。 “要不要背我……” 独孤羽霓一时沉吟。 其实,是要的。 刚才去时,凭着一股子好奇,回来时,又靠着满腔羞愤之情,所以才能勉强来回走了这么段距离。 但这时候,那股子劲儿过去了,独孤羽霓又觉得浑身酸软,寸步难移。 有心继续叫少年背,可刚才去那边,看到草丛中那一幕,独孤羽霓这时候已变得很害羞,总觉得再要让少年背,很羞人,很丢脸。 于是稍一犹豫,她便道:“不用你背了。我能走。” 说着话,她就拼尽全身力气,往山外的方向走去。 但只走了五六步,她就深刻地认识到,“人力有时而穷”的道理。 有些时候,真不能犟。 于是,她只好沉着脸,对陪在身边的少年道:“还、还是背。” “哦。”张少尘十分熟练敏捷地,将圣女大人再次往背后一背,一溜烟般朝山外跑去。 多年户外锻炼的脚力,这会儿终于充分发挥了效力。 虽然对圣女之命,惟命是从,但将女孩儿再次背在背上的少年,却是在心中忍不住抱怨: “圣女大人啊,你刚才去瞧热闹的身手,还挺轻快啊,怎么这会儿又要我背了?” “难道你只是不想走路了,就占我便宜,让我背了?” “唉,算了。” “她是魔教圣女,就算没事能走,强令我背,我还能不背吗?” 这么一想,他就心平气和,任劳任怨地背着圣女,朝前赶路了。 这时他却不知道,自己背上的那位圣女,已是面如红霞,脸颊发烫。 她的视线,每次触及少年的后脑勺,都觉得挺别扭。 最后她只得努力扭过脸去,只看两旁山野的风景。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到: “眼前这家伙,年纪跟我差不多,应该也很好奇?” “那他待会儿,肯定要找机会,问我这几天在妖人洞窟里,到底遭遇了什么。” “那他不是给我找难堪吗?” “而且这么问,也是不相信我。” 想着想着,她便对面前这少年,又生起气来。 可没想到,假想中的无礼发问,始终没有到来,他们俩都快走出九岭山的范围了。 独孤羽霓便有些如释重负。 但她转念又一想,却又生起气来: “哼!” “本圣女失陷魔窟好几天,他居然都不问问我发生了什么,真是一点都不关心我!” “我好歹也是一心提携他的恩人嘛!” 闷头前行的少年,依旧足步稳健快捷。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背后的这少女,内心里已经起承转合,就和他刚才走过的这一路山路一样,已是千回百转,高低起伏,甚至还“胡搅蛮缠”。 独孤羽霓和张少尘,也不是第一次结伴下山做事了。 但这一回,却很特别,竟让他们两人,在快接近洞灵山时,有种“近乡情更怯”的奇怪感觉。 于是走到洞灵山西边,那个叫“尖山”的地方,张少尘便跟独孤羽霓,很诚恳地建议。 他建议,一会儿接近洞灵山时,独孤羽霓能不能下来自己走,哪怕走得再慢,都没关系。 对他的建议,魔灵圣女表现出很罕见的默契,立即点头说了声“好”。 达成了共识,两人心里,都稍稍放松。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恐怕这回出门,没看黄历,真是流年不利。 因为,还没等张少尘来得及放下圣女呢,就在尖山东边的那条小路上,碰见了一个人。 这个人,白衣飘飘,面目冷傲,双手抱剑,站在路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冷酷悍匪,来劫道呢。 “冷天霜!” 张少尘下意识地一哆嗦,顿时手一松、腰一塌,就把独孤羽霓给放下地来。 独孤羽霓没像他那样害怕,却也是一脸尴尬。 两人都觉得好不自在,就跟干了什么坏事一样,心里很慌啊。 “见过圣女。”冷天霜过来,微微抱拳,跟独孤羽霓行了个礼,便问道,“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张少尘表情尴尬,看向独孤羽霓。 独孤羽霓却只是一愣,便正色说道: “冷剑使,此番我去九岭山查探,不小心中了奇花之毒。” “其他无妨,只是腿酸脚软,不便走路,故此要他背负。” “哦,既然如此——”冷天霜转向少年,“张少尘,既然圣女走不得路,你为何将她放下,难道想偷懒吗?” “这……” 张少尘哭笑不得,只得一脸无奈地将少女再次背起。 此后张少尘和独孤羽霓这对组合,一人背负,一人伏在肩头,好像跟之前没啥两样。 但情况已经完全不同。 现在多了一位冷冰冰的魔剑使,在一旁同行。 不过张少尘还好,反正都是奉命行事,他有的是力气。 但独孤羽霓却羞得不行。 之前她还能有暇看看两边风景,但这会儿,整个人都好像僵住了。 她只能随着少年的步履,一上一下,一起一伏,脑海中变得几乎一片空白。 她还不能脸红。 现在有别人在身旁,就连这脸红啊,都变成一件让她觉得丢脸的事。 其实这时候,她身下的张少尘,也变得有些煎熬。 因为他注意到,冷剑使偶尔瞥向自己的眼神,很不友善。 注意到这样的眼神,他简直欲哭无泪,觉得自己好冤啊…… 能友善才怪!-_-|| 第二百一十一章 酒饮云霞为伴侣 不幸中的万幸,冷天霜毕竟不像表面那样,不善解人意。 快到洞灵山时,他在前头领路,专门给两人指了一条很少有人知道的荒凉小道。 沿着这条小道,走了半个时辰的功夫,他们就来到了一处山谷。 这处人迹罕至的山谷里,正有一座魔灵教的石砌别院,叫“离尘居”。 这山谷也因别院得名,被魔灵教之人称为“离尘谷”。 离尘居只是个小院落,主要供教中采药人,偶尔过夜居住,平时并没有什么人过来,正适合独孤羽霓暂时休养。 冷天霜将独孤羽霓安置在别院后,便让张少尘赶紧去汉阳峰,寻圣女的贴身侍女绿香,告知此间事宜。 当张少尘口信传到,那绿香侍女一听,便急忙找出圣女平日应用之物,又带了几个丫鬟侍从,随张少尘急匆匆赶到离尘谷。 在她们好生服侍安顿独孤羽霓之时,张少尘又自告奋勇,去魔灵教中的医馆,找来医术最好的师叔“薛丹崖”,来给独孤羽霓治病解毒。 听说圣女有恙,面目清癯、胡须飘飘的薛丹崖,立即抱着药箱,跟着张少尘来到离尘谷。 薛丹崖在入教之前,就已经是他家乡闻名的杏林圣手,按理说解毒之事,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没想到等来离尘居后,一番望闻问切,他却发现,竟是很难看出这花毒药理为何。 一番折腾,实在诊不出,薛丹崖只好用了些舒筋活血的药物。 作为当事人,独孤羽霓想早点解除身上的花毒,早日恢复行动。 所以她十分配合治疗。 却没想到,她老老实实地依照薛丹崖医嘱,按时服用那些药,却一点作用都没有。 又煎熬地等了两天,足了那古怪异神所说的五日之数,独孤羽霓这才恢复了正常。 并且,和常说的“病去如抽丝”不同,独孤羽霓这种恢复,是忽然间就变好了。 这种情况,让女孩儿暗暗吃惊。 她有些惊惧,觉得这海外异神灵将所用的月毒花,效用真是太诡秘了。 这时候,那花毒的始作俑者,异神灵将潮歌,倒是在独孤羽霓痊愈的前两天醒来了。 当他在白玉洞窟中苏醒之时,第一反应就是,连发三个问题: “我是谁?” “我在哪儿?” “我要干什么?” 发呆了良久,他终于想起了被人迷晕之前的事情。 “唉——” 他长叹一声: “想不到我灵将潮歌,居然也被人下了药。” “不过,倒不能怪我不警惕,而实在是用情太专一。” “能中圈套,正说明,我眼睛里除了羽霓,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否则也不至于看不出,有人混进侍从队伍里了。” 就在独孤羽霓彻底康复的两天后,这一天,将近黄昏的时候,魔剑使冷天霜,忽然提了一坛美酒,来找张少尘。 白衣恶客冷天霜,很少与人来往。 所以当张少尘听到敲门声,打开门一看是他时,顿时就愣住了。 “为什么这么一副表情?”冷天霜冷冷说道。 “没、没……只是没想到你会来。”张少尘掩饰着说道。 “嗯。”冷天霜点点头,“我此来,是为了谢你。” “谢我?”张少尘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啊。”冷天霜道,“这一回,圣女大人落入魔爪,原来蒙你相救。” “本剑使今日来,特地提了好酒相谢。” 说着话,他往上拎了拎酒坛,向少年示意。 “噢!”张少尘松了口气,顺口说道,“不是毒酒就好。” “毒酒?”冷天霜愕然道,“这是哪里话?” “没、没!你听错了,我说的是‘不是劣酒’就好。”张少尘笑嘻嘻道,“既然师兄来了,那就喝点。” “正好那殷家小妹,午间送了些凉菜给我,正好拿来下酒。你稍等——” 话音未落,他已经跑回屋内。 一番锅碗瓢盆响动之后,他又跑出来,拎了几个油纸包,和几只酒杯瓷碟,将这些物事对着冷天霜晃了晃,笑着说道: “师兄,我已包好这些下酒菜,咱们找一个好去处喝酒。” “好。”冷天霜一脸的无可无不可,抬脚跟在少年身后,一身白衣飘飘,径往夕阳下的莽莽群山中走去。 这两人,走到一处高崖上,那里正有几棵苍松,松下有几块白石。 高崖因松得名,叫作“松风崖”。 松风崖顶的白石中,有一块白石形状方正,体积巨大,表面平滑,还紧挨着一棵苍松,就如同松下一张石头方桌一样。 张少尘便在这块白石上,放下酒菜,摆开碗碟。 冷天霜则将两人的杯盏中,倒好了酒。 如此安排妥当,两人便都足尖点地,纵身一跃,跳上了白石,相对盘腿坐下。 此时夕阳西下,云海雾起,松风落落。 两人便就着下酒菜,对着这夕阳千山、云海松风,喝起酒来。 落日熔金,殷红如火。 日色霞光,将缥缈苍茫的千里云山,俱染成金粉朱紫。 于是松下对饮二人,如浮于万里霞波之上,载沉载浮。 对饮之际,宛似神仙中人。 俄而日落西山,明月东升。 虽有余霞在天,千里山岚,万里云涛,都已浸月华之中。 月华如水,明烂晶莹。 方才如霞波中浮沉之人,转而又坐揽星海天河。 闪耀着水晶光芒的云水,从他们身旁悠然流逝,方才的昆仑饮霞仙客,转又似东海水国波臣。 如此对饮,远远望来,仿佛世外仙人。 可身处其中,才知依旧身惹无限红尘。 白衣剑客,依旧面冷如冰,不紧不慢地喝着杯中之酒。 但那少年,不知怎么,偶然看见手上戴的那只木指环,正在月光中泛着光,便忽然觉得很伤心,竟忍不住流下泪来。 见他如此,冷天霜轻蔑笑道:“好男儿岂效妇人啼?” 便转过头去,不去看他,只顾举杯邀月,自斟自饮。 见他如此说,张少尘也觉无趣,很快也就收住悲声。 此后两人,又吃菜畅饮,随口闲话。 不知不觉,张少尘晕头转向,冷天霜也不胜酒力。 人生难得一知己…… 第二百一十二章 醉卧白云听奇语 本来这两人,觉得上得松风崖,喝不了多会儿就下来。 却没想到,松风邀客,明月留人,没想畅饮,也畅饮了。 其实,最怕的就是这种不知不觉的畅饮。 太容易醉了。 而且醉得同样不知不觉。 一个先跟松树举杯,先干为敬,然后往松树身上一靠,很快就睡着了。 另一个直接在白石上卧倒,紧抱着酒坛,一番喃喃醉语后,也呼呼睡去了。 当张少尘醒来时,却见身边的云山,依旧黑影幢幢,但东边天上,已然露出了一小片鱼肚白,已是晨光依稀。 “哦,已经睡了一夜啊……” 张少尘此时,还睡眼惺忪,迷迷糊糊。 但很快,他就好像被毒马蜂蛰了一样,猛地一个激灵,转眼已是一身冷汗! “不好!” “我昨天和冷天霜来这里喝酒,怎么就睡着了?” “还睡了一夜!” 这一刻他心中的恐惧,无以复加! 他心里无比自责: “张少尘啊张少尘,你怎么能这么不警惕?” “身处险地中,怎么还能和人放开心怀地喝酒?” “喝就喝,还喝得迷迷糊糊;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醉话,怎么办?”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昨晚说醉话中,把自己身为卧底的秘密,给泄露出来。 “不行,我得套套冷天霜的口风。” “别已经露了马脚,我还不知道呢。” “早点知道,还好早点跑路啊。” 只是,他正想套冷天霜的口风,却没想到,一回头,正看见冷天霜也恰好醒来。 这白衣剑客,正从白石上翻身坐起,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张少尘,昨晚,我没说什么胡话?”冷天霜的语气,依旧沉稳冷淡。 “呃?” 张少尘没想到被他抢先开口,还抢了自己的台词,便是一愣。 他悄悄地打量打量面前这人,却发现,语气看似沉稳的冷剑客,那看向自己的眼神里,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神情。 一见这个,张少尘刚才提起来的心,顿时又放了回去。 “没有没有。”他思索着笑道,“昨晚我也睡得沉,没听到师兄说什么。” “噢!”他忽然一拍脑袋,“对了!好像半梦半醒间,是听到师兄说了点什么。” “说了什么?!” 冷天霜的手,竟有些微微颤抖。 这次张少尘,没能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想了想便道: “好像也没什么,就是提到什么东华、天墟、宿命。” “还有什么黄泉、往生、轮回,我都听不太懂。” “冷师兄,是不是你平时,神魔志怪传奇看多了?故此说了这样的梦话?” “哦……” 冷天霜目视远方,没回答少年的问题。 不过看得出来,他现在放松下来了。 稍停一会儿,他便一侧身,偏腿跳下了白石。 “其他有没有说什么?”他看着少年。 “好像没有……”张少尘思索着道,“好像也听到几句嘟囔,但挺含糊的,听不太清。” “不过那语气,好像还有点、有点……惊恐?” 回想到这里,张少尘也有点惊奇,忙神色郑重地问道: “这些梦话,重要吗?重要的话,我再使劲想想!” “不重要。”冷天霜立即说道。 “哦。”张少尘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也止住了这个话头。 说到梦,他忽然心里一动,想到一事,便关心地问道: “冷师兄,你那个‘白日噩梦’,现在怎么样了?” “……” 冷天霜没回答,只是转过身去,背对着少年,看着远山。 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手,说了句“走了”,便径自走下松风崖去。 张少尘见状,一脸愕然。 “这就走了?” “怎么说走就走?” “这一片碗碟狼藉,难道要我一个人收拾?” 飘然而去的白衣剑客,如何会理会这些俗事? 那一抹飘逸清冷的身影,很快就淹没在粉红一片的朝霞烟云之下。 就在迷离的云霞,彻底遮蔽住一袭白衣之时,忽然有一句话语,从那满山的云霞中顺风飘来: “黄泉剑、往生刀、轮回斧,不是神魔志怪。” “是我故乡东华洲,‘宿命三神器’。” 一语道罢,满山云霞涌动,遮蔽了山路山林,掩没了声响声息。 霞遮人眼,雾满路迷。 这时恰有一声清越的鹤唳,自远处山间响起,霎时间这缕清鸣,冲破了万里云涛,回荡于千山万壑,余音久久不绝。 鹤唳清鸣声中,张少尘看着隐没于云霞雾岚的人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因为曾见过白衣剑客的“白日噩梦”,刚又和他一夕醉饮闲谈,他就觉得,其实自己和这位剑法绝世的高冷师兄,关系还挺近。 可是刚才见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便又让他感觉,自己和他的距离,又十分遥远。 似远还近,似近还远,便让张少尘总觉得,这冷师兄对待自己的态度,有点特别。 为什么会这样? 他在松石畔,云霞边,想了半天,最后自己笑了起来,浑不当真地自言自语道: “难道,这冷师兄,以前见过我?” “否则,也没其他解释了啊……” 有时候,一个人的重大决定,可能只因为一句话、一个表情、一个动作、一个瞬间的所见。 那一晚,在松风崖上,瞥见月光中熠熠泛光的木指环,便忽然勾起了少年尘封已久的回忆。 那回忆,在刻意的压制下,就如平时的木指环一样,黯淡无光,朴实无奇,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但一旦月光映照,木指环就好似闪烁起璀璨的晶莹之光,让人再也难以忽视。 少年张少尘,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如此怀念杭州,怀念故园,怀念亲人。 对当年血案真相、凶手的追索之心,也在这一瞬间被点燃,浑身的热血熊熊燃烧,再也难以熄灭。 于是,他只忍得住等了一天,便在松风崖之聚的第三天上,直接去找水灵堂的堂主凌巨海请假。 跟凌堂主请假,他已是鼓足了勇气。 他想了好几种方案、十来条的理由。 却没想到,怀着应对泼天大事、无情诘难的心思,当来到凌堂主的面前,刚开了个口,便见堂主笑着说了一句: “张少尘,你想下山一月,不须向我请假。” “你要去请假之人,另有其人。” 谁? 第二百一十三章 血案笑言和泪听 “呃?” 张少尘一脸愕然,愣在了当场。 “敢问堂主,我需要向谁请假?护法吗?” 说这话时,他心中挺后悔,因为听到凌堂主这句话,他忽然想到: “自己只不过是水灵堂的普通弟子,要有事下山请假,如何能直接找堂主?也许,我该找殷志昂,更合适。” 正自惭愧懊悔间,却听凌堂主乐呵呵笑道: “少尘,你应该去跟圣女大人请假啊。” “平时要找你的人,不是我,是她啊。” “这样啊……”张少尘的脸色,忽然变得有点尴尬。 不过转念一想,他觉得凌堂主,说得还真对。 盘点一下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大部分不都是独孤羽霓叫他去干的吗? 于是他连忙行礼告退,往那汉阳峰而去。 因为来过几次,他已在汉阳峰的守卫弟子那儿,混了个脸熟。 所以现在他来汉阳峰,说要去通灵宫求见独孤圣女,根本没什么阻碍,只是例行搜下身,也就放他过去了。 等在通灵宫前,见到了独孤羽霓,他便把想下山一段时间的意思,跟圣女说了。 听他说要请假下山一段时间,可能要一个多月,独孤羽霓第一反应,竟是沉默了。 张少尘见状,顿时心中忐忑,生怕被这尊贵娇蛮的魔女刁难。 食材诱饵、试毒工具的悲惨往事,瞬间又浮现在他的心头。 在他患得患失、疑神疑鬼之际,独孤羽霓咬住了嘴唇,沉吟良久后才道了句: “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让少年顿时如释重负。 请假之时,没多说什么。 但等张少尘终于要下山时,独孤羽霓却遣绿香侍女来,给了他一盒上好的疗伤丹药,还有一匣子上品的符箓。 绿香还传了圣女的话,说的是: “张少尘,你仍少年,万事莫急,安全第一。” 张少尘听了,也十分感动。 而绿香已和他姐弟相称,临别之际,自然也有馈赠与叮咛。 被如此对待,感动之余,张少尘忽然有了个从来没想过的想法: “原来,我在洞灵山中,也有人挂念……” 下山之时,他也想过去跟殷小怜打个招呼。 不过转念又一想,此番下山,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一个多月的时间,很快也就过去了。 现在去跟小妹妹当面道别,按照自己对她的了解,这小妹妹感情丰沛,听自己要下山一个多月,肯定要泪洒当场。 于是他想: “算了。” “不惹她哭了。” “我跟何兄弟说一声,让他回头跟小怜打个招呼,就行了。” 这么一想,他便去找何乐为,交代了几句,便挎起宝剑,背起行囊,一身白衣劲装地下山去了。 山遥水远,一路迤逦,他先回到了江南东道的杭州故园。 其实他离开杭州,已经有好些年了。 尤其当年住在杭州时,还是在自己的幼年,很多记忆,早已经模糊不清了。 但没想到,一到了杭州,几乎还没进城,他心中就涌起了一种别样的悸动。 这是一种熟悉到极点的悸动。 一条河,两座石桥,七八棵杨柳树,三四间茅草屋,仅仅就是这样简单的江南景物,就让他心魂颤动。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普通的城郊风物,还是没有变。 其实也不用看到这些熟悉的景物了,光是空气中那种熟悉的气味,就让他觉得非常熟悉,勾起了怀旧之思。 他穿城而过。 路过了青山平湖,烟柳画桥。 路过了半城山水,半城繁华。 七八年过去了,杭州市景依旧。 再到了另外一边的郊外,走近曾经的张氏庄园前,他也看到门前景物依旧、门头建筑依旧。 如果说有什么变化,不过是院墙上的苔痕变多了变深了,院墙里那些香樟树、桂花树长高了长密了罢了。 多少回梦萦魂绕的故园,现在已在眼前,张少尘却没敢立即走近。 他只是躲在一棵离庄园大门,还有好几十步远的香樟树后,远远地看着曾经生活的张氏庄园。 为什么一时不敢走近? 只因为他要留给自己痛哭的时间啊…… 看似一切依旧的庄园里,早就换了主人。 他只有让泪水肆意地冲刷脸颊,才能发泄心中的悲痛。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泪水滂沱的少年,现在就到了这样的伤心处。 朦胧的泪眼中,他看着景物依旧的家园,无限伤怀。 尤其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在园前屋后的奔跑玩耍,还有那时候爹娘逗自己玩,那一切是多么的温馨欢乐。 可那时候有多温馨欢乐,现在就有多悲伤痛苦。 其实从杭州城中,一路穿行时,他已经打听到,自己曾经的家园,在出事后没多久,就被一位南通州来的大盐商给买下了。 岁月变迁,早就是物是人非了。 于是等畅快淋漓的哭泣,渐至尾声,张少尘便擦了擦眼泪,理了理衣裳,整理整理情绪,尽量如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走向了庄园的大门。 守门的门子,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 他姓这边的大姓,姓陈,名德。 陈德陈老头,满脸皱纹,就如同一块霜打的枯橘子皮,一看就饱经风霜。 不过虽然皮肤不好,陈德老头的精神头还很好。 尤其是,听张少尘,假装好奇地打听当年发生在这里的张家血案时,陈老头顿时来了劲。 本来当这看门人,就挺寂寞无聊。 好不容易来了个看着顺眼的少年人,跟自己打听事,那还不好好说说? 于是陈老头主动拉住少年,还给他递上一杯浑浊的茶水,然后开始在大门前,声情并茂地把当年的血案,如数家珍地说给少年听。 诉说之时,陈德老头满脸带笑,手舞足蹈,还时不时故作夸张,口发怪声,增强所述剧情的恐怖感。 很显然,这个守门守得枯燥无聊的陈老头,正把一件惨绝人寰的惨案,当成一个市井坊间的八卦谈资,很开心地说给少年听。 他也丝毫认不出,眼前这个认真倾听的少年,竟是他口中这桩陈年血案的幸存苦主! 甚至,这位守门的陈德老头,说着说着还高兴了起来。 这就真的惨…… 第二百一十四章 天灾人祸悲流离 他咧嘴笑着,瞅着张少尘乐呵呵说道: “小后生啊,你想不到?” “就因为当年发生凶案,咱家老主人买这大庄园、大宅子时,都少花了很多银钱。” “我想想……到最后就花了市价不到四分之一的钱,就买下来了。” “这样啊……”张少尘尽量用正常的语气接话道,“那,这里不是凶宅吗?你家主人怎么还买?” “哈!凶宅不凶宅,看对什么人来说了。”陈德老头得意地道,“你还不知道,我家主人,是南通州来的大盐商。” “他是做生意的,又不是江湖绿林中人。” “这宅子当年的恩恩怨怨,根本牵扯不到他——你说,划算不划算?” “划算,划算。”张少尘点点头道。 “就说是嘛!”陈德老头兴高采烈。 不过,高兴了一会儿,他忽然有些奇怪地看着少年: “喂,小兄弟,你身子是不是不爽利?” “脸色怎么变得这么白?要不要紧啊?” “不要紧。”张少尘勉强笑道,“这是我打小儿就落下的病根,路一走多,就亏气血,脸色就白。” “呀!你这后生,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气血两亏,还说不要紧?”陈老头带着埋怨地往西边一指,“快,你也别听我讲古了,喏,往那边走不到两里,就有个药铺叫‘保安堂’。” “保安堂老板姓许,平时就在堂中坐堂。” “他医术高明,也就罢了,偏生他的娘子,也很会去荒山野岭采药。” “他们堂中,便有一方丹药,正是老板夫妻两个合力做成,叫……” “叫什么来着?” “唉!人老了,这脑子也糊涂了……” “哈!想起来了,叫‘南极灵芝丹’!” “你可别小看这南极灵芝丹啊,别处难求,最是益气补血。” “偏生还不贵,你快去买几丸来吃吃,保证药到病除!” 真别说,刚才拿血案当谈资的陈德老头,还挺心善,这会儿十分热诚地指点少年,去那个叫“保安堂”的药铺买药吃。 甚至,最后他还补充了一句: “小后生,到了药铺,你跟许掌柜说,是我‘陈德’介绍来的。” “你别看我人老没什么用,可在这一块儿也混了好几十年,那个许老板,也卖我这张老脸的面子呢,你只要提我,至少给你打九折。” “是嘛!”面对如此善意,张少尘微微一笑,拱手行了个礼道:“多谢老人家。那我就往那边去买药了。” “快去快去!”陈德老头甩甩手,示意他快点去。 张少尘快步离去。 等转过了院墙墙角,他却并没有按着陈老头指示的方向,去那家保安堂买药。 有没有病,他自己不知道? 刚才脸色苍白,什么原因,难道自己不懂么? 想起刚才故园旧宅门口,这一番对话,张少尘内心五味杂陈。 把他张家的家门惨事,当笑话讲给自己听,这陈德老头,可恶吗? 可恶。 至少也不算有素质。 可张少尘并不怪他。 他现在心里,只有事实无常、沧海桑田之感。 平静了一会儿心情,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对看门的陈德老头,对其他很多的人来说,我张家的悲惨往事,已经随风飘散了。” “就算记得的人,也轻描淡写,甚至当笑话说。” “但我不是。” “我一定要查清当年血案的真相,不为别的,只因为我是张家的子孙!” 对那个血色的夜晚,他依稀记得有几个人的样貌。 经过七八年的磨砺,时时刻刻的留心和回忆,有些东西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磨灭,反而变得越来越清晰。 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刻骨铭心”。 有些线索,他在这次来之前,便已经隐约有了推论。 这一回来杭州一带,细细查访,便让他终于确定: 当年参与那桩张氏庄园灭门惨案的,有血义盟明州分舵的人。 明州,在此时杭州东南,乃是海洋商贸极为发达的沿海大城。 在后世,它的名字叫“宁波府”。 于是他没有丝毫的耽搁,立即离了杭州城,往东南明州而去。 自杭州至明州,中途路过越州。 在张少尘的印象中,越州也是鱼米之乡、富庶之地。 但自杭州出来,走越州的山阴、会稽、上虞一线时,他在一路上,却看到很多衣衫褴褛的逃荒者。 他觉得非常奇怪。 可能外地的人不了解,他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杭州人,怎么会不知道越州一带,一直是富庶之地? 