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圣遗物（转五）
入夜，一班开始下山。
罗辛一马当先，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张朝阳紧随其后，十一名战士五米散开，呈三角形缓缓向河滩摸去。
头顶上偶有探照灯扫过，但这个距离探照灯所能起到的作用很有限，只要伏下身不动，哪怕是照到了也没关系，因为根本看不清楚。
约莫半个小时的工夫，一班终于摸到了河滩上。
快了，很快了。
张朝阳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忽然，
寂静的夜里发出了一个微弱而清脆的声音，
咔哒~
所有人一下子就定住了。
张朝阳小心感受脚下的触感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扭过头来的罗辛，双眼里充满了惊恐——霎时间，所有人的脸色都是一片惨白。
他踩雷了。
出大事了！
河滩上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时候踩雷意味着什么。
首先，张朝阳死定了。
尽管他踩中的是一枚松发雷，这种雷要抬脚才会炸，所以在理论上来说是可以排掉的。
但那是理论，不管什么雷，踩中就等于死，这几乎已经成了一条战场上的潜规则。
一抬脚，他就粉身碎骨。
其次，哪怕他不抬脚，三分钟后他也要死——这里的所有人都要死。
因为探照灯会在三分钟内扫回来。
而他那个时候不可能趴下，这个距离虽然是一个肉眼难辨的距离，但站着和趴着那是质的区别。
一旦探照灯扫到他，紧接着一发炮弹就会落在这里。
哪怕一班交上大运，炮弹只炸死张朝阳一个，可在暴露的情况下他们还怎么渡河！？
很近了，真的很近了，只要渡过这条河再走上几百米，一班就进入了我军的庇护范围。
可现在，这段‘很近’的距离已然成了不可逾越的天堑！
罗辛走到张朝阳面前，拍着他的肩膀：
“踩好了，别怕，也别动。”
张朝阳的嘴唇在颤抖，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竭力控制着同样在颤抖的双脚——远处，探照灯已经往回扫了。
“你们先走。”罗辛扭头对一班的战士道。
“可是连长”
“快走！这是命令！”罗辛低吼着。
战士们一咬牙，朝着界河奔跑而去。
尽管大家都知道不可能跑掉了，但是在死亡面前，没有人会轻言放弃！
“踩好了！”
罗辛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连长，别管我了，你不可能排掉的！”
“闭嘴！”罗辛单膝跪地，把刀尖抵在了张朝阳的脚背上，“不排雷，大家都要死！”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点疼，别叫，我这一刀会把雷和你的脚掌一起切为两半，如果运气好，雷管的引线也会被我切掉。”
什么！？这句话吓得张朝阳差点松脚！
排雷是每个侦察兵的必修课，但他从没听说过这种排雷的方式。
这怎么可能！
没错，切掉雷管的引线地雷就不会爆炸了，可问题是这雷是用铁做的啊！
要多锋利的刀，多强大的臂力c多迅猛的速度还有角度和稳定性的把握
这根本就不可能是人能做到的事情！
但是，罗辛他就是能做到！
双手握刀，稳稳地抵在张朝阳的脚背上，罗辛的眼底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往下猛的一压！
——那一瞬间，张朝阳有种大地都被切开的错觉！
血溅到了罗辛的脸上。
脚掌已经离开了张朝阳的身体，剧痛冲击着他的大脑，但他咬着牙，终究是忍了下来，只发出了轻微的闷哼。
“抬脚。”
张朝阳缓缓抬起脚。
雷，没爆。
成功了。
下意识的，张朝阳想要伏下身，探照灯已经很近了，但罗辛比他还快。
——罗辛的眼角一扯，似是察觉了什么，猛地扑倒张朝阳。
下一瞬，有什么东西自天而落，落在了前方奔跑的战士们面前。
雷鸣般的巨响。
耀眼的火球腾空而起。
爆炸的冲击波刮起了河岸的泥沙，在那泥沙之中，残肢与断臂横飞！
“他们开炮了！？”张朝阳惊道。
不对，探照灯根本没有扫到这里，他们是怎么发现的？
“不是他们。”
罗辛扫了一眼前方那个大坑以及坑边支离破碎的血肉，仅仅是扫了一眼。
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愤怒又像是愧疚。
诸多的情绪在他脸上一闪即逝。
“不是他们是谁！？”
张朝阳看着眼前炼狱一般的景象，头皮都在发麻！
罗辛没有说话，扛起张朝阳，头也不回地顺着河滩狂奔而去。
河滩上的动静惊动了敌军，山上响起了叽里呱啦的喊叫声，更多的探照灯照了过来，他们先是发现了河岸边那个被炸出来的坑，然后诸多的探照灯以大坑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他们在索敌，在寻找爆炸的来源。
但是，骇人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密密麻麻的探照光束，竟然完全照不到罗辛。
确切说，是罗辛跑得太快了，他扬开双足，每一步都在地上踏出一个深坑，冲出近十米远！
这，这简直是媲美子弹的速度！
不仅是速度，还有敏捷和洞察力，每当探照灯即将照到他的时候，他都能迅速地避让开来，照在河滩上的探照灯虽多，可光束与光束之间总有漆黑的缝隙，他如同鬼魅一般扛着张朝阳在这些缝隙中腾挪前进！
