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燕京东北方十数之地,有一处占地广大的乱葬岗,但凡是燕京里的无名尸骨都会在这里落葬,久而久之,此处便成了鬼魅出没之地,莫说是寻常百姓便是三教九流,绿林游侠也极少在此处出没,也就愈加增添了此处的鬼域气氛。
而现在,却有近千人马在这乱葬岗出出入入,一具具死状凄厉的尸体被兵士们堆成一个个方阵,下面架了柴薪,显然是要将这些尸体尽数火化,而每一具尸体在进入方阵前,都会被仔细搜身,以获取一切可能的情报,负责此事的是兵部三十六令史之一的干将叶沧海,亦是右侍郎楚随园的左膀右臂。
“你们都仔细着点,文书,你要将每个人的体态特征都尽量地记录详细,尤其是手上的剑茧,各处的肤色,这跟死者的出身习惯都有很大的关联。”已是四旬年纪的叶沧海不厌其烦地吩咐过每一个办事的人,细小的眸眼间不时闪现出慑人的寒光,这是常年查人,观人所养成的习惯,也唯有这份细心,才能让叶沧海在兵部吏员的激烈竞争中兀自屹立不倒。
随着叶沧海一声声令下,整个乱葬岗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而且是这些兵卒都出自龙骑禁军,比之一般的绿营官兵更有云泥之别,这让身为上司的楚随园放心不少。
战争的烽烟一旦燃起,唯有不断地胜利才能护守一方家园,而军队便是保家卫国的重剑利器。
“再往前两里就到了。”马上的楚随园扬鞭指了指前方,回头望了一眼嵯峨浩等人。但见这些东瀛人神色肃穆而悲沉,每一个人脸上都隐有风霜之色,但连在一起却别有一番震撼人心的力量。行在最前面的德川英子连续三次拒绝了骑马的照顾,与嵯峨浩拉着手一步步走着,小脸上的执着高贵与楚随园所见的官家小姐全然不同,那是一种浸透在骨子的英华明艳,而一旁的嵯峨浩虽神色淡然,但良好的汉家教养让她显得与众不同,如雪中梅,水中莲,楚随园不由心中暗赞:“嵯峨先生的女儿果然不凡,”,却不知与自己有过数面之缘的嵯峨实胜此刻已被收拾了仪容,冰冷地躺在灵堂里,阴阳两隔,人生际遇莫测,莫过于此。
又行了一刻,苍凉广袤的乱葬岗便尽数落在了德川英子与嵯峨浩的眼中,千万亡者的阴煞之气如怒涛霜雪扑面而来,不由激得德川英子与嵯峨浩等人连打了几个寒噤。身边的楚随园看在眼里,默默将体内的浩然真气逼出几分,覆盖住德川英子与嵯峨浩的四围之地,阴寒之气不由消退了几分。
“两位小姐,此次进袭,贵国武士在京畿附近已造下了不少杀业,不仅皇太后震怒,燕京千万百姓亦是激愤,在下唯有将所有战死虏寇尽数火葬,并将其骨灰安葬于这乱葬岗中,还请见谅。”楚随园指着正在熊熊燃烧的焚尸木架,沉沉说道。
“这次杀伐确由我东瀛而起,楚将军能下令火葬,小女子代表日本国感激不尽。”嵯峨浩说着,向楚随园行了个万福礼,极尽谦恭之态,进而说道:“不知近藤勇将军及岁三先生的遗骸现在何处,还请楚将军能体谅善仁郡主与两位先生的故人之谊,容小女子收殓尸骨,小女子与善仁郡主必当铭感五内,以为后报。”
“楚将军,近藤勇将军与岁三先生在京都时,素来待我亲厚,如同家人,还请楚将军可怜英子,为收殓尸骨。”德川英子说完,半跪于地,做得竟是至尊的大礼。
虽然说德川英子只是异邦郡主,而且还是东瀛失势的德川家族的后人,楚随园身为大明三品兵部侍郎,这礼自是受得,但一想到宫里传来皇太后意欲厚待德川英子的消息,楚随园心中自有其算计主张,连忙扶起德川英子道:“英子小姐能有此仁心,实是大功德,楚某虽是军旅之人,却也深知忠恕之道,还请英子小姐与嵯峨小姐宽心,待入夜后,楚某即会命人将近藤勇与璃樱岁三的尸骸送到二位府上,只是此次进袭,贵国武士实是惹了众怒,燕京城里早已鼎沸炽张,愤然之音弥漫全城,上至公卿,下至布衣都希望能看到对战结果,所以若无敌首,在下确难交代,故此在下会另找两具尸体遣受暴尸之行,也请两位体谅。”