甚至越州民间有钱的人,并不比杭州少多少。 “怎么会这样?” 看着那些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难民,张少尘心里很奇怪。 刚开始碰见时,他还觉得,会不会是从其他地方逃难来的? 但等他终于忍不住,在路上找了一对逃荒的母子一问,才知道,原来,就在两个多月前,越州连日暴雨,江河湖泊水位暴涨,越州一带多地被淹为泽国。 不仅从难民口中,张少尘很快就亲眼目睹了水灾的惨状: 路边的河流,从上游漂下来鸡鸭猪羊的尸体,上面涌动着白花花的蛆虫。 甚至偶尔还能见到破衣烂衫的流尸,在浊浪波涛中浮沉,情状惨不忍睹。 这次暴雨洪水之灾,对本就多雨的越州来说,也属罕见,所以受灾特别严重。 但原本像越州这样富庶的地方,对天灾的承受能力也相对较强,却没想到,又遭了人祸。 张少尘一路又问了好多人,才知道这个人祸是什么。 原来,看到越州遭了这么大灾,朝廷也运来了足够的救命赈灾钱粮。 却没想到,本地具体负责赈灾款的越州司仓参军,竟然见财起意,胆大包天,把这千万两之巨的救命钱,居然一股脑儿给卷走逃跑了! 本来这是捅破天的泼天大事,奈何这个叫“罗士雄”的越州司仓参军,本来就是吴越本地的世家大族。 他在当地,人情足,路子野,数百年下来,各种关系人,更是脉盘根错节。 并且这厮表面清廉豪迈,但暗里贪婪,又极富手腕,历年贪污的就不少,这次更是捞了笔大的,别说几辈子了,十几辈子都花不完啊。 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会扔下州官不做,索性逃走了。 正因为手里贪的钱多,所以就算惹下这惊天大事,罗士雄也舍得大肆花钱,买通关节,甚至铺路的金钱,都渗透进皇宫内院里。 最恨贪官污吏!!!戕害我们小老百姓!尤其还逍遥法外的…… 对啦,《仙风剑雨录》动画版,在腾讯视频播放量破1.3亿啦!开心! 第二百一十五章 一路哭 这一番长袖善舞,辗转腾挪,不到一个月的功夫,罗士雄竟然把这等惊天事情,给生生地拖延了下来。 问清这个情况时,张少尘已在上虞境内,几乎就快到明州了。 这条官道上,这时正挤满了难民,正是想去明州讨口饭吃的。 因为这条大道,是从越州通往明州地界的最大通道,所以道上的难民数量特别多,都是从越州各个方向汇聚而来的。 正因为这样,张少尘才能在人群中,把这件有点复杂的事情,弄得这般清楚透彻。 毕竟,这次水灾太大,赈灾又不力,倒霉的可不仅仅是那些最底层最贫苦的小民,有许多家境不错的人家,甚至不少地主富户,也都倾家荡产,加入了逃亡的队伍。 这些曾经有钱、有身份的人,得到的信息毕竟更多,所以从他们的口中了解后,张少尘终于勾勒出此事的大致全貌。 为什么对这事,他这么感兴趣? 一方面,自然因为张少尘是个嫉恶如仇的人。 另一方面,经过这几天的深挖,他听人偶然提起,这个惊天大贪罗士雄,因为本身就是吴越的豪强地头蛇,所以跟血义盟在吴越这一代的分舵,好像也有些眉来眼去。 尤其是,有个前乡绅老爷、现在的逃荒难民,跟张少尘说,好像罗士雄当时能顺利逃跑,就得了血义盟分舵的帮助。 这一下,本就嫉恶如仇的少年,对这位巨贪参军的兴趣就更大了。 这一日,当他在路边,跟路过的流民差不多问清情况时,正有个黄脸汉子,没等他开口问,便主动走到他面前,皱着一张苦脸,气愤地说道: “少侠,您还不知道,这姓罗的贪官恶贼,十分嚣张!” “他其实并没逃远,就躲在老家诸暨一个别院庄园,逍遥快活得很呢!” 说这话时,这黄脸汉子,不时偷偷地观察张少尘的脸色。 见他如此,张少尘一看就知道,这汉子估计是看到自己身带利剑,一副游侠打扮,便想说动自己出头,帮他们去找那个贪官算账。 对这样的小九九,张少尘很理解。 要是换作自己,估计也会这样。 所以他没什么不高兴的感觉。 这时候,旁边有位带着个十二三岁左右女儿的穷苦文士,见黄脸汉子挑起话头,这白衣少侠也愿意听,便也鼓起勇气,凑上前来,跟张少尘气恨地说道: “少侠,您看,我这女儿,现在什么模样?” “要知道我马瑞卿,原来还是士绅小康之家呢。” 说着话,他把女儿拽到了张少尘的面前。 张少尘微微低头一看,便见马文士这女儿,不仅面色枯黄,头发也枯黄,两眼没什么神采,身上骨瘦如柴,整个人就跟遭了旱灾的花草一样,焦枯憔悴。 而他也看得出,这小少女,五官端正,依稀还能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 尤其是,从她残存的微鼓脸颊,可以看得出一点点从前的优渥生活影子。 见他打量自己的女儿,马文士悲愤地说道: “少侠,您还不知道,我听一个文友讲,罗贪官的女儿,和他爹一样,很是快活。” “她现在,还照常参加诸暨闺秀小姐们的‘女儿会’呢。”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自己面目焦枯的女儿,带着哭腔叫道: “别人家是女儿,我家也是女儿,为什么会这么天差地别?” “做了孽的人逍遥自在,受了罪的人流离失所,老天爷,你不公啊!” “女儿,是爹没本事,不该带你来这个世上受罪!” 说到激愤处,马文士放开女儿的手,就要往道旁那棵已经被吃光树皮的榆树上撞! 当然这会儿,因为张少尘的存在,这处路边已经围了一群人,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马先生撞死? 纵使手脚无力,他们也拼命涌上去,将马文士死命拦住。 马文士哭了。 他女儿也哭了。 悲伤的情绪迅速传染,哭声也传染,渐渐这一路,全都是哭声了。 正在这时,有个身背令旗的官府军士,估计是传送朝廷急信的兵卒,正骑着马路过。 这一路难民流离,让军士的马怎么跑都跑不快,本就不爽,现在骑马跑到这里,一见还有这么多人哭哭啼啼,军士便更是心中烦躁。 焦躁之下,他扬起鞭子,不停地抽打挡路的难民。 一边抽,他一边怒吼: “该死的贱民!” “哭什么哭?” “难道是对咱皇家盛世不满吗?” 一路扬鞭抽打,一路骂骂咧咧,送信的军士纵马扬鞭而去。 本就伤心的马文士,看着骄横凶狠的朝廷军兵,更是泪下如雨。 满面泪水中,他对张少尘道: “少侠,您看,这兵爷,多横啊,连我们哭一哭,都不让。” “不过没办法,我们再委屈、再痛恨,都奈何不了他……也奈何不了那个大贪官……” 哭诉到这里,马文士更难过了,哭得更厉害了,他这件破烂文士衫的前襟,全都被泪水打湿了。 这时候,刚才陪他一起哭的女儿,却反而不哭了。 她仰着小脸,怔怔地看着自己的爹,脸上露出了一丝惊恐的表情—— 幼小的少女,还从没看到过自己的爹爹,哭成现在这样。 她被吓坏了…… 见得如此,本就同情的少年,内心更是悲伤。 悲从中来之际,他都差点忍不住,也要潸然泪下了。 不过他并没有哭。 在眼前这一群人中,任何人都可以哭,他不可以哭。 他已经看出,一身劲衫、腰挎利剑的自己,已经成了这些可怜人的全部希望,即使他们觉得,这希望,很渺茫。 所以他张少尘,不能用自己的泪水,浇熄他们最后的这一点希望。 所以他强忍住,没有哭。 他努力不让自己想起那些悲伤的往事。 因为如果那样,他一定忍不住,会哭。 他面色凝重,沉静地想了一想,便对眼前的马文士,还有周围其他人,开口说道: “各位乡亲父老,都别太难过。” “因为小子忽然想起一句话。” 有张少尘在,也许事情会不一样! 第二百一十六章 活菩萨 “什么话?”马文士擦擦眼泪问。 “与其一路哭,不如一家哭。” 少年手按利剑,冷静说道。 马文士的脑子现在很乱,一时根本理解不了少年在说什么,便叹了口气,手抚着女儿头顶枯黄的头发说道: “唉……” “我们现在肚子饿,没精神跟您打什么言语机锋。” “对啊!”张少尘一拍脑袋,好像恍然大悟,叫道,“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呢,跟你们说这么多,耽误我好大工夫。” “劳驾劳驾,借过借过,让我赶紧赶路。” 说着话,他便推开眼前的马文士,又一路推开人群,往西北方向而去。 他这推搡动作,还比较大,一路推开人群时,磕磕碰碰的,不仅碰到好些人,有几个身子虚弱的,还被他碰得东倒西歪,差点摔倒。 见他如此,特别是说走就走,马文士非常失望。 看着少年一路磕磕碰碰地撞开人群,他更是不住摇头,心里想: “我刚才是怎么了?” “怎么会跟这样毛毛躁躁、全无心肝的武人,说这么多话,诉这么多苦?” 怀着后悔自责的情绪,他便拉着小女儿,准备强撑着,继续往明州走—— 听人说,那里海货很多,光在沙滩上捡海带、捡海贝、抓螃蟹,烤着吃,就能活命呢…… 就在马文士父女,正准备继续往前走时,却忽然听到附近人群中有人说: “咦?我褡裢里怎么多了钱——” 脱口而出的话,才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很显然,这人中途忽然反应过来,口袋里多了一笔横财,绝不能露富。 这会儿,这个人也觉得,自己一定是幸运儿,被上天眷顾,便暗中派鬼神给他口袋里送了钱。 没想到,被他这一嗓子嚷嚷,其他人也忽然都脱口惊叫,都说自己兜里也多了二十几文钱。 二十几文钱,放在以前,也许不值一提; 但现在,他们是灾民啊! 多少天没见到一文钱了? 这二十几文钱,对他们来说,就是笔巨款,省省的话,够活好多天了! 既然大家都说了,更多发现自己口袋平白多出钱来的灾民,也都放心大胆地惊喜欢呼出来。 而且这时候他们互相一对照,竟发现,自己口袋里多出来的钱,竟全都不多不少,二十五文。 这时候,刚刚后悔自责的马文士,也满怀希望地往兜里一摸—— 这一回,老天爷再没耍弄他,自己兜里,也同样多出了好几十文钱。 作为有修养的文人,他没有像其他粗鄙汉子一样,大呼小叫。 但他在暗中,也是心跳加速地拿手在口袋里来回点数,便发现,自己兜里多出来的钱,足足有五十文! “五十文?” 马文士忽然愣住了。 转眼他就反应过来,心中一震: “五十文,这不就是给我父女俩的两人份么?” 这时候,周围拿到钱的灾民难友们,全都在欢呼: “老天爷开眼啦!” “观世音菩萨显灵啦!” 作为儒家弟子,马瑞卿马文士,向来“敬鬼神而远之”。 但这时候,被热烈的气氛所感染,他也不由自主,跟着喊了几声。 不过和别人相比,他喊得毕竟心不在焉。 喊了几句,他忽然反应过来,便忙问自己的女儿: “小菊,快看看你的口袋,有没有铜钱?” 小菊一听,忙拿手在口袋里掏了掏,最后还把整个布兜都给翻过来,却连一文钱也没有。 马文士见状,有点失望。 但猛然间,他的身子忽然一震,眼睛顿时瞪大,不可思议地看向西北方向—— 在那里,刚才离开的那佩剑少年,还能依稀看见一抹淡淡的身影。 这时他的女儿,还在不高兴地嘟囔: “为什么我没有?为什么我没有?” 马文士想也不想,顺口接道: “因为,男女授受不亲。” 在马文士这些有心人的感激目送中,张少尘沿着刚才的来路,往西北方向而去。 为什么走回头路? 因为他想去诸暨。 宁走回头路,也要去这西施的故里,他想干什么,已是昭然若揭。 他往诸暨而行时,刚才难民中,最先告诉他罗士雄下落的那个黄脸汉子,正凑近马瑞卿,带着恭敬地小声说道: “马先生,刚才那少侠,真仁义,还给我们散钱。” “那您说,他会去找那个大贪官的麻烦吗?” “找大贪官的麻烦?”马先生眉毛一扬,“李老四,你想什么呢?那少侠,只要不傻,哪会去?” “为啥啊?他这么好心……” 叫“李老四”的汉子皱着眉,不甘心地道。 “呵!”马先生带着些轻蔑地说道,“连你都知道罗士雄的下落,就说明,那大贪官,根本不怕人上门寻仇。” “这一点,那少侠会不知道?” “他稍微一打听,就知道,这大贪官,贪了这么多银子,早就找了很多高手护卫。” “听说里面还有很厉害的剑客,好像叫什么来着……” “唉,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了……” “啊,想起来了!好像是什么外号叫‘鬼煞阴风剑’的‘戚无欢’。” “鬼煞阴风剑!你听听这绰号,多吓人?” “还有这名字,戚无欢,人都想高兴才好,他却偏偏要‘无欢’,正常人谁起这种名字?多别扭拧巴啊。” “所以一听叫这种名字的,就是绝世高手啊!” “这……”李老四的眉毛更拧、黄脸更皱了。 他有心反驳几句,以维护心中那点微小的希望。 但张了张口,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读过书的马先生,说得很有道理。 他很认同。 他骗不了自己。 所以愣了一下,李老四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 “马先生,别见怪,也是我想瞎了心了。” “再说那少侠,看年纪也就十四五,就算打娘胎里就开始练功,也拍马都追不上那个什么鬼的戚无欢。” “咱们能得小恩公点铜钱,就谢天谢地了,还想太多?做人还是要知足啊。” “对啊,可不是就是这个理么?”马瑞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张家小哥,不仅有侠气,还有仁心! 第二百一十七章 鬼煞阴风剑 沉默了片刻,他便转头望着少年北去的方向,喃喃自语道: “我现在,倒有点担心他,担心他凭着少年血气,不管不顾地去罗家庄园。” “这年头,好人不多了,我可不想这样的好人,年纪轻轻的,就枉送了性命……” “马先生,不会的。”李老四道,“好人有好报,这小侠客,心肠这么好,自有鬼神保佑的。” “哦……”马瑞卿淡淡地应了一声,不置可否,便拉着女儿,继续往前面明州的方向走。 黄脸汉子李老四,则又怔怔地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发了会儿呆。 好一会儿,他才如梦初醒,甩了甩头,叹息一声,也转身跟着马先生的步伐,往那明州继续逃荒去了。 也就半天后,张少尘赶到了诸暨。 到了这里,他并没着急动手,而是在一家叫“浣纱客栈”的不起眼客栈住下。 因为灾荒未过,此时住店的房钱,便宜得让人不敢相信,只要两文钱一,对比往日这座富庶小城的价格,现在这价钱简直白捡。 于是张少尘有些感慨: “灾年自是不好,不过倒是大大降低了行侠仗义的成本……” 他这时候,便有些理解了,为什么自己先前官道上,只是给每个难民,悄悄塞了二十五文钱,就让他在离去时,听到身后爆发出那么大的欢呼声。 只是如此散财行侠,并非他的强项。 某种程度,他还是个穷人呢。 所以,他决定还是发挥自己的特长。 到了客栈中,稍微休息下,他便从行囊中,取出一副十分普通的平民布衣,换上后,去诸暨市井中,看似无意、实则有心地,打探有关那罗氏庄园的一切。 本来他还以为,打探一个逃匿的贪官,很难,但一打听才发现,这罗士雄,果然如先前那个黄脸难民汉子所说,十分嚣张,肆无忌惮,所以他基本的行藏,很快就让张少尘打探明白。 原来那罗士雄藏身的庄园,在诸暨城西二三十里外的五泄湖畔。 庄园坐落于五泄湖东的仙桃峰下,还取了个名字,叫“五泄庄”。 跟张少尘说起罗家五泄庄的每一个人,没有一个不说那里守卫森严,犹如虎穴龙潭。 听到这情形,张少尘并不奇怪。 如果不是这样,罗士雄也不敢如此嚣张。 他也打听到,罗士雄这人,除了爱钱爱到“要钱不要命”之外,唯一珍视的,就是他那个十八岁的女儿,罗玉俏。 罗士雄的妻子,在女儿罗玉俏出生的时候,就难产死掉了。 此后罗士雄便没有再娶,因为那时候他贪财的毛病,已经开始加重了。 他觉得娶妻的彩礼、婚嫁的酒席,太费钱,所以就专心做一个鳏夫了。 这么一来,他把男欢女爱方面的兴趣精力,全都转移到当官贪财养儿女方面。 可能也是因为如此,最后才会做下这样的惊天大贪案来。 一番打探中,张少尘得知,罗士雄是真地爱煞自己这个女儿。 很可能,他甘冒天大的危险,贪下这么笔巨款,除了天性爱财外,想给女儿留一笔雄厚的家资,也占了很重要的原因。 得知这情况后,张少尘便想,要不要从这个罗士雄最珍爱的女儿身上下手? 不过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否定了。 他心里说: “我张少尘,这回算是真正的独身初涉江湖,可别惹上一个‘采花贼’的名号了。” “如果我真是魔教弟子也就罢了,可我不是。” 他很快就掐灭了这个念头。 在市井外围,打听到这些烂大街的消息后,他便开始潜近那个五泄湖畔、仙桃峰下的罗氏庄园。 在魔道第一大教中的锻炼,没有白费。 虽然地处荒郊的庄园十分隐秘,守卫森严,他还是看出了很多东西。 当然他的年纪小,也占了不少便宜。 平民布衣一穿,脸上搽点香灰,言行举止再刻意伪装一下,他现在活脱脱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乡间小后生。 谁会对他起疑? 以有心算无心,再加上这么多时都没事,庄园中那些守卫,甚至此间的主人,不掉以轻心,也掉以轻心了。 比如那位前司仓参军罗士雄,就算还深居简出,万分谨慎,却还是让少年看清了行踪。 现在张少尘已弄清,罗士雄花费重金,颇请了几个真正的好手。 尤其是其中,竟然有个达到剑技境界六层“神念”的剑客,戚无欢。 罗家从不介意对这些高手进行宣传,所以张少尘很容易就知道,这个戚无欢,为人心狠手辣。 他一手剑技,真个出神入化,绝不吹嘘。 闯荡江湖这么多年,戚无欢对黑白两道都不买账,手上沾血,人命无数。 再加上他一手剑技狠辣诡秘,施展起来犹如鬼魅怒号,便得了个“鬼煞阴风剑”的吓人外号。 得知有这位剑境六层的高手坐镇,张少尘就理解了,罗士雄为什么这么有恃无恐。 这年头,除了名门大派,或是朝廷大内、实力藩王,有剑境六层剑客的地方,还真不多。 但没想到,竟然让罗士雄网罗来一位。 当然了,可以想象,罗士雄能请他来,恐怕花了天价。 其实就如戚无欢,罗家找来的其他高手,也都是凶汉歹人。 如果不是品行不端之辈,稍微有点人心的豪杰,谁赚这个钱? 所以罗家这些高手,谁人身上不沾血、不带人命? 还别说,当张少尘打探到,罗家五泄庄有戚无欢这样的厉害人物坐镇,有那么一瞬间,他还真的有点打退堂鼓。 但很快,他就重新变得坚定。 自从家门巨变后,他堕入贫苦一流,便对罗士雄这样以一己之贪、残害数十万人的巨贪蛀虫,变得十分地刻骨痛恨。 再加上,他听说罗士雄聘请的高手中,好像还有血义盟的人。 这样他便更无放弃的理由。 决定之后,他的心理便翻腾开了: “这回就要看看,本少侠这么多时练就的本事,能不能顶用了。” “我这回,可能真要‘舍生取义’了……” 要坚信邪不胜正! 第三部 虎梦之卷 第二百一十八章 笑场了 想到这里,张少尘好像忽然想到什么,忙在心里祷祝道: “老天爷,还有诸天神佛,这次可真要保佑弟子了。” “如果这次能让我只取义,不舍身,那依照上回大月山引灵的旧例,若是让弟子这次全身而退——半身而退也成——那我给你们供双份大肥猪头!” “你们一定要信我!” “上次我就及时还愿、信誉优良!” 这么一想,刚才心里腾起的那股子悲壮忧惧之情,倒是被冲淡了不少。 观察了两天,他见罗氏庄园一切如常,没什么特别防备,便趁这一夜月色朦胧,从五泄湖中泅水而入了。 他利用魔灵教中所学,机灵地避开种种陷阱,向内院潜进。 这些陷阱机关,其实不简单,就算他有惊无险地破解,或是绕过,等真正过关后,稍一回想,也是一阵后怕。 这样的好运,在他潜入内院后,就戛然而止了。 才在他从院墙翻墙而入,便惊动了守卫。 一眨眼的功夫,刚才漆黑一片的内院,已打起无数灯球火把,偌大的庭园中,亮如白昼一般! 罗家护卫,如临大敌。 七八位剑客装束之人,立在人群最前,如同三军对垒时的大将,神色肃穆威严。 他们身后,三十来个精壮护院,成群结队,个个目露凶光,瞪着少年。 还有十来个护院家丁,忙里忙外,跑进跑出,不停地呼喊着“拿贼”、“拿贼”。 这样的喧闹,前后响起了两阵子。 头一阵,他们跑前跑后,到处张少尘的同伙。 但…… 居然没搜着?! 他们不信。 罗氏庄园不啻虎穴龙潭,怎么可能就一个半大的少年深夜闯进来? 肯定还有同伙! 于是短暂的安静后,这十来个护院家丁,再次奔前跑后,到处搜寻,任何一处犄角旮旯都不放过。 甚至有个胖大的家丁,还掀起了花园地上一片也就巴掌大的破瓦片,十分认真地观察瓦片下的情况,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找人,还是在捉蛐蛐。 如此细致的搜寻后,他们得出了一个让人很难接受的结论: 这少年,竟然真的只有一个人来! 得知这情况后,大家面面相觑。 一阵诡异的鸦雀无声之后,猛然间,庭院中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这笑声,太大,太持久,在重门叠院的庄园中往来回荡,惊起了花木丛林间无数的鸟雀。 这些夜鸟慌乱地发出一阵嘈杂的鸣叫,很久就成群结队地飞上黑暗的夜空。 等惊了夜鸟的笑声,渐渐稀疏,那七八个剑客中,明显为首的那位,便越众而出。 立在众人之前,这人双手张开,做了个下压的姿势。 仅余的笑声,立即消失。 “各位——”这人转过身,竟是背对着少年,对大伙儿说道,“各位给我戚无欢一个面子,待会儿别急着弄死他。” “咱们收了主家这么多钱,还好吃好喝地供着,这么多天来,连老鼠都没弄死一只,多不好意思。” “好不容易来了一只,各位,收着点,别那么快弄死他!” 戚无欢话音一落,顿时引来一片叫好: “好!” “是!” “戚大侠说得对!” “对对,这些天真是憋坏老子了。” 这句话一响起,便有人怪叫着反驳道: “哈?赵大豪,你憋坏个啥?谁叫你头几天,来个跟东家寻仇的,就给他大卸八块,后面谁还敢来?” “哈哈哈!你说得是。”那赵大豪怪笑道,“可那又怎么样?我老赵爽过了啊!怎么,你不服?” “服服服!”先前那人笑道,“就是叫你今晚,收着点,哈哈哈!” “尽量,嘿嘿。”赵大豪一脸地坏笑答道。 像这样的笑骂调侃声,回荡在院中,真是狂妄到极点、也轻蔑到极点。 设想过无数可能的张少尘,没想到自己会遭遇这么一个场景。 他感觉自己不是潜入了龙潭虎穴,而是误入了一场庙会,身边到处是一片欢乐的海洋。 很显然,自己是眼前所有欢乐的源泉。 这一刻,他真的很想说,请大家严肃一点,他今晚来,是惩治贪官的。 但就算想说,也不成。 眼前笑骂嘈杂声一片,除非扯着嗓子喊,很难有人听到他在说什么。 而如果他真的扯着嗓子喊,恐怕眼前这些人,笑得更欢乐。 所以他想了想,算了。 他的这一番思量,看在那些人眼中,就觉得更可笑了。 “怎么,这小娃娃,还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难道他真觉得,自己不是那只猫戏老鼠的老鼠?” 在他们眼里煞有介事的少年,这时候,其实是在看刚才自报家门的那位戚无欢。 在明亮的火把下,张少尘把戚无欢看得很清楚。 于是他再次确认,“相由心生”这句话,还真的是有道理的。 戚无欢,穿一身深蓝箭袖劲装,身形长大,长着一张马脸。 这马一样的脸型,还有点弯,端详端详,真有点像刚才那个胖家丁掀起来看的破瓦片。 这种脸型,本就有点凶形凶相;真正画龙点睛的,却还是他那一双眼睛。 按理说,现在戚无欢十分放松,还找到了个渴望已久的笑料,那眼神应该十分喜悦轻松。 事实上此时他也是如此。 但就是这样轻松喜悦的眼神,张少尘一对上,瞬间就感觉,好像自己在暗夜,看见了一头饥饿嗜血的豺狼! 人常说“不怒自威”,这马脸的戚无欢,那就是罕见的“虽笑犹凶”。 见他朝自己乱瞄,戚无欢犹如夜枭般桀桀桀地笑了起来: “小娃儿,我老戚很好奇,你就究竟读了什么游侠列传,就被哄来打抱不平?” 他这句话,显然只是讽刺而已,没预备着少年会回答。 却没想到,张少尘听了他这话,还真的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 “好教大叔得知,我读的是《仙路烟尘》。” “呃?” 不按常理出牌的回答,都打乱了戚无欢讽刺的思路。 他愣了一下,如同看怪物一样看着少年,停了一会儿,便忍不住脱口说道: “你莫不是有病?” 《仙路烟尘》作者,管平潮……233333此书在本站也找得到,名字叫《仙剑问情》,不过直接搜搜不到,搜“管平潮”! 第二百一十九章 有良心的人 “咳咳!”很快,戚无欢好似忽然反应过来,自嘲一笑道,“当然是有病了。没病还能站在这里?” “不过,《仙路烟尘》啥玩意儿?根本没听说过,肯定不是好书。” “小娃儿啊,多读书是对的,但要懂得选择。” “你看,你不就被这种烂书给坑了?” “被坑了?”张少尘一脸茫然惊讶的模样。 “哼!” 见他这样,戚无欢冷哼一声,忽然觉得有点索然无味。 这时候身后正有人说: “戚老大,你跟个傻子多啰嗦什么呢?” “您什么身份?” “多说一句,都是给他脸了!” 戚无欢一听,有道理啊,便立即沉了脸,面色狰狞地看着少年: “小娃娃,别看你天真、幼稚,但不得不说,你运气还不错,竟然走狗屎运,避开了庄里那些阵法陷阱。” “你这不是祖坟冒青烟,简直是祖坟喷火啊。” “不过你祖宗八辈积的德,到刚才就算用光了。” “小娃儿,别说老夫欺负你,现在我戚无欢,给你两个选择——” “啥选择?” 张少尘依旧一副呆呆愣愣的模样,用一种不合时宜的认真神态问道。 “一个选择,便是你不是带着把剑吗?” “估计买了之后,还没怎么见过血?” “今天你就走运了,你自己用它,砍下自个儿一条胳膊,然后乖乖走掉。” “以后永远别给我在越州出现,否则见一次,砍一只胳膊,胳膊砍完就砍腿!” “第二个选择嘛,你看,小兄弟,你来都来了,就一对一,跟我们打一架。” “老夫以‘鬼煞阴风剑戚无欢’的名誉跟你保证,不管几个人跟你打,只要你能打赢三场,今晚就让你走。” “大家说,好不好?” 此言一出,他身后那些剑客和护院,全都轰然大笑了起来。 有嘴快的,怪声叫道: “哈哈!戚老大说得对!咱们不跟这小娃儿计较。” “看,咱们的戚老大,多宽宏大量啊,还能让这小子,有机会走呢。” “是是!” 人群中又是一片叫好称是之声。 又有人尖声道: “戚老大,知道您宽宏,不过第一个就算了,多无聊啊,咱还没机会玩。只给第二个选择。” “你看小兄弟靠祖宗八辈积的德,来都来了,就这么滚蛋,他不甘心不说,也对不起他的祖宗啊,可别让人家不孝。” “对啊对啊!”有个北方口音的声音,瓮声瓮气地叫道,“各位,长夜无聊,咱兄弟们喝酒赌钱也都乏了。” “就像戚老大说的,主家给咱好吃好喝招待这么多天,连城里的青楼娘们都给咱找来伺候,服侍得舒舒坦坦的,看这光景,咱不给主家出点力,也说不过去啊。” “毕竟咱都是很有良心的人,咱得做点事,才对得起这良心啊,嘿嘿!” “哈哈哈!”听他这一番话,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声。 顿时有无数人,捏着嗓子,或者扯着脖子大叫:“胡三儿说得好!咱们都是大有良心的人,今儿跟这小兄弟的架,打定了!” “就是就是!” “虽然就来了一个小娃儿,看样子不经打,但好歹也能帮咱兄弟舒展舒展筋骨不是?哈哈哈!” “赵大豪,你说啥呐?