罗连长他，他原来是神仙吗！？
张朝阳完全说不出话来，不是因为惊讶，而是根本做不到！
他不知道罗连长的速度到底有多块，可每当他张开嘴想要说话的时候，狂风就灌进了他的嘴里。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罗辛就冲出了探照灯的索敌范围，可他没有停下，仍在前进，前进的方向也从顺着河滩变为了逆着河滩向山上跑。
不对啊，不是应该渡河吗！？
虽然在暴露的情况下渡河是死路一条，可罗连长他没有暴露啊，自始至终，探照灯根本没有照到他。
突然，罗辛停了下来。
“连长，过河啊！”
“嘘！别说话！”
前方，出现了手电筒的灯光，有嘈杂的声音传了过来，张朝阳凝神听了听，那些声音，似乎是敌人的语言。
天啊，罗连长已经跑出这么远了吗！？
河滩上发生爆炸，敌人一定会派人出来查看，前面那些人显然就是出来查看的小股部队，可问题是最近的敌军阵地距离河滩也有两公里。
这才几分钟，罗连长就跑出了两公里！？
那些人越来越近了，张朝阳渐渐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粗略数来不下二十个。
他压低声音：“连长，他们人太多了。”
“闭上眼，别出声。”罗辛平静道。
张朝阳不再说话，但却没有闭上眼，这一刻他对罗辛萌发了强烈的好奇。
罗连长，难道真的是神仙吗！？
罗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缓缓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张朝阳认识罗辛快五年了，这把刀一直挂在他腰间，但张朝阳只看到他拔出来过两次。
一次是现在，另一次是刚才。
刚才心思全放在地雷上所以没太注意，而这一次张朝阳始终盯着这把刀。
这刀很奇怪，甚至可以说是不伦不类。
刀身长约一尺，这个长度的确就是短刀，可刀柄也差不多是一尺，张朝阳从未见过这么长的刀柄。
那些人已经很近了，罗连长半蹲在杂草里，这个距离他只要一动就会被发现。
他口中念念有词。
像是经文，却又不是，经文张朝阳听不懂，但这些话他却能听懂一些。
这是古文。
“诸胡逆乱中原已数十年，今我诛之，若能共讨者可遣军来也，暴胡欺辱汉家数十载，杀我百姓夺我祖庙，今特此讨伐，犯我大汉者死，杀我大汉子民者死，杀尽天下诸胡，匡复我汉家基业，天下汉人皆有义务屠戮胡狗，闵不才受命于天道特以此兆告天下：
稽古天地初开，立华夏于中央，万里神州，风华物茂，八荒，威加四海，华夏大地，举德齐天。蛮地胡夷无不向往，食吾汉食，习吾汉字，从吾汉俗，此后胡夷方可定居，远离茹毛饮血，不再兽人”
初时，那声音像是小和尚念经，细如蚊讷，不可耳闻。
渐渐地，那声音似乎越来越大，变得洪钟大吕一般直击人心！
张朝阳只觉自己胸闷难耐，就像有一双手死死扼住了自己的心脏，一口气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他亲眼看着罗辛手中那把短刀不，此刻它已经不再是一把短刀！
罗辛每说一个字，刀尖就延伸一分。
如今那刀已不是一尺长，而是数十尺长！
“然今，环顾胡夷者，无不以怨报德，抢吾汉地，杀吾汉民。中原秀丽河山，本为炎黄之圣地，华夏之乐土，而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刀还在长！还在长！还在长！
罗辛扛着张朝阳，缓缓起身。
他举着手中的长刀，指着漆黑的夜空。
“前晋八王乱起，华夏大伤，胡夷乘乱而作，扰乱中原，屠城掠地。永兴元年，胡狗鲜卑，大掠中原，劫财无数，掳掠汉女十万，夕则奸淫，旦则烹食，千女投江，易水为之断流”
在他身后，黯淡而巨大的虚影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身披铠甲，赤发黑瞳的古代战将，战将威风凛凛，手中握着一模一样的长刀，
他举刀向天，怒目圆睁！
“凡此种种，罄竹难书！”
——到了这一句，罗辛几乎是吼了出来。
敌人也终于发现了他，他们举起枪，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
张朝阳甚至没能听清楚他们的语调。
下一刻，他失聪了。
两眼也变得一片漆黑。
猛然爆发的速度快过了声音，甚至快过了视网膜的反应。
罗辛挥着长刀，冲杀而出！
“今之胡夷者，狼子野心，以掳掠屠戮为乐，强抢汉地为荣。而今之中原，北地沧凉，衣冠南迁，胡狄遍地，汉家子弟几欲被数屠殆尽。天地间，风云变色，草木含悲！四海有倒悬之急，家有漉血之怨，人有复仇之憾！”
有零星的枪声。
也有高高飞起的头颅。
还有惊恐的面容和凄厉的哀嚎！
“不才闵，一介莽夫，国仇家恨，寄于一身，是故忍辱偷生残喘于世。青天于上，顺昌逆亡，闵奉天举师，屠胡戮夷。誓必屠尽天下之胡，戮尽世上之夷，复吾汉民之地，雪吾华夏之仇”
煞白的刀光如同裂开长夜的闪电！
血，如雨下。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ps：鸭鸭头都要炸了本来这一段回忆杀只打算写5000字，但感觉太好失控了已经超过6000字了，嗯，下一章还是回忆杀
另，文中文言文部分为《杀胡令》，原文已佚，鸭鸭在网上找了一个感觉还好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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