楚随园的言辞真挚而诚恳,而嵯峨浩心里也知道,当东瀛武士进袭燕京的消息传出,燕京城里的反日情绪是如何炽张。若非嵯峨实胜与京畿卫,九门提督府的关系一向良好,己身在大明又一意行善,德行远传,只怕早有桀骜不逊的江湖人做了刺杀日本国驻明大使的刺客,更何况这些时日以来,已有无数的明日冲突传入嵯峨浩的耳中,一念及此,嵯峨浩随即道:“是英子的请求太过冒昧了,楚将军能如此通融,嵯峨浩与英子殿下深感阁下的盛情,来日定当报偿。”
“嵯峨小姐太客气了,在下还有些军务在身,还请两位小姐自便。”楚随园向嵯峨浩与德川英子拱了拱手,便要打马离去,却又以传音入密的功夫向嵯峨浩说道:“收殓的事请两位小姐尽管放心,在下已令人秘密准备了两副棺木,到时一并送到贵府上。”楚随园说完,不由展颜一笑,继而骑马离去。
深怀感激的嵯峨浩心知有些话不便明说,唯有牵着德川英子向楚随园离去的方向裣衽一礼。自此,关于燕京一战的记述已基本叙完,只是此战来的快,去得也快,更加之皇太后萧氏有意压制,故在大明史书上只留下了一句简短的记述,言道:“龙腾二年春,有倭奴八千人袭扰京师,为兵部侍郎楚公随园所破,尽歼于燕京城中,余者星散,此为龙腾倭乱肇始。”多少鲜活的生命便尽数湮没于这短短的春秋笔法中,亦只有身处局中的人才清楚地知道这场小小的战争将意味着什么,立于乱葬岗中的嵯峨浩与德川英子看着楚随园消逝的身影,心中的思潮却如怒涛霜雪,再也不能平复,东瀛与大明的战争自此而开,时代的洪流会将乱世里的人们带向何处,没有人知道。
战争的号角吹响了!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泉州,神道无念流的道场中,游烨华所率领的大明群豪与永尾完治代表的日本浪人已是到了一触即发的时刻。双方的剑手,刀客俱已剑出鞘,刀轻吟,弥漫而出的杀气霜冷了整个道场,一旁的璃樱千代紧咬着嘴唇,想要挺身力阻,却为龙霁云死死制住,只因龙霁云知道,林宇扬与赵小蝶的凶案已彻底激怒了大明武林,若是现下没有一场好杀,只怕整个大明武林会倾所有黑白两道的宗门之力与东瀛武林开战,到时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却不知又有多少无辜百姓牵连其中,这却是身为锦衣卫的龙霁云所不想看到的事。
“这里真是好大的一场热闹!”就在明日双方行将动手时,但听得一个闲散的男声自门外悠悠而来,阳光轻轻地落下,照亮着一张沧桑却俊逸的脸庞,来人正是东瀛一代剑豪滨崎龙马。但见滨崎龙马身着一袭白色的丝织和服,和服上印染着德川家族的三叶葵纹,步履轻动,便有逼人的气势蓬勃而出,竟是将房间里的杀气都压下了几分。
似乎感到了滨崎龙马的不同寻常,本欲动手的游烨华悄悄握紧了手中弓弦,凝声道:“阁下何人,我等只为缉拿杀害林宇扬与赵小蝶的凶手而来,若阁下想伸手架梁,拔剑揽事,须得问过龙大侠的屠刀答不答应?”此时,滨崎龙马已走进了屋舍,所挟剑气更是炽张,几有实质,本想出手伸量的游烨华心下惊骇,立时改了主意,并将滨崎龙马的战力全部往龙霁云身上引去,这坐山观虎斗的心思更是不言自明。
“这位大侠太紧张了,”滨崎龙马轻笑着,继续说道:“我此来也是为捉拿凶手而来,毕竟像这样的凶恶之徒一直逍遥法外,必然会影响我们东瀛与大明的友好关系,这却是大大的坏事。而且大明的姑娘都非常漂亮,非常的善解人意,我很喜欢,也决不允许有辣手摧花的凶恶之徒存在,松田切你来说说,这些天都调查到什么了?”滨崎龙马说完,不禁向着房中众人灿然轻笑,隐隐流露出王孙贵胄的俊逸风流,只是这份洒脱疏逸与汉家的王谢风流又自不同,别有一番轻佻,戏谑的意蕴,这却与滨崎龙马的身世大有关系,暂且按下不表。
“是,师父。”本是混迹在浪人中松田切听得师父点名,立时站了出来,言语清朗地说道:“诸位,方才濑田君已承认了杀害林宇扬与奸杀赵小蝶的罪状,至于其他的凶手则是濑田君的师弟相田一郎,弟子尹腾宽和中山崇三人,因为这三位太过跋扈,一醉酒就喜欢说点自己的‘光辉’事迹,所以在下有幸,恰好听过这么一段,而且林宇扬先生的佩剑似乎还在相田一郎的房间里留作了那次行动的纪念品,各位若是有暇,大可前往观之。”虽然松田切总喜欢模仿其师的浅笑嫣嫣,可这一番话说来,却是愈渐冰寒,直至冰敲玉碎,可想而知松田切心中早已怒意澎湃,杀意凛凛了,因为正义与良善是每一个人应当追求的美好,这与国家无关,与种族无关。