别吓着人家小兄弟。” “小兄弟,你别怕,刚才戚老大说你打赢三场就让你走,你放心,不管比多少场,无论前面你怎么输,最后三场,铁定让你赢!你今晚,很安全!” 这句话一喊出,顿时又是一片嗤嗤奸笑声,还有人喊:“林洪,林胖子,就属你最奸!” 还别说,罗家请来的这些高手们,这时候一片欢腾。 他们心说,这还没开始正式调弄那小子呢,一阵七嘴八舌,就这么欢乐,那等过会儿真打起来,该多好玩、多有趣啊! 于是到这时,有少数刚才还一直冷眼旁观、自矜身份的高手,也忍不住面露笑容,内心开始期待起来。 见得如此,笑得很欢畅的戚无欢,尽力做出一副真诚的表情,对张少尘诚恳说道: “小兄弟,你看,你多有人气?简直众望所归。” “我的兄弟,说得多有道理!” “这样,我收回第一个选择,毕竟让你自己砍自己胳膊,多疼啊,我都看不下去。” “所以,你就跟我们打!” 戚无欢的神态,尽力诚恳,但语气却不容置疑。 张少尘面色惊惶,想说点什么,却嘴唇颤抖,牙齿“得得得”地上下直打颤。 见他如此,戚无欢的语气更加温柔: “小家伙,拔剑,没事的。” 他这做派,就好像一个大人在骗小孩的糖葫芦。 见他这样,他身后胡三儿、赵大豪、林洪等人,全都努力憋着笑,生怕吓坏了张少尘。 看这架势,这偌大的罗氏庄园中所有人,无论是剑客高手,还是护院武师,全都把张少尘当成“猫戏老鼠”中的那只小老鼠。 但看起来,这少年还不自知,凭着一股子少年血性,竟还在极力支撑着。 听到戚无欢让他拔剑,他竟也哆哆嗦嗦地去拔剑。 拔了好一会儿,剑倒是拔出来了,也横在胸前,但那握剑的姿势,怎么看怎么别扭僵硬。 “我快不行了。”赵大豪扭过脸,跟身旁的林洪道,“林胖子,我这笑再憋下去,恐怕真要憋出内伤来了。” “那样啊,小兄弟就要算你输了,哈哈!”林洪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被他这一逗弄,早就憋不住的赵大豪等人,顿时哄堂大笑。 当然,这次笑声,收得比较及时,毕竟,他们怕把少年吓得不敢打。 等他们笑声平息,张少尘似乎情绪也跟着平静了一些。 如果不是这样,他怎么能正常地说出下面这番话来: “各位大哥,我跟你们打,但你们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 “啥事?快说,只要跟咱打,咱啥事都能告诉你。”刚才那胡三儿说道。 “对啊,只要你敢打,他老婆内裤什么颜色,我都告诉你,哈哈哈!”赵大豪一脸怪笑地接话道。 素质好差……-_- 第二百二十章 是你输了啊 这一句粗俗的话,就像点燃了火药包的引线,顿时又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虽然取笑的是自己,那胡三儿却不以为意,一样和大家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今晚的罗氏庄园,真的是一片欢乐的海洋。 愉快的笑声,此起彼伏,如同震天般响。 “那我谢谢各位了。”贸然闯入的少年,有些怯怯地说道,“你们这里,有没有血义盟的人?” “怎么?你要跟血义盟的人攀亲戚?”那胡三儿斜着眼睛看着他道。 “说不定是跟血义盟寻仇呢,嘿嘿!”赵大豪咧着嘴笑起来。 “别那么多废话。”戚无欢道,“小兄弟,有,我们这儿有血义盟的兄弟。喏,就是他——” 戚无欢略微转身,往左斜后方一指道: “他就是血义盟的高人,范海清。” “怎么,你想先跟他打?” “不不不!”张少尘朝那范海清瞥了一眼,便连连摆手道,“血义盟的高人,我哪敢打!” “就是!”胡三儿急忙尖声怪嗓地嚷道,“范大哥多厉害,别一上来就收不住手,把人孩子弄伤残了,就不好玩了。” “我跟你们说,大家都别跟我抢!” “我胡三儿这几天跟你们耍钱,手气一直不好,输得真要把老婆内裤都当掉了!” “别当掉啊!”赵大豪怪笑着抢话道,“卖给我,卖给我,我出三倍价!” “去你的!我呸!”胡三儿啐了他一口,继续道,“戚老大,各位好兄弟,我胡三急需转转运,大家就看在我把东家给的银子,快输光给你们的份上,这么好玩的事情,就让我头一个!” “哈哈哈!”众人闻听,齐声大笑,纷纷道,“胡三儿,可以可以,为了嫂子内裤不被赵大豪买掉,咱这头口汤的转运好机会,就让给你。” “不过你这几天,赌钱都是输,可别今晚这场子,你也输了啊!” “哈哈!”胡三儿闻言,也不当真,随口叫道,“输了好,输了好。” “咱打斗场失意,赌场得意,一样转运了!” “哈哈哈!”见他这一副混不吝的模样,大家更是轰然大笑。 待笑声稍歇,戚无欢也笑着朝胡三儿点点头:“胡兄弟,去。” “好嘞!” 得了戚无欢的首肯,胡三儿顿时拔出一柄弯弯曲曲的怪剑,几个箭步就蹿在了少年的面前。 别看胡三儿说话猥琐,为人又好赌,但在场众人都知道,他手中这口弯曲如蛇的怪剑,可不是白给的。 “毒蛇剑”胡三儿,在绿林中也是个响当当的名号。 过去十几年间,不知道有多少黑白两道之人,死在他手中这柄毒蛇剑下。 本来大家都以为,胡三儿虽然使得一手心狠手辣的凌厉剑法,但按刚才大家所说,分明要戏弄这少年,肯定会慢慢来。 却没想到,两人这一对上,胡三儿却出手狠辣,运剑如风,丝毫不似戏弄。 乍一看,他这打法,和刚才所说的戏弄思路,搭不上边。 但再一想,现场这些高手们,就知道是咋回事了: 看着很凌厉,但这已经是毒蛇剑胡三儿这厮,最轻柔的打法了。 想通这一点,众人理解的同时,也都在心里为少年祈祷,祈祷他别被胡三儿这厮给轻易伤着。 那血义盟的范海清,更是叫道:“胡三儿,你刚才可是说怕我把这孩子弄伤残,你自己也收着点手哇!” “对对!” “是啊是啊!” “老胡,你悠着点。” 人群中附和声一片。 就在这满场让胡三儿收着点手的呼声中,猛然间,却是听得一声惨叫! 乍然响起的惨叫声,还十分高亢嘹亮,瞬间就把大家七嘴八舌的提醒声,给压了下去。 众人立即在心中叫道: “胡三儿这厮,真是惫懒!” “好好一个头一份的戏弄名额,也不知道珍惜,这么快就把人孩子弄伤着了。” 正这么想着时,却听得又是一声惨叫凄厉响起,紧接着便是“当啷”一声金铁坠地的声音。 “不对!” 听到这第二声惨叫和异响,众人忽然觉得不对了。 “怎么回事?!” “听这惨叫声,怎么竟像是胡三儿这厮?” 反应过来的人,赶紧朝场中一看—— 他们先看了少年,却见他一切如常。 再一看胡三儿,却见这位几天来的最佳赌伴,不仅肩头衣服破了一个大洞,不停地往外渗血,更惨的是,他右手的半只手掌,都被削掉了! 猩红的鲜血,喷得到处都是! 一看这情形,众人便想道: “哦,刚才那‘当啷’一声,是胡三儿毒蛇剑掉地上的声音啊。” “也是,半只手掌都没了,还拿什么剑呐。” “……呃!这这这!” 心中转念到这里时,在场众人已全都彻底清醒过来,顿时大惊失色! “怎么会这样?!” 这时那胡三儿,一边忍着剧痛,一边惊恐万分地冲着张少尘连连怒吼: “你这小畜生!” “你这小奸贼!” “我、我——” “嗯?”对比暴怒的胡三儿,张少尘却一脸平静地道,“我、我什么?是你输了啊。” 见他这样,胡三儿更是气得暴跳如雷,跳脚叫道: “你个小奸贼,竟然——” 一句话还没骂完,却被张少尘截住话头说道: “这位大哥,看来你的赌品真的不好。” “你输了就输了,怎么还总骂人?” “其实依小弟看,也不完全是坏事啊。” “你不是说,打斗场失意,赌场得意,至少,你转运了啊。” “你刚才不就是想赌场转运吗?” 胡三儿闻言大怒: “老子半边手掌都残了,以后怎么方便赌——” 他的话,刚说到这儿,他便突然醒悟了过来,瞬间更是怒吼连连,口中污言秽语,喷涌而出。 见他骂得难听,张少尘脸色一寒,横剑胸前: “胡三儿,看你精神头这么好,骂得这么欢,莫非还要打吗?” “好!你没了剑,就让小弟来会会你的独掌!” “不过,这就算第二场了啊。” 听他这么一说,骂得欢腾的胡三儿,顿时住了口,脸色难看,神情尴尬。 少年其实是个狠人! 祝您国庆佳节快乐!祖国母亲万岁! 第二百二十一章 剑州第一人 “胡三儿,你给老子让开!”刚才同样叫得欢的赵大豪,一边拔剑一边叫道,“胡三,你这几天通宵烂赌,把手都给赌抖了?” 赵大豪说得不客气,胡三儿却找到了台阶,赶忙四处一看,去地上捡起断掌,到后面找庄园上专门请的大夫,接掌疗伤去了。 他仓惶而走的整个过程,现场这么多同行,包括那戚无欢,几乎没一个看他。 这时所有人心里,都翻着同样的一个念头: 他们,还有东家罗士雄,全都被这胡三儿骗了! “什么“毒蛇剑”?狗屁!” “还什么‘蛇剑一出,毒入骨肉’呢,我呸!都是雇人炒作的!” “肯定是这样。” “这几天一起赌钱,就觉得这小子猥琐至极,一点高手风范都没有。”“今天又搁这儿丢人现眼,简直羞跟他为伍!” 现在下场对战的赵大豪,心里也是转着类似的念头。 虽说刚才胡三儿这个草包,倒了霉,让赵大豪多了点小心,但这多出来的小心,也有限。 毕竟,他赵大豪,乃剑南道大豪。 剑南道自剑门至梓潼的剑州一带,匪类丛生,强者如毛,但他赵大豪,妥妥的剑州剑术第一人,人称“风雷闪电剑”。 只要在剑州,任凭你黑白两道,喝什么血吃什么肉的狠人,到了他闪电剑赵大豪的面前,还不都乖乖地像只小狸猫? 如果不是这样,像罗士雄这样做下惊天罪案的巨贪,如何会花费巨资,把他从山遥水远的剑州请过来? 难道吴越一带的高手不多吗? 如果水平差不多,请他们本地的,至少交通盘缠的成本,都便宜很多啊。 甚至,在风雷闪电剑赵大豪的内心里,对大家都众星捧月般的奉戚无欢为首,隐隐地还很不服气呢。 现在他和大伙儿一样,奉戚无欢为尊,完全是因为他觉得,反正都是临时搭伙,再忍这么两三个月,等罗家的事儿彻底平了,他也就抽身闪人了。 那之后回剑州继续称王称霸,吃香喝辣,受万人追捧,何必在这种临时搭伙的事情上,跟这些没见识的憨货多计较? 所以赵大豪的内心,其是十分骄傲的。 这时候即使比刚才胡三儿,要谨慎一些,那程度也真的只是“一些”了。 “风雷闪电剑”,一听这名字,就知道赵大豪的剑术以快为特点。 一旦和张少尘对敌,他那口微泛金光的利剑,被他舞得飞快,便如同一团黄色的旋风。 那利剑破空之时,还真的隐隐有风雷之声。 这种时候,一旦赵大豪仗剑突刺,这口泛着金光的利剑,真的好像一道裂空而过的闪电。 在他这样风雷急电一般的进攻中,那个手执长剑的少年,虽然也在极力抵御,但显然力不能支。 在赵大豪如潮的进攻中,他就好似暴风雨中的小小一叶扁舟,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沉没。 见得这样,观战众人,也不禁都在内心赞叹。 他们心说,也就得像赵大豪这样的,才对得起一个“高手”的名号,和刚才胡三儿那个水货,完全不同。 戚无欢那张马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心说,这赵大豪,还真是名不虚传,等他打完收工归来,自己得跟他好言说上两句。 毕竟这样的高手,值得笼络,自己暗中那几桩见不得人的沾血生意,正需要赵大豪这样心狠手辣的高手呢。 正当众人暗自赞叹,部分人更起交好笼络之心时,便又是忽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起! “赵大豪这回倒是得手快。” 众人这么想时,便往场中一看—— 这一看,人人目瞪口呆,脸色苍白! 原来,和刚才一样,仗剑而立的少年,毫发无伤,却是刚才打得风生水起的赵大豪,愣在了当场。 借着灯光一看,赵大豪的胸口,已被划了一大道,衣服破损就不说了,那血肉也突棱棱地外翻着,还不住地滴血,样子十分可怖! “怎、怎么会这样?” 观战众人,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不少人,不约而同地掐掐自己身上的肉,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啊。 “疼!” 显然不是在做梦。 胸口遭到重创的赵大豪,省去了掐肉的环节,尤其确认这一点。 “不行!我不服!” “我是剑州第一人!” 赵大豪果然不愧是剑州大豪,稍一呆愣,便强忍住胸口剧痛,复又挺剑蹂身扑上,朝少年疾风迅雷一样杀去。 这一刻,他已经起了杀心。 他手下的剑招,招招致命,角度阴损毒辣,毫不留情。 只可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如此决死进攻下,他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便是,以往这么做,总会得心应手,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全力灌注在剑中的风雷电火之灵,今天却好像一个个都旷了工。 别看剑风如雷,剑光如电,但只有赵大豪自己才知道,这些不过是自己这柄金刃利剑本身,舞动快了后的视觉效果。 但往日他这手剑术施展开来,可完全不只是这样。 表面也是剑风如雷,但那是真的运转秘法,激发了风雷之灵,让这剑气如同九天雷动。 同样也是剑光如电,但暗中一样引动了电火之灵,只要敌人被剑光触着,会立即浑身麻痹、五感缺失。 如果不是有这样的效果,光凭一手快剑,他赵大豪凭什么能称雄剑南道? 但今日,就这会儿,这一切,都失灵了。 无数次的成功,眼下却无法复制了。 那些风雷电火之灵,就仿佛他当初寒微时的那个婆娘一样,跟人跑得无影无踪了。 “难道是这地儿风水不对?” “我这手秘术,就水土不服?” “不对啊,这些天我在罗家庄园,也勤练不辍;这些风雷电火之灵,照样召之即来啊。” “这到底咋回事儿啊?” “难道……今晚有鬼?” 科学无法解释之下,赵大豪的思路,也开始往那个万能的答案上走了。 不过很快,赵大豪内心苦苦的追问,满满的探索之心,也就只能到这儿了。 “让所有小看我的人,付出代价!” 第二百二十二章 我就一讨债的 二次进攻开始后,也就来回四五招,失了秘术灵力的支持,赵大豪就跟个寻常剑士武师一样,怎么可能跟张少尘相抗? 别忘了,张少尘现在可是跟闻名天下的仙剑客对阵,能支撑好几招而不败的人呢! 于是,没过四五招,赵大豪就忽觉头顶一凉,又是一疼,转瞬间他就不仅被削去了头巾、头发,就连头皮都被削掉了一层! 这样的痛感,竟还有点清凉呢…… 如此带着清凉痛感之际,身为当事人的赵大豪,还没弄清究竟是怎么回事时,就只觉凌空一脚飞来,根本来不及闪避,就被一脚踢在了当胸,整个人瞬间倒飞出去一丈多远! “当啷啷啷——” 毕竟是剑南大豪,他这回宝剑落地的声音,倒是比刚才胡三儿声势显赫…… 剑器滚落的声响中,张少尘从容收脚,仗剑而立。 他环顾在场众人,声音平和地说道: “承让,我又赢了。” “各位大哥叔伯,你们真的不要让我。” 内容客气,声音平和。 但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好似看到了一种肃杀凛冽,听到了一片金铁交鸣。 到这时,不少人忽然意识到,这少年,已经连赢两场了。 更确切地说,他一场都还没输过。 先前,他们完全以戏弄的心态,骗他说,最后让他赢三场; 但现在,骗不骗另说,连赢两场后,就已经来到他们所说的“最后”了。 所有人这时都凝重。 大家的带头大哥、“鬼煞阴风剑”戚无欢,更是不怒反笑。 “好,很好!” “原来是有人来戚某这里,扮猪吃老虎了。” 他一双冷厉的眼睛,盯着张少尘,阴恻恻地说道: “敢问这位小剑侠,尊姓大名?师承何处?也好让戚某佩服佩服。” 他这么问,自然不怀好心。 在他心里,这少年今晚,肯定是要杀死的。 问明来历,不过是为了以后还要找机会,去报复他的师门。 戚无欢身后那帮人,用个词儿来说,和戚无欢就是“一丘之貉”。 一听戚无欢这么说,他们顿时就明白他想干什么。 他们也觉得,以这少年年轻气盛的年纪,肯定会说的。 毕竟,这个年纪闯荡江湖,都想扬名立万嘛。 心里这么想着,戚无欢和众人,便看见张少尘在火光中一脸嘻笑,带着点痞气地说道: “这位大叔,我就一讨债的,报什么姓名来历?” “我今儿要完债就走,各位哥哥叔伯,也别比什么剑了,发发善心,让开一条道,让晚辈跟那个姓罗的,要完债,就此两清,岂不甚好?” “小子也知道,你们不待见我。” “那咱从今往后,就再也不相见,岂不是也很好?” 一听这话,戚无欢顿时大恼! “哎哟!这小子,竟然奸猾似鬼,在我戚无欢面前耍心眼!” 恼怒之际,他长声冷笑,笑声阴冷可怖。 这时候,也真正惊动后面了。 本来那位前司仓参军罗士雄,听得前院一阵喧闹,并没在意。 尤其是,刚开始时,听得前院一阵欢腾,就以为还像上次那样,自己重金聘来的高手们,很快就会手撕入侵者—— 是真的手撕。 那一回用手撕,再配合以刀剑,将冒冒失失闯来的讨债者,大卸八块,血流一地,惨不忍睹。 但到了这时,已有心腹家丁,匆匆跑进后堂,将前院刚刚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禀报给罗士雄了。 于是,当戚无欢长声冷笑时,罗士雄惊恐的声音从后堂传来: “各位义士高人,快帮我挡住他,别让他冲到后堂来!” 话音还未落定,却有一个清脆凌厉的女子声音,也从后堂传来: “爹爹,你抖什么?” “只不过是个小杂种、小畜生,不知道从哪儿来,不开眼地竟敢闯进我家庄园。” “现在我庄上这么多高人豪杰在这里,不亚于龙潭虎穴,爹爹你怕什么?” “戚大侠,烦请你料理好这事。” “杀是要杀的,不过先卸掉他一条腿、一只胳膊,让他只能在地上单腿蹬、单手爬。” “我罗玉俏,要戏耍他两日,再让他死!” “毕竟窝在这儿,闷死啦!” 听这说话口气,自然就是罗士雄视若珍宝的独生女儿,罗玉俏了。 听她此言,戚无欢哈哈一笑,怪叫一声道: “好!” 刹那间,鬼煞阴风剑戚无欢,浑身的戾气,陡然激发到最大值! 那一刻,甭说他对面的张少尘了,就连他身后的那群同伴,都突然觉得,仿佛自己面前站的不是一个剑客,而是一尊暗夜的魔王。 这魔王,正散发着无边的煞气,那滔天的魔气和威势,就如同一座黑石大山一样,朝自己兜头盖顶地压下来! 戾气勃发之际,戚无欢的身形瞬间动了。 无边的剑光,宛如鬼影,带着惨烈邪祟的阴风,如同惊涛骇浪一般,朝少年奔涌而去。 在场之人,尤其站在前排的,都是行家。 戚无欢只一出手,他们便立即在心里说: “这少年完了。” 别看戚无欢刚才答应罗家大小姐,说只是重创少年,并不弄死。 但看他这一出手,众人就都明白,这戚无欢从一开始,就奔着下死手去的。 很明显,今晚这小后生,已经真正惹恼他了;他根本不听那位大小姐的,铁了心要将少年当场格杀! 不过,虽然他们心知肚明,但随着搏杀的推移,那位已经冲出来观战的罗玉俏罗大小姐,却根本看不出来。 因为,片刻之间,张少尘和戚无欢交手了这十几个回合,虽然戚无欢攻势凌厉,但张少尘却总是堪堪躲过了。 就好像,戚无欢奋力挥剑,刺一根羽毛,那羽毛却借着风力,总是轻浮退避,就是让剑刺不着。 现在张少尘就这样。 别看戚无欢剑法精妙,声势吓人,但总是让他避过了。 在罗玉俏的眼里,自然便认为,不是这少年武功高,也不是他运气好,而是这位绝世剑客戚大叔,在很好地执行自己的命令,正费尽一切努力,保证这少年不死。 变强,是让人好好地跟你讲道理 第二百二十三章 那就杀吧 罗玉俏心说,现在过了十几招,戚大叔还没斩断少年的手脚,只不过是戚大叔和自己一样,窝在偏僻的郊区庄园,也觉得闷得慌,便抓紧机会,慢慢戏弄这个不知死活的小混蛋罢了。 基于这样的理解和认识,罗玉俏很开心。 她开心地不停叫好,不停地尖声呼喊: “砍他的手!” “砍他的脚!” “对对,就这么吓唬他!” “戚大叔,戚大侠,你好厉害!” 喝彩赞美的话儿,听在观战众人的耳里,都让他们面面相觑。 他们都很懂行,所以表情很诡异。 那戚无欢,更是恼恨。 他刚才这十几招,哪是在悠游戏弄对手? 真相分明是,他招招致命,但就是不得手,都被对手躲开了啊! 这种时候,没人出声还好; 结果不明真相的罗玉俏,还在那儿喝彩叫好,吵得震天响,哪还不让戚无欢更加恼羞成怒? 他现在已是怨毒在心了! 只见他神色一狠,将手中利剑往空中一抛,霎时间剑华漫天,如天罗地网,又夹杂鬼哭狼嚎,朝张少尘凌空罩来。 一念如神,御剑如龙,戚无欢这一手,果然是剑境六层的“神念”之境。 众人见此皆惊,一时间彩声雷动,全都在给戚无欢欢呼叫好。 罗玉俏立在众人之中,也跟着大家一起拼命拍手叫好,那脸上得意轻佻之情,就好像她整个人,也要随着戚无欢漫天剑华,一起飞上天去,再朝少年扑去。 但欢呼声,很快就冷了下来。 因为众人竟看见,这无名少年的剑光,也在暗夜闪耀不停。 左推右挡之际,他竟总能在千钧一发、生死一线之间,将戚无欢犀利诡异的剑光,给挡了下来。 欢呼声,渐渐冷却。 他们的心情,也随之冷却。 他们终于感到事情有点不对劲。 这时只有那外行罗玉俏,还在那儿拍手欢叫,以为这是戚无欢依照自己的吩咐,在戏弄少年。 看似灿烂华丽、却劳而无功的漫天剑华,在罗玉俏眼里,只觉得是戚无欢在向自己炫技讨好呢。 不过,除了罗玉俏之外的那些高手,虽然觉得事情不对,但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毕竟,在他们心目中,戚无欢可是剑境六层的绝世高手啊! 而这少年,真的年纪太小! 那青涩的样子,真的像哪家武馆,刚收下的小门徒。 他们这伙人,哪知道,“法乎其上,得乎其中;法乎其中,得乎其下”。 就不说张少尘的天灾剑暗中何等不凡,他所在的魔灵教,那可是魔道第一大派啊! 在教中这么多时,他经历了多少磨砺和生死搏杀? 也许戚无欢这样的剑客,放在普通武者里,十分稀奇,如同神仙一样的存在;但在张少尘眼里,也就是不算弱,要说有多稀奇、绝世,未必。 别的不说,这眼高过顶的戚无欢,放在冷天霜、百里乘云面前,算个什么东西? 这就是正规军和民间高手的区别。 更何况,少年血仇在心,暗中抓紧一切时机苦练,就算年纪小,又如何?他的时间利用率高啊! 最重要的,他这一手“千妖灭魂劫”,配以仙灵气机,可比戚无欢听起来吓人的“鬼煞阴风剑”,要高明太多了。 于是,戚无欢久攻不下,是很自然的。 但作为当事人,可就不自然了。 戚无欢的额头,已经开始大颗大颗地冒冷汗了。 有些仓惶之际,戚无欢听得身后罗玉俏,还在那儿跳脚欢呼,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恼羞成怒、羞愤交加之际,戚无欢攻势更急,并且出招更加阴损狠辣。 甚至在那漫天剑华中,还渗透着不少凄惨鬼影—— 也就是月色昏淡的暗夜了,要是今晚月明,定有不少人能看出,这戚无欢,恐怕已经偷偷练了为世人所不齿的驭鬼邪术了。 说真的,和他对敌,张少尘本来没想杀人。 他本来只想拼力将戚无欢制服,震慑这群歹人就行。 但现在见戚无欢招招阴损毒辣,自己只要一个不小心,就是个“不死也残”之局。 这一下,可把他给惹恼了,心中杀意顿生。 当然,惹恼也只是一方面。 实在是戚无欢这厮,招招险恶,就算张少尘不想下死手,也不行了。 险恶的实战中,很难控制分寸。 对面的狠招杀招连绵而来,如果他心软,不狠心,那一不小心,死的就是他自己了。 这就是典型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之局。 彻底下决心前,张少尘心里也嘀咕了几句: “难道我真要杀人?” “可如果我不杀,就要被他杀了。” “我可不想死啊。” “那就……杀!” 杀心一起,剑光瞬间冲天而起! 天灾剑暗藏的威势灵机,被少年内心的坚定杀意所激,瞬间激发出可怕的剑芒煞气。 本来只是微红的剑光,这一刻殷红如血! 只是一瞬间,对面还在拼力绞杀的戚无欢,就忽然如坠血色炼狱。 这一刻,就好像他整个人,都被无尽的火山岩浆包围,转眼就要遭受灭顶之灾。 于是在旁人看来,也就两三个回合的工夫,一直占据主动、疯狂进攻的戚无欢,却突然“啊呀”一声惨叫,转瞬之间已被当胸洞穿! 犹如熔岩烈血的天灾剑,穿胸而过后,又在空中一个凌厉的转折,倏然之间已飞回到少年的手中。 直到这时,戚无欢祭在空中的飞剑,才“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随着主人被重创,刚才煊赫无比的灿烂利剑,这时已是晦暗无光,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生气灵机。 剑失去灵气。 人流逝生机。 戚无欢此时,已说不出话来。 他喉咙中嗬嗬有声,瞪大了眼睛,努力抬手指着张少尘。 好像直到现在,他还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但他相不相信,已经不重要了。 现实的世界,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只听得“咣当”一声重响,戚无欢高大的身躯,重重地摔在地上,眼见是不活了。 一声重响,众人皆惊。 张少尘再次仗剑而立。 活该! 第二百二十四章 要钱不要命 他环顾四方,带着微笑说道: “地上这位,曾说我打败三个,就可以走。” “可他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啊。” “我想说的是,我不想走啊。” “那这算我破坏了约定吗?” “没关系,我虽然年纪小,可我懂事。” “我现在坏了规矩,破坏了约定,那你们也没必要跟我一对一、依次来。” “你们,一起来。” 说完这话,他抿嘴微笑,看着大家,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可这时候,他这副样子,看在这些人眼里,却如同看见世间最可怕的恶魔一样。 有些时候,人性就是这么贱。 你叫他们围攻、一起来、占尽了便宜,他们丝毫没有了围攻群殴的想法。 这一刻,他们把张少尘的话语和笑颜,理解成,这个不世出的天才神童剑客,已经厌倦了一个个地打。 对他来说,也许这样太费劲、太浪费时间,所以,他要将他们一次性解决。 众人面面相觑。 忽然间,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这些人一哄而散! 并且一旦决定逃跑,逃的人就陷入极度的恐慌。 他们总感觉那少年已化身狂暴的猛兽,在身后疯狂地追赶! 于是他们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拼命逃窜,只恨爹娘给自己少生了两条腿。 但事实上,张少尘当院而站,巍然不动,不曾挪动一步追击。 也就是几个呼吸、几个眨眼的时间,罗家高薪聘请来的高手团,就跑得无影无踪。 就连先前被打伤的胡三儿和赵大豪,也瞬间激发了身体里的潜能,一溜烟地跑掉,那奔跑的速度,简直比兔子还快! 从这一点而言,罗家请来的高手,还真是货真价实,至少在逃跑方面,功力深厚无比。 尤其那胡三儿和赵大豪,顺利逃亡时,反而之前落败受伤的晦气情绪一扫而空。 