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郡丞精于人事,即便久为奴仆的米家管事对神情变化控制得很好,依然逃不过老郡丞锐利如鹰的眼神。
“怎么,怀疑老夫的安排?”
老郡丞话音刚落,院内前来送行的几十名梁蛮,同时冷面转向可怜的外来人。敢说见惯大场面的米家管事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什么叫能杀人的目光,额头的密汗不知不觉在老壑的皱纹内凝聚成了河。笑容挤得很僵硬,但不敢不笑,不能不笑,话生怕说得声大,也不能不说。
“哎呦,老奴哪里敢啊,只是见公子如此年级,便,便有这般本事,实乃少年英雄,不得不让老奴感慨,感慨啊!”
众人依旧冷漠,谁都听得出来,话是客套话,汾梁人,最不喜欢客套。倒是陈木山,咧嘴笑出声,一口白牙配上他俊朗的容貌,十足一副人畜无害的翩翩公子样。梁蛮得见,心头不由一怵,他们最清楚这小子笑的时候比不笑更坏。
“老人家,如果不满意,那就算了,肯定不能强求您是吧?”
陈木山真诚的语气让老管家松了一口气,他确实看不上陈木山,心想着既然人家自己都有心不去,顺水推舟作罢就当自己废点脚力,总比亏三十枚青子玉要划算得多,反正米家离开令名城,就没有再回来的打算,也不怕人们说米家失信。可他刚想怎么回话比较稳妥,陈木山又说话了,依旧是笑模样:“按理来说,人不去,酬金应该主动退还。可是,很不凑巧,我已经花完了,不过请您放心,等我攒够了一定如数归还。没什么事,那就告辞了啊。”
还在琢磨怎么回话的老管家,差点气炸了肺,形形色色的人他没少见过,今天真是第一次见到陈木山这种,能客客气气言辞恳切地说出如此厚颜无耻话的人,心里马上笃定,米家被汾梁郡丞做扣给骗了,之所以提前索要酬金就是怕米家的人见到陈木山之后反悔。可即便想跳脚骂娘,关乎小命的理智还是让他硬生生憋下这口气,老管家心里清楚,此事是郡丞作保,按照惯例即便陈木山毁约,郡丞理应赔偿。无奈,郡丞是汾梁郡的郡丞,莫说米家,放眼整个令名城估计都没人敢找老郡丞的麻烦。玉是要不回来了,即便主人想要,时间也不够,今天不动身,就没有机会出令名城了。所以,眨眼的功夫,老管家便计较清利害关系,最终决定,酬金丢了,这口恶气必须出,人一定得带走。此去崇吾一路凶险,大不了遇到妖兽时把这小子捆了主动奉上,也不算一点用处都没有。即便没有遇到妖兽,还能干些粗活,等快到崇吾一刀宰了,也可解气。
“且慢,公子莫要误会,像公子这样的少年英雄,米家求之不得,方才老奴只是想问问公子行装是否收拾齐备,用不用老奴做点什么?”老管家极尽谄媚之色,对自己主家都未曾有过。
秦虎头脸色微变,虬虫满面的凶狠外表下隐隐透出一股杀气,正要上前,却被老郡丞侧步堵在身后,冲他轻轻摆手。
陈木山似乎很受用老管家的恭维,笑意中平添了许多喜色:“孑然一身,没什么行装要准备,更不敢劳烦管家。”
“好,那咱就启程吧!”老管家说完,冲老郡丞行施一礼:“老奴就带公子走了,谢郡丞成全,米家感激不尽。”
“去吧!”老郡丞颔首淡淡地说道。
“稍等。”陈木山忽然喊了一句,紧接着冲老管家伸出右臂,摊开手,掌中是一枚长满尖刺类似蒺藜,通体血红的东西,此时笑意已收起,言辞很认真:“言之成诺,亡命不计,请抬贵手。”
“这。。。。。。”
老管家艰难吞咽了一口生津,面露难色。
陈木山掌中物,叫狼薇。黄帝当年要攻打蚩尤时,担心氏族被偷袭,请求邻族庇护,但邻族畏惧蚩尤神威,不敢应允。此事恰好被九黎氏族中巢氏族长巢父知道了,巢父主动提出愿意保护黄帝的有熊氏族。但黄帝犹豫了,因为蚩尤是九黎氏族之首,换言之,巢父与他是敌对关系,把自己的族人交给敌人,即便是伟大如斯的黄帝也难决断。这时,巢父竟挖出自己的心交给黄帝,说如若失诺,可焚之。巢父与神农有旧,得妙法,挖心可不死,但若焚之,必死无疑。黄帝被巢父的行为感动,当下便把心归还,坦然出征。果然,在与蚩尤大战时,原本中立的氏族临阵倒戈偷袭有熊氏,巢父带领族人誓死保卫。打败蚩尤,一统华夏之后,黄帝赞叹,九州难得,也不如巢父一诺。后来,巢父挖心滴血的土地,长出了一种植物,长满尖刺,坚硬如铁,因巢氏以狼为图腾,被冠以狼薇之名。后人认为狼薇是巢父信义之血所化,便逐渐形成了一种礼仪,俗称诺礼,尤以巢氏曾定居的令名城界最为盛行。
诺礼,需承诺双方,掌对掌,把狼薇放在其中,直到狼薇入肉,二人掌面紧紧相贴,礼才算成。若有一方失信,必会遭到诅咒。而且,在令名城界,若有人成诺礼却失信于人,人人皆可诛之,且失信之人的财产尽数归于执法者。
老管家倒不惧什么诅咒,这些年,成诺礼而后失信的人他见过太多,并没有看到有人因此受到神灵的惩罚。至于人人得而诛之的惯例,若在令名城界,还真需要顾虑一下,可米家马上就要离开,也不必担忧。他之所以犹豫,只有一个原因,诺礼实在太疼了,犹如剜肉。且狼薇有毒,伤口极难愈合,至少烈疼一月才会慢慢减弱。
“老奴信得过公子,礼就算了把,公子还要握刀,怕有不便。”
老管家低着头,都不敢看众人。老郡丞闻言,张口竟也说道:“都是信义之人,礼就算了。”老管家眼睛一亮,他也没想到郡丞居然会帮腔,连忙附和:“是啊,是啊!”
“那不行,言之有诺,方为男子。”陈木山不为所动,忽地手掌一收,眉角因为疼痛不自觉抽搐了一下,但神情依旧冷峻:“男,陈木山,身为米家骁士,定不负所托,未到崇吾,当以命守诺,死为人先。”
字字铿锵,砸地有声。
说完,陈木山张开手掌,狼薇已深深入肉,血漫成花,冲着老管家喝道:“请。”
老郡丞见他这般决然,轻叹一声,不再言语,转而审视着米家管事。老管家见毫无退路,心中对眼前的少年更多了几分私恨,咬牙强装豪气:“公子硬气,老奴佩服。”然后也把掌用力扣上,剧烈的痛感让他抖身颤栗,可事已至此,唯有继续:“神灵有明,米家定以礼待士,决不背言。
陈木山见诺礼已成,抽回手臂,在衣物上简单擦拭,恢复笑意:“好,爽快,咱这就启程。”说完,头也不回,转身便走。
老管家早就不想再多呆片刻,匆忙告辞,也跟了出去。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