“八格!你的,你的,都是我大和民族的耻辱。”身材矮小,生着偌大酒槽鼻的相田一郎蓦地从人群里踏步而出,手指着滨崎龙马与松田切更是一顿大骂:“你们既喜欢做大明人的狗,本大爷就成全你们。”
相田一郎一言说完,旋即一个弹跳,以临空之势挥剑向滨崎龙马怒斩而下,这一式正是神道无念流的绝招之一,临空一字斩。只是这相田一郎根基甚浅,与他的师兄濑田宗次郎更有天壤之别,空有一副凛然的气势,无论是力道还是角度都难堪一搏。
“临空一字斩啥时候成了杀鸡的玩意儿,柳生师要是见到你这样使出,只怕得活活气死。”滨崎龙马嘴上刻薄着,右手却擎着剑柄以极快的速度往前一送,正中相田一郎的环跳穴,方才还杀气腾腾的武士立时成了断了线的木偶,跌落在一旁。滨崎龙马这一出招本没有什么特别,只是速度奇快,从迈步,前刺到收鞘俱完成于一线之间,一旁的末流弟子甚至都没看到滨崎龙马身已动,招已出,只觉得相田一郎倏然摔下是中了他人暗器之故,不由怒容满目,拔刀之声不绝于耳。
而身为场中高手的永尾完治,龙霁云及璃樱千代对于滨崎龙马的出手自是看得分明,心中更是惊异,暗忖若是与滨崎龙马放对,会有多少胜算,只是稍微不同的是,永尾完治不仅在思虑各人的战力立场,更在思考当下的应对之策。而当永尾完治抬起头,目光偶然在一旁的伊藤宽掠过时,蓦地心思一动,说道:“滨崎先生能不分国家,正义凛然,在下心里十分佩服,既然相田君,伊藤均与中山君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恶,那么在下便将这三位凶手教与滨崎先生处置,只是有一点在下要提醒滨崎先生,伊藤君乃是大日本国太宰(当时民治政府的官职之一,相当于宰相)伊藤博文先生的外侄,纵然伊藤君与太宰大人久疏往来,但在下思虑,太宰先生绝不想看到尹腾宽君在大明受辱,受到大明朝廷的审判。”
滨崎龙马,龙霁云,璃樱千代,游烨华听了,心下一惊,纷纷向人群中的伊藤宽看去。但见此人身量颇高,神色飘忽,眸光冷戾,并不时露出淫邪之色,确是个不折不扣的邪恶之徒。而当尹腾宽接触到璃樱千代的目光时,神色间的淫邪之色更是炽张,令人心生厌恶。
“我可不管凶手是什么身份,只要在我大明地界上犯了事,便是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今日若无交代,便是我大明武林与你东瀛倭奴开战之始。”虽然惊异于伊藤宽的身份,但身为游侠的游烨华做的本就是杀人搏命的行迹,心里自也没什么顾虑。此时,他以内息将话传出,却是声传数里,震如雷鸣。
“不错,圣人有云,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伊藤宽只是一个小小浪人”,结过游烨华的话头,滨崎龙马的神情凝定而严肃,“既然凶手俱已查明,不如就请泉州府的捕爷将人犯带去销案,也好免去我东瀛与大明武林的一场杀伐。”
一待滨崎龙马说完,但见四五个身穿皂衣,脚踩官靴的公门捕头从摒弃龙马的身后走了出来,为首之人正是泉州府的领班捕头邢森。这邢森乃是一个六旬年纪的老者,身材矮小,双目有神,尤其一双手掌茧痕遍布,实是淮南大力鹰爪门的高手。
“左右,还不将凶犯拿下。”既然凶嫌已定,所余者不过是缉拿凶犯,只是邢森穿上皂衣已有三十年光景,自知分寸,一边说着,一边向滨崎龙马报了抱拳,以谢相助之意。而上前拿人的捕快所执乃是为重刑犯所设的铁枷,神情威严,唯有一双眸眼中隐隐透出激愤之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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