他们简直觉得,今天正是他们的幸运日! “运气真好啊!” “就算受了伤,可还能逃得一命不是?” “到这会儿才知道,活着真好!” 这时他们也想到: “奇怪!” “什么时候,这江湖出来这么个奇才?” “年龄不过雏儿,功法却这么厉害!” “这小子到底是谁?” 刚想倒这里,他们忽然一惊: “我在想什么呐?” “难道想找死吗?” “他是谁,重要吗?” “难道我还想寻仇?” “想寻仇,就想想那个戚无欢,现在这位大哥,还躺在罗家院子里呢。” “报仇,就真别想了。” “这小子功法太诡异。” “先前自己和他对敌时,也不知怎么的,就好像听到千魔吼啸、万鬼嘶鸣,真他娘的吓人!” “这小子背后的人,一定很可怕,肯定是不世出的大魔头。” “要真想不开,起心思想找他寻仇,那今天这幸运日,就会变成倒血霉日。” “寻仇寻仇,真寻到他那一天,我就走完自己这一生。” “嗯!绝不寻仇,好奇真会害死人。” “决定了,就照死鬼戚无欢说的做,以后我再也不踏进越州一步了!” 罗家请来的高手们,差不多都像胡三儿和赵大豪这样,在自我批评、自我恐吓中,百感交集地逃出了五泄湖、逃出了诸暨地界。 先前那位骄横傲慢的罗家大小姐,也在片刻的惊怔之后,哭嚎着逃回内堂去。 高手,女人,都如潮水般退去。 刚才还人丁兴旺的罗家院子里,只剩下躺在地上的戚无欢。 他的躯体,已经没了一丝热气。 清冷的月华,洒在他冰冷的身上,正显得格外的冷寂凄清。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快得当罗玉俏才来得及跑进内堂,正要告诉爹爹外面的情况时,那个少年,就提着滴血的利剑,一脸沉静地走了进来。 这时的少年,浑身都冒着煞气。 看过之前那一幕的罗大小姐,甚至都感觉,这少年现在面对自己父女俩的煞气,甚至比先前在院中,面对那群江湖凶人时,还要旺盛,还要猛烈。 进了内堂,少年并没着急说话。 殷红的鲜血,从剑尖滴落,掉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滴滴答答声。 血滴声中,少年静静地看着罗士雄父女。 其实对罗家父女来说,宁可这时候张少尘对他们又打又骂,那样还好。 可现在他只是提着滴血的剑,静静地看着自己,这场景既诡异,又吓人。 正当父女俩被看得快发疯,少年忽然一笑,说道: “别介意。” “我只是想看看,巨贪蛀虫,长什么样子。” 说完,他又晃晃脑袋,看了罗士雄两眼,才说道: “你来说。” “说什么?”一贯胆气粗豪的前参军,这时候却畏畏缩缩,跟个雏鸡儿似的。 “当然就是你所贪赃物了。”张少尘盯着罗士雄,冷笑说道,“参军大人,说,你把它们藏哪儿了?” “这……” 一听到要交代赃款,罗士雄脸色难看,就跟死了亲爹亲妈一样。 不过,都到这时候了,就算他脸色难看得跟死九族一样,也不可能不交代了。 毕竟,那柄充满着血腥气的利剑,忽然逼近罗士雄的脖子。 只是,能成为如此巨贪,罗士雄自不是一般人。 当他和罗玉俏,被张少尘逼着去指示那些藏银地窖所在时,就在少年稍微一转身之际,罗士雄不知从哪儿,突然迅如闪电般抽出一把匕首。 这匕首,绿莹莹的,显然喂了毒,罗士雄便紧攥着这毒匕首,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刺向了张少尘! 张少尘一惊,本能地闪避。 侧身闪避之际,他同样本能地随手天灾剑一挥,顿时就在扑来的罗士雄脖颈咽喉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毒匕首当即“当啷”落地。 罗士雄双手下意识捂住喉咙,试图不让气管破裂,不让鲜血流出来。 但鲜红的血液,还是从他的五指间漏了出来。 罗士雄想骂两句,也发现喉管已然漏风,导致气不成声,语不成句。 察觉这样,罗士雄一想: “都这样了,以后不能吃饭、不能说话了,就算贪再多钱,还有什么意思?死。” 这么一想,他便撒手倒地,气绝身亡。 官府不收你,天收你! 第二百二十五章 记住我的样子 罗士雄之女罗玉俏,正在一旁,目睹了父亲偷袭不成、反被杀死的全过程。 有些奇怪的是,看清这一幕后,从小娇生惯养、蛮横骄纵的官家大小姐,脸上的怨色,并没有加重。 亲爹死在眼前,她的脸色却根本没有任何变化。 注意到这一点,张少尘很是奇怪。 他想不通。 因为他自己,就算当初是他爹导致了整个家族的惨剧,但每回想起来自己的爹惨死时,他也难以抑制地觉得难过。 这是人伦本能。 但眼前的这个官家大小姐,却没有。 她脸上虽有怨色,却只是怨色依旧,没什么变化。 就好像,正死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和她无关的人。 所以张少尘非常惊奇。 其实他哪里想得到,罗士雄贪婪,邪恶,无形之中,言传身教,就让自己的爱女,也变成了一个贪婪冷血的人。 所以对罗玉俏来说,亲爹死了,固然难过,但更重要的是,现在她家的钱财,全没了啊! 她已经一贫如洗了。 她就要从一个锦衣玉食、颐指气使的大小姐,变成一个穷苦民女了! 而这样的穷苦民女,可是她之前一直蔑视、欺压的对象啊! 这多可怕啊! 这比死亲爹,可怕多了! 张少尘这时候想不到这么多,也不想多想。 他看着罗玉俏道: “这些钱,我都拿走了。” “其实呢,我根本不用跟你说。” “因为,这些钱,本就不是你的。” “这把喂毒的匕首,我也拿走了。” “毕竟我是个好心的人。我怕你拿它自杀。” 这种情况下,他说的这些话,竟还能让人听出几分关心和体贴。 但罗玉俏,却用极其怨毒的眼神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如同在喷火。 那眼神锐利而狠毒,就像她爹刚才用来偷袭的那把喂毒匕首。 见她这样,张少尘反而笑了起来。 “你很恨我?” “没关系。” “你家做了什么,你比我清楚。” “我看你脸上,还有泪痕,那这句话,也送给你——” “与其一路哭,不如一家哭。” “我不会哭!”罗玉俏忽然说话了,脸色非常凶狠。 “哟!”张少尘笑着看着她,“看不出来,你年纪也不大,却还是个狠角色。” “好,你好好看着我,记住我的样子。” “想报仇,随时来,我等着。” “我会的。”罗玉俏咬牙切齿道。 “嗯。”张少尘点点头,这会儿脸色也变得极为森冷,“那你现在,可以滚了。” 罗玉俏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小煞星,这么容易放自己走。 并且他说话,怎么这么不客气?毕竟自己还是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呢。 “真是没教养。” “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报仇的!” 心里这么想着,罗玉俏满怀怨恨地冲出去了。 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张少尘却是笑了。 他心想: “我会怕你吗?” “不会。” “我相信,邪不压正。” “就今天这事儿,足以看出你的性子。” “如果你这种性子的人,一直这么想问题,这么偏执、邪性,那恐怕将来,在来跟我寻仇前,早就被别人干掉了。” 想到这里,他冲着夜色中远去的女子背影,冷冷说道: “再送你一句话——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漏了的话,还、有、我!” 听到这句话,本来满心怨毒、心硬如铁的罗玉俏,竟是忍不住一阵发抖,脚下更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树倒猢狲散。 当罗玉俏也离去时,这偌大的罗氏庄园五泄庄,就变得格外冷情。 传说中的忠义护院、忠诚家仆,一个都没出现。 偌大的五泄庄中,就剩下一个少年,两具尸体。 冷月斜照,云绕疏星。 昏淡的星月光辉中,张少尘来到内堂大门前的廊檐下,坐在了石阶上。 他背后,倚靠着廊檐下的一根红漆大圆柱子。 他的心神,放松下来。 暗中一直紧绷的肌肉,也跟着放松下来。 只不过刹那之间,无尽的酸痛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的手脚颤抖,浑身酸软,差点连背后的柱子都靠不住,整个人好险滑倒下来。 原来,刚才一直看似镇定从容、挥洒自如的少年,其实一直靠着一股子嫉恶如仇的热血义气支撑着。 并且身陷绝境之中,不强撑到底,也没有活路。 但这会儿一旦放松下来,整个人就跟虚脱了一样,全身的力气好似在一瞬间被抽光,连一根手指头都好像动不了了。 最多,他只能略略转动脖子,看看屋里的罗士雄,看看院中的戚无欢。 呆坐良久,与屋里屋外两具尸体相伴,张少尘在这星月晦明、生死相交之处,想了很多很多…… 这时候,外界还不知道这一晚,究竟在诸暨五泄庄中发生了什么事。 但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到了第二天下午之时,就有十来辆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来到了越州太守的府衙门前。 守门的军士,一看有不明来历的马车来到近前,顿时大为紧张。 他们赶紧喝阻了马车,紧急盘问这些车夫。 却没想到,这些车夫急切间,也说不清个所以然。 一看这样子,守门军丁顿时如临大敌,叫来了不少府兵支援,将十来辆马车围得个水泄不通。 等他们观察半天,小心翼翼上前,掀开了马车的顶棚后,便看见了一只只大木箱。 等他们如临大敌、战战兢兢地打开了大木箱,在场所有人,就被眼前这一幕给惊呆了: 大木箱里,竟装满了金银,还有不少古董玉器! 当所有的箱子都被卸下来,一排边地摆在太守府门前,那耀眼的金银之光,真能晃瞎围观者的眼睛。 这时候越州太守田从简也被惊动了。 他带着属官,一路小跑着冲到府门前,顿时就被这满眼的金光银气给惊呆了。 愣了好一会儿,田太守才反应过来,连忙下令让兵丁们驱散围观人群。 等人群被驱散,他又命府兵们看管好所有马车夫,然后便安排府衙中十来位书吏,仔细盘点马车木箱中的金银财物。 这一仔细盘点,他们才知道,这些金银财宝、古董玉器,数量之巨,超乎想象,最终折合成白银,几乎有千万两之巨! 不仅有直接的财物,他们还在一些小匣子里,发现了多处庄园、田庄的房契地契。 若折合成银子,这也是一笔十分庞大的数目! 贪赃害民之后,想潜逃过好日子,没门! 看了这个故事,你们想起了谁? 第二百二十六章 开心的泪 这些都还好。 当他们点数财宝地契,点习惯了,偶然在一只还没来得及卸下的木箱底下,看到还有个金镶玉嵌的长方形紫檀木箱,便都眼前一亮,心说这里面肯定装着一笔大财。 只是,当他们在田太守的催促下,心情火热地撬开了紫檀木箱,才往里面一看,便惊得连连后退! “是尸体!” “有死人!” 书吏官兵们连声惊叫。 稍停片刻,便忽然有人惊愕叫道:“这不是潜逃的罗参军嘛!” 原来,这只富贵华丽的金玉紫檀大木箱中,装的正是那个侵吞巨款潜逃至今的前越州司仓参军罗士雄。 听得这话,人群之中的田从简田太守,顿时眼睛一亮: “哈!刚才老夫猜的,其实也没错,这还真的是一笔大财!” “不对,上头赏赐的大财,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将这厮捉拿归案,恐怕身下这官位啊,又要往上挪几级了。” 想到这里,田太守红光满面,更加积极地指挥手下点数赃物了。 等将这些财务田契,都收到官仓中,田太守便亲自盘问这些马车夫,问他们究竟是何人雇他们运送这些东西的。 说真的,被送上这么一份大礼,田太守还真的很想重金感谢这个人。 这人现在就是他的大恩人! 只可惜,盘问了半天,还分别带下去单独盘问,这些马车夫也只是众口一词,说是有个蒙面的少年人,重金雇他们从诸暨五泄湖边的庄园中,运送这些箱子的。 见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田太守也是扼腕叹息。 虽然留有遗憾,但不管怎样,震动一方的越州司仓参军卷款潜逃案,终算有了个了结。 对这个结果,田太守是大喜过望的。 虽然之前,因为罗士雄走了上面的路子,有权臣授意下来,逼令他对此案消极对待。 但毕竟,这事儿他是替人掩盖,自己何苦来哉? 他田从简可没拿多少好处,但这事本身,却是个雷,也不知道将来哪天会爆出来。 别的不说,万一这死鬼罗士雄走动的大关系,哪一天在政争中失败被贬、被杀了,那怎么办? 今天看起来是权臣给自己的一个机会,到那时,可就成了一个对手喜闻乐见的大罪状啊! 所以田从简田太守,对眼前这个结果,发自内心挺开心的。 当然,利益考虑是一方面;能让他现在秉公办理的,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 罗士雄的能量,他是知道的; 这厮不仅贪婪,还很凶悍狡诈,路子也多,和很多不清不楚的人,关系不清不楚的。 但就是这样的狠人能人,现在却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一切的荣华富贵,全都烟消云散了。 这显然,是有个比罗士雄还狠、比罗士雄网罗的高手还狠的侠士高人,出手了。 别看马车夫们都说,是个蒙面的少年人雇他们的,真是笑话,一个少年人能做下这等滔天大事? 真的不敢往深里想了。 稍微一多想,田太守就浑身一个激灵。 这种情况下,他哪还敢动其他歪心思? 什么“油过沾手”、“雁过拔毛”的官场惯例,他一个都不敢想; 甚至,他还偷偷地把死鬼罗参军当初暗中塞给自己的好处,都忍痛拿了出来,以朝廷赈灾款之名,开设粥厂,赈济灾民。 还别说,田从简这一番操作,不仅让他得到天大的美名,也得到朝廷的赏识,真的很快就官升三级。 至于罗士雄曾走动的门路,买通的权臣,这时候好像忽然一个个都消失了。 朝野上下,是对罗士雄这个巨贪的一致声讨! “人走茶凉”,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充分的诠释。 就是这么现实! 而当这样的消息传来,还在明州海滩上捡海带吃的马瑞卿马文士,不知道想起什么,便忽然眼睛一亮,然后便泪流满面。 “爹,你怎么又哭了?”女儿马小菊怯生生地问他。 马瑞卿边哭边抚着女儿的头发,哽咽着说道: “傻闺女,爹虽然一样是哭,但这一次,是开心的哭啊。” “哦。”虽然不太懂,马小菊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还说:“爹爹,就算是开心的哭,多哭也不好啊,女儿看着也想哭了。” 听得这话,马瑞卿又哭了两声,便也擦擦眼泪,忍住不哭了。 这时候,泪痕满面的马文士,看着听话的女儿,忍不住心中想道: “唉,其实我这宝贝女儿,和那位斩杀巨贪的少侠士,年纪倒也差不多。” “只可惜那少侠,侠踪缥缈。否则我把小菊送给他,就算是做妾,也是天大的好事、天大的福分了。” “唉,现在只能遥祝恩公,善有善报,侠路顺吉了……” 稍微平静了一下激动的情绪,马文士便笑着对女儿说:“小菊,咱们走!” “走?去哪儿?”马小菊疑惑地问道。 “回家!” 其实,当马瑞卿流泪时,张少尘也在流泪。 同样他也是流的开心的泪。 因为,就在这会儿,他因为杀巨贪、还贼赃之举,让他的天灾剑,获得了巨量的不平之气所化灵机。 具体多少,很难测量。 他只知道汐灵儿差点吃撑了。 以至于面对美味,汐灵儿也只能忍痛将剩余的暂时不吃,存在天灾剑中,慢慢地吸纳消化。 这时候,张少尘再在没人处,练那个神秘的剑法时,便发现,自己出剑之时,几乎已达到三重“万魔伏诛剑”的境界。 尤其是,对照通行的剑境分层,偶尔之间,他竟似乎已达六层“神念”之境。 见此情形,张少尘开心得连蹦了好几下! 欣喜之时,那位正在消食的剑灵少女,也现了身,在虚空中喜滋滋地问他道: “主人,你是不是知道最后能让我吃到这么多的美味,才管这件事的?” 张少尘想说“不是”,但还是道:“是。” 汐灵儿一听,顿时眉花眼笑道: “最喜欢你了!” “等我将来嫁人,就嫁你呀!” “别别别!”张少尘连忙摆手,“你一个剑灵,嫁什么人?你相夫教子去了,我还怎么拿剑对敌?” “再说了,你一个剑灵,却嚷嚷着要嫁我,这算恩将仇报?” 哈哈哈! 第二百二十七章 千帆如云望海镇 “哼!”汐灵儿一听,恼羞成怒,撅着嘴道,“主人!你什么都好,就是不识货。” “哈?”张少尘听了这话,忍不住笑道,“识什么货?娶剑灵的话,我能和剑灵洞房吗?” “就算能洞房,你生什么呢?难道生个小剑灵?” “怎么啦?生小剑灵,不行吗?”汐灵儿气呼呼道。 “哎呀!当然不行!”张少尘叫道,“我可是张家唯一血脉,要生很多正常的孩子延续血脉的,这样才能告慰我娘在天之灵!” 一听这话,刚才板着脸的剑灵,却忽然喜滋滋道: “那就没关系了呀!” “差点忘了,我不是剑灵,我是小仙女呢!” “我只是暂时变成剑灵啦。” “主人你别急,等汐灵儿变成了小仙女,肯定给你生一大堆孩子,毕竟仙女法力无边,生多少孩子都没问题!” “哦,好啊。”张少尘随口说道,“那等你变成小仙女再说。我刚才倒是忽然想起来,我现在,要去找一个人。” 半天多后,就在诸暨城东,一个叫霞阳村的不起眼小村庄里,正发生一段不同寻常的对话。 就见村尾一个僻静的小树林旁,一个劲装少年,和一位身形健硕的青衣汉子,正对面而站。 和一般想象的不同,这少年气定神闲,反而那个精壮健硕的汉子,正脸色苍白,神色不安。 这少年自然就是张少尘了。 这时他瞪着眼前的汉子,不客气地说道: “范海清,你知道为什么昨夜我留你一条狗命吗?” “不知道……还请少侠赐教。”范海清惶恐不安地说道。 “想跟你打听点事。”张少尘冷冷道。 “您想打听什么事?只要我姓范的知道,一定知无不言!”范海清忙不迭地说道。 “嗯。”张少尘点点头,“不过光知无不言还不够。你去不去阴曹地府陪戚无欢,就看你接下来怎么回答。” “知道知道!”范海清擦着额头的冷汗,点头哈腰道。 “嗯,你不是血义盟的嘛,我想知道血义盟的一切。特别是明州血义盟分舵的情况。”张少尘盯着他道。 “是,是!我说,我把自己知道的都跟您细细说!” 见识过少年的手段后,范海清哪还敢遮遮掩掩、支支吾吾? 顿时他就把自己知道的所有血义盟的情况,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张少尘。 就连哪个血义盟的护法暗中勾引良家少妇,哪个表面豪迈守法的舵主暗中走私,都一五一十、毫不遗漏地说给少年听。 对这样明显啰嗦的叙述,张少尘并没有纠正。 他自始至终,都认认真真、一字不漏地听到耳朵里。 当范海清终于说完,也忍不住怯怯地问道:“少侠,您打听这些,做什么?” 张少尘一本正经地答道:“我久慕血义盟的仁义大名,故此也要加入。” 范海清一听大喜,脱口叫道:“师弟!” “什么师弟?”张少尘瞪了他一眼。 “啊!”范海清一惊,“师叔?” “哼!语无伦次,走了。” 扔下这句话,张少尘倏然而去,转眼就消失在茫茫的天野之间。 虽然被年纪小自己很多的张少尘叱骂,范海清却丝毫不以为意。 他反而还沾沾自喜,自言自语道: “不管怎么说,我就快多一个厉害无比的同门了。” “对了,他入盟比我晚,算不算我的师弟?” “不算。”他很快自我否定,“我对那个戚无欢,印象并不好,我不想这么快就去跟他见面。” 想到这里,他也就努力平复受到惊吓的心灵。 等心情稍稍平静,也就慢慢地往远方离开了。 在和血义盟弟子范海清,一番耐心而“友好”的长谈后,张少尘自诸暨出发,过上虞、余姚、慈溪,一路低调而行。 和上回走这条路不太相同,这一次,他的目标十分明确。 从范海清口中,他听说,明州东北角临海的“望海镇”,正有血义盟明州分舵的人在招收外堂新弟子。 当时听到这信息,他便灵机一动,心说自己正在魔灵教中卧底,那现在能不能也混成血义盟的外围弟子,再卧一次底? 想了想,他觉得还真可行,于是这一回他直奔望海镇而去。 望海镇,听起来是个镇,却是繁华无比。 这年头的海洋商贸,已经十分繁荣,整个明州,放在全国沿海,都是数一数二的外贸大府。 其中望海镇的地理位置,非常优越,对面隔海相望就是“翁洲” ,即后世的舟山群岛。 望海镇本身也是海湾曲折,颇多良港。 所以虽然早有耳闻,等张少尘真正赶到望海镇时,还是惊呆了…… “这哪是镇?这就是座城!” 原来在他眼前,望海镇楼房鳞次栉比,长街宽阔纵横。 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街边的商铺,挨挨挤挤。 越过热闹的房舍和人群,便看见向东延伸的街道尽头,正是白浪翻涌的碧蓝大海。 虽然长自杭州,此际杭州也几乎临海,但张少尘那时毕竟还小,出家门的机会都不多,更甭提去海边了。 所以才从街道间望见远处大海一角,他便一路飞奔,直往海边方向而去。 到了海边,张少尘再次被震撼了。 刚才他感叹,光看望海镇的街道,就觉得这儿分明是座城;现在一看海边码头一带,便见得不仅码头整齐,房舍连绵,这近岸的海湾中,更是停着无数的海船。 有远涉重洋的巍然楼船,也有近海捕鱼的轻舟小艇。 它们就和岸上连绵的房屋一样,船艇连绵不断,帆樯层叠千万,密密匝匝地远入天际。 还有不少雪白的海鸥,在船身帆影间翩跹飞翔,“啾啾啾”的悠长鸣叫,不时传入耳中。 而最远那群正在船帆附近高低翱翔的海鸥,看到张少尘的眼里时,几乎已经微如芥子一样了。 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望海镇海湾中停泊的商船,数目之巨,超乎想象。 看到这样的情景,张少尘心中不由得想: “如果这是镇,那我曾经走过看过的城,还不得只能算村堡啊?” 江湖望海潮! 第二百二十八章 人间惨剧 看完了景,他便回到望海镇中。 看似随意地溜达,他却已在仿佛随口好奇的打听中,得知这回血义盟明州分舵,在望海镇负责招人的,是个本地人,叫“袁显”。 再稍作打听,他就发现,原来袁显是个码头工人,家就住在码头一带。 在镇子里能打听到的消息,也就这么多了。 毕竟码头一带,房舍众多,如果不是和袁显很熟的人,根本不知道他会具体住在哪一间。 当然,袁显住在哪儿,并不重要,张少尘只是想找到他,争取混入血义盟外堂而已。 只是,好像下山后的好运,都在诸暨五泄庄中用完了。 当他来到刚才看景儿的码头,随便找了个皮肤黝黑的码头搬运工人一问,这工人便十分警惕地看着他,语气很不客气地道: “你是什么人?怎么认识袁显的?” 张少尘一愣,心说袁显也不算什么特殊人物啊,自己已经很注意问话的方式了,很有礼貌,怎么这黑脸的大哥,反应这么大? 心中这样的念头,飞速一转,他便决定实话实说: “大哥,小弟是杭州人,想加入血义盟。” “哦。” 黑脸膛的码头工人,看了他几眼,觉得他也不像歹人,便稍稍和缓了语气,说道:“你不用想了,暂时加不了血义盟了。” “为什么?难道暂停招人了?”张少尘奇怪地问道。 “不是。”黑脸大哥瓮声瓮气地道,“是袁显袁大哥出事了,就昨晚。” “出什么事了?”张少尘好奇地问道。 “唉……”粗壮的汉子,这时候却唉声叹气,“袁大哥是好人,对我陈九一直很照顾,可、可昨晚,他上吊死了。” 张少尘猛吃一惊:“上吊死了?昨晚?!” “是啊。”陈九脸色悲痛,“死就死,咱们这些人,也不知道哪天就没活路了。” “可昨晚袁大哥他……是在他熟睡的女儿旁,悬梁上吊自杀死的!” “啊?!为什么会这样……”张少尘心中的震撼,难以言喻。 女儿睡觉的时候,在她旁边上吊自杀,这袁显当时,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 当他女儿醒来后,看到自己的父亲,就在眼前吊着死了, 那又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这…… 太惨了! 张少尘一时愣怔无语。 沉默了好一会儿,看到码头工人陈九转身要走,他才反应过来,连忙道: “陈大哥,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是血义盟的仇人,逼死了袁大哥?” “不是。”陈九摇了摇头,“如果是血义盟的仇人,血义盟还可能帮他出头。” “但这事儿,只是袁大哥的私人恩怨,血义盟挺难帮他的。” “这样啊……咦?陈大哥,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张少尘忽然意识到,这位叫陈九的码头工人,显然知道得比一般人多。 “我怎么会不知道?”陈九自嘲地一笑,“小兄弟,我就是血义盟外堂的穷兄弟,怎么会不知道?” “可就算这样,又如何?眼看袁大哥被逼死,什么都做不了。” 听他这么说,张少尘心里顿时转开了念头: “嗯,看来这陈九,知道的还真不少,那一事不烦二主,那个负责招人的袁显,究竟遇上什么事,我就问他。” “再说了,袁显明显摊上事儿了,连血义盟都不方便帮,那……这是不是我的一个机会?” “如果我能帮上忙,会不会让血义盟的人,对我有好感?” “那样的话,再想混进去打听点事儿,可能就不难了。” 心里这么一想,他忙故意勾陈九的话头道: “陈大哥,怎么会这样?” “不是听说血义盟义薄云天吗?” “如果不是这样,我怎么会从杭州巴巴地跑到这里来,想要加入血义盟明州分舵呢?” “现在看你们这样子,我……” 说到这里,他一副欲言又止、略带不屑的样子。 见他这样子,刚才不想多说的血义盟外堂弟子陈九,还真的被勾起了话头。 他心想: “这小后生,对咱血义盟明显印象不错,可不能坏了他的印象,寒了他的心。” 这么一想,陈九便努力和颜悦色,耐心说道: “小兄弟,这事儿,也不能怪咱血义盟。” “是袁大哥自己不谨慎,借钱就借钱,不该惹上高利贷。” “他借的利息,本来就高,还是砍头贷,这一番利滚利弄下来,怎么还得上?” “这样啊……”张少尘略一思索,便一脸义愤地道,“那放高利贷的人,来逼迫,咱血义盟为什么不帮袁大哥出头?” “我不信咱们血义盟的大侠,还能怕那些放高利贷的人!” “他们充其量,也就是混黑道的,连魔道就及不上,咱血义盟又怎么会怕他们?” “唉……”粗豪的汉子,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看着少年道,“小兄弟,我陈九谢谢你高看咱血义盟。” “但你还是太年轻了。” “咱们血义盟,义气当先,最讲血性,怎么可能不想帮袁大哥出头?” “我们不是不想帮,而是帮不了。” “你不知道,那个放高利贷的老大,叫雷闯。” “他估计自己坏事做尽,得罪人太多,所以一直躲在象山一个大官的家里。” “象山的大官,谁呀?”张少尘一愣问道。 “小兄弟,你果然是外地人。”陈九无奈地道,“这象山的大官,在我们明州一带,其实没有人不知道,叫‘长孙叔夜’。” “虽然长孙大人刚刚罢官了,但也只不过是暂时不当官了。” “暂时不当官了,什么意思?”张少尘听得有点糊涂。 “当然!”陈九一脸笃定地道,“这位长孙大人,可是在皇帝老儿那很受宠的大官。” “当今皇帝还在当皇子时,长孙大人就是他的家臣了。” “长孙大人后来当过京兆尹,还当过尚书右仆射,都是了不得的大官。” “现在他从右仆射的位置上,暂时归家,只不过是他做事不地道,得罪人太多了,皇帝老儿才让他避避风头,暂时回家呆着,不过迟早还是要官复原职的。” 保护伞?! 第二百二十九章 悲到极时静无声 “呀!”听到这里,张少尘有些惊讶道,“陈大哥,你知道的还真多!” “那是。”陈九略带些得意地一笑,“我陈九可是在码头上讨生活的,这儿三教九流,啥人没有?消息很灵通的。” “不过我刚才说的,其实在象山、整个明州,无论官民,都知道的。” “我能说得这么详细,倒是小兄弟你赶巧了,昨天镇上一个教书先生来这儿买鱼,跟大伙儿多聊了两句,我就记得了。” “否则什么京兆尹啊、右仆射啊,这么怪的名字,我去哪儿知道?” “那是啊。”张少尘随口附和了一句,便道,“陈大哥,刚才你说,那个逼死袁大哥的什么雷闯,躲在长孙大人家里,到底怎么回事啊?” “长孙大人怎么会庇护这么个黑道之人呢?” “那你就不知道了。”陈九已经被打开了话匣子,便滔滔不绝地说道,“雷闯可不是寻常的黑道之人,他是海龙帮的带头大哥呢。” “海龙帮,就是刚逼死袁显袁大哥的高利贷势力。” “一个雷闯,没什么;可海龙帮本事就大了,他们帮里人多,做事又狠,一直在望海镇这儿捞钱,很多钱都——” 刚说到这里,他好似意识到什么,连忙收住话头,只是道: “反正雷闯一直躲在长孙大人的府里,就算逼死了人,我们有什么办法?” “就算咱血义盟高手多,也没办法啊……” 说到这里时,刚刚谈兴颇浓的粗豪汉子,已变得一脸的无奈和悲伤。 张少尘见状,便点了点头道: “是啊,这事儿,很难办。” “一来袁大哥自己借了钱,没还上,二来他们背后的势力太大,确实搬不动,就算是血义盟,也不成。” “就是这样子。”陈九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没想到,你这小兄弟,脑子倒活,这么快就想清爽了。” “早上头儿跟我说这个,我陈九可费了老大劲,才想通呢。” “小兄弟,你读过?” “是啊,读过一些呢。”张少尘想起方神童给送的那些书。 “你看,果然!”陈九一拍手,叫了一声,便推心置腹地说道,“小兄弟,我看你也是热忱人,跟我陈九对脾气。” “那我陈九就托个大,仗着比你痴长几岁,就劝劝你,这血义盟外堂,你就别加了。” “为什么?”张少尘一脸疑惑地问道。 “小兄弟,刚还说你脑子活呢,这都看不出来?”陈九道,“你看血义盟招的都是什么人?” “不是借高利贷还不起,自己吊死的,就是像我这样卖苦力的穷兄弟。” “你读过书,脑子又活,还年纪轻轻,干什么不好?偏要来加血义盟外堂?” “这都是像我们这样的苦命人,抱团讨生活的地方罢了。” “但就算这样,我们也就在小打小闹的事情上,不被人欺负。” “像袁大哥,只不过惹了一个大官包庇的黑道大哥,就只能忍气吞声,自己上吊死了,唉!” “哦,多谢陈大哥好心相劝。” 听了陈九这一通话,张少尘真诚道谢。 他借着陈九对自己颇有好感,此后又不动声色地套了一番话。 在陈九口中,那袁显相关的,并没有太多好说的了,最多知道他还有个弟弟,叫袁晁。 倒是那个逼死袁显的高利贷老大雷闯,陈九只是随口说了几句,就抖落出,以他为首的海龙帮,像袁显这样逼死人的事情,已经有好多起了。 尤其这雷闯,本就心黑手辣,仗着有长孙大人庇护,就更加肆无忌惮,这些逼死人命的恶劣事儿,全是他发动的。 在码头上聊这么久,最后张少尘还是跟陈九问清楚了袁显家的地址。 陈九见少年对袁大哥家这么感兴趣,便再次很好心地劝他,让他最好别去,省得被海龙帮的人嫉恨,就麻烦了。 见他如此,张少尘也在心中感叹。 他心说,海龙帮凶焰如此嚣张,就连路人去看看苦主家,都要心惊胆战。 他心中,已有了定计,但他还是感谢了陈九的好意。 离开了码头,他便径直往望海镇南部的袁显家走去。 袁显家位于望海镇南部潮涌街的中段。 等张少尘赶到了那里,就发现袁显家果然一片凄惨。 现在的袁显家,也有些左邻右舍,还有几个血义盟外堂的弟子,在帮袁家料理袁显的后事。 在一种凄凉悲哀的气氛中,这些人也都在低声议论,说袁显走投无路,在女儿旁边上吊,该有多绝望,多痛苦。 而他的女儿袁小荷,第二天一大早醒来,看到亲爱的爹爹在自己的上空,悬吊身亡,也该有多绝望,多痛苦。 他们所说的这些,倒和张少尘先前的第一反应,差不多。 他看了看,就发现,别看袁家现在人挺多,但已经成了一个空门的状态。 当张少尘来到这里时,他径直走过了简陋的竹篱笆木头门,直接就走进了袁家的院子里,根本没人管。 在院子里,张少尘第一眼就看见了袁显的女儿袁小荷。 他从众人的议论和目光中,确认了这个少女的身份。 这个十来岁的少女,现在整个人都呆住了,木木愣愣的,坐在院子里的一张长条凳上,一直呆呆的,说不出任何话来。 本来正在最活泼年纪的袁家女儿,现在变得就跟个木头人一样。 听邻居们说,这个可怜的少女,早上的时候,还撕心裂肺地惊叫几声,现在就已经说不出任何话来。 张少尘见状,心中也是恻恻然。 正当他想上前,试着跟袁小荷说两句时,这时却听木头院门“砰”的一声被人踢开,转眼就冲进几个手持棍棒的彪形大汉来! 冲进袁家院子后,这几个大汉中,为首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矮壮汉子,一手叉腰,对院子里的人连看都不看,就大声吼道: “姓袁的!别以为人死债消,这事儿完不了!” “就算你去了阴曹地府,也要拿你女儿抵债!” 恶性催债! 第二百三十章 一饭之恩 威风凛凛地吼完,他才目光四射,在院子里看来看去。 几乎都来回看了两三遍,他才把目光,定在了直直坐在凳子上的袁小荷身上。 看了两眼,他朝地上猛地啐了一口: “晦气!不过是死了个老子,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 “模样蠢蠢的,眼神呆呆的,这样的蠢女娃,卖不上价啊。” 这时便有手下凑趣道: “潘二爷,好歹她也是女人,往窑子里一卖,比什么都没有强啊。” “鲍老幺,你这话说得好!”矮壮的潘二爷,赞扬了一声,便朝小姑娘一指,“兄弟们,随便去个人,把这小妮子给拎过来,带走!” “得嘞,大哥,我鲍老幺去!” 说话间,刚才凑趣讨好的鲍老幺,就把手中棍棒往旁边一放,抖一抖壮硕的身子,故意歪歪斜斜地走过去,张开粗壮的手臂,要去捉那袁小荷。 不用说,这几个人,就是借高利贷给袁显的海龙帮了。 他们现在这一番做派,嚣张到极点,所有在袁家帮手的邻居亲朋,全都愤怒无比。 可就算再愤怒,也没一个人敢吱声。 就算那几个看起来还挺强壮的血义盟外堂弟子,就算眼喷怒火,也不敢有丝毫的动作。 毕竟,这些血义盟的门徒,不过是血义盟的外围,自身也都是社会的最底层。 他们没啥势力,没啥力量,怎敢和背后有朝廷权臣做靠山的海龙帮作对? 一个不好,眼前家破人亡的景象,就要在自家重演了。 况且,这事儿也出了这么久了,他们早想明白了,就算现在自己一时义愤,挺身而出,又能如何? 袁大哥毕竟欠了别人钱啊。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还能怎地? 难道自己有钱帮他还吗? 再说了,这是钱的事儿吗? 惹上海龙帮,恐怕下一个要邻居亲友来料理后事的,真就是自己了。 所以,现在的袁家小院中,是一个典型的“敢怒不敢言”的场景。 张少尘见状,心中却是暗道: “嘿嘿,我的机会来了!” “现在出手,既逞强除恶,又能赢得血义盟好感,正是一举两得!” 心里转着念头,他便一按天灾剑,跟剑里正在发呆的剑灵打了声招呼,便要挺身上前。 谁知在这时,却只听得“哇呀”一声怒吼,便从袁家里屋,冲出来一个年轻人! 这突然冲出的年轻人,中等身材,浓眉大眼,那眉眼之间,若细看起来,和一直发呆的袁小荷,还有点相像。 这时候他满面怒容,手舞着一根擀面杖,旋风般冲出里屋,一来到院里,便挥起擀面杖,朝那个鲍老幺狠狠砸去! 鲍老幺这时,正伸手去抓袁小荷呢,猝不及防之下,那胳膊上就被狠狠地来了一下! “哎呀!” 鲍老幺惨叫一声,连忙左窜右跳,往潘二爷那边落荒而逃。 一招得手,这年轻人也不追击,而是挡在袁小荷的前面。 他把擀面杖横在胸前,满脸愤怒地冲海龙帮这帮人吼道: “你们这些混蛋!” “把人逼死了不算,还要抢人家女儿?” “只要我袁晁有一口气在,你们就别想抢走我侄女!” 对于袁显弟弟袁晁的这番威胁,海龙帮几人,显然嗤之以鼻。 那潘二爷,根本就没说话,只是鼻孔朝天地“哼”了一声,便朝左右手下做了个“上”的手势。 于是海龙帮众一哄而上,各举棍棒,还不待那袁晁将擀面杖舞动几圈,就把他打翻在地。 潘二爷见状,便环顾四周,朝那些敢怒不敢言的袁家邻居朋友,冷笑着说道: “嗬嗬!袁晁这小混蛋,不知死活,还敢跟咱海龙帮动手?” “也不看看咱背后是谁!” “右仆射大人,是你们惹得起的嘛!” 听他说出这样肆无忌惮的话,众人愤怒之余,却也是噤若寒蝉。 这时候,也只有那袁晁,即使被人打翻在地,棍打脚踢,却还是死命护在侄女面前,不让她被海龙帮的人抢走。 见此情形,海龙帮之人虽然气焰嚣张,但那为首的潘二爷,环顾院内,见众人眼中,皆有怒色,那袁晁又死命不退,叫骂不绝,便也觉得有些丧气。 “算了。”潘二爷心想,“今天来,确实急了点,这人才刚死呢。” 这么一想,他便一声吆喝,海龙帮众便收了手,然后一起骂骂咧咧地走掉了。 见他们走了,众人顿时心安。 这时那袁晁,刚被打得满地翻滚,正是遍体鳞伤,众人赶忙上前将他扶起,敷药的敷药,安慰的安慰,都在尽可能地表达善意。 只是,就算如此,安慰之时,这些人的话,也不敢说得过头。 这也可见,海龙帮在这望海镇一带,势力有多大,气焰有多嚣张。 慢慢地,这些人也就都散去了。 众人散去,刚刚那样倔强刚强、被打成那样都不叫一声疼的年轻人,这时候却看着侄女,“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悲泣之时,他身上的伤口,不时疼痛,便牵动着嘴角,一扯一扯的。 但即使如此,他绝不呻吟喊痛。 这时,一直站在院子角落里,看着这一切的张少尘,便慢慢地走上前来,跟袁晁拱手说道: “这位就是袁晁袁大哥了?” “刚才府中不平之事,小弟全都看在眼里,便很是不平。” “嗯?”忽见有外人近前,袁晁顿时擦了擦眼泪,颇有些警惕地看着他,道,“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袁大哥,小弟姓张,杭州人士。”张少尘道。 “杭州人?”袁晁眼里的警惕之色并未褪去,盯着少年道,“你一个杭州人,来我家干什么?” “是这样,”张少尘娓娓说道,“几年前我曾在明州乞讨流浪,受过袁显袁大哥一饭之恩。” “后来我去江南西道,得了些际遇,拜入剑客门下,便学了几手剑术。” “前些日我下山,游历到此地,忽然想起当年之事,今天便来拜会袁恩公。” “却没想到,刚来这里,就看到如此不幸之事……” 哀民生之多艰…… 第二百三十一章 一条狗 张少尘说此话时,态度真诚,并且此后无论袁晁怎么试探盘问,他所说之事都显得十分真切。 毕竟,他真有过流浪乞讨经历的。 一番盘问,袁晁忽然有些醒悟: “我这是想啥呢?” “就算海龙帮找人来坑害自己,也不至于下这么大本钱,专门请一个有乞讨经历的少侠来逗弄我。” “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 如此一试,这么一想,袁晁便彻底放下了心防。 他也没想到,此后跟这少年一聊,竟是越聊越投机。 聊着聊着,张少尘眼看火候差不多,便从随身褡裢中,摸出几个银锭子,掂了一掂,几乎有二十来两,便塞给了袁晁。 而这会儿,袁晁因为心中悲苦,好不容易有人跟自己聊得投机,就聊得非常投入,很是真情流露。 于是,当少年顺手递给自己银子时,一开始他还没反应过来,顺手就接了过来。 结果,接到手中,随意地低头一看,他却顿时给吓了一大跳! 说真的,他这个惊吓,简直比刚才海龙帮的人上门挑事,还要惊吓。 毕竟,这年头,光景越来越不好,谁会萍水相逢的,就塞给自己二十多两银光闪闪的银锭子? 可别说什么自己大哥袁显对这少年有恩;人都死了,这少年不说,谁知道? 再说了,就算这少年人品好,要报恩,可刚才他的口气听到没?只不过是“一饭之恩”而已。 对这个说法,袁晁是很认同的,因为,以他大哥一直勉强糊口的状态,就算发善心,也最多只能给这样的“一饭之恩”了。 所以,忽见少年塞给自己二十多两银子,袁晁顿时吓了一大跳,整个人都蹦了起来,手捧着银子,就跟捧着个烫手山芋一样,手足无措。 稍稍反应过来,袁晁连呼不敢,坚辞不受,还把银子要塞还给少年。 但张少尘,还是把袁晁递回来的银子,又硬塞了回去。 见这青年还要递过来,张少尘便假作不高兴道: “袁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看不起小弟么?” “现在小弟已经发达,这二十多两银子,只够我在杭州西湖画舫上,吃一顿花酒而已——不对,还不够呢——你推来推去,算是什么?” “再说了,当初袁显袁大哥,给我饭吃,救我性命,和这相比,区区二十来两银子,算什么?你不要嫌少怪我才好。” “不敢不敢!”袁晁慌忙否认。 到这时,见少年赠银之心十分强烈,袁晁也只得把银子收下了。 这时他心中那份感动啊,简直难以言表,差点又要流下泪来。 刚才那样硬气刚烈的年轻人,收下银子后,却很慌张惶恐地,拉过侄女,跟自己一起跪下,朝张少尘磕头道谢。 见这两个苦命的人,朝自己五体投地地磕头感谢,张少尘心中很是不忍。 他有心想劝阻他们,但又一想,这种时候,自己太过谦逊客气,才不正常,才让这叔侄女俩不自在呢。 真别说,张少尘刚才这一番举动,就如三春温暖的阳光,融化了寒冬的坚冰。 刚才一直愣愣呆呆的袁小荷,等从地上站起来时,无论眼神还是表情,都变得有些活泛、有些正常起来。 有了赠银之举,袁晁内心,满满都是感激,哪还对少年有丝毫疑虑? 不过,当张少尘将他拉到一旁,仔细问这个海龙帮、还有那个幕后遥控的雷闯雷帮主时,他却迟疑不答。 袁晁很聪明。 看看少年的神气、做派,再看看他腰间的长剑,袁晁便猜到他想干什么。 按理说,少年想要做的事情,正合他意,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劝阻? 但他一旦确认心中猜想,便立即道: “恩公,知道你想行侠仗义,可是,那海龙帮势力庞大,又有长孙大人做后台,恐怕……恐怕和一般的恶霸宵小不同。” 作为劳苦民众中的聪明人,袁晁看事情,其实比一般同辈要来得深刻。 别人只知道,雷闯一直躲在长孙大人的府中,仗着他弟媳妇是长孙大人府中丫鬟的关系,受长孙府庇护。 可海龙帮势力做到这么大,连天下闻名的血义盟,在明州、特别是在望海镇这里,也跟条过江龙似的,压不住海龙帮这条地头蛇。 光从这一点就可见,雷闯躲在长孙府里这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很可能,雷闯和他的海龙帮,就是长孙叔夜的一条狗。 一条搂钱的狗。 这样的猜想,很合理。 因为现在乱世正起,人心不古,哪有多少人讲道德仁义? 反而是雷闯和长孙府这种赤裸裸的金钱利益关系,才最牢固。 所以,他看少年不过一介布衣,最多挎一口宝剑,那又如何? 再说了,眼前这少年,虽然给钱挺大方,言语间也很通人情世故,但他的年纪,实在太小了啊! 仔细看看,恐怕他比自己这小侄女袁小荷,也大不了一两岁啊。 这样的少年,能干嘛? 要是自己冲着这笔银子,顺着少年的问话,有问必答,那不是恩将仇报,坑了人家嘛! 这么想着,见少年追问得急了,袁晁便把这个意思,委婉地说了出来。 听他说出这些曲折考虑,有没有说动少年另说,但倒是让少年,心里十分惊讶。 他心想: “呀!看不出,这混迹市井码头的袁晁,见识很不凡啊。” 他先前已经跟陈九打听了个大概,也跟其他靠海吃海的望海镇民打听了不少情况。 接触了这么多人,没一个有袁晁这样见识的。 暗中称赞,张少尘便笑道: “袁大哥,可别小看我。” “我虽然年纪小,但志气高,一手剑术,非常厉害的。” 听他这么说,袁晁一时沉默不语。 表面无言,但他却在心里说道: “没看出来,这个号称在西湖喝花酒的少年,竟比我袁晁还固执。” “唉,他这样,可不是好事,竟是短命之相啊……” “哼!” “这贼老天,还有眼吗?” “为什么总让坏人活千年、好人不长命啊?!” 我认为少年一时死不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 花落山前大人府 想到这里,袁晁心中一股不平怒火,便腾腾直冒。 情绪激荡之时,他说话也就不委婉了。 看着少年,还在等着自己回答,袁晁便忍不住直截了当道: “小恩公,我还是劝你,想要行侠仗义,还是换个事儿做。” “这事情,您别管了,弄不好,会丢了性命。” “啊?有这么吓人吗?”张少尘一脸惊奇。 “有。”袁晁冷静地说道,“那雷闯和海龙帮的背后,其实是右仆射长孙大人。” “他是皇帝的亲信,虽然一时罢官在家,但还是当今数得着的红得发紫的权臣。” “对这样的人,咱们这些小民,想跟他们斗,和拿鸡蛋碰石头,没什么两样!” “哦,那倒是要考虑考虑。”张少尘道,“不过,有句话叫‘莫欺少年穷’,袁大哥你还是把那长孙府、雷闯的事儿,跟我细说说,也留个念想。” “留个念想?”袁晁不明其意。 “对啊。”张少尘昂然说道,“万一二十年后,我真的成就一代剑仙呢?” “这……”袁晁想了一想,便说道,“也罢!恩公要问,咱就说呗。” “看您这样子,也不是傻子憨货,就算热心行侠仗义,也不会现在就去,否则不就是‘自杀式’行侠?傻子才会干!” “我袁晁要是再推三阻四,倒显得我不爽利。” 一旦想通,他就把自己知道的有关雷闯、以及雷闯背后的长孙大人府的情况,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都说了。 “多谢!”听完之后,张少尘一抱拳,笑道,“袁大哥,谢了。” “这念想,我算留下了。” “等小弟二十年后,修成剑仙,一定帮你哥哥报仇!” “好,好!”袁晁虽然心里不当真,但还是有模有样地抱拳一回礼道,“相信小恩公一定能问道成仙,变成一代剑仙的。” “借你吉言!”张少尘兴头头地拱手还礼道。 这时袁晁,想一想这事前因后果,便站在当院,仰起脸来,看着阴沉沉的天空,愤愤说道: “朝廷有奸臣,庇护雷闯狗贼胡作非为,迟早要****的!” 听他此言,再将自己曾经的经历遭遇、所见所闻一印证,张少尘也忍不住点点头道: “袁大哥,其实小弟也挺担心的。” “真到了那一天,遍地烽烟,绝非我等小民之福。” “正是,唉……”袁晁重重地叹息一声。 这时候,陪着一起担心的张少尘,并不知道,当乱世来临,****,眼前这愣头青一样的袁晁,竟不仅揭竿而起,还成为起义军的领袖,真的让这江南之地,遍地烽烟,掀起了好大的声势。 后世有史书记载: “浙西官吏,剥削入骨,江南之人多赤贫,几无立锥之地,民众聚而抗暴者骤增。” “此年秋,袁晁聚民于明州翁山岛,竖旗谋反,民疲于赋敛者多归之。” “其兵势扩展迅速, 三年未至,已扩二十万,占据浙东之地,兵锋直抵长江南岸之江阴。” “其人勇烈,又多智谋,初年托血义盟之名,招揽乱民,故此兵锋日盛。” “又有乱民降后称,其势扩展迅急,与其拜一道号‘少尘子’的神人有关。袁晁军中神法,多来自于此。” “然遍查道藏,道门中并无少尘子其人。” “或云乱贼诡冒仙人之名、蛊惑人心之诡计耳。” 这时候,张少尘并不知后来,眼前这青年还掀起那样的滔天烽火。 这时他只是拱拱手,跟袁晁微笑而别。 袁晁则慌忙作揖还礼,又拉过来侄女袁小荷,一起向他再次行礼道别。 离了袁家,张少尘稍作休整,便径往正南方的象山而去。 前往象山长孙府的这一路上,张少尘触目所及的村居,全是破烂矮小的茅草屋。 要知道,吴越之地,本来很是繁华富庶。 但现在触目所及,却是一片困顿荒凉。 见此破败景象,张少尘便忍不住在心中感慨: “其实,并不是我一定要行侠仗义,而是这世道,逼着我这么干。” “什么时候,能真的让咱老百姓们‘仓廪实而知礼节’呢?” 等到了象山县,他忽然发现,这是个比望海镇还要繁华的海港。 不过,已经在望海镇见识过碧海连天、白帆万朵的气象,这次到了象山,再看到海港的景象时,张少尘已经没有在望海镇看到时那么震撼。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观察长孙大人府的情况上。 窝藏海龙帮主雷闯的长孙府邸,位于象山北部的花落山南坡。 这处风水极好,背山面海,冬无朔风,夏有凉风,视野也极为开阔。 花落山的风景还很好,不仅有花,有草,还有大片的枫树林。 一到秋高气爽的时候,花落山上,漫山遍野枫红如火。 长孙府邸的规模,比张少尘前些天闯进去的罗家五泄庄,还要广大,几乎占据了整个花落山平缓的南坡,都一直快延伸到三四里外那条东北、西南流向的细长海湾。 而长孙府中,还从这海湾中间的位置,开凿出一条人工引水渠道,把细长海湾中的活水,引到长孙府东边那个同样人工开凿的湖泊中。 很显然,长孙大人颇有雅兴,在府邸东侧开这样的活水人工湖,便是为了专门来观赏“海上生明月”的景象意境。 于是这个海水灌注的圆形湖泊,被长孙府称作“海月湖”。 当然,特意凿取这样的人工湖,长孙府也有风水学方面的考虑,毕竟“山旺人丁水旺财”嘛。 长孙府,海月湖,名头其实很大,都快成了象山一景。 当然,这样的胜景,一般老百姓无从观赏。 长孙府外的人,也只有那些官绅名流,被长孙大人邀请了,才有可能来这海月湖边,吟诗作赋,传花喝酒,欣赏这海月湖光的胜景。 长孙府的大致情况,张少尘倒是很快就打探清楚了。 但正因为打探清楚,他心里就有些打鼓。 要知道,先前那个罗士雄,只是个司仓参军,就请了那么多高手护院,更何况这位是个暂时蛰伏的朝廷权臣? 张少尘稍一打听,就知道长孙府中高手护院极多,想要闯入府中,找那雷闯的霉头,简直难比登天! 打听得越多,张少尘的心里,就越是为难,甚至想到放弃。 但他一想到袁显父女的惨状,还有其他海龙帮受害者的悲惨经历,他就打消了想放弃的念头,继续潜伏侦察。 小人物vs大人物 第二百三十三章 随风潜入夜 还别说,“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象山耐心地观察了好几天,张少尘便有些惊喜地发现,说不定,这回自己要做成的事,可能还没上回罗家五泄庄之事难。 因为这些天,张少尘仗着人畜无害的少年模样,便跟长孙府那些出来买菜办事的家丁套近乎,言语之间,他便发现,这座权臣家的庄园府邸,恐怕是外强内弱。 这事儿,听起来很不正常,但仔细想想,其实也挺正常。 和那个逃犯罗参军不同,这长孙叔夜,身为皇帝跟前的红人,在朝野中权势滔天。 可以说这世上,除了京城中玉殿金座上的那位皇帝,谁还敢杀上门来? 至于一般的江湖人,就更不放在长孙叔夜的眼里了。 另一方面,那位放高利贷的海龙帮带头大哥,虽然在外面作恶无数,看起来穷凶极恶、声势吓人,但在真正的权臣大佬眼里,不过是一条狗一般的存在而已。 从张少尘套出的话来看,也确实如此。 这位在袁显等人眼里,了不得的凶人,托身权臣府中时,竟然住的只是府中的家丁房。 不仅如此,甚至这雷闯,还和马夫为伍,就住在府中的马厩隔壁。 当时,一听到这信息,张少尘顿时眼睛一亮,心里就转开了个儿: “是马厩啊……” “既然是马厩,就有马嘶,还有马粪的臭味,不管哪样,都影响心情、影响睡眠。” “所以雷闯所住的地方,离长孙叔夜及其家人所住的楼台院落,不会很近。” “不仅不近,甚至很远。” “这就意味着,雷闯所在,根本不是长孙府那些高手护院们的防卫重点。” 这么一推理,张少尘顿时有种柳暗花明的感觉。 他现在觉得,只要肯用心,那些看起来不可能的事,恐怕也没那么不可能。 一旦找到突破口,张少尘的思路,就变得更开阔了。 他想到,这长孙府,背山,倚湖,占地还极为广大,长孙府中的守卫,便不可能面面俱到。 尤其是那个非核心区域的马厩一带,更不可能被严密防护。 并且,正因为前些天,有了潜入诸暨罗家五泄庄的经验,便让少年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放到庄园东侧的那个海月湖。 张少尘很快就想到,这个特意开凿来让长孙大人附庸风雅的海月湖,会不会和先前那五泄湖一样,也是长孙府防卫的一个盲点? 毕竟这年月的人,有个潜意识,就是这些江河湖湾,就跟要塞城防的护城河一样,一般人很难从这里侵入。 但不好意思,张少尘自掌握了神秘的仙灵气机后,就跟天地间的灵力本源,好像做了亲戚一样。 这些普通人眼里的天堑河湖,在他的眼里,就跟自家的前庭后院一样,随便往来。 甚至泅水之时,他还能跟这些托浮自己的水之精灵,用意念神魂,说说话,聊聊天,让自己不那么无聊。 于是,在耐心地蛰伏几天后,这一晚,看到云层浓厚,夜月昏暗,张少尘便换上早就准备好的长孙府同款家丁服,自长孙府后的花落山,翻山而下,借着大片枫林的掩护,走到那海月湖边。 他从海月湖岸近旁的浅水中,借着长势茂密的芦苇的掩护,涉水而过,潜近长孙府在海月湖边的一段人迹罕至的院墙。 到了院墙下,他伏地一段时间,耐心地观察左右周围的声响动静。 静默等待一阵,见确实没人,他便轻轻站起,脚尖点地,依托着夜风之灵,在它们的托举下,轻若鸿毛地飞上了院墙。 同样,伏在墙上一段时间,他不急不躁,耐心地观察左右周围的动静。 见确实没有什么人发现自己,他便故技重施,轻若鹅毛般在墙内坠地。 深夜里,长孙府的马厩中,一匹匹高头骏马,都在站着睡觉。 这年头,朝廷对大臣家豢养的马匹数量,有一定的限制要求。 当然,对于长孙叔夜这样的权臣来说,这种限制,等于没有。 疏星密云之夜,马厩中睡着的马匹,偶尔在梦中轻嘶,更显出长夜的寂静。 谁能想到,就在这样普通的寂静夜晚,有个带剑少年,因为路遇不平,就潜进了身份不凡的长孙大人府? 长孙府马厩的隔壁,是一溜平房,房间的数目,还挺多。 换句话说,长孙府十分巨大,听起来是一个人家,其实比这年头的很多镇子,占地都要大,房间都要多。 这种情况下,张少尘想弄清雷闯住在哪间屋子,急切间并不容易。 不过这难不倒少年。 毕竟,他“江湖经验”足嘛。 于是便见少年立在这一溜房屋外,故意粗了嗓子,低声呼唤: “雷闯,雷闯……” 喊了几声,便听得从马厩隔壁数起第二间,屋子里好像有人翻了个身,压得木床咯吱吱地响,然后便听得有个不耐烦的声音,嘟囔道: “叫什么叫?” “这么晚了,还叫我?” “不来了。” “昨儿赌了一夜的钱,人变得跟游魂似的,后半夜总是输,真是晦气……” 嘟囔到这儿,那间屋子里,又继续响起不大不小的呼噜声。 张少尘侧着耳朵,把这些动静,听得个真真切切。 他看向了那第二间房。 稍停一阵,做了确认后,他点了点头,放轻了脚步,走了过去。 走到房门前,他直接抱住门板,往起一拎、一挪,便把简陋的木板门,给卸了下来。 他把卸下的门板,轻轻地靠在旁边的砖墙上,然后从敞开的门洞中,脚步轻轻地、大大方方地走进屋子里。 估计屋里床上这人,之前夜里赌钱真的赌得太厉害了,就算刚才被稍微惊醒,嘟囔了几句后,又踏踏实实地睡过去了。 踏实到什么程度? 连张少尘大大方方地走到他的木板床前了,他都没什么反应。 这时候,天上的月亮,已从云团中钻了出来。 如水的月华,透过洞开的门户,照亮了半边屋子。 张少尘便轻轻地抽出了天灾剑。 坏人有恃无恐,倒是方便了咱们的张大侠! 第二百三十四章 久赌必输 他用剑反射着月光,照亮床上这人的面容。 “嗯,没错。”他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和他们说的雷帮主面容,差不多。我没找错人。” 当剑身反射着月华,照在脸上时,睡得挺深的雷闯雷帮主,在睡梦之中,忽然间觉得有什么不对,猛地坐了起来。 正当他以为,只是做了噩梦,被吓得坐起来时,他那朦胧的睡眼里,却惊恐地看到,自己的床前,真有一个陌生人。 光有陌生人也就罢了,他反正是个大老爷们,怕啥? 倒霉就倒霉在,这个少年模样的陌生人,竟然还提着把明晃晃的利剑,正在不住地打量自己。 “我是不是还在做梦?” 雷闯忽然觉得有几分不真实。 他下意识地拿手去掐大腿。 正在这时,床前的少年已开口说话了: “别动,也别喊。” 张少尘此时的声音,低沉,凶狠,让雷闯浑身打了个冷战,立即彻底清醒了。 这时张少尘晃了晃宝剑,继续道: “姓雷的,你如果喊,小爷立即杀了你。” “你也别怕,小爷今儿来,只为了求财。” 简单两句话,就把蠢蠢欲动的黑道大哥,立即给安抚住了。 但雷闯还是很惊恐啊! “你、你是谁?”他脸色苍白,问话结结巴巴。 “我是谁,不重要。我现在说的,是钱。”张少尘冷冷地道。 “对对对!我们只说钱、只说钱!” 忙不迭地附和时,雷闯简直想抽自己一个大耳光! 他心说: “雷闯你个蠢货!你好歹也是个帮派大哥,怎么犯这么大忌讳?” “强人提剑夜闯卧房,我还傻呵呵地问他是谁,这不是自找杀人灭口吗? “唉,看来我还是没睡醒啊。” 深刻自责后,雷闯还特地偏过头,不看少年,只对着窗子的方向说道: “不知道这位好汉,想要多少钱?” “钱嘛,待会儿好说。其实我今天来,还想告诉你一个道理。” “是何道理?快请好汉不吝赐教!” 生死攸关之际,穷凶极恶的雷闯,说话都变得文绉绉。 只不过照他现在对着空窗说话的样子,越是文绉绉,越觉得搞笑。 他问完之后,屋子里陷入了安静。 百爪挠心地等了一会儿,便听少年道:“我想告诉你的道理是,‘久赌必输’。” “是是是!”雷闯忙不迭地点头,“赌不好,赌不好!” “我戒,我一定戒!” “要是今后再赌,我自己剁自己的手!” 嘴里赌咒发誓,还发着挺毒的誓,但雷闯心里,却反而放下心来。 毕竟,和命相比,戒赌算什么? 再说了,今晚也是大意了。 以后只要自己多加防备,哪还会出现今晚这样被人踢空门、逼着戒赌的情况? 正稍稍安心时,雷闯却又听少年说道: “别急着赌咒发愿,我话还没说完呢。” “请说,快请说!”雷闯谄媚地说道。 “嗯,其实我今晚,想跟你说的道理,还有一个,便是,你不是问我,要多少钱吗?” “对对!您要多少钱?”雷闯急切道。 “别急——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另一个道理:‘有些事,你花多少钱,也没办法解决。’” 雷闯听了,身子不易察觉地一抖。 他很快恢复平静,努力不动声色,只是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问道:“您说这话,啥意思?” “啥意思?”张少尘斜着眼睛看他,“雷闯,你知道,有个人叫‘袁显’吗?” 雷闯想了一下,顿时就慌了,脱口道:“你、你是血义盟的人?” “不是。”张少尘摇了摇头,“如果血义盟的人真会来,你还敢那么勒索逼迫他吗?” “这倒是——呃?!” 听说他不是血义盟的人,雷闯显然更慌了。 他久混黑道,知道最怕的就是这种无根无属的独狼。 这种人,丝毫没什么管束,做起事情来,真的是没轻没重。 雷闯顿时便惶急道: “大侠饶命!” “多少钱我雷闯都给您!” “我也知道,袁显那人,哪有这么好本事的亲戚?” “您跟他无亲无故,就饶了小的!” “我给您钱,多少钱我都给您弄来!” “哈!”张少尘一声轻笑,“雷闯,你还挺有急才的嘛。” “这么有才,做什么不好?偏做这等没天良的事情。” “也罢,我既惜才,也贪财,就再给你一个机会。” 雷闯一听,立即点头如捣蒜: “好好好!” “我和小英雄都大才子,惺惺相惜!” “您快说,您快说,到底是什么机会?” “嗯。”张少尘盯着他,“雷闯,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放高利贷这么多年来,到底坑了多少钱,又害死了多少人?” “这……”雷闯迟疑了。 张少尘好似没看见他的迟疑,只是举起天灾剑,在他眼前晃了晃: “记住,待会儿跟我说这两件事事,要如实。否则——” 话音刚落,他伸在雷闯眼前的天灾剑,突然锋芒闪耀,一抹邪异的血光,在雷闯眼中迸开,差点就让他当场尿了裤子! 强忍住尿意,雷闯心念急转: “不管怎么说,这小子还在问我得了多少钱。” “看来这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雷闯确实是个拎得清的人,他决定对钱财方面,还是如实相告。 “禀大侠,是这样,我在海龙帮中,放高利贷,收印子钱,这些年赚了差不多七千两。” “七千两?!” 饶是有心理准备,张少尘还是吓了一大跳。 他努力保持镇静,追问道:“这七千两,都你一个人得了?” “当然不是!”雷闯立即道,“有六千六百两,我都交给了长孙大人。” “我雷闯这么多年辛苦,吃这么多惊吓,自个儿也就落了个不到四百两。” “大侠啊,我这赚的真是辛苦钱啊!” 说到这里,雷闯还真有点感慨的意思。 “嗯。”张少尘看着他,“姑且相信你。” “那就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 “我再重复一遍:这么多年,你为了赚这七千两银子,害死了多少人?” 黑恶势力,不义之财! 第二百三十五章 上当了 “我……这……” 雷闯吭吭哧哧,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张少尘见状,冷笑一声,立即挺剑向前,直刺他的面门。 雷闯见状连忙往床后一躲,急道: “大侠!等等!等等!” “其实、其实……其实也就二十来个。” “对,二十来个,不多不多,还不到一百呢。” “而且也不怪我啊,都是他们还不起,自己不想活。” “咦?”张少尘忽然笑了起来,“我年纪轻轻,怎么耳朵不太好使?” “雷闯,你刚才说什么?‘自己不想活’?好,我成全你!” 话音未落,他手中利剑已是飞刺如电,一把就扎进了雷闯的胸膛。 刺杀之时,他嘴里还在说道: “奇怪奇怪,怎么有人主动提出这样奇怪的要求?” 少年这从善如流的一剑,其实扎得离心脏稍偏。 雷闯一时未死,正痛得一张大脸揪成了一小团。 “你、你……你不是说,给个机会吗?”他语不成声地说道。 听他临死这一问,张少尘再无任何嬉笑怒骂之形,一张脸已是沉了下来。 他冷冷地看着雷闯,寒声说道: “给个机会?那你给那些人机会了吗?” “再说了,我没食言。” “我本来是想把你打晕,弄出去,再一剑一剑,按你脏银的数量,几千剑地凌迟割死。” “你看,我现在不是给了你机会吗?” “七千多剑,只变成一剑杀死,我多守信,多仁慈啊。” “你、你……你个小奸贼!” 口里骂时,平日里满肚坏水的雷闯,到这时才猛然清醒过来: “哎呀!” “我上了这小畜生的当了!” “我雷闯,在明州呼风唤雨、欺男霸女,连血义盟分舵的面子都不给,凭的是啥?” “我最大的倚仗,不就是长孙大人嘛!” “这儿不就是长孙大人府吗?!” “我怎么一开始不逃窜、不大叫啊?” “那样的话,就算逃不了性命,也定让这小畜生走不脱,给我偿命啊!” “我怎么被他一句又一句的话,给绕了进去,居然一直拖延到现在,忘了大喊救命了啊。” “那现在还来得及吗?” 心念电转,想到这里时,雷闯赶紧大喊救命。 却没想到,他拼尽全力地大喊、大叫,临叫出口时,却只变成几个微弱的音节声息。 这声音,比苍蝇蚊子叫,也大不到哪儿去。 “唉!” “最后的希望也没了。” “还活个什么劲啊?” “再多留在这世上,再被这小滑头活活气死,那样更晦气啊。” 这么一想,雷闯心说,“赶快死得了”,便头一歪,就此气绝身亡。 海龙帮大哥雷闯迫害最深的那些苦主,都已经死了。 并且没多少人知道并委托张少尘,来对付雷闯。 所以当杀死雷闯之后,这次苦主的不平之气,化作的气脉灵机,很少。 不过,张少尘对此并不在意。 他也跟汐灵儿说了说,汐灵儿不仅不抱怨,还说他做得对。 对此张少尘有点惊讶,在神魂中讶异地问道: “汐灵儿,这可不太像你啊。” “你不是一向挺‘贪吃’的吗?” “居然不抱怨,挺懂事呀。” 听剑主哥哥夸自己懂事,汐灵儿很得意。 不过表面她还是矜持着说道: “那当然。” “我是小仙女嘛!” “随着吞食修炼,我离恢复小仙女的真身,越来越近了。” “所以我也越来越懂事了,这很正常,没什么奇怪的呢。” “哦,那好。”张少尘点点头,“既然很正常,那我以后也不专门夸你了。” “别啊!”汐灵儿顿时就急了,“主人,该夸还是要夸啊!” “你一夸,我心情就好,恢复成小仙女更快,你这剑也用着更顺手不是?” “哈哈,那好。”张少尘笑道。 逗完可爱的少女剑灵,张少尘便准备离开了。 这时候他的心情,真的很好。 杀死了雷闯,对海龙帮应该是个极大的震慑。 毕竟,雷闯是他们的带头大哥,又有权臣做靠山,但却偏偏在权臣府里被人杀死了,这对那些海龙帮的恶人们,造成何等震慑,可想而知。 说不定,吃了这么大一个惊吓,群龙无首的海龙帮,就此作鸟兽散也说不定。 张少尘就这样心情愉快地往外走。 他准备按原路溜出府去。 到目前为止,这长孙府中还没什么异常的反应,就说明,自己这条潜入的路线,也是一条非常安全的脱身路径。 这样的话,不用费什么工夫,就能成功脱离长孙府。 脚下再走快点的话,他还能赶回象山城里,到落脚的客栈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 然后稍微睡一会儿起来,还能赶上清晨的象山鱼市开市,找那家昨天吃过还不错的早点摊,喝一碗滋味十足的海贝粥。 想到这里,他的口里,就不由自主地分泌出口水来。 只是,一切都想得很美好,却没想到,当他才蹑手蹑足,在长孙府中走了小半段路,却猛然听见庄园里,突然间喊杀声四起! “啊呀!” 张少尘大吃一惊,第一反应就是紧急回忆,回忆自己是不是哪儿做得不好,露了马脚。 不过,稍停片刻,他就觉得这事十分蹊跷: “不对啊,那个雷闯,死得悄无声息。” “隔壁那马夫,也睡得像朱黑山那头死猪一样。” “自己临走前,跟汐灵儿逗趣时,还特地去雷闯左右隔壁两间屋,看了一眼,没什么事啊。” “这么说的话,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发现有问题?” 正想到这里时,他一转脸,正看见远处庄园的某个地方,正有一道火光冲天而起! 那火势很大,很快就映红了半边天空。 “不对!”他心里立即想到,“这火应该不是刚点着,否则火势不可能这么大。” “这就奇怪了……” “怎么这么巧?” “我正来这里杀人,这长孙府庄园,就燃起这么大的火?” “如果不是巧合,那——” 心里的念头,刚转到这里,还没来得及往下细想时,张少尘便突然看见,在自己的去路上,忽然迎面飞跃来一人! 什么情况?! 第二百三十六章 咱们俩很配 这人的身姿步履,还极为矫健轻盈。 “呃!” 这变化,实在太突然; 那人,也来得实在太快; 再加上心里还在想事,张少尘一时没反应得过来。 于是,看在来人的眼里,就觉得自己飞奔的前路当中,有个手提长剑的小子,正在那儿挡住自己的去路。 一见如此,来人想也不想,随手便是一刀挥来—— 刹那间,还有些发愣的张少尘,猛然间就觉得一片暗影刀光罩来,并且这暗影刀锋,极不寻常,竟在一瞬间震慑自己的心灵,宛如遭逢暗夜噩梦一样! 这样的感觉,比寻常锋利的刀剑,还要可怖。 饶是少年现在功法已是不凡,也顿时大惊失色! 瞬间他就感受到死亡的威胁。 大惊之下,他想退已来不及,便拼尽全身的功力,挥剑格挡这道诡秘的刀芒。 拼死之下,这噩梦般的刀锋,还是被他挡下了。 正好这一刻,天边的阴云从月亮旁飘离,一抹清幽的月光,从云边透下,正照在张少尘的脸上。 顿时这挥刀之人,便非常惊讶地“咦”了一声,硬生生收住了准备继续攻击的刀势。 张少尘也借着这喘息之机,看清了来人。 只见这人,一身黑色夜行衣,还用黑纱蒙面,全身上下,紧趁利落,正勾勒出凹凸惊人的玲珑曲线。 不用说,这是个女人。 她手中刚才挥出恐怖一击的刀,则泛着一种很难描述的幽黑乌光。 就好像这不是一把刀,而是一段深渊噩梦,一截幽沉黑夜,被女子很诡异地握在了手中。 经过这么多历练,现在张少尘也不是雏儿了。 他潜身魔灵教,跟着圣女,已见识过不少风物人物。 所以他只看一眼,就知道,这刀不仅不是凡品,还会是天下罕有的绝世神器。 虽然,看它的特性,邪性了一点。 虽说现在,以剑为尊,剑是主流,但以这刀的品质,如果折换成剑,那珍贵的程度,就比如一个剑门,只要有这么一把剑,就能在江湖上扬名立足。 刀已不凡,那人也绝对并非俗物。 “她是谁?” “怎么好像还认识我?” 张少尘正想时,只听对方一声轻笑,正巧一阵晚风吹来,掀起了她黑色面纱的一角。 张少尘正全神贯注,即使那面纱的掀起只是一瞬间,他已然惊鸿一瞥,看清了女子的脸。 张少尘顿时浑身剧震:“怎么、怎么会是她?!” 月光中,看见他瞬间惊怔的表情,那女子也挺惊讶。 她一阵娇笑,轻声说道: “哟,没想到你这个小家伙,眼神真挺好。” 张少尘浑身又是一抖,忙目视远方,神色如常道: “不,在夜里,我眼神并不好。” “我刚才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出来。” 对他这番撇清的言辞,这女子却充耳不闻。 她只管盯着少年继续道: “对,你没看错,我这个暗夜行凶的女贼,就是那位光明圣洁的正道‘光琉璃天女’!” “呃……” 见她硬塞一样地表明身份,张少尘一时间很是无语。 其实他们两人,确实见过。 不仅见过,那次在大奇山水月观中,还有过面对面的冲突。 但他还是没想到,自己只是个小人物,而凤瑶歌却是位全场瞩目的主角,这样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居然对自己记得这么清。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放在平时,能让这样尊贵的大人物,记得这么清,绝对是无上的荣光。 但这会儿…… 就尴尬了。 张少尘不由得心里暗想: “是我长得太有特色了?” “是的话这可真不好。” “长得有特点,让人容易记牢,是咱卧底的大忌啊。” 想到这里,他又想到一事,便猛地一惊: “完了!” “被我发现仙门天女这么大的秘密,要被杀人灭口了!” 恰好这时凤瑶歌的声音传来: “别怕。我不会杀你。” “为什么?”张少尘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谁会杀自己的帮手呢?”凤瑶歌道。 “啊?什么意思?”张少尘越发迷茫了。 不过,这一次凤瑶歌并没有回答。 张少尘也很快就知道,她确实不用回答了,自己很快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了。 因为就在这时,忽然听到有人惊声尖叫: “在这里!在这里!” “啊?还是俩?!” 张少尘忽然苦笑。 他已经意识到,这回出门前,没看黄历,没找人批流年,是个巨大的错误。 事实证明,今夜不宜出门,不宜杀坏人。 刚才的惊叫,就如同烽火信号,长孙府的护院家丁,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来。 到了这会儿,张少尘还能怎么办? 难道跟他们较真辩论,说自己其实跟这纵火的女贼,不是一伙儿的? 说自己只是来贵宝地、杀个藏在贵府中的帮长孙大人搂钱的爪牙? 不可能说。 他只能和凤瑶歌,并肩作战。 这是唯一的选择。 不过,却没想到,等稍后一打起来,张少尘惊奇地发现,在强敌面前,他和凤瑶歌,竟然配合得非常默契! 凤瑶歌噩梦一样的刀光,挥洒成致命的黑云,弥漫之处,非死即残。 张少尘的天灾剑,也剑如其名,给这些其实缺乏心理准备的高手们,带来了可怕的“天灾”。 并肩杀得一阵,见他居然挺有实战杀伤力,凤瑶歌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又打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道: “你这剑,是什么剑?” 张少尘反手荡出一剑,顺口回答: “我喜欢叫它‘我的好剑’。” “不过它很可能叫‘天灾剑’。” “天灾剑?”凤瑶歌挥刀随手砍翻一人,咯咯笑道,“那咱们俩很配。” “我这刀,叫‘噩梦刀’。” “一个噩梦,一个天灾,恐怕今晚这儿的人,注定睡不了好觉。” “肯定不能。”张少尘挥剑说道,“他们睡得安稳,我们就倒霉了。” 两人就这样且战且退。 张少尘并没想着中途自己逃开。 看着狂呼乱喊而来的人潮,他很清楚地知道,现在自己和表现诡异的光琉璃天女,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凤瑶歌还好说,但他张少尘一落单,就肯定是个死局。 不敢配,不敢配 第二百三十七章 交浅言深了 也许凤瑶歌说得对,一个噩梦,一个天灾,真的很配。 他们俩好似发乎天然的完美配合,渐渐让他们二人逃离了追杀的人群。 不过,让张少尘感到很惊奇的是,凤瑶歌撤退的路线,竟然和他不谋而合。 凤瑶歌很敏感。 即使暗夜之中,依然感应到他的惊讶。 她便问:“什么事?” 张少尘也不掩饰,说道: “你走的,就是我潜入的路线,也是我准备逃跑的路线。” 凤瑶歌一愣,然后咯咯咯地笑起来: “哎呀,咱们俩,还真是心有灵犀、不谋而合啊。” 张少尘也笑了起来:“是啊。” 等他俩到了海月湖东的花落山坡上,长孙府中的那些追兵,就失去了追击的方向。 虽然,他们觉得,有可能不速之客,上了东边的花落山,进了那大片的枫树林,但他们不敢追。 敌情未明,况且“逢林莫入”,又恐被“调虎离山”,这些长孙府的护院高手们,稍一商议,便放弃了追击。 他们在海月湖的西岸,沿着湖岸稍微了一阵,见没什么异常,便飞快地撤离,回府中保护长孙老爷及其家眷的安全去了。 成功脱离了追兵,凤瑶歌便摘下了面纱。 她站在山坡上,枫林边,对着西边波光粼粼的海月湖看了一阵,便转过脸来,朝张少尘问道: “你在想什么?” 张少尘迟疑了一下,道: “没想什么。” “小鬼头,不老实。”凤瑶歌嗔怪一声道,“其实姐姐,知道你在想什么。” 张少尘不信:“你知道?那你说啊。” “嗯。”凤瑶歌点点头道,“你在想:‘哎呀,怎么仙门公推的光琉璃天女,仙子天女一样的人物,怎么竟然也跟自己一样,趁着黑夜来做鸡鸣狗盗的事。’” “不对。”张少尘立即摇了摇头。 “哦?”凤瑶歌讶异道,“怎么,姐姐还猜错了?” “大体没错。”张少尘道,“不过我可没觉得,今晚我是来做鸡鸣狗盗之事的。” “我是行侠仗义,惩处逼死人命的黑道恶贼。” “哟!是我说错了,对不起了。”凤瑶歌一本正经地侧身屈膝,给他道了个万福之礼。 “不过,你胆子还真挺大,给姐姐说说,今晚你到底杀了什么恶贼?”凤瑶歌这时候也有些好奇。 张少尘略微一想,觉得今晚之事没什么不能说,便痛痛快快地把今夜对付雷闯的事情,连带着前因后果,跟凤瑶歌说了说。 “这样啊……”凤瑶歌听完,稍一沉吟,便道,“你做得对。” “如果这样的事,被我知道,今晚我也会顺手做和你同样的事的。” 听她这么说,张少尘便问出了那个已经酝酿了许久的问题: “那你今晚,来干什么?” 凤瑶歌没有立即回答。 她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少年: “小弟弟,你要有礼貌。” “跟我问话,要叫姐姐。” “别忘了姐姐还是正道仙门的‘光琉璃天女’呢。” “呃……好的。”张少尘有点无奈地再次问道,“那,姐姐,你今晚来这里做什么?” 凤瑶歌一时并未回答。 她转过脸去,微微垂眸,看着那轮映在海月湖中的朦胧天月。 表情凝重,沉默片刻,她转过了脸,看向少年,正色说道: “不告诉你!” “呃!”张少尘被弄得哭笑不得。 他觉得自己被耍了。 虽然对面是地位如此尊崇之人,他还是觉得有点生气。 于是,沉默了片刻,他忽然道: “姐姐,不管怎么说,相逢便是有缘,小弟也有个逆耳忠言,要说给姐姐听。” 凤瑶歌看着他,笑了起来: “小弟弟,本来姐姐从来不喜欢听什么逆耳忠言,晦气。” “但你说得对,咱们俩,确实有缘呢。” “那有缘的弟弟,你说,姐姐听着呢。” “嗯,谢谢姐姐。”张少尘一脸恭敬地道,“其实小弟一直觉得,姐姐你这个‘光琉璃天女’的名号,并不好。” “哦?为什么?”凤瑶歌也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便有些发愣。 “嗯,真的不好,我总是听成,光溜溜天女。” “……” 凤瑶歌忽然不做声了。 见她如此,刚成功反击的少年,忽然有点后悔: “唉,我跟她计较什么?” “她是什么人?” “地位不亚于独孤羽霓。” “我这么调戏她,岂不是找死?” 正心中惴惴,却见得凤瑶歌忽然掩口笑道: “嘻嘻。” “有意思,有意思。” “你这个魔道小弟弟,可比姐姐平时看到那些正正经经的仙门弟子,有意思多了。” “怎么样?小弟弟,愿不愿意叛离魔道,弃暗投明,来姐姐这儿当个风风光光的仙门弟子呢?” 张少尘一听,正色道: “姐姐,交浅言深了。” 凤瑶歌便更乐了。 她咯咯地笑道: “好好好!” “真好啊。” “本来还以为,今晚这一趟,很枯燥,很无聊。” “却没想到,碰上了你这么个人,倒让我笑了一路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一顿,好似想到了什么,便自言自语道: “难怪了,那魔教圣女会喜欢你。” “她多骄傲、多看不起人啊,居然会……” “原本我怎么都想不通,现在,我懂了。” “啊?!” 先前陷入重围,那么危险,张少尘都没怎么惊惧。 但这时,听到凤瑶歌这句话,张少尘却是震惊无比! 他脱口怒道: “你胡说什么?” “是,我刚才不该调侃你,但你也不能这么报复我啊!” “这谣言如果传到我魔灵圣教中,你这不是要我死吗?” “还是死得很难看的那种!” 听他这么不客气地叱责自己,凤瑶歌并没生气。 她侧过绝美的脸庞,看着少年,盯着他足足看了小半晌,便忽然笑了。 “也不知道你这人,是真聪明,还是假聪明。” “不过我才不管什么魔教圣女小妮子呢,看到好东西,就见者有份。” “小弟弟,我认真跟你说,你这个弟弟,我凤瑶歌收定了。” “你有没有意见?” 高高在上的仙门天女,也是个很有活力的女人 第二百三十八章 暗夜枫之舞 “啊?”张少尘再次愣住。 他想了想,说道:“如果我拒绝,会怎样?” “也不会怎么样。”凤瑶歌道。 “哦,那就好。我——”张少尘放下心来,准备按照自己的心意回答。 不过,话刚说了一半,却听凤瑶歌继续道: “也不会怎样。就是雷闯那厮,马上就能报仇了,他黄泉路上,很快就不会孤单了——” 才说到这里,张少尘就叫道: “姐姐!” “你说什么呐?” “干嘛这么吓弟弟?” “人家还小,胆很小的!” “哈哈哈!”凤瑶歌放声笑道,“我这个弟弟,还真收对了,真是世间罕见的俊杰啊!” “哎呀!”张少尘大喜过望道,“还是姐姐好!” “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高地评价我!” “是啊是啊。”凤瑶歌笑道,“你太俊杰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嘛,你太识时务了。” 张少尘一听,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表情十分尴尬。 发呆了片刻,他回过头,望了望不远处的长孙庄园,便看见庄园中火光正盛,炽烈的火焰照亮了半边天,都把这边,也映得红通通的了。 于是他便转移话题地说道: “姐姐,你今晚来这里,做什么呢?” “只是为了放一把火吗?” “别忘了,姐姐您可是光溜溜——您可是光琉璃天女呢。” 听他这么一说,凤瑶歌也转向庄园的方向。 她默默地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并没有立即答话。 暗夜寂静。 湖泛微澜。 深秋的月夜,其实冷寂萧索。 沉默了一会儿,凤瑶歌忽然笑靥如花,指着身边在月光火光映照下的茂密枫叶,对少年说道: “姐姐是光明圣洁的仙门天女。” “可是,你难道不觉得,这暗夜火光照耀下的枫叶,比白日更加绚烂美丽?就如同它自己也在燃烧了一样?” “你看,被晚风一吹,熊熊燃烧的枫叶,正在暗夜中跳舞呢……” “这样的暗夜枫之舞,难道不美吗?” 说此话时,凤瑶歌再没有此前的嬉笑怒骂。 话语的内容,看似比较虚化、隐喻,但就看她正在如火夜枫旁微笑的认真的表情,就感觉她正在说着最真实的心里话呢。 见她这样,张少尘也沉静了心神。 他看了看女子身边泛着红光的枫叶,便忽然感觉,凤瑶歌说得对。 这暗夜中被火光映照的枫叶,红艳欲滴,有如火燃,随风飘舞之际,真的有一种魔性的美丽呢…… 这一夜,对他来说,很特别。 这一夜,让他看到了高贵仙门天女的另一面。 这一夜,他也半真半假地认下了一个姐姐。 最重要的,在这一夜,他刷新了内心对仙门天女的认知: “这是一位,游走于光与暗之间的‘二相天女’呢。” 这一夜,他的收获挺多。 但他在很长时间内,都没能知道,象山的这一晚,这位高贵仙幻的光明琉璃天女,不惜露出自己的另一面,舍弃含光剑,手握噩梦刀,来到长孙叔夜的庄园府邸,放一把滔天的大火,究竟是为了什么。 当然这时候,他还没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有多重要。 从长孙府离开,等到了天亮后,刚在长孙府闹出泼天风波的两个人,却已出现在象山城的早市粥摊上了。 张少尘与凤瑶歌,对面而坐。 两人一口一口地喝着海鲜粥。 碗里的海鲜粥,由各种鱼蟹虾贝,慢火熬成,正是鲜香浓稠。 就着它,再吃根香脆焦黄的油条,那真是难以言喻的人间美味。 虽有美味,昨夜就在这象山的近郊,闹出如此大事,张少尘还有点无法自抑的紧张。 凤瑶歌却神色如常。 有时看少年紧张局促的样子,她还莞尔一笑。 见她如此,张少尘更有一种奇妙诡异的感觉。 眼前这女子,上回在水月观中见到她时,优雅,飘逸,超凡脱俗,飘飘若仙。 但昨晚所见,却那般魅惑妖娆,原本仙雅万千、超越凡尘之姿,却变得身材火辣、性情不羁,如同暗夜热情如火的魔女。 到了此时,坐在眼前,在早市中一起喝着粥,吃着油条,却无论仙与魔,都落了凡尘,回到人间,变成了充满生活烟火气的邻家大姐姐。 说真的,张少尘体会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错乱感。 他甚至觉得,自己认识了三个都叫“凤瑶歌”的人。 象山海港的早市,热闹非凡。 他二人所坐的这一片,都是各种食铺、早点摊,来吃早饭的人很多。 也没吃多会儿,张少尘和凤瑶歌,便听到附近有几个食客,正在接头接耳。 只听他们鬼鬼祟祟地说道: “你们知道吗?昨晚长孙府,出大事了!” “大事?老孙头,你是不是想说,长孙府昨晚走水失火?” “对啊,钱忠,原来你也知道?” “呵!还以为什么事呢,不就是失火嘛,我怎么不知道?昨晚这场大火,都烧红了半边天,象山县哪户人家不知道?” “钱忠,话不可能这么说。你啥时见到,失火失成那样的?” “对,孙老哥说得对。”这时又有食客加入闲谈,“其实昨晚还不光失火,我陶三可听说了,有家住得近的村民,还听见长孙府里吵吵嚷嚷的,似乎在追什么人。” “可不是!”老孙头一拍大腿道,“这哪像普通的走水失火?铁定是出事了。” “这么一说,是挺奇怪。”先前说话的那钱忠,也皱着眉道,“我钱忠,也是县衙属吏。昨晚看见失火到现在,都没见长孙府的人来报官。” “这不该啊。” “昨晚闹这么大,他们怎么不第一时间,来跟县衙说?” “估计是涉及到阴私之事了。”那神情机灵的陶三分析道,“长孙老大人,那么大的人物,府里有点事情不想让人知道,还不是很正常?咱们也别瞎猜了。” 听到这里,张少尘心里一动,看了对面女子一眼。 感应到他的目光,凤瑶歌一双明眸,宛若秋水盈盈,也回望了他一眼。 暗夜枫之舞,这个灵感的来源,源自于2018年的深秋,一个夜晚,我去了日本京都的贵船神社,看到夜幕下,被灯光映照得有如火燃的红枫…… 第二百三十九章 鬼神老爷 被她眸如秋水,横波一望,张少尘忽然忘了刚才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他现在,只觉得眼前的情景,有点不真实。 自己只是个卧底魔教的小人物,说个不好听,自己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里,只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棋子。 但现在,自己却和名门正道,最顶尖的大人物,一起在这白雾依稀的清晨,在早市食摊前对面而坐,一起喝粥; 一起喝粥也就罢了,这样天女仙灵一样的尊贵人物,却还眉眼盈盈,跟自己眉目传情—— “呸呸!说错了,是‘眉目传意’!” 在心里纠正自己时,他又听到有人说: “各位,你们知道吗?我刘仁,有个亲戚,在长孙府当家丁。” “他早上进城买菜,路过我家,跟我说,躲在长孙府里专放高利贷的那个海龙帮帮主,就在昨晚府里大乱时,死了。” “死得好!”老孙一拍大腿,忍不住脱口叫道,“那龟孙子,早该死了!” “闭嘴!”钱忠横了他一眼,“老孙头,别怪兄弟没提醒你,那海龙帮还在,他们是有势力的,你别惹祸上身。” “怕什么!”没想到老孙头还很倔,梗着脖子道,“雷闯躲大官家里,都给弄死了,现在要夹着尾巴做人的,是他们海龙帮!” “你——”钱忠有点生气,不过又一想,便觉得,还别说,老孙头这家伙的话,还真有几分道理。 这时旁边那陶三,也附和道: “是啊,雷闯那厮这么狡猾,跟个缩头乌龟似的,躲在长孙府里。” “现在还不是死了?” “该怕的是他们海龙帮。” “就说是呢!”老孙头见有人赞同,得了鼓励,便挺了挺胸膛,放胆说道,“也不知道是哪路豪侠,做了这样好事。” “放火什么的,没意思。” “就算烧去了半个长孙府,又咋样?” “官老爷们不照样搜刮咱老百姓的血汗钱,再重建?” “我老孙头觉得,反而是杀了雷闯这恶汉,才真是做了天大的好事。” “杀他的人,真是万家生佛,是真正的英雄好汉啊!” “对对!” “是啊是啊,老孙说得是。” 众人纷纷附和,就连众人中身份最高的县吏钱忠,都忍不住点了点头。 听得老孙头这一番点评,凤瑶歌看向了张少尘,似笑非笑,似嗔非嗔。 见她如此,张少尘连忙一正脸色,表示自己不骄不躁,面对称赞,保持谦虚。 这时候,又听那刘仁说道: “各位老兄弟,咱们这儿好几位,都在码头上讨生活,前两天还在一起说起望海镇袁显的事。” “却没想到,袁显兄弟的仇,报得这么快,雷闯这混蛋,这么快就给袁兄弟陪葬了。” “对啊!”钱忠反应非常快,眼睛一亮道,“会不会是袁显弟弟袁晁干的?” “老钱!你怎么回事?”老孙头鼓着眼睛,气呼呼地瞪着钱忠道,“怎么?咱们这几个穷兄弟在一起唠嗑,骂骂贪官,说说好人,也算是惩恶扬善,你老钱却一门心思想立功抓人,算怎么回事?” “咱老哥几个以后,还敢跟你聊天吗?” 听他这么一说,食摊上其他人,如陶三、刘仁之类,眼光“唰”地一下子齐齐看向钱忠,眼神都很不善。 “不是不是。”钱忠连忙摆手否认。 正所谓众怒难犯,再说钱忠虽然身为县衙属吏,但和这几位老哥,都是多年的街坊兄弟。 说真的,就算有这么份抓捕嫌犯的功劳,放在眼前,如果要以和这几个老哥们的多年交情为代价,那钱忠还真情愿不要这份功劳。 这时候,那陶三一转念,便叫道: “不可能是袁晁。” “我知道他,有把子力气,也好勇斗狠,但想混进长孙府杀人,他有那么个本事、有那么个胆量吗?” “对哦。”老孙头思忖着说道,“长孙大人多财雄势大啊,有谁能做得了这样的事?” “嗯。”陶三意味深长地说道,“依我陶三看呐,说不定是老天收的。” 老孙头等人都是一愣:“老天收的?怎么说?” 陶三侃侃说道: “你们看啊,昨晚又是失火、又是死人的,谁能有这个本事,敢在长孙府这么闹啊?” “所以铁定是老天爷看不下去,先降下天火,后又派鬼将神兵,把雷闯这个混蛋给杀死了啊。” “斯言有理。”有位一直在旁边听着的青袍书生,听得陶三之言,不由得点头赞同道,“圣人有言,‘敬鬼神而远之’。” “虽然圣人教诲我等要远鬼神,但分明也在说,这世上,鬼神是真有的。” “小生以前,还有些不信,但现在一看,恐怕事或有之。” “唉!鬼神之报,真怕人也!” “对对!你们看,你们看!连读书人也赞同我呢!” 陶三环顾众人,得意洋洋。 见得如此,本来还有些疑虑的钱忠,也不由得相信了。 钱忠抬起头,朝远方花落山长孙府的方向,望了望,然后自言自语道: “原来,是老天爷,早就怀恨在心呐……” 其他众人,也纷纷附和,都觉得这事,定是老天鬼神所为。 听到这里,凤瑶歌嫣然一笑。 她举起筷子,夹起根油条,递到少年眼前,一反常态,温柔婉娈地说道: “请鬼神老爷吃油条。” 张少尘也不客气,举筷接过油条,放在碗里,然后把竹桌上的调料瓶,往她那边一推,低声说道: “粥有点淡,请老天爷姐姐加点酱。” 凤瑶歌笑吟吟地接过调料瓶,然后这两人,相视而笑,正觉得十分舒心。 又埋头吃了会儿,等吃得差不多了,张少尘便起身,十分大气地跟老板道: “结账!” 却没想到,早点摊的老板却摆摆手道: “这位小爷,已经有人帮你们结过账了。” “咦?”张少尘觉得有点奇怪,“怪了,我在这象山,也不认识什么人啊……老板,给我结账的人在哪儿啊?” “喏,在那边——”老板往长街东边的方向一指。 会是谁? 第二百四十章 坏姐姐 顺着他指示的方向,张少尘正看到一个远去的背影。 此时晨雾依稀,在淡白雾气中远去的背影,已经变得隐隐约约,看不太清。 但张少尘还是看出,这背影,似乎很像那个望海镇破旧小院子里,对着遗孤少女哭泣的汉子…… 张少尘的嘴角,慢慢地弯成了一抹弧线。 清俊爽朗的脸上,挂上了一缕由衷的微笑。 这时候,凤瑶歌走过来,站在他的身旁,看着他似笑非笑地说道: “少尘弟弟,看来你还蛮有人缘的嘛。” “当然了!”张少尘傲然道,“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弟弟。” “喔?这么说,你觉得我很好?”凤瑶歌道。 “那当然!”张少尘道,“不过姐姐也别太骄傲。像姐姐这样智勇双全的大美人,毕竟神州华夏我朝,还有好几十个呢。” “什么?!居然还有好几十个?”凤瑶歌一副恼恨的样子,“你快给我报几个名字,不然你就是造谣!” 张少尘略微一想,便挠了挠头: “其实,我刚谎报了。整个华夏神州,就你一个。” “哼!你看你,连编都懒得编……”凤瑶歌撅起了嘴,竟是一副薄怒微嗔的小儿女情态。 “这样,我再问你个问题,这次看你表现如何。”凤瑶歌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姐姐快问,小弟定然知无不言。”张少尘恭敬地说道。 “嗯。我问你,如果我和独孤羽霓,给你选,要你娶一人,你娶谁?” “啊?!” 凤瑶歌问出的这问题,显然让少年始料未及。 “这位凤姐姐,思绪咋这么跳跃?” 腹诽之时,少年的两颊上,不知不觉腾起两团红云。 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脸,发烫发烧了。 见他如此,凤瑶歌强忍笑意,心情大好。 她只觉得,自己终于捉弄了这鬼灵精怪的少年一回。 “必须回答吗?”张少尘苦着脸问道。 “必须回答!”凤瑶歌斩钉截铁道。 “容我想想……”张少尘作出一副思考的模样。 “你好好想。”凤瑶歌忍着笑,看着他。 这时凤瑶歌也在心里琢磨了一下: “这少年,会怎么回答呢?” “他会选择娶谁呢?” “我猜应该是独孤羽霓那妮子。” “我这弟弟,身在魔灵教中,迫于威势,肯定会说娶她的。” “毕竟他们俩也更熟嘛。” 正想时,便听那少年忽道: “你们两个,我谁也不选。” “什么?”凤瑶歌惊讶一声。 “对!”张少尘肯定地说道,“你们俩,我谁也不娶!” “如果让我选,我肯定要娶一名健妇,能做家务,还能生养,多好啊!” 凤瑶歌一听,想也不想就怒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不能生养?” 脱口说完,她自己忽然也哑然失笑了: “呵,你这个弟弟,真是惫懒,竟敢跟姐姐开这样的玩笑。” “有什么不敢的?不说不笑不热闹。”张少尘也笑道。 不过表面笑得轻松,他心里却道: “呵!我傻吗?” “如果我说娶你,你肯定要嘲笑我。” “但说娶独孤羽霓,也不行,你回头跟她一告密,肯定让圣女大人以为,我竟然对她图谋不轨。” “这样的话,我这份很有前途的卧底大业,还要不要做下去啊?” “唉!这新认的姐姐,真让人头疼。” “和她说话,步步惊心,步步陷阱,我心好累啊……” 正在心中抱怨到这里时,便听那凤瑶歌笑道:“好啦,不逗你啦,姐姐走了。” “呀,就这么走了?真舍不得。”张少尘面无表情地挽留。 “哼!看你这随意的样,恐怕恨不得姐姐早点走呢。”凤瑶歌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好了,我真的走了。”凤瑶歌道,“不过,你要记得,你我姐弟间的事,是秘密,你不要说出去。否则,姐姐会变成‘坏姐姐’的。” “知道。”张少尘好似没听出她的威胁之意,如常笑道,“姐姐你放心,我很老实的,不会乱说乱动的。” “是吗?”凤瑶歌似笑非笑,“可‘知弟莫若姐’,姐知道,你可不老实。” “啊?我不老实?”张少尘悲愤地叫道,“我怎么才知道我不老实?” “其实,姐姐你放心,这事儿,和我老实不老实,没关系。” “你想想,就算我说出去,有人信吗?” 听他此言,凤瑶歌想了想,便失笑道: “对呀,我担心什么?” “多说了这么多话,还让有些人误会,以为我跟你恋恋不舍呢。” 说罢,她竟是再也不看张少尘一眼,只顾沿着长街,往前袅袅婷婷地走去了。 很快,她在前面的街角一拐弯,就此消失在象山城的大街小巷中。 见她终于消失,张少尘刹那间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他看着朝霞中的街道,长舒了一口气。 他在心中感慨: “唉,这便宜姐姐,哪儿都好,就是跟她相处,嘴累。” 此刻霞光正红。 一切的人和街市,都沉浸在一种温暖的红光之中。 昨夜权臣府里的大火,从颜色上来说,也和霞光几乎是一样的红色。 但那种红,炫烈,犀利,如火,如血,似燃烧着烈焰的火鸟,凶猛桀骜,一飞冲天。 现在朝霞的红,却不同。 它如同一层轻纱,一池春水,将所有的人和事,浸染其中。 这样的红,温暖,柔和,似乎让你感觉不到,但不知不觉中,却让人的情绪更加安宁平和。 张少尘忽然有些感慨。 他享受着现在的霞光暖红,又回忆着昨夜的火焰烈红。 他想知道,那位光与暗的二相天女,在横行不法的权臣家里,燃起冲天的烈焰红光,是为了让更多的百姓,享受眼前这安宁平和的彤红霞光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现在还不知道。 他挺有兴趣知道,但对自己将来有没有机会知道,并没有信心。 他现在只知道,站在这霞之街道中,看着旭日霞光里的市井繁华、人来人往,再想想昨夜到今晨的所有事,便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痛快,痛快! 第二百四十一章 海船帮 他感觉,昨晚的那一切,很不真实。 尤其是,竟在一夕之间,让他看到了名门正派共推的光琉璃天女,还有并不光明、甚至诡秘的另一面。 不仅如此,他们还认了姐弟! 对此,他感到尤其的不真实。 站在晨光染透的彤红街道中,渐渐地,张少尘看着女子消失的街角,慢慢笑了起来。 他自言自语道: “我的天女姐姐,你的身上,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秘密究竟是什么,暂时还不知道。 但他现在知道的是,他和神秘的“光暗二相天女”之间,已有了一种别人无从得知的羁绊。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也挺好…… 直到现在,张少尘在这明州地界,还没有暴露。 唯一有可能猜到他做了什么的,是那位袁晁。 可袁晁只要不傻,就不会跟任何人说。 并且,昨晚张少尘夜入长孙府,并没被人抓到。 所以即使袁晁到处去说,只要张少尘不承认,就拿他没办法,反而那袁晁还可能被当成疯子。 于是做下如此大事的少年,这时候却没什么人怀疑。 他便继续伪装成一个向往游侠生活、离家出走的中二少年—— “中二”这个词,正是这年头江南江淮一带的流行语,指那些只以自我为中心、以为自己当第二就没人敢当第一的自大年轻人。 现在这个中二游侠少年,便在明州满地界转悠,寻找混入血义盟明州分舵的办法。 经历了诸暨、象山这两件大事,张少尘的心态反而平和了下来。 他觉得,这种事,急不来。 反正自己已经等了这么些年,还差这点时间吗? 而和外表装出的“中二”人设相比,他的内心,却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这个世界,以及这个世界上的人,没有谁会天然地围着自己转。 所以不能急。 连续转悠了好几天,丝毫没什么进展。 整个明州,波澜不惊。 甚至象山长孙大人府,那一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之后这几天在明州的地界上,张少尘却几乎听不到有人在议论传播这件事。 就好像,那一晚的大火冲天、暗夜殒命,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对此张少尘觉得有些疑惑。 他当然想得到,这样反常的平静,是长孙叔夜老大人,一力压制的结果。 但说真的,光死个雷闯,还不值得长孙大人这么做。 在普通老百姓面前作威作福的雷闯,在长孙叔夜的眼里,根本连条狗都不算。 如果只是为了雷闯之死而掩盖,对长孙叔夜这样的大人物来说,恐怕都会觉得是一种侮辱。 这么一想,张少尘心里一动,忽然就对那一夜自己的便宜姐姐,在长孙府中究竟做了什么,变得更好奇了…… 好奇归好奇,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转悠了几天,没什么进展,他便又想起望海镇码头上,那位搬运工陈九。 不管怎么说,陈九也是血义盟明州分舵的外堂弟子;那一次在海边码头上,他们两个还挺说得来。 这么一想,张少尘便立即又返回了望海镇,在海滨码头上,找到了这位脸膛黝黑的陈九。 “陈大哥,我想来想去,还是想加入血义盟。”找到陈九后,张少尘直截了当地跟他说道。 “这样啊,老弟,你的运气还真是不好。”陈九一脸同情地看着他。 “嗯?”张少尘一愣,“又出了什么事吗?” “还真是出事了。”陈九把一条装满粮食的沉重麻袋,甩在肩上,扛起来,对张少尘说道,“小兄弟,上次你来,是袁大哥出事。现在负责招人的,倒是换了人。” “可现在咱血义盟明州分舵,又碰上一件大事,肯定顾不上招人了。” “啊?!”张少尘惊讶万分,脱口惊呼。 他有些垂头丧气,跟着背货的陈九,往前走了一小段路,便好似很不甘心地问道:“陈大哥,咱血义盟到底碰上什么大事了啊?” “真是大事。咱们要跟海船帮开战了!”陈九瓮声瓮气地说道。 “海船帮?开战?到底怎么回事啊?”张少尘十分好奇地问道。 “是这么回事——” 陈九看这少年温文可亲,便也毫不保留地,把这事一五一十地说给张少尘听。 张少尘很认真地听着。 不过等他全部听下来,却发现,虽然这事也是大事,却不算很稀奇。 陈九口中的“海船帮”,也是明州本地的大帮派。 别看雷闯的那“海龙帮”,名字更气派,但和这海船帮一比,根本就不入流。 这海船帮,在海洋商贸发达的明州一带,利用武力手段,巧取豪夺,不仅控制了本地许多商贸产业,甚至还拥有了一支自己的武装船队,跟别人一起出海做生意。 当然,海船帮的船队,做的还是老本行,“无本生意”。 说白了,就是“海盗”。 他们本钱不用自己出,货物不用自己置,只用一个字解决: “抢!” 抢来的钱,直接花; 抢来的货物,直接在自己控制的商铺中卖。 他们这么做,真的是从本钱、到货物、到售货平台,就没一个是他们自己的! 这样庞然大物一样的强横地头蛇,想都不用想,一定会跟血义盟的明州分舵有冲突。 “一山难容二虎”,说的就是血义盟明州分舵和海船帮。 其实在天下的名门正派中,血义盟是个很特殊的存在。 它不像仙极门、魔灵教,这些常规的魔教仙门,基本只在一座山头上修炼发展,最多,只在附近山场,弄几座别院。 但血义盟的触角,却伸得很长,几乎天下所有主要的州府,都有他们的分舵。 而且血义盟十分重视分舵,每一个分舵就好像是一个小型的血义盟。 要说分舵间有什么差别,无非是按地区的繁华程度不同,血义盟分舵的规模大小有所不同而已。 按理说,这样的发展结构,颇受朝廷忌讳。 但现在乱世渐成,朝廷的控制力日趋下降,那些桀骜不驯、拥兵自重的藩镇节度使,才最让朝廷头疼呢,哪还顾得上血义盟这样的江湖门派? 风波乱 第二百四十二章 不是善类 更何况,血义盟还挺会做人,无论哪个地方的分舵,都和当地官府衙门处得不错。 而且,很多地方的血义盟分舵,是把一些心向正义的底层穷苦汉子给组织起来,互帮互助而已。 这么做,反而还替官府减轻了治安负担,省去了很多原本必然会产生的麻烦,这么一来,那些官老爷们,何乐而不为? 但海船帮就不一样了。 血义盟卖官府面子,对海船帮就不用客气了。 海船帮在明州这么张牙舞爪,吃相难看,怎么可能不碰着血义盟的利益? 别的不说,血义盟好不容易发展起来的码头工人门徒,结果三天两头被海船帮二话不说,抓壮丁一样抢过去出海当海盗,关键还不给钱,纯粹打白工,那怎么得了? 长此以往下去,血义盟还有什么公信力? 更何况,这只是双方摩擦冲突最不重要的一方面而已。 在对富户信徒的争夺、对官府重要吏员的争取、对重要商贸资源的占有上,双方都产生过无数矛盾。 这些才是真正不可调和的。 可以说,张少尘从陈九口中听说的“要开战了”,只不过是长期以来大大小小的矛盾摩擦,日积月累,终于要总爆发了而已。 其实眼前这陈九,对张少尘还挺有好感的。 见这少年,这些天转来转去,又转回来说想加入血义盟,便好心地提醒他道: “小兄弟,你对咱血义盟这么热忱,我老陈和兄弟们很感激。” “但你现在,还是离远点把。等咱跟海船帮的这事儿了结了,再说。” 说到这里,他停顿一下,也不知道想到什么,便有些感慨地跟少年推心置腹说道: “小哥儿,你年纪还小。” “这世道,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有些事啊,别太急,多看看,多看看才好。” 陈九的话,很隐晦。 他以为少年要过很长时间,才有可能领悟他这么高明的暗示。 但他根本想不到,张少尘立即就懂了。 毕竟,他是亲眼目睹过血义盟那样暴行的人啊…… 这些年闯荡江湖,张少尘不是没有好勇斗狠。 他也见识过杀人越货。 可越是见识得多,他就越觉得那个往事不正常。 更何况,血义盟还是个宣扬义气的正道门派呢。 那一晚,他们的举动,真的太过了。 这时,陈九已经把粮食口袋背到了地方,说了句“你慢慢想,我还有事要做”,就急匆匆地走了。 见他如此,再想想刚才他说的话,张少尘若有所思,便连忙也跟了上去。 陈九毕竟是个粗人,想不到、也察觉不到,刚才那个和蔼亲切的少年,正在背后跟踪自己呢。 就在这样的跟踪过程中,张少尘发现,这望海镇中,多有异动,尤其是有许多人,面带狠色,正朝镇子的西南边聚集。 当然陈九也在这些人当中。 一看这情形,张少尘顿时便明白了: 血义盟这是在聚集人手,要准备对付海船帮呢。 血义盟门徒聚集的地方,是镇子西南侧一个很大的庄园。 当然,虽说这也是庄园,但和张少尘最近见识过的那两个庄园,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虽然前后好几进,房屋很多,院子也很大,但无论建筑还是场院,都很粗糙,一看就是那种乡下土财主的大宅子。 张少尘远远地缀着人群,跟到了这里,略一思索,便走到宅院西边大概七八十步的地方。 在这里,有条小路,正远远地伸向东南方向的海滨。 张少尘在这条小路边上,找了一棵大槐树,靠在上面,装作是走路走累了的行人,正靠在路边树上休息。 实则,他是在观察东边那个宅院。 张少尘觉得,自己这么做,已经很小心、很老到了,却没想到,还没看几眼,他却忽然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他猛地一回头,便看见有个身穿蓝衣的中年汉子,正站在自己左侧的身后。 自己一回头,正好对上这汉子冷冷的眼神。 “不是善类!” 这是张少尘的第一印象。 因为这人,身形高大,骨骼也粗大,长着一张圆盘大脸,脸色发红,还有着连片的络腮胡子。 这络腮胡子,极浓密,极黑亮,看着就像唱戏的道具胡子一样。 长相已然粗豪,这人的神色更是凶悍。 尤其那双铜铃大眼中,眼神十分不善,一看就是个刀头舔血的绿林好汉。 见得这样,张少尘心里一惊,表面却装作一副茫然无知的样子,朝这汉子拱了拱手道: “这位大叔,你找我吗?” 络腮胡的汉子并没有回答。 沉默了片刻,突然间他身形闪动,还不等张少尘反应过来,便已到了少年身边。 到得近前,络腮胡大汉粗长胳膊一探,已是紧紧夹住少年的胸口,“嘿”地一声,竟是将少年离地提起! 转眼之间,络腮胡大汉夹着少年纵身奔行,腾跃如飞,没多会儿,已经到了阔大宅院中的大厅里。 这一番变起突然,张少尘刚开始时,确实没怎么反应过来。 但等络腮胡汉子,探身挟持他时,他其实已经醒悟过来。 其实以他现在的身手,想反抗,并不难。 甚至灵力一运,利剑出鞘,伤了这络腮胡汉子都很容易。 这络腮胡汉子,虽然身长力大,功法可能也是不俗,但刚才他出手之时,张少尘能感觉得出,他对自己,并没多少重视和警惕。 这种情况下,只要自己突然出剑,要伤到他,并不是不可能。 但他还是没动,任由络腮胡汉子,将自己劫掠而去。 当然也不是一点没动,他也胡乱踢腾腿,不停高喊: “你抓我干嘛?抓我干嘛? “快放我下来!” “再不放我下来,我就要报官啦!” 络腮胡汉子却一声不吭,任由少年踢腾叫喊,一路提溜着他,提溜到庄园正中的大厅中。 这时大厅中,已经站了不少人,个个提刀带剑,面色不忿,不停地来回走动,显得焦躁无比。 一见络腮胡汉子抓了个少年回来,便立即有个身形精干的汉子,跳上前来问: “舵主,这人怎么回事?” 真的身入虎穴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耿赤心 “石老六,这厮可能是海船帮的奸细,我刚从西边路上抓来。”络腮胡汉子粗声大嗓地说道。 一听刚才石老六的称呼,张少尘立即就明白了,抓自己的络腮胡汉子,正是血义盟明州分舵的舵主,耿赤心。 这些天里,张少尘已经打听到不少情况。 他不仅知道血义盟明州分舵的当家人,叫耿赤心,还知道这位耿赤心,性情暴躁,行事狠辣—— 刚想到这里,张少尘心里忽然一惊,有了一种很不妙的感觉。 正当他纠结着,要不要再胡乱喊两声,以符合自己的人设,却已听得耿赤心雷鸣般吼起来: “说!臭小子,你是海船帮哪个头领派来的?” “啥?!啥海船帮?我不知道啊!”张少尘立即叫苦连天,“这位舵主大叔,我真的只是路过的行人啊。” “路过行人?”耿赤心斜眼冷笑道,“本舵主刚才可看你,鬼鬼祟祟,不断朝这边偷看呢。” “偷看?哎呀,您冤枉我了!”张少尘叫道,“是,我刚才是多看了几眼,但真的只是好奇啊。” “好奇?”耿赤心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说道,“你这娃儿,一身武士青衣,也就罢了,这随身宝剑,本舵主一眼就看出,不是坊间便宜货。” “你这娃儿忒不老实,来历分明很可疑,还跟我说只是好奇?!” “真的只是好奇!”张少尘分辩道,“舵主大叔,您也说了,我一身武士青衣,还带着把不便宜的佩剑,您想想,我要真是什么海船帮的奸细,要来打探贵门派的底细,我会穿得这么显眼吗?也不会扮武士啊。” “这……”耿赤心顿时有些沉吟。 不过他也不置可否,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瞪着少年: “那你说说,你这小家伙,是什么来历?” “哎呀,舵主大叔,刚才被您一吓,我都快忘了我要来干嘛的了。” 张少尘一拍脑袋,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满脸讨好的笑容,还假模假式地一抱拳,朝耿赤心行了个标准的绿林好汉见面礼,这才说道: “耿舵主,您还不知道,我姓张名小尘,杭州人,从小就练剑,还打拳,一身本领,非常高强呢!” “我简直是杭州——是杭州我家周边半里内,最厉害的剑客呢!” “我张少尘,一向都佩服行侠仗义、到处游历的大英雄大侠客。” “一个多月前,我听邻街一个好汉大哥说,明州的血义盟很厉害,离杭州也不算远,我就特地寻到这里来,想找机会加入你们呢。” “哦……”耿赤心听完,眯眼看着少年,稍停了一会儿,这才说道,“你这小子,真不是海船帮的人?还想加入血义盟?” “我真不是!”张少年一脸焦急道,“如果不信,舵主大叔,您可以去问陈九大哥,这些天我跟他打听了好几次呢。” “陈九?石老六,陈九兄弟来了吗?”耿赤心跟石老六问道。 “陈九?”石老六稍微想了一下,便道,“应该来了。属下一早就知会过码头,叫那边的兄弟干完活,就赶紧到这里来。” “好。”耿赤心点点头道,“那你快把陈九叫来。” “是!” 石老六应了一声,连忙转身,也没出门,就在大厅门边,向外扯着嗓子喊道: “陈九!” “陈九你来了吗?” “来了就快到大厅这儿来!” “来了来了!”顿时,那个黑脸膛的粗壮汉子,忙不迭地一路分开人群,朝这边飞奔而来。 “石护法,找小的有什么事?”陈九恭恭敬敬地对门边的石老六问道。 “你进来,舵主找你有点事。”石老六对他招招手道。 “好嘞!”陈九怀着激动的心情,急忙走进了大厅里。 刚走进大厅,他适应了一下大厅里相对昏暗的光线。 这会儿,他还没看见舵主大人在哪儿呢,却忽然看见了张少尘。 “呃?”陈九顿时一愣:“张老弟?你怎么也在这里?” “陈九,”耿舵主威严的声音传来,“怎么,你认识这后生?” 陈九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便看见正是自己景仰万分的耿舵主在问话。 陈九连忙弯腰行了个大礼,十分恭敬地回话道: “禀舵主大人,小的确实认识这后生。” “他姓张,是杭州来的。” “好几天前,他就找我,想加入咱血义盟呢。” “哦……” 耿赤心沉默了片刻,拿眼又上上下下扫了张少尘一阵,便忽然大笑道: “好好好!” “张老弟,我信你。” “海船帮那帮夯货,都是蠢货粗人,怎么可能有你这样的人?” “你刚才说话反应快,条理分明,如果海船帮有你这号人物,本舵主早就听说了。” “多谢舵主信任!”张少尘连忙躬身一礼道。 “不必谢我。”耿赤心摆了摆手,颇为豪气地说道,“说起来,还是怪我不好。刚才把你当贼人,一下子夹过来,下手没轻没重,还望张老弟不要见怪。” “不会不会!”张少尘连连摆手道,“也是我冒失了。明显见贵盟有大事要做,还在这里探头探脑。” “早知这样惹人嫌疑,还不如再耐心等几日,等盟中大事已定,我再想办法入盟。” “你真的想加入本盟啊?”耿赤心笑着看着他道。 “正是!”张少尘一挺胸膛道,“我一路过来,已经听说了,血义盟的人个个是好汉。我张少尘打小儿,就想做这样的好汉,所以真的很想加入呢。” “这样啊……”耿赤心又打量了他几眼。 这一看,他忽然心里一动: “咦?这少年,看起来根骨很不错。” “那光是加入咱血义盟,岂不是可惜了?” “但还是得试试。” “光用眼睛看,也说不定会走眼。” 心里这么想着,耿赤心便道: “小兄弟,你想加入我盟,这心思倒是不错。” “不过,我明州血义盟,可不收没本事的人。” 张少尘一听,立即急道: “我本事很大呢!” “我自幼就练剑!” “我——” 舵主,我跟你说,他真的本事很大…… 第二百四十四章 代价有点大 “停!”耿赤心一摆手,拦下他的话头,“你这话刚才我已经听过了。” “不过光说不练可不行,拔剑!” “拔剑?”张少尘有些发愣。 “对啊。”耿赤心似笑非笑道,“不拔剑,不跟本舵主比一比,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吹牛?” “跟您比?!”张少尘顿时一脸苦相。 “哈,你别怕。”耿赤心见状笑起来,“不是真比。只是过一两招,本舵主试试你剑术如何。” “只是试试啊?那好那好,那我可以的!”张少尘喜笑颜开道。 说话间,他便拔出了剑。 他将天灾剑横在胸前,摆出一个常见的剑术起手式。 这时便听耿赤心一声大喝:“接招了!” 大喝声中,耿赤心飞速拔剑、挥剑进攻,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又快似闪电,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这把利剑已闪着寒光,刺向了少年的脖颈! 见来剑气势汹汹,张少尘一脸惊惶,也奋力挥剑抵御。 只听得“当”的一声响,耿赤心刺来的利剑,被少年勉强挡了一挡,改变了剑路去向,正从少年的肩膀旁,擦着衣服滑了过去。 理论上来说,这一剑,张少尘防住了。 虽然防得很狼狈,只差一线他肩膀就得被利剑划伤。 但毕竟是防住了。 只可惜,看起来他能荡开这一剑,已是极限了。 就在耿赤心准备收剑再攻时,张少尘的手却一抖,掌中那把长剑,顿时掉落在地上,还上下蹦跶了几下,发出“当啷啷”的清脆响声。 “哎!我认输,别打了别打了!”张少尘抱着脑袋,边往后蹿,边连声叫道。 “哦。”耿赤心倒也言听计从,收剑入鞘,不再攻击。 张少尘见状,忙又跑上来,弯下腰,把自己的剑拾起来,那动作小心翼翼,显得他对这把好剑,十分珍惜。 当直起腰,收剑入鞘时,张少尘赞不绝口: “舵主大叔,您这剑术太厉害了!” “真的,在我老家那儿,附近的街坊邻居,几乎没人能在一招内,就打败我!” “您真的太厉害了!简直是绝世剑客!” 听他这么说,尤其是表情还十分认真,旁边一直看得津津有味的血义盟围观群众,全都忍不住“哈哈哈”地大笑了起来。 “这少年,还真有趣。” “本来不知天高地厚,挺讨人嫌,怎么这会儿我却觉得,他这样竟有点可爱?” 这些人心里打趣时,却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个看似自大搞笑的少年,在口中赞叹耿赤心时,却在心里想道: “嗯,我刚才演得不错。” “勉勉强强荡开他的剑,却还被震得拿不住手里的剑,以致剑器落地,这很符合志大才疏的无知少年样子?” 想到这里,他便在内心,对自己无懈可击的演技点了个赞。 这时他却不知道,对面那个耿赤心耿舵主,却在暗中十分惊异: “哎呀!我还真没看走眼,这少年,真的根骨不凡,潜力很大!” “本来我这一剑,已用了我七分功力,出手飞快,准备让他连抬剑都来不及,直接让剑刃紧贴他脖子上,也让他知道知道我耿赤心的厉害。” “这么一来,我过会儿提出那个要求时,他也更乐意答应。” “却没想到,虽然最后他长剑也是脱手落地,但却挡住了我这一剑啊。” “啧啧!他还觉得自己本事差,使劲夸我厉害呢,却不知,本来的结果,不是这样。” “他的表现,已经大大超出我的预期了!” 这么一想,耿赤心刚才心里生出的那心思,变得更加坚定了。 心有定计,耿赤心反而严肃了面容,朝张少尘道: “小兄弟,你的剑法,我试过了。” “不过我舵中,还有要事相商,你就先在一旁听着。” “等我们商议完事情,我再跟你说话。” “好嘞,舵主大叔,您先忙。” 虽然觉得耿舵主这话,好像有哪儿不对,但张少尘还是应了一声,乖乖地站到了一旁。 这时候,便听血义盟分舵护法石老六,朝陈九叫道: “陈九,我们要议事了,你先下去。” “是!”陈九答应一声,躬身行了个礼,便走出厅堂,又去刚才码头兄弟们扎堆的地方,闲聊去了。 也就是在走出议事大厅后,陈九心中才忽然惊道: “哎呀!” “原来张老弟刚才,差点被当成海船帮的奸细啊!” 站在议事堂的一侧,张少尘听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便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觉得耿赤心的话有些不对劲。 因为就他旁听的这一会儿,耿赤心真的是在跟血义盟分舵中的核心人物,商量怎么对付海船帮的事。 还真的是在商议“要事”! 虽然还不太清楚耿赤心这么做,到底想干什么,但张少尘的心里,已经隐隐有些不安。 果不其然,等耿赤心和帮众们,商量完对付海船帮的计划,这位血义盟舵主,便朝张少尘径直走过来。 走到面前,耿赤心便看着少年,笑呵呵道: “小兄弟,相信你既不聋、也不瞎,刚才我们说了什么,计划了什么,你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大叔,您这是啥意思?”张少尘故作不知地问道。 “嘿嘿,别装听不懂了。”耿赤心一脸奸计得逞的笑容,说道,“大战当前,你已经知道咱血义盟中最要紧的机密了,所以现在只有两条路给你走——” “哪两条路?”张少尘惊恐地问道。 “这两条路就是——”耿赤心顿了顿说道,“一,杀你灭口。二,当我徒弟。” 张少尘一听,心里顿时有些尴尬。 如果说,只是加入血义盟,那没关系,随便应付一下,打听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找个时机逃走便是。 但如果成为耿赤心耿舵主的徒弟,这事就麻烦了。 为了打听点消息,成为血义盟一个舵主的徒弟,这代价有点大。 毕竟,自己本是仙极门的卧底,又拜在魔灵教门下,现在再做血义盟舵主的徒弟,怎么想怎么别扭。 这就是代价 第二百四十五章 还很滑头啊 真这么做的话,还不知道今后会惹出什么麻烦呢,万一不好收场,就麻烦大了。 毕竟这年头,师父不是这么好随便拜的。 自己因为是卧底,身份特殊,这才能作为仙极门的人,同时拜在魔灵教中。 现在自己只不过是想打听打听当年的消息,就要成为仇人组织要员的徒弟,那…… 那感情上接受不了啊! 当然,如果为了弄清真相,他也不是不可以做这样的牺牲。 但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就要付出这样的代价,他实在不甘心。 心里这么一盘算,他便迟疑了。 见他迟疑,耿赤心很不高兴。 那张威严的脸,顿时就沉了下来。 感受到他这样的变化,张少尘当机立断,立即欢欣鼓舞道: “哎呀!我没听错?” “有这样的好事?” “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我当然要拜舵主您为师啊!” 话音刚落,他便干脆利落地跪下来,朝耿赤心认真地磕了三个头,然后他抬起头来,口称“师父”。 见他如此,耿赤心连忙上前,将他搀扶起来。 一边搀起时,耿赤心一边心说: “哦,原来他刚才迟疑,只是因为乍听喜讯,不敢相信,这才愣住了啊。” 眼见少年拜师,耿赤心也是十分欣喜,立即命人安排张少尘的住处。 血义盟分舵给他安排的住处,就在这处大宅院东侧的一间偏房中。 这间屋子里的陈设,挺洁净,那些刷着枣红漆的家具,仔细看居然做工还不错。 不过张少尘并没怎么细看。 他对屋子里的条件如何,根本不在意。 因为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今晚就要跑路。 没错! 刚才他的回答,只不过是权宜之计而已。 事后他想来想去,觉得这笔买卖,很是很亏,便决定中途退出。 这样的退出,显然不可能是良性的。 他的直觉已经告诉自己,不可能和耿赤心好言好语地,把这份师徒关系给解除了。 那他只好采取一些极端的措施了。 于是,到了这一眼,三更半夜之时,他看着外面月色黯淡,便嘿嘿一笑,挎好自己的剑器,扎紧背上的行囊,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门。 到了院中,他轻手轻脚地,按照白天偷偷观察好的路线,直奔离自己最近的那处围墙。 到了围墙下,他并没急着翻出去,而是立在墙角的阴影里,鬼头鬼脑地朝四外打量打量。 现在他对翻墙术,已经很在行了。 “真没人。” 确定了这一点之后,他轻身往上一个纵跃,半跳半攀地上了围墙顶。 到了顶上,他朝外面稍微一看,见确实没什么人在,便一甩腿,轻如落叶一般,跳在了围墙外的空地上。 到了围墙外,脚踏实地,他长舒了一口气。 这会儿他也不敢多耽搁,赶紧转过身,朝庄园外的广阔天地跑去。 却没想到,他才走了两三步,便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昏淡的月光中,那位血义盟明州分舵舵主,耿赤心,就这么站在自己面前,冷笑着看着他。 “哎呀,师父你也在这里?”张少尘跟没事人一样,一脸惊讶地叫道,“难道师父也和我一样,觉得今晚的月色风景很好看?” “是啊,很好看。”耿赤心不动声色地道,“只不过,徒儿啊,出来看风景,你怎么不跟为师一样,从正大门出来呢?偏偏要来这里跳墙?” “这个啊,”张少尘面不改色地道,“师父,是徒儿白日里见您剑术那么精湛,心里便十分感慨,只觉得学无止境。” “所以徒儿下定决心,要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修炼,才有可能有朝一日,赶上师父您一半的水平。” “所以徒儿没走大门,从这儿跳墙,是为了练轻功啊!” “哦,练轻功啊。”刚才还一脸正常的耿赤心,忽然间面带讥讽地说道,“没看出来,我这个新徒弟,还很滑头啊。” “我最不喜欢滑头的家伙了。” “看来,为师今夜也只能大义灭亲、杀人灭口了!” 一听这话,眨眼之间,张少尘心中已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虽然没真正试过,到底跟这耿赤心,打不打得过,但似乎没太多必要,跟他这么快图穷匕见。” “真采取最激烈的手段,那以后自己再想从血义盟这里,打探到当年血案真相,恐怕会难上加难。” “这恐怕就是书上说的‘打草惊蛇’了。” 想到这一点,他立即有了决断,便赶忙开口求饶道: “师父恕罪!” “徒儿保证以后不再顽皮了,一心只在师父门下练武学艺!” “哦。那你告诉为师,你为何想溜?”耿赤心板着脸问道。 “我、我……我有点害怕那海船帮。” “我直到刚才才知道,其实我的胆子并不太大……” “这些帮派争端,我看着有点怕……” 说这话时,张少尘一脸苦相,就好像牙疼一样,抽着气说出这番话。 “是了。” 一听此言,耿赤心倒反而放下心来。 他觉得,少年说出的这理由,很合理。 再看看少年这副胆战心惊的样子,他也很满意,觉得自己已经镇住了这小滑头。 于是耿赤心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一挥手,示意张少尘跟着他,返回庄园中去了。 虽说张少尘的逃跑理由,说服了耿赤心,但在接下来这几天里,他的行动已变得不自由了。 耿赤心以增加他的见识为由,将少年束缚在自己的身边。 张少尘对此很不习惯,但还必须隐忍。 呆在耿赤心身边,张少尘目睹着一群群的血义盟门徒,向这处庄园汇集。 在庄园大院中,耿舵主向他们面授机宜,然后这些人又一队队地出发,去血拼那个海船帮。 旁观着这一切,张少尘倒也希望,耿赤心也跟着大队人马去。 这样一来,无论自己是跟在他身边,还是留在庄园大宅里,都可以趁乱找机会跑掉。 只可惜,事与愿违,血义盟明州舵主耿赤心,却好似扣在地上的一只青铜大钟,纹丝不动,只在这大本营中居中调度,毫无身先士卒之心。 都是老司机…… 对啦,看到评论区有书友说希望加更,那就从善如流,从今天起,一天两更,为期一周!早八点、晚四点,各更新一周!谢谢您的不离不弃!~ 第二百四十六章 大英雄 见他这样,张少尘刚开始还不太明白,但渐渐他就想通了: 原来,明州海船帮,看起来很吓人,又是有船队,又是当海盗,但和血义盟明州分舵的力量相比,还是根本比不上。 所以作为首脑人物,耿赤心根本没必要亲自上前线,去指挥争斗搏杀。 看明白了这一点,张少尘暗自心惊。 血义盟是他的仇人,他自然不希望它很强。 只可惜,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看看眼前的状况,显然事与愿违—— 这血义盟,很强! 要知道,这才只是一个明州分舵呢。 严格来说,它算过江龙,结果今天却让张少尘见识到,这条过江龙,竟是碾压了实力真不弱的地头蛇海船帮。 到了第三天,张少尘正听到耿赤心跟石老六说道: “老六啊,难道你还没查出来,诸暨五泄庄、象山长孙府的事儿,是谁做下的?” “查不到。”石老六苦着脸道,“先不说这两件事,是不是同一伙人做的,他们的手尾,简直太干净了。” “哦?怎么说?”耿赤心眉毛一挑,看着石老六。 “耿大哥,您想想,能从五泄庄中杀进杀出,斗败那么多高手,肯定不是一个人?结果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耿赤心问道。 “原来最后雇那些马车,运金银财宝去越州府衙的,却只是一个蒙面的少年人!” “想都不用想,这少年人,肯定是真正做下滔天大事的好汉们,临时雇来,掩盖他们行踪的。” “嗯,有道理。”耿赤心捋了捋胡子,点点头道。 “所以真不怪属下无能,是那些好汉同道们,太厉害了。” 石老六一脸崇敬地由衷说道。 “那长孙大人府呢?”耿赤心又问道。 “耿大哥,长孙府也一样啊。”石老六道,“您想想,长孙叔夜大人,何等人物?” “我等喊打喊杀,这几天还把海船帮打得落花流水,看起来威风凛凛,但和人家长孙大人一比,咱们简直都不入流。” “可就是这样的大人物家里,却被人趁夜进出,不仅放火,还能杀人。” “就和刚说的诸暨五泄庄一样,能做下这样大事的人,肯定不止一个人。” “铁定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从长孙府纵火杀人后,还能全身而退?”耿赤心点头认同道。 “可不是呢!”石老六一拍手道,“这就怪了,按理说,人一多,就好查,总会有人露马脚。” “可是很奇怪,无论我怎么广撒人手下去查,就是查不出来。” “本来那个死鬼雷闯,倒是有些仇人。” “但跟他有死仇的那几个人,属下去查了,都根本不可能是凶手。” “不是时间上不可能,就是身手上不可能。” “那个袁晁倒是刚死了哥哥,算是跟雷闯有仇,但就他……呵呵,不可能。” “哦,那就不可能了。”耿赤心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长叹一声,有些感慨: “唉,为什么就查不出来呢?” 听他们二人这一番对话,张少尘直听得胆战心惊。 他心说: “莫非血义盟,跟诸暨罗家、象山长孙家,都有交情?” “否则拼命查这些事干嘛?” 这么一想,他想趁乱逃跑的意愿,就更加强烈了。 正心怀鬼胎之际,耿赤心忽然激动地道: “有生之年,我耿赤心,一定要找出做下这两件大好事的英雄豪杰!” “我耿赤心很少服人,除了咱盟主厉恨渊、少盟主厉狂澜,谁都不服。” “但这一次,我真服了!” “长孙家还好说,尤其是诸暨罗家这件事,做得真的太痛快了!” “那么多脏银运出来,送到府衙赈济灾民,真的是万家生佛啊。” “这比咱去抢点地盘、帮点穷兄弟,可高明多了。” “咱们几年下来做的好事,还不及人家一次来得多!” “唉……真是可惜啊,这样的大英雄大豪侠,怎么就找不出来呢?” “我耿赤心,真的想见他们一面啊……”“ “甚至,我真想尊他们的领头人为师,磕头执师礼!” “是啊是啊!”石老六也发自内心地说道,“和他们一比,咱们真不算什么。” “他们才是真正的大英雄、大豪杰!” 这两人,聊到兴奋激动,正是一脸的崇拜尊敬。 “哈……”一直旁听的少年,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不容易控制住想笑的冲动,张少尘心说: “耿舵主啊,那个大英雄、大豪杰,你就别见了。” “真见了,尴尬,辈分乱。” “不过说起来,他两人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诸暨五泄庄之事,我是跟老天爷许过双份大肥猪头的。” “那次我确实全身而退了,说不定还真是老天爷保佑了。” “那我这个愿,可要还啊,否则下次再许愿,老天爷一看我还有旧债未还,就不答应再保佑了。” 这么一想,他这还愿之心,就变得极为急迫。 于是,等耿赤心和石老六,终于表达完崇敬之情,他便插话道: “师父,老六叔,你们知道这附近,哪儿有什么佛寺道观吗?” “嗯?你问这个做什么?”耿赤心有些奇怪。 “是这样,我想去还愿。”张少尘道。 “哦?还什么愿?”耿赤心疑问道。 “是这样,”张少尘一脸老实地说道,“徒儿这次来明州前,曾许过愿,只要能加入血义盟,就给神佛们供奉双份大肥猪头。” “现在我不仅加入了,还拜了舵主您为师,可不得还愿呀!” “哈哈哈!”耿赤心大笑道,“好好好!要还愿,要还愿!” “石老六,你安排一下,这附近几十步路,就有个海神庙,你带我徒儿,办好此事。” “好嘞!”石老六答应一声,便转过身,笑吟吟对少年道,“张老弟,走。” “我给你安排俩肥猪头,再找个兄弟挑着,咱一起去海神庙,帮你还了愿。” “多谢!一切都听老六叔安排。”张少尘抱拳谢道。 跟着石老六往外走时,他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看来,拜这个师父,也不完全是坏事。” “这不,省了我买猪头、雇脚夫的钱了!” 公费还愿~~ 第二百四十七章 比翼连枝当日愿 说起来,在这几天里,张少尘看见,这位指挥跟海船帮开战的耿舵主,一直从容大气,挥洒自如。 但奇怪的是,到了第四天上,也就是张少尘还愿的第二天,耿赤心收到了一封飞鸽传书后,整个人却明显变得坐立不安,甚至心神恍惚了。 张少尘一直在旁边默默关注,见得便宜师父这么异常,心里便挺好奇。 短短几天的相处,张少尘已经知道,这耿赤心性情豪迈,胆气豪壮,一般来说,很难有什么事情,会让他如此为难。 所以张少尘变得很好奇。 “会不会跟我查的事情有关?” 正想时,耿赤心恰巧朝他走来,招手说道: “徒儿,来,跟我走。” “我们去做一件大事。” “大事?!”张少尘毫不作伪地雀跃叫道,“什么大事?是要去跟海船帮对战、除暴安良吗?” “呃……” 无论长相还是胆气,都很粗豪的耿舵主,这时候却忽然变得脸色尴尬,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 “不是海船帮……” “不过,也、也算除暴安良……” 眼见耿直粗豪的汉子,这时竟然表情郁结难受,张少尘心里就更起疑了。 他故意问道: “难道这次我们要对付的人,很厉害?” “比海船帮还厉害?” “厉害?”听到他这话,耿赤心就不高兴道,“你师父我,武功独步天下——独步东海——” “呃,独步明州,杀人无数,怕得什么厉害的人?” “这样啊,那就奇怪了。”张少尘道,“既然不厉害,那师父您,还犹豫什么?” “呃……她、她是个女人。”耿赤心吭吭哧哧道。 “哦,我懂了。”张少尘笑道,“原来师父也跟杭州那些文士书生一样,是个多情种子,碰上女人,就不忍下手了。” 说出这句话,他以为耿赤心会暴怒。 他有心理准备。 反正这几天被变相地禁足,他心里也憋屈的,就当是小小地报复一下。 谁知道,应该生气的耿赤心,听得少年这句揶揄的话后,却是长叹一声: “唉!” “如果你师父,真是多情,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子了……” 对这个答话,张少尘有点始料未及,不由得一愣。 他眨了眨眼睛,问道:“师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句话,勾动了无限心思。 看起来,这件事,在耿赤心的心中,已经积累了很多年,却无人无由诉说。 这时候,无论是飞鸽传书,还是张少尘的话,仿佛一个突破口,让他将心中闷了很多年的往事,宣泄般倾诉出来。 原来,他刚接到的这封飞鸽传书,落款是他们血义盟的盟主厉恨渊。 信中命令耿赤心,身为明州分舵舵主,要立即组织人手,追捕一个叫“聂玉虹”的女贼。 厉恨渊要抓的这女贼,所属之人,张少尘还见过,正是那个临川老藩王李怀恭。 血义盟要追捕聂玉虹的原因,是因为她,不仅偷了血义盟很重要的书信,还顺手杀死了血义盟的重要人物。 听起来,这就是件血义盟中的正常“公务”,耿赤心本不该有这种反应。 但问题就出在这个女贼“聂玉虹”身上。 只听耿赤心对张少尘说道: “徒儿啊,这个聂玉虹,竟无巧不巧,是为师小时候,跟我青梅竹马相恋的邻家女子。” “只可惜,当年为师年轻气盛,哪懂得什么情爱?” “对聂姑娘的一腔柔情,我竟从没真正放在心上。” “现在想来,也是可笑。那时候的为师,一心闯荡江湖,扬名立万。” “可‘郎无心,妾有意’,那聂玉虹当年,正陷入热恋之中,越来越依赖为师,越来越腻在为师的身边。” “为师当时一心建功立业,要做大英雄的,面对聂姑娘的腻乎,便越来越觉得累赘。” “可为师是个红脸汉子,吃软不吃硬,面对聂玉虹无限的情意,我想拒绝,却始终没办法开口。” “终于有一天,我痛下决心,忽然不辞而别。” “那时候的我,自认为可以用这种办法,快刀斩乱麻,斩断这段拖累自己的情缘。” “在不辞而别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自己做得很正确——终于可以快意江湖了!” “自己做事,再没有什么人干扰了!” “最重要的是,心中再也没有什么牵挂了!” “和预想的一样,为师做事,越来越顺手,越来越顺心,现在还做到了血义盟明州分舵的舵主。” “那不是很好吗?”张少尘听到这里,插话道。 “是啊,很长时间里,我都和你想的一样。” “我还很得意地认为,自己在这辈子的关键时期,做了个最正确的选择。” “可是,”耿赤心的脸色,忽然黯淡了下来,“可是大概就在不辞而别的三年后,为师听到了一个消息。” “当时啊,一听到这个消息,我就觉得,自己一直快意自得的心,突然间就好像掉到了深渊底。” “那种失落难受的感觉,为师至今还清清楚楚地记得。” “啊?出什么事了吗?”张少尘惊讶地问道。 “唉!我直到那时候,才知道,就在自己三年前不告而别时,我那个恋人聂玉虹,却已是、却已是珠胎暗结了……” “当年我不告而别后,聂玉虹大病了一场,肚里的孩子,也没能保住……” “当时我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这个悔啊!” “为师当时已经闯出了不小的名堂,在齐鲁一带,算是数得着的年轻豪侠。” “可一直以来的意气风发,那会儿,不见了。” “好多天里,我都像行尸走肉一样。” “我很后悔、很后悔……” “可那时候,再怎么后悔也晚了。” 说到这里,耿赤心抬起手,抹了抹眼角的眼泪。 “师父,你还以去找她啊。”张少尘有些奇怪地说道。 “晚了,已经晚了。”耿赤心悲怆地说道,“三年都过去了,等为师再冲回老家,寻找那个苦命的女人时,她却早已不知去向了。” “徒儿啊,那种做错了事、却没法道歉的心情,你能理解吗?唉!” 悲情的舵主,一声长叹。 谁没有年轻过?谁年轻时没做过几件蠢事?我承